光绪十六年(1890年),梁启超在广州学海堂就读已经两年。这年秋天,他的同学陈千秋对他说:听说南海康先生上书请求变法,没有成功,已从京城回到广州,自己去拜访他几次,康的学问有很多新奇之处,是两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应该到他那里去读书。
这里提到的康南海,就是后来做了梁启超老师的康有为。
南海圣人康有为
康有为,字广厦,号长素,又号更甡,广东南海县人。咸丰八年戊午(1858年)二月初五生于南海县西樵山北之银塘乡的敦仁里,大梁启超十五岁。
康有为生于官宦人家,书香门第,其祖父、父亲、伯祖、叔祖、叔父,都曾为官,并以诗礼传家。康有为素怀大志,六岁时,伯父教他作对子,出“柳成絮”,他应声答以“鱼化龙”,伯父于是赞他:“此子非池中物。”(《康南海自编年谱》,3页)由于他少年时代就有志于圣贤之学,“乡里俗子笑之,戏号之曰 ‘圣人为 ’,盖以其开口辄曰圣人圣人也。”(《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六,60页)
康有为既有大志,自然就关心国家命运。光绪十四年(1888年)十月,他受到此前中法之战福建水师战败的刺激,借出游北方之机,“以一诸生伏阕上书,极陈时局,请及时变法,以图自强”(同上,63页)。这是一个很大胆的举动,也是他第一次为求变法上书光绪皇帝。此前,他曾写信给光绪的老师翁同龢,请求一见,但被翁师父拒绝了。可是,他没有气馁,很快便写出了上万字的《上清帝第一书》。这次他没有直接送给翁同龢,而是希望通过国子监祭酒盛昱(伯羲)替他转呈。国子监正是翁氏负责的部门之一,盛祭酒又是个极热心的人,他把康有为的《上清帝第一书》给了翁同龢,而翁同龢却没有帮他这个忙。为什么呢?据康有为的猜测:“时翁常熟(同龢)管监(国子监),以文中有言及 ‘马江败后,不复登用人才 ’,以为人才各有所宜,能言治者,未必知兵,若归咎于朝廷之用人失宜者(马江战败实与朝廷任用清流张佩纶等人有关)。时张佩纶获罪,无人敢言,常熟恐以此获罪,保护之,不敢上。时适冬至,翁与许应骙、李文田同侍祠天坛,许李交攻,故翁不敢上。时乡人许、李皆位侍郎,怪吾不谒彼。吾谓彼若以吾为贤也,则彼可来先我,我布衣也,到京师不拜客者多矣,何独怪我?卒不谒,故见恨甚至也。”(《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18页)这里,康有为给第一次上书失败找到两条理由:其一,上书的时机不对,有些提法亦不合时宜,所以,翁同龢不愿递也不敢递;其二,由于他的傲慢,在京同乡对他不满,从中作梗,翁氏也不愿意因此得罪同事。当然,这些都是康有为一家之言,我们至今也没有见到对方的说法。不过,经孔祥吉先生考证,翁氏之所以未将康有为的上书交给皇上,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据新发现的翁氏光绪十四年(1888年)手书《杂记册》记载:南海布衣康祖诒(康有为别名),拟上封事,由成均(国子监之旧称)代递,同乡京官无结,未递。其人初称布衣,继称荫监,乃康国器(?—1884年,字交修,广东南海人,清军将领,康有为叔祖。)之侄孙也。(转引自《康有为变法奏章辑考》,13页)
这里所谓无结,即无印结。而所谓印结,就是在京同乡京官为本省人士出具的身世证明或担保。康有为只是个布衣或荫监生(靠祖辈功名得到的监生资格),按照清朝政府的规定,是没有资格直接上书皇上的。但是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国子监这条道既然走不通,盛祭酒又带着他的《上清帝第一书》去见都御史祁世长。祁世长也很赞赏他的忠义之心,答应代他递上去,并约好十一月初八日在都察院见面,御史屠梅君专门派人在那里等候他。“吾居米市胡同南海馆,出口即菜市也,既衣冠将出,仆人谭柏来告,菜市口方杀人,车不能行,心为之动。私念吾上书而遇杀人,兆大不吉,家有老母,岂可遂死。既而思吾既为救天下矣,生死有命,岂可中道畏缩?慷慨登车,从南绕道行。出及门,屠御史遣人来告云,祁公车中患鼻血,眩晕而归,须改期,遂还车。”(《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18~19页)看来事情真的不顺利,祁公久病,尚未康复,到了第二年的正月,屠梅君却又因“言事”被革职了。这时,恰逢光绪皇帝“归政大婚,典礼重叠”,大家都劝他先把这件事放一放,他也就在京城耽搁下来,直到这一年的夏秋之际,因为“久旅京师,日熟朝局,知其待亡,决然舍归,专意著述,无复人间世志意矣”。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甚至有“浮海居夷之叹,欲行教于美,又欲经营殖民地于巴西,以为新中国”。(同上,21页)
