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比较客观的说法。看得出来,他们这时所作,主要还是宣传鼓动,以危言耸听之词,促使听众觉悟,明白国家的处境,激发大家责己救国的热情。但即使如此,亦不能为顽固守旧的学者、官僚所接受。最先跳出来攻击保国会的,是一个叫孙灏的年轻人,他写了一篇《驳保国会议》,逐条批驳《保国会章程》三十条,将康梁与孙文视为同类,说他们“叛逆之心,昭然呈露”;又说他们“与地方大光棍无异”,比喻为哥老会放票,称之为“大逆不道”。(《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369页)前引《申报》文章也曾提到:“仁和孙孝廉(孙灏)会试下第未归,愤其目无君上,逐条驳斥,付之梨枣,京外散分数千分。”(《戊戌变法》四,第 419页)他的这篇文章甚至引起了远在湖北的张之洞和梁鼎芬的重视,两湖书院讲习陈庆年在《戊戌己亥见闻录》四月十八日记述:“下晚南皮(张之洞)师来书院少谈,言康有为、梁启超立‘保国会 ’,每人收银二两,复散给票布,仿哥老会办法。浙江人孙灏作驳文三十条,痛快淋漓云云。当访得一阅也。”又四月二十一日记述:“诣节庵(梁鼎芬),见浙江孙灏驳 ‘保国会 ’章程三十条,颇发康、梁罪状。节庵尚拟排印散送云。”(《清廷戊戌朝变记》〔外三种〕,93页)由此可以看出,他们之间已势同水火,不能相容。
不过,保国会存在的时间并不长,至闰三月十二日潘庆澜出奏弹劾,总共只存在了十六天,期间也只有两三次活动,但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高度紧张。先是御史潘庆澜上《请饬查禁保国会由》,请求皇帝下旨,命“顺天府、五城一体查禁”。光绪皇帝没有对他的奏章作任何批示,当日呈送给慈禧的折片,也没有潘的这一件,康有为说:“虑西后见之,特抽出此片。”(《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46页)看来不是说谎。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天,即闰三月十三日,御史李盛铎又上《党会日盛宜防流弊折》,光绪皇帝下旨“存”,并于当日呈送慈禧。李盛铎最初是支持康有为的,并有经费资助。但这时听到风声,有人要弹劾康有为,便赶忙跑出来划清界限。《戊戌履霜录》中写道:“戊戌三月,开保国会于粤东馆,京僚集者四百余人……御史李盛铎,初与有为倡议开会,既入康党,又依附荣禄,闻潘庆澜欲参倡会诸人,乃检册自削其名,先举发之。疏留中勿问。”(《戊戌履霜录》卷二,4页)但事情还没有完,闰三月二十七日,又有御史黄桂鋆上了《禁止莠言以肃纲纪折》,他不仅指责李鸿章、张荫桓“糊涂”,而且指出:“近日人心浮动,民主民权之说日益猖獗,若准各省纷纷立会,恐会匪闻风而起,其患不可胜言;且该举人等无权无势,无财无位,赤手空拳,从何保起?抵制外人则不足,盗窃内政则有余。”(《觉迷要录》卷一,54页)
黄的奏折再次被光绪皇帝“冷处理”,似乎传达出一种信息,即光绪皇帝在心里是接受康梁的,至少对他们抱有某种期待。这对康梁是一种极大的鼓舞,在潘庆澜的奏折被光绪皇帝留中之后的第三天,梁启超以一种兴奋的口吻同夏曾佑谈起这件事:“京中卧病,办保国会,昨十二日为潘庆澜所劾。今上神明,谓:‘会能保国,岂不大佳 ’,遂尔留中,吾华之兴废有自乎。付章程请将其事刊之于报,虽西人闻之亦必惊为创事,非如强学之封禁也。”(《梁启超年谱长编》,110页)我们不必追究光绪是否说过这样的话,也不必追究梁启超是从什么渠道得知这句话的,总之,虽然有人弹劾,但由于光绪皇帝的刻意保护,并没有治他们的罪,他们反而大张旗鼓地在《国闻报》上为保国会大肆张扬一番。四月初六日,《国闻报》发表《开保国会书后》一文,对围攻保国会的现象进行了形象化的讨伐:强盗入室,大火烧门,有壮者荷戈持锣,大声疾呼,而同室之人,不恶强盗,不救大火,而反仇是荷戈持锣之人,骂之詈之,攻之讦之,缚之扶之,组织而锻炼之,甚且诬罔以为荷戈欲窃,持锣放火也。言者既多,虽向号开新之人,以开民智救国难为事者,亦且惊惑于众论,或疑其无益,或哂其多事,或疑其虚论而无实事,或疑其不必骇众而贵名,或以为不必骜愚而饰智,亦复冷讥而薄诮之。或有救国心殷,实以为宜者,亦复畏于众论,退缩却行,缄口媕默,但不加谤而已,亦不敢稍置一词。(同上,113页)