于是,他九月离开北京,在游历了杭州、苏州、南京、九江、庐山、武汉之后,终于在十二月回到广州。康有为第一次上书虽然没有获得成功,但其勇气和胆识,还是在年轻士子中产生了相当大的反响,他成了广州城里的“名人”。转年三月,学海堂的高才生陈千秋便来求见。陈千秋(1869—1895)字通甫,又字礼吉,号随生,南海人氏,是康有为的小老乡。此人读过很多书,熟悉历朝掌故,精通考据、典章之学。他与康有为坐而论道,讨论学术问题,一而再,再而三,终于被康氏所打动,大彻大悟,竟完全抛弃昔日所学,入于康门。他是康有为收下的第一个学生,其后,长兴里十大弟子便以他为首,他还担任了万木草堂学长。他协助康有为编撰《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书,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正月,又奋不顾身帮助康有为办理西樵乡同人团练局之事。他对康有为表示:“吾穷天人之理已至矣,已无书可读矣,惟未尝试于事,吾等日言仁,何不假同人局而试之。”(同上,22~23页)但陈千秋终因操劳过度染病而亡,年仅二十六岁。
梁启超师事康有为,执弟子礼,陈千秋是介绍人。大约在受到康有为当头棒喝的两个月之后,陈千秋带着梁启超去见康有为。梁启超在《三十自述》中讲到初见康有为时的情景:“时余以少年科第,且于时流所推重之训诂词章学,颇有所知,辄沾沾自喜。先生乃以大海潮音,作狮子吼,取其所挟持之数百年无用旧学更端驳诘,悉举而摧陷廓清之,自辰入见,及戌始退,冷水浇背,当头一棒,一旦尽失其故垒,惘惘然不知所从事,且惊且喜,且怨且艾,且疑且惧,与通甫(陈千秋)联床,竟夕不能寐。”第二天天刚亮,他带着不能自已的心情,又去见康有为,“请为学方针。先生乃教以陆王心学,而并及史学西学之梗概。自是决然舍去旧学,自退出学海堂,而间日请业南海之门,平生知有学自兹始”。(《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十一,许多年后,他在《清代学术概论》中也回忆起这段经历:“越三年,而康有为以布衣上书被放归,举国目为怪。千秋、启超好奇,相将谒之,一见大服,遂执业为弟子,共请康开馆讲学,则所谓万木草堂是也。”(《清代学术概论》,83页)
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它让我们对康有为的人格魅力和渊博学识有了最初的一些想象。由于陈千秋与梁启超的建议和坚持,康有为决定开馆讲学。时为光绪十七年(1891年),地点就设在广州长兴里。梁启超还记得,那年他十九岁,“南海先生始讲学于广东省城长兴里之万木草堂,徇通甫与余之请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17页)开始时学生不多,他和陈千秋还动员了一些亲戚朋友及学海堂的同学前来就读。徐勤是来得比较早的,陆续还有韩文举、梁朝杰、曹泰、王觉任、麦孟华、麦仲华、梁启勋、梁启田等人前来入学。而得名“万木草堂”却是在光绪十九年(1893年)讲堂迁到广州府学宫仰高祠之后。康有为说:“冬迁草堂于府学宫仰高祠,赁之十年,为久计,徐君勉、梁卓如(梁启超)之力也。”(《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25页)由于陈千秋、曹泰均早亡,梁启超成为事实上的康门大弟子,从此后的影响来看亦如此。他在开讲那一年写了一首七律送给十大弟子,即《门人陈千秋、曹泰、梁启超、韩文举、徐勤、梁朝杰、陈和泽、林奎、王觉任、麦孟华初来草堂问学,示诸子》:圣统已为刘秀篡,政家并受李斯殃。
大同道隐礼经在,未济占成易说亡。
良史莫如两司马,传经只有一公羊。
群龙无首谁知吉,自有乾元大统长。
这首诗所要表达的,正是康有为的理想和抱负,他希望各位弟子明白,在这“大同道隐”、“群龙无首”的年代,还有他康有为肩负着继承圣统,并将其发扬光大的历史责任。
“思想界之一大飓风”
大同是中国古代的社会理想。大同之道何以隐呢?康有为归罪于刘秀和李斯,而刘秀的罪过显然比李斯还大。李斯仅仅鼓动秦始皇烧书,而且只烧了民间的书和地方的书,中央政府的藏书和博士的藏书并没有烧。而刘秀为了让人相信他所伪造的古文经书的真实性,故意撒了个弥天大谎,谎称秦始皇将所有的经书都烧了,现在大家看到的经书,是西汉末年孔子后裔孔安国等诸人捐献出来的。这些经书都用蝌蚪文,而不用秦汉通行的篆书,所以,称之为古文。而自汉初以来所传承的,并由汉武帝、汉宣帝立为官学,置博士教授,皆用篆书行文的,就称为今文。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刘秀则挟王莽之力,排斥今文,确立了古文独尊的地位。由于王莽所建王朝号为“新”,所以,经古文学也称“新学”。
当然,这里所说的刘秀,并非汉光武帝刘秀,而是指西汉经学家刘歆。刘歆是西汉大学者刘向的儿子,“刘秀”是其原名。而另一个刘秀,即汉光武帝,上台后反而废除了古文,专用今文。直到东汉的中晚期,经学大师马融、郑玄、服虔等尊习古文,经古文学才再次昌盛起来,经今文学反倒衰落了,传下来的只有今文大家何休的《春秋公羊传解诂》。南北朝以降,经唐宋元明而至于清,几乎就是经古文学的一统天下。清代崇尚复古,考据、训诂之学大兴,“乾嘉以来,家家许(慎)、郑(玄),人人贾(逵)、马(融),东汉学烂然如日中天矣”(《清代学术概论》,74页)。《春秋公羊传》遂成为绝学,并延续了两千年。
打破这种局面的,是清代学者庄存与。他的方法区别于戴震、段玉裁的学术路径,不再纠缠于名物的训诂,而专求所谓“微言大义”。其后,刘逢禄继续了他的事业,他将其中所谓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如“张三世”、“通三统”、“绌周王鲁”、“受命改制”的意义,逐一发明出来。接下来,就轮到龚自珍出场了。龚是段玉裁的外孙,家学渊源本在考据训诂,他却好为今文,宗法庄、刘两位前辈。而且,他还喜欢联系实际,“往往引《公羊》义讥切时政,诋排专制”(同上,75页)。虽然他的研究并不深入,但是,他是清代第一个将经今文学与现实的社会政治联系起来的人,“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确与有功焉。光绪间所谓新学家者,大率人人皆经过崇拜龚氏之一时期”(同上)。实际上,清代今文经学运动的复兴,康有为不是开创者,而是集大成者。传说康有为曾经拜访客舍广州的前辈今文经学家廖平,拜读了他的《今古学考》,很快便写出了自己那部影响巨大的《新学伪经考》。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也承认:“后见廖平所著书,乃尽弃其旧说。”(同上,77页)而章太炎更认定,康有为的“新学伪经”之说,是晚清另一位经学大师戴望今文说的滥觞。
但康有为对今文的崇尚,与其说是学术热情,不如说是政治企图。即使是在学术层面,由于古文经学实际上统摄了清代的学术,所以,提倡今文经学,在学术上也有向清代正统派发起挑战的意义。又由于自龚自珍以降,主张“自改革”(“自改革”这个提法见朱维铮、龙应台编著《维新旧梦录—戊戌前百年中国的“自改革”运动》一书)的学者无论在朝在野,都取今文经说,为其改革现状的主张寻求依据;至康有为,更将今文经学推向极端,为其后来的政治变革张目。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特别指出,康有为的“诸所主张,是否悉当,且勿论,要之此说一出,而所生影响有二:第一,清学正统派之立脚点,根本动摇;第二,一切古书,皆须从新检查估价。此实思想界之一大飓风也”(同上,78页)。梁启超把康有为的学说比作“飓风”,就是看到了它所具有的摧毁正统学术秩序,乃至政治秩序的力量。人们不再盲目地相信“古文”经典的价值,一切都要经过自己的独立思考和重估,昭示着一个思想解放时代的到来。这种价值重估对任何一场思想启蒙运动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接下来的《孔子改制考》和《大同书》,梁启超更将其比作“火山大喷火”和“大地震”。如此形容康有为在晚清思想界闹出的动静,倒也并不过分。很显然,如果不是他的思想之新锐,有一种摧枯拉朽的破坏力,又怎能以一个荫监生之资格,领袖群伦,使陈千秋、梁启超这样的青年才俊心服口服,弃旧皈依呢?
康有为是个耽于理想甚至沉迷于幻想的人;他又是个志向远大,以澄清天下为己任的人;他还是个执著于理想,即使失败亦不动摇的人;他更是个心高气傲,唯我独尊的人。所以,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常常不能被人所理解、所接受,反倒以为他有神经病、妄想症,“举国流俗非笑之唾骂之,或谓为热中,或斥为病狂”(《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六,63页)。戊戌政变后陪他从上海逃亡香港的英国人戈颁,与他并无利害关系,在与他共同经历三天的海上航程后,在写给朋友的私人信件中,也说他“真是个可怜人—一个狂热的人和空想家”(《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17页)。他的这种表现,固然与其性情和性格有关,却也与其求学经历以及学门径有关。
康有为自言:“童子狂妄,于时动希古人。某事辄自以为南轩,某文辄自以为东坡,某念辄自以为六祖(慧能)、邱长春(丘处机)矣。俛接州中诸生,大有霸视之气。”(《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5页)这一年他十二岁。另有一事也能看出他的狂妄。那时,在朱九江门下求学,九江先生非常赞赏韩愈的文章,他取来读而学之,颇不以为然,对先生说:“若如昌黎(韩愈)不过为工于抑扬演灏,但能言耳,于道无与,即《原道》亦极肤浅,而浪有大名。”先生“乃笑责其狂”。(同上,9. 10页)这两段话都出自他的“自编年谱”,虽有自得之色,却也刻画出此人性格中“狂”的一面。不过,自从师事朱九江,入礼山草堂,他终其一生都对朱先生非常崇敬。