这就是当时他们所面临的局面,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很多人仇视他们,以为他们搅了自己的宁静;朋友也不理解他们,甚至误解他们,而理解他们的,也没有勇气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但他们并没有退缩。
戊戌维新废八股
四月初,梁启超动员留在京城等待发榜的举子百余人,连署上书,请求废除八股取士的制度。“书达于都察院,都察院不代奏,达于总理衙门,总理衙门不代奏。当时会试举人集辇毂下者,将及万人,皆与八股性命相依,闻启超等此举,嫉之如不共戴天之仇,遍播谣言,几被殴击。”(《饮冰室合集 ?专集》之一,70页)
可以想象梁启超当时的狼狈。废除八股,就等于砸了人家的饭碗,断了人家的生路,当然要找你拼命。不过,被称为“第二次公车上书”的这次行动,像乙未年(1895年)那次一样,最终仍受阻于都察院和总理衙门这样的官僚机构。而不同之处在于,四月二十三日,光绪皇帝根据慈禧的旨意,下达了明定国是的谕旨,百日维新由此拉开了大幕。而在背后促成这件事的,正是康有为。他为杨深秀、徐致靖代拟的两道奏折,使光绪皇帝痛下决心。两天后,徐致靖又上奏保举康有为、黄遵宪、谭嗣同、张元济、梁启超五人,于是有了光绪皇帝当天明发上谕:康有为、张元济本月二十八日预备召见,黄遵宪、谭嗣同着该督抚送部引见,梁启超着总理衙门查看具奏。
这给了他们新的机会,可以当面了解光绪皇帝对改革的态度。据梁启超讲:“至康有为、张元济召见,皆力陈其害,康至谓辽台之割,二百兆之偿,琉球、安南、缅甸之弃,轮船、铁路、矿物、商务之输与人,国之弱,民之贫,皆由八股害之。皇上喟然曰:‘西人皆日为有用之学,我民独日为无用之学。’康即请曰:‘皇上知其无用,能废之乎?’上曰:‘可也。’于是康退朝告宋伯鲁使抗疏再言之。康亦自上一书,疏既上,上命军机大臣立拟此旨,刚毅谓此乃祖制,不可轻废,请下部议。上曰:‘部臣据旧例以议新政,惟有驳之而已。吾意已决,何议为!’诏遂下。”(《戊戌变法》二,25页)
这里提到的“诏遂下”,即五月初五日光绪皇帝诏谕内阁“废八股”,其中讲道:“此次特降谕旨,实因时文积弊太深,不得不改弦更张,以破拘墟之习。至于士子为学,自当以四子六经为根柢,策论与制艺,殊流同源,仍不外通经史以达时务,总期体用兼备,人皆勉为通儒,毋得竟逞博辩,复蹈空言,致负朝廷破格求才至意。”(同上,24页)其实,对维新党人来说,废除八股一直是他们所追求的政治目标;而且,按照梁启超的想法,要废除的又何止八股,还应该包括整个科举制度。早在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梁启超就有过集资以买通言官,请其上奏折,呼吁改革科举考试制度的计划。在此期间,他曾作《变法通议》一文,陆续发表于《时务报》。在这篇长文中,他开宗明义地讲道:“吾今为一言以蔽之曰,变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兴,在开学校,学校之立,在变科举,而一切要其大成,在变官制。”(《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一,10页)历史地看,中国的改革、变法,不是从康梁开始的。如果从洪亮吉上书批评嘉庆皇帝的“新政”,希望他能兑现其“咸与维新”的许诺,而被充军新疆算起,至此已经近百年了。其间则有龚自珍“自改革”的主张,以及包世臣、林则徐、魏源、徐继畲、冯桂芬、郭嵩焘、薛福成、王韬、郑观应、曾纪泽等一系列得风气之先的人物在这条路上的探索。直到康梁,推动持续近百年的帝国“自改革”思潮达到高峰,他们不仅结束了“自改革”的“维新旧梦”,而且开拓出一条以民权代替君权、以宪政代替君主专制的改革思路,在体制之外寻找新的可能性。