他说:“吾自师九江先生,而得闻圣贤大道之绪。”(同上,11页)朱九江名次琦,字子襄,是广东大儒,“先生硕德高行,博极群书,其品诣学术,在涑水、东莱之间,与国朝亭林、船山为近,而德器过之”(同上,7页)。这里,涑水即司马光,东莱指吕祖谦,他们都是宋朝的大学者;而顾炎武(亭林)和王夫之(船山)则是明清易代时期的大学者。在他看来,比学问,九江先生不输于他们,比德行,甚至还超过他们。所以他说:“先生壁立万仞,而其学平实敦大,皆出躬行之余。以末世俗污,特重气节,而主济人经世,不为无用之空谈高论……发先圣大道之本,举修己爱人之义,扫去汉宋之门户,而归宗于孔子。”(同上,8页)说起来,朱九江先生使他这位学生所领悟的,首先还是对陆(九渊)王(守仁)心学的重新发现,或者说,是对其主观战斗精神的重新发现。清代官方认可的主流意识形态是程朱理学,也称朱子之学,舍程朱而推崇陆王,这在当时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九江先生晚年将自己的著述全部付之一炬,此举不仅给后人留下了巨大遗憾,也留下了诱人猜想的谜团。我想,除了“无益于后来之中国”的借口,真正原因恐怕还是不想惹事吧。
康有为确实抓住了九江学术的核心价值:“先生(康有为)则独好陆王,以为直捷明诚,活泼有用,故其所以自修及教育后进者,皆以此为鹄焉。既又潜心佛典,深有所悟,以为性理之学,不徒在躯壳界,而必探本于灵魂界。遂乃冥心孤往,探求事事物物之本原,大自大千诸天,小至微尘芥子,莫不穷究其理。常彻数日夜不卧,或打坐,或游行,仰视月星,俯听溪泉,坐对林莽,块然无俦,内观意根,外察物相,举天下之事,无得以扰其心者,殆如师尊起于菩提树下,森然有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之概。”(《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61页)这段话是梁启超说的,康有为也讲到一件事,恰好做了梁说的注脚。他说自己在九江门下读书时,“以日埋故纸堆中,汩其灵明,渐厌之。日有新思,思考据家著书满家,如戴东原,究复何用?因弃之,而私心好求安心立命之所。忽绝学捐书,闭户谢友朋,静坐养心,同学大怪之。以先生尚躬行,恶禅学,无有为之者。静坐时,忽见天地万物皆我一体,大放光明,自以为圣人,则欣喜而笑。忽思苍生困苦,则闷然而哭。忽思有亲不事,何学为,则即束装归庐先墓上。同门见歌哭无常,以为狂而有心疾矣”。这真是康有为的自画像、自供状,我们可以据此认为康有为“狂妄”、不切实际,但也必须承认,他的狂妄自大,首先来自其真实的内心体验。事实上,如果没有他的静坐冥想,专意养心,又怎能“既念民生艰难,天与我聪明才力拯救之,乃哀物悼世,以经营天下为志”。(《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10~11页)而康有为的悲剧恰恰就在于,他在政治上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他有许多很好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实行,其人却已被淘汰出局。如果康有为的理想最终变成了现实,我们这个惯以“胜者王侯败者贼”评判历史的民族,又将如何面对和评价他呢?
知师莫如弟子
梁启超看康有为是看得最准的,知其所长,亦知其所短。他知道,老师的《新学伪经考》并非无懈可击,就学术而言,有些结论以及推导出这些结论的逻辑是站不住脚的。当初作这部书,他与陈千秋都参与了,其间“亦时时病其师之武断,然卒莫能夺也。实则此书大体皆精当,其可议处乃在小节目。乃至谓《史记》、《楚辞》经刘歆羼入者数十条,出土之钟鼎彝器,皆刘歆私铸埋藏以欺后世。此实为事理之万不可通者,而有为必力持之。实则其主张之要点,并不必借重于此等枝词强辩而始成立,而有为以好博好异之故,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以犯科学家之大忌,此其所短也”(《清代学术概论》,78页)。康有为从来都是这样,不承认自己有错,错了也要坚持,一条道走到黑。就像梁启超所说:“有为之为人也,万事纯任主观,自信力极强,而持之极毅。其对于客观的事实,或竟蔑视,或必欲强之以从我。其在事业上也有然,其在学问上也亦有然;其所以自成家数,崛起一时者以此,其所以不能立健实之基础者亦以此。”(同上)这是梁启超 1922年说过的话,此时康梁都已近晚年,康氏虽然健在,但听几句学生的真心话,似已无大碍。
其实,历史退回到二十年前,梁启超在《南海康先生传》里就说过类似的话:“先生最富于自信力之人也。其所执主义,无论何人,不能动摇之。于学术亦然,于治事亦然。不肯迁就主义以徇事物,而每熔取事物以佐其主义,常有六经皆我注脚,群山皆其仆从之概。故短先生者,谓其武断,谓其执拗,谓其专制,或非无因耶。”(《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87~88页)然而,作为学生,他又不能不为自己的老师作一番辩护:“世人无论如何诋先生,罪先生,敌先生,而先生固众目之的也,现今之原动力也,将来之导师也。”(同上,88页)他告诉我们:“康南海果如何之人物乎?吾以为谓之政治家,不如谓之教育家;谓之实行者,不如谓之理想者。一言蔽之,则先生者,先时之人物也。如鸡之鸣,先于群动,如长庚之出,先于群星,故人多不闻之不见之。”(同上,87页)
这里的所谓先时人物,是梁启超的许多创造性发明之一。他把能够影响全社会,“一举一动,一笔一舌,而全国之人皆注目焉,甚者全世界之人皆注目焉,其人未出现以前,与既出现以后,而社会之面目为之一变”的人物,分为应时之人与先时之人。前者为“时势所造之英雄”;后者为“造时势之英雄”。(同上,58页)在梁启超的眼里,康有为就是一位“造时势之英雄”。他说:“二十世纪之中国,必雄飞于宇内,无可疑也;虽然,其时机犹在数十年以后焉。故今日固无拿破仑也,无加布儿(意大利人,Camillo Benso Conte di Cavour,今译卡米洛?奔索 ?迪?加富尔,意大利政治家)也,无西乡(隆盛)、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与前两者并称“日本维新三杰”)也;即有之,而亦必不能得其志,且无所甚补益于国家。故今日中国所相需最殷者,惟先时之人物而已。呜呼,所望先时人物者,其已出现乎?其未出现乎?要之今日殆不可不出现之时哉!今后续续出现者几何人,吾不敢言,若其岿然亘于前者,吾欲以南海先生当之。”(同上,59页)他指出:“先时人物者,实过渡人物也。其精神专注于前途,以故其举动或失于急激,其方略或不适于用,常有不能为讳者。”但是,“凡先时人物所最不可缺之德性有三端:一曰理想,二曰热诚,三曰胆气”,其余则为枝节问题,不必吹毛求疵。这样来看康有为,则“先生生平言论行事,虽非无多少之缺点,可议供人摭拾之而诋排之者;若其理想之宏远照千载,其热诚之深厚贯七札,其胆气之雄伟横一世,则并时之人,未见其比也。先生在今日,诚为举国之所嫉视;若夫他日有著二十世纪新中国史者,吾知其开卷第一叶,必称述先生之精神事业,以为社会原动力之所自始”。(同上)梁启超终其一生,与康有为发生过多次冲突,有思想认识方面的,也有政治选择方面的,有时甚至关系到人之大节,但他仍然能够从大处着眼,肯定康有为对中国现代历史的开创性贡献,是十分难得的,由此也能看出梁启超为人的真诚坦荡。
万木森森一草堂
梁启超师事康有为之前,并不是个无知无识的少年。他十五岁中举,正是踌躇满志,渴望大展鸿图的时候。而且,作为学海堂的高才生,他“季课大考,四季皆第一。自有学海堂以来,自文廷式外,卓如(梁启超)一人而已”(《梁启超年谱长编》,22页)。为什么康有为的一席话就把他征服了呢?康有为的思想、学识自有其魅力,而在梁启超这方面,他的思想、学识也有一个递进的过程。在家乡,他的学业以八股、帖括之学为主,自然也读了一些经史方面的书籍,并从祖父、父亲那里接受了感时忧国、修身正心的教育。而与王阳明齐名的明代儒学大师陈献章也是广东新会人士,他的思想、学术在家乡传播很广,渗透很深,少年梁启超生活于其中,潜移默化中,陆王那一套修养功夫早就在他心里扎下了根。到广州后,眼界大开,先拜吕拔湖先生为师,不久,又转到陈梅坪先生门下。二位先生都有一定的汉学根柢,他们将梁启超的学问带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十三岁始知有段王训诂之学,大好之,渐有弃帖括之志。”(《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16页)光绪十三年(1887年),不到十五岁的梁启超入学海堂读书。这是一所著名书院,乾嘉时期著名汉学家阮元于道光五年(1825年)创办于广州城北之粤秀山,并以经史训诂为办学宗旨。梁启超说,到了这里,他才决定“舍帖括以从事于此,不知天地间于训诂词章之外,更有所谓学也”(同上)。那么,这个让梁启超如此着迷的“训诂词章之学”是个什么学呢?简而言之,就是考据学,因其“引证取材,多极于两汉”,所以又称“汉学”。起初是为了纠正宋明以来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的空疏,主张经世致用之学,喜欢谈论历史上的成败得失;其后却发展到为学术而学术,为读经而读经,实际上是退回书斋,不问世事,放弃儒家社会关怀的传统及信仰。这在当时成为学术风气的主流,也是清代学术的正统派,阮元作为其代表人物之一,以其所处地位,处处维护正统派的学术地位,但他主张调和汉宋,已不像段、王那样绝对和纯粹。(《清代学术概论》,5页)