如果说持续近百年的“自改革”没有给中国和中国人带来变化,也非事实,但这种变化的确是非常有限的。包括所谓“同光中兴”,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一班官僚大佬的讲求洋务,推行新政,积三十年,开了一些矿,办了一些厂,修了一些路,买了一些船,说不上真正的船坚炮利,却也可以炫耀于一时。但一场中法马尾海战,一场中日黄海海战,就让中国花钱买来的“船坚炮利”毁于一旦,灰飞烟灭。尤其是甲午战败,日本逼迫清政府签订《马关条约》,割台湾,赔巨款,弃朝鲜,甚至丧失了帝国的“龙兴之地”辽东,随后又有德国强占胶州湾,沙俄强占旅顺、大连,英国要求威海卫、香港九龙以及长江流域,法国要求广州湾、两广和云南,意大利要求浙江的三门湾。这一系列瓜分之举,迫使人们进一步思考,为什么三十余年的洋务、新政,不能救中国于万一?梁启超说:“此前之言变者,非真能变也,即吾所谓补苴罅漏,弥缝蚁穴,飘摇一至,同归死亡。”(同上,8页)也就是说,洋务派的新政,对晚清政府这艘破船来说,只起到了打补丁的作用,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同治初年(1864年),德国首相俾斯麦曾宣称,三十年后,日本将兴起,中国将衰弱。为什么呢?因为他看到,日本人游学欧洲,热衷于讨论学术,讲求官制,回到日本后认真实行;中国人游欧洲,只是打听哪家的船、炮更好,更便宜,好买回去用。这两个国家一强一弱的原因,就在这里。
实际上,梁启超此时所看到的这个国家的现状,和龚自珍当时所描绘的“衰世”景象,没有什么两样。在龚自珍的眼里,那时可谓“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陇无才民,廛无才工,衢无才商;抑巷无才偷,市无才驵,薮泽无才盗”;他于是大为感叹,“则非但尟(鲜)君子也,抑小人甚尟(鲜)”。在那个时代,不但没有真君子,即便真小人,也很难找到。有才干的人,却可能受到更多的没有才干的人的束缚、督责,乃至于伤害(戮之)。而且这种伤害“非刀,非锯,非水火,文亦戮之,名亦戮之,声音笑貌亦戮之”。所伤害的,也非身体,“戮其心”而已,即“戮其能忧心,能愤心,能思虑心,能作为心,能有廉耻心,能无渣滓心”,把你变成一个“不动心”的冷血动物。(《维新旧梦录—戊戌前百年中国的“自改革”运动》,76~77页)这也就是梁启超所说:“先王欲其民智,后世欲其民愚。”(《饮冰室合?文集》之一,15页)民愚的结果,则士、农、工、商、兵,都没有可用的人才。搞洋务的人,主张多用洋人。固然,洋人比中国人守法、明达、负责任,做事容易成功,但中国谈论变法自强,也有几十年了,仍然依赖洋人,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为什么各个方面都缺少人才呢?其原因就在于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培养人才,而是为了培养奴才。那时所谓教育,是为科举考试服务的,一切都要围着科举这个指挥棒转。结果便使得读书人除了帖括、制艺、诗赋、楷法之外,一概不知。好一点的,搞一搞训诂、考据,就以为是学术了,其实和“经世致用”的传统离得很远,只能是“豪杰与议论之士必少而于驯治天下也甚易”,读书之人都变成统治者的驯服工具,其独裁专制自然容易。所以梁启超说:“故秦始皇之燔诗书,明太祖之设制艺,遥遥两心,千载同揆,皆所以愚黔首,重君权,驭一统之天下,弭内乱之道,未有善于此者也。”(同上)这样的人,就是中了举人进士,点了状元翰林,担任了督抚将军,又能如何呢?怕也难有什么作为。即使其中有几个通人志士,“或笺注校勘,效忠于许(慎)郑(玄),或束身自爱,归命于程朱,然于古人之微言大义,所谓诵诗三百可以授政,春秋经世先王之志者,盖寡能留意。”(同上,18页)至于农、工、商、兵,其教育更无从谈起了。