光绪十六年(1890年)春天,梁启超参加了北京的会试。这是他第一次来北京,也是第一次远行,虽然榜上无名,但他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特别是在南归途中,经过上海,梁启超买了一套徐继畬的《瀛寰志略》,这本书向他展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崭新世界,一种富强民主的新型国家。而当时中国的情形,则让他们这些关注国家命运的青年士子忧心忡忡,惶惶不安。他隐隐感觉到书斋里的训诂词章与这个时代有很大的隔膜,无法提供救国救世的思想武器。他需要一种更加强有力的思想启迪和冲击。康有为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在刘逢禄、龚自珍、魏源、戴望、廖平等今文经学的基础上,“综集诸家说,严画今古文分野,谓凡东汉晚出之古文经传,皆刘歆所伪造。正统派所最尊崇之许(慎)、郑(玄),皆在所排击。则所谓复古者,由东汉以复于西汉。有为又宗公羊,立‘孔子改制 ’说,谓六经皆孔子所作,尧舜皆孔子依托,而先秦诸子,亦罔不 ‘托古改制 ’。实极大胆之论,对于数千年经籍谋一突飞的大解放,以开自由研究之门。其弟子最著者,陈千秋、梁启超。千秋早卒。启超以教授著述,大弘其学。然启超与正统派因缘较深,时时不慊于其师之武断,故末流多有异同”。(同上,6页)
当时,康有为这一套推向极端的今文经学理论,是很有点鼓动性、战斗性、批判性的。它既是批判的理论,又是理论的批判,它满足了人们讥切时政、诋排专制、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政治诉求;对忧国忧民的青年士子来说,尤其具有感染力和感召力。在国家积贫积弱,列强瓜分愈急,士民之气大衰的时候,有点血性的年轻人,谁不希望从老师那里得到炯远、锐利的思想,以及卓绝超拔的胆气和热诚?康有为的感召力恰恰表现在这里,“先生讲学于粤凡四年,每日在讲堂者四五点钟。每论一学,论一事,必上下古今,以究其沿革得失,又引欧美以比较证明之;又出其理想之所穷及,悬一至善之格,以进退古今中外。盖使学者理想之自由,日以发达;而别择之智识,亦从生焉。余(梁启超)生平于学界稍有所知,皆先生之赐也”。(《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六,62页)
这是梁启超离开万木草堂数年后,经历了戊戌、庚子事变之后写下的一段回忆。讲学之初,康有为作过一部《长兴学记》,以此作为万木草堂的学规。其渊源,恰如康氏所说:“尝侍九江之末席,闻大贤之余论,谨诵所闻,为二三子言之。”(《长兴学记 ?桂学问答?万木草堂口说》,3页)康有为自十八岁游学于九江门下,“凡六年,而九江卒。其理学政学之基础,皆得诸九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 61页)。可以说,康氏贯彻于万木草堂的教育理念,来自朱九江先生的礼山草堂,“其教旨专在激厉气节,发扬精神,广求智慧。”(同上,62页)而康氏“教育之所重,曰个人的精神,曰世界的理想”(同上,第 66页),这是他们一脉相承的地方。数年后,梁启超受聘于湖南时务学堂,也强调立志、养心、修身、读书,强调精神、道德、气质、人格的养成。他不仅重新刻印刊行了《长兴学记》,而且仿照此书作了《湖南时务学堂学约》。我们只需将二者作一番简单的比较,就会发现它们之间由此及彼的传承关系,用梁启超的话说:“其为教也,德育居十之七,智育居十之三,而体育亦特重焉。”(同上,65页)所谓德、智、体全面发展,既是对先生的赞赏,也是对自己的肯定。他甚至认为:“至其重精神,贵德育,善察中国历史之习惯,对治中国社会之病源,则后有起者,皆不可不师其意也。”(同上,66页)事实上,我们从毛泽东的教育思想中也不难看出其影响的痕迹和二者的关联。
1927年,康有为七十寿辰,梁启超写了《南海先生七十寿言》,其中还讲到当年在长兴里万木草堂读书时的情景,字里行间依然充满了无限深情。他记得,那时的万木草堂,学生不满二十人,年纪多在十五六岁至十八九岁之间,弱冠以上的只有二三人,都是天真烂漫、昂扬向上的青年。大家相亲相爱像兄弟一样,先生则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们。学堂里的藏书多达数万卷,都是先生从家中拿出来供学生们阅读的。那时,学堂还置办了很多乐器,是准备习礼用的,有钟、鼓、琴、竽之类。先生每天过午升座讲课,主要讲古今学术源流,每一讲都历时二三小时,“讲者忘倦,听者亦忘倦”。下课后,同学们各个欢喜踊跃,都以为很有收获。晚上,先生会约见学生,有时三四人,也有单独约见的。“每月夜吾侪则从游焉。越秀山之麓,吾侪舞雩也,与先生或相期或不相期。然而春秋佳日,三五之夕,学海堂、菊坡精舍、红棉草堂、镇海楼一带,其无万木草堂师弟踪迹者盖寡。每游率以论文始,既乃杂还泛滥于宇宙万有,芒乎沕乎,不知所终极。先生在则拱默以听,不在则主客论难锋起,声往往振林木;或联臂高歌,惊树中栖鸦拍拍起。于戏!学于万木,盖无日不乐,而此乐最殊胜矣。”(《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四十四〔上〕,28页)这样的学生生活真是令人难忘,以至三十年后梁启超想起来仍然津津乐道。这一幕也很容易使人想到《论语》中所记载的经典场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译注》,119页)戊戌前后同为维新阵营重要人物的张元济曾有诗赞曰:南洲讲学开新派,万木森森一草堂。
谁识书生能报国,晚清人物数康梁。(《新会梁氏:梁启超家族的文化史》,36页)
甲午会试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春天,梁启超再次入京参加会试。梁启勋在《曼殊室戊辰笔记》中写道:“自此次出万木草堂之后,未尝再入住,学生生活可以谓之止于是岁。”(《梁启超年谱长编》,36页)这是梁启超第四次参加会试。此前,他已参加过光绪十六年(1890年)、十八年(1892年)及二十年(1894年)的会试,都未考中,这一次他本不抱希望,在给夏曾佑的信中他这样写道:“此行本不为会试,第颇思假此名号作汗漫游,以略求天下之人才。”(同上,33页)
但是,这次会试却出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而且,就发生在梁启超与康有为的身上。考试之后发榜,康有为中了进士第八名,梁启超又一次落榜了。于是,社会上便有流言传了出来。一种说法是,副考官李文田欣赏梁启超的卷子,欲拔之而额已满,于是约了另一位副考官唐景崇,去见正考官徐桐,请求给这个考生一个名额。徐桐是有名的守旧之人,他认为,这张卷子对经义的解释不合规矩,多异说,不同意把名额给他。唐景崇提出从他这里撤掉一份卷子,把他补上。徐桐开始同意了,“五鼓漏尽,桐致书景崇,言:‘顷所见粤东卷文字甚背绳尺,必非佳士,不可取。且文田袒庇同乡,不避嫌。’词甚厉。景崇以书示文田,文田默然,遂取启超卷,批其尾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启超后创设《时务报》乃痛诋科举”。(《国闻备乘》,24页)
梁启超是否因此而痛恨科举,我不敢说,但他很有可能是替老师受过。另一种说法就是这样讲的:徐桐作为正考官,预先给其他考官打了预防针,他说,粤省卷子中有才气的一定是康有为,不要录取。恰好遇到梁启超的卷子,以为就是康有为的,遂弃置一旁。按照惯例,榜单的前五名要最后填写,这时,整个榜单都已写好,只有前五名未填,徐桐很有些得意,因为没有看到康有为的名字。翁同龢也是考官之一,他笑着对徐桐说,还有五个名字未填,你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康有为呢?等到把前五名填写完毕,康有为果然就在里面。徐桐因此气得面红耳赤,回家后对门房说,康有为如果来拜见,不要让他进门。
当然,这只是个小插曲,但也能看出当时康有为在官场及士人中的声誉和人缘。由于他自视很高,性格孤傲,又好为人师,固执己见,很多人对他少有好感,或敬而远之。他的思想过于超前,曲高和寡,也使得世俗之人与维护正统的守旧人士很难接受他。翁同龢甲午年(1894年)五月初二日的日记这样写道:“看康长素(康有为)《新学伪经考》,以为刘歆古文无一不伪,窜乱六经,而郑康成(郑玄)以下皆为所惑云云。真说经家一野狐也,惊诧不已。”(《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36页)如果说,以翁同龢后来对康有为的态度,都感到“惊诧不已”的话,那么,那些以维护经学正统为己任的人有更加激烈的反应,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这一年的七月,就有了余联沅弹劾康有为一事。这份奏章后被收入《翼教丛编》,误为安维峻所上。其中讲道:再查有广东南海县举人康祖诒(有为),以诡辩之才肆狂瞽之谈,以六经皆新莽时刘歆所伪撰,著有《新学伪经考》一书,刊行海内,腾其簧鼓,扇惑后进,号召生徒,以致浮薄之士靡然向风,从游甚众。康祖诒自号长素,以为长于素王,而其徒亦遂各以超回、轶赐为号。伏思孔子之圣为生民所未有,六经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自汉儒表章,宋儒注释,而经学愈以昌明。我朝圣圣相承,重道尊经,列之学官,垂为功令,一时名臣硕辅、耆学巨儒,无不讲明而切究之。况六经训词深厚,道理完醇,刘歆之文章具在《汉书》,非但不能窃取,而实无一语近似。康祖诒乃逞其狂吠,僭号长素,且力翻成案以痛诋前人,似此荒谬绝伦,诚圣贤之蟊贼,古今之巨蠹也。昔太公戮华士,孔子诛少正卯,皆以其言伪而辨,行僻而坚,故等诸梼杌、浑敦之族。今康祖诒之非圣无法,惑世诬民,较之华士、少正卯,有其过之无不及也,如此人者,岂可容于圣明之世?若不及早遏炽焰而障狂澜,恐其说一行,为害伊于胡底,于士习、文教大有关系。相应请旨饬下广东督抚臣行令,将其所刊《新学伪经考》立即销毁,并晓谕各书院生徒及各属士子,返歧趋而归正路,毋再为康祖诒所惑。至康祖诒离经畔道应如何惩办之处,恭候圣裁。(《苏舆集》,32页)