然而,问题也许不在科举本身,而在于国家只用八股取士,考试题目皆出自“四书五经”,答案也在规定的范围之内,这就把读书人都赶到了读无用之书这条路上。而且,这条路越走越窄,“今之所以进退天下者,八股之文,八韵之诗”(同上,25页)而已,甚至自清道光开始,朝廷竟堕落到以楷法取士(梁启超云:常科以八股楷法取士 ,但使能作八股 ,能作工楷 ,虽一书不读 ,亦可入翰林)的地步,无论是打算有所作为,还是追求功名利禄的读书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将精力浪费在这些无用之学上。既然是“学而优则仕”,而所谓优,又仅仅指八股文如何,诗作得如何,乃至楷书如何,势必将很多有抱负、有个性、肯在“经世致用”上下功夫的人才拒之门外。这种制度,自身既不能造就人才,对社会上所谓没有出身的人才又根本排斥。像很多“海归”,国家花了很多钱,送他们出国留学,其中未尝无才,国家也未尝不需要他们的才,但由于他们大多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没能赚得一个“出身”,便得不到国家重用,“束之高阁,听其自穷自达”,有人为了糊口,只好去洋行当买办,或到工厂做技师,“豪杰之士,安得不短气;有志之徒,安得不裹足”。(《维新旧梦录》,27页)很显然,中国要自强,要改革,要进步,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需要大批卓绝务实、不尚空谈、眼界开放、思想锐进的人才;而这种人才的造就,已经不能指望旧的教育体制和官制。为将来计,中国的改革只能从废除八股试帖、科举考试开始,进而改革已有的官制。这是打破固有的体制循环的第一步。于是,梁启超拟了《公车上书请变通科举折》,要求“下科乡、会试及此后岁、科试停止八股试帖,推行经济六科,以育人才而御外侮”(《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三,21页)。虽然他的奏折未能上达,但四月十三日,杨深秀再上一书,请求废除八股;四月二十九日,宋伯鲁也上了《请改八股为策论折》;五月初四日,更有康有为、徐致靖二人分别上书,请废八股。这一系列的条陈、奏折,终于促使光绪皇帝下了决心,不顾守旧枢臣的阻挠,于五月初五日下旨废除了乡会试的八股而改试策论,五月十二日,又下旨废除了生童岁科各试的八股而改试策论。这是维新派在百日维新期间所取得的第一个重大胜利。梁启超说:“于是海内有志之士,读诏书皆酌酒相庆,以为去千年愚民之弊,为维新第一大事也。”(《戊戌变法》二,25页)
虽然光绪皇帝颁发了谕旨,康梁似乎有了“尚方宝剑”,但实际上,由于他们的地位不高,人微言轻,任何一项改革的措施,都很难一蹴而就。而八股取士又非一般的小事,它关系到教育、文化、官制、政治诸多方面,牵一发而动全身,从一开始礼部就不积极,处处设阻。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官员,亦如丧考妣,一有机会,就要跳出来加以反对。在这之前,四月二十五日,即徐致靖上书保荐康有为、梁启超等五人的当天,便有陕西道监察御史黄均隆上奏,参劾湖南巡抚陈宝箴及梁启超、谭嗣同、黄遵宪等人,只是被光绪皇帝压了下来,置之不理。但朝中的守旧之人并未就此罢休,五月初二日,宋伯鲁、杨深秀联名上书参劾礼部尚书、总署大臣许应骙,称他为“新政之壅蔽”,光绪皇帝阅二人所上之折,便有罢黜许的想法,经刚毅代为求情,才改为让他“明白回奏”。