这一番言辞,用梁启超的话说,“语甚辣”。当日,光绪皇帝就给两广总督李瀚章发出一份措辞严厉的谕旨:有人奏,广东南海县举人康祖诒刊有《新学伪经考》一书,诋毁前人,煽惑后进,于士习文教大有关系,请饬严禁等语。着李瀚章查明,如果康祖诒所刊《新学伪经考》一书,实系离经畔道,即行销毁,以崇正学而端士习。(转引自《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40页)
光绪的态度是很鲜明的,他显然已经同意了余联沅的处置方案。当时,康有为因为脚伤,先回广东去了,只有梁启超还留在北京。他得知这件事以后,认为事情非常严重,马上四处活动。他写给夏曾佑的信,提到他在京中活动的情形:昨日嘉兴致花农一电。今日小湘乡致合肥一电。惟闻花农监临,重伯又非甚重之人,仍恐未得当耳。前仆已面托通州君,若相见时可再托之。但得常熟允致电(待此间自行电去),其电语或由本人自定,或仆处代拟亦可耳。(《梁启超年谱长编》,32页)
此信写得颇有些诡秘,信中提到的“嘉兴”,即沈曾植,字子培,浙江嘉兴人;“花农”则是广东学政徐琪的字;“小湘乡”指曾广钧,字重伯,湖南湘乡人,曾国藩的长孙;“合肥”即两广总督李瀚章,李鸿章的兄长。按照信中的说法,梁启超已经通过沈曾植和曾重伯分别向徐琪和李瀚章疏通,但他担心分量不够,还想通过张謇,请翁同龢出面,再给李瀚章发一封电报,为康有为求情。张謇字季直,号啬庵,江苏南通人,故又称通州君,是“翁门”弟子中的决策人物。梁启超写信给夏曾佑的目的,也是怕自己面子不够,希望他能再加一把火。
杨天石先生曾提到梁启超有一通未收入《梁启超年谱长编》的信函,是写给康有为的,其中讲到他的意见更加详尽和具体,他说:前参案已屡发粤电,近更有事否?同学咸言进呈,某已言其不可,有公函复诸君矣。即驳奏,觅人亦不易易,非肝胆交及深明此道者,安肯为力!且政府向无交情,曲折更数人乃始达之,未有能尽心者也。顷欲俟杨副宪出关商之,惟太迟耳!原奏语甚辣,若有人从而谋蘖,亦可招大祸,故某以为事若逼迫,则板勿爱惜也。一片江山已近黄昏时候,纵为无道,亦只若嬴秦之于六艺耳,何足芥蒂,但在粤稍窒耳!(《晚清史事》,71页)
梁启超此时已成康有为不可或缺的重要助手,他的活动能力、交友能力,以及良好的人脉,此后还将为康有为提供更多的帮助。而且,他的眼光、见识,也比其他弟子来得深且远,看问题和做事情都比较周全,很少年轻人的冲动和冒失。在这件事上,他不同意直接将《新学伪经考》进呈给光绪皇帝,请他裁决,因为皇帝已明确表态,不可能再收回;他也反对请人写“驳奏”,首先,肯做此事的人不易得,因为有危险,不是肝胆相交的朋友必不肯出力,其次,即使有人肯写,辗转递交也要大费周折。所以,梁启超再三考虑,还是觉得只有疏通上层关系,才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稳落地,转危为安。他劝老师不必太在意一副书版,情况紧急的时候,可以先行毁之。
此后的事态发展,几乎都在梁启超的预料之中。由于多方疏通,李瀚章终于决定了结此案。他将此案交给电白县知县李滋然查复。李滋然字命三,四川长寿人,是王闿运主讲尊经书院时的高才生,他对康有为深表同情,在签复时尽力为康开脱,一一否认了余联沅对康的指控。李瀚章的奏折基本上采纳了李滋然的意见,为康有为说了很多好话,除了对谕旨中已有的将该书“自行销毁”表示赞同外,对原折“至康祖诒离经畔道应如何惩办之处,恭候圣裁”一句,则针锋相对地提出了“拟请毋庸置议”的意见。
此事将梁启超对康有为的重要性充分显示出来,尤其是在曹泰与陈千秋先后去世之后,康有为更加倚重梁启超。
康梁与公车上书
这一年,中日开战,起因是高丽(今朝鲜半岛)内乱,中日两国先后出兵,势成骑虎,而国内舆论此时还不把小小的日本放在眼里。士大夫中的清流,以翁同龢为代表,都主张与日本开战;而李鸿章则寄希望于俄国的支持和援助,以为可以凭借俄国对付日本。他在军事上既不作准备,外交上又不能让步,最终只剩下“打”这一条路。七月初一日两国宣战,八月十八日两国海军在黄海决战,强大的中国海军败于相对弱小的日本海军,接着就是陆军更甚于海军的大溃败,乃至大溃逃。而李鸿章所希望的俄国支持和援助完全是子虚乌有。次年三月,李鸿章与伊藤博文签订《马关条约》,中国承认高丽独立,并割让台湾及辽东半岛,赔款白银二万万两。这件事给中国人的刺激太大了,梁启超说:“吾国四千余年大梦之唤醒,实自甲午战败割台湾偿二百兆以后始也。”(《饮冰室合集 ?专集》之一,1页)这时,恰逢各省举子云集于北京,大约有五千人之多,都是前来参加国家会考的青年才俊,其中很多人都将是未来这个国家各方面的人才。眼看着自己的国家被小小的日本打败了,打败之后还要割地赔款,他们能不气不急吗?能不群情激愤想要救国吗?康有为和梁启超就在他们这些人中间。这时,如果有人说,我们应该上书阻止政府与日本签订合约,并以变法图存来号召民众,再战日本,救中国于将亡,人们会怎么样呢?我想,这个人一定会得到大家的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