(《戊戌百日志》,62页)近来有人欲为许应骙辩护,不认为他有“守旧迂谬,阻挠新政”(同上)的举动,但苏继祖在《清廷戊戌朝变记》中曾这样记载:“许公,迎合守旧者也,系康之座师,因其上书主持变法,深恶痛绝,常言已逐绝于门墙之外。近以交礼部议定特科章程,许犹力持八股诗赋,百计阻挠新政,以分畛域门户。皇上怒之,未敢发之,闻系康属宋劾之,旨仅令其照所参各节,明白回奏,而刚(毅)已代许申诉于太后之前。”(《清廷戊戌朝变记》〔外三种〕,14页)苏继祖是戊戌六君子之一杨锐的女婿,对变法的原委应有所了解。于是,五月二十日,满洲正黄旗人、御史文悌上书,参劾康有为、宋伯鲁、杨深秀等,为许应骙打抱不平。该折长达五千言,指称御史宋伯鲁、杨深秀之前参劾许应骙,是结党营私的行为,并痛诋康有为的学术为人主张行事,其中特别讲到一点:“至康广仁所言罢制艺不必待下科,小试尤宜速改策论,而宋伯鲁又适有此奏。是许应骙谓其联络台谏,诚不为诬。”(《戊戌百日志》,139页)光绪皇帝读了文悌的奏折是否“大怒”不得而知,但他当日即下诏斥责文悌受人唆使,结党攻讦,不胜御史之任,命回原衙门行走。
如果说,黄均隆、许应骙、文悌辈还只是迂回于康有为之人,并未针对废除八股而出手的话,那么,五月二十九日浙江学政陈学棻的上奏,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直接反对废八股、改策论的奏章。他指出,废除八股,造成了“子弟无所师承,士心为之涣散……近日民情浮动,借端生事,不一而足。若使此等无业之士簧鼓煽惑,下愚之民摇动附和,势必酿成不测之祸。盖改试之成就人才挽回气运者,关系诚大而远,而浮言之变乱黑白摇惑人心者,祸患实隐而浓也”(《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473页)。据说,光绪皇帝二十九日收到陈学棻的折片,第二天去了颐和园,因陈学棻为侍郎,处理他一定要经过慈禧。直到六月初一日光绪皇帝才明发上谕:“陈学棻着来京供职,浙江学政着唐景崇去。”(同上)此后,虽然不再有人直接上书反对废除八股,但守旧官僚与维新党人的斗争却贯穿于百日维新的始终。后来,戊戌变法失败,政变发生,有人即批评康有为犯了急性病,证据之一便是急于废除八股,以为不顺人情,招致太多人的怨恨。
京师大学堂与上海译书局
戊戌变法经历了一百零三天。说起戊戌变法,人们总是“康梁”并称,实际上,在此期间,活跃于前台的主要是康有为,梁启超参与的具体事务并不多,更多的时候,只有在幕后才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做得比较多的,是根据康有为的安排,替别人撰写奏折或其他文件。其中最重要的,应该就是起草《京师大学堂章程》。京师大学堂是北京大学的前身,它的设置最早来自当时任刑部左侍郎的李端棻的建议,他在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五月初二日上了请推广学校的奏折,但最后不了了之,并没进入总署的议事日程。过了不到两年,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正月二十五日,御史王鹏运再次上书,要求开设京师大学堂。光绪皇帝当天便明发上谕:“御史王鹏运奏请开办京师大学堂等语。京师大学堂叠经臣工奏请,准其建立。现在亟需开办。其详细章程著军机大臣会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王、大臣妥筹具奏。”(同上,512~513页)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一直没有按照光绪皇帝的要求“妥筹具奏”。现在有学者欲为他们开脱,说他们那时很忙,一无空暇,但不能否认,他们并没有认识到此举的重要性和迫切性。直到四月二十三日,光绪皇帝在《明定国是诏》中再次提起此事:京师大学堂为各行省之倡,尤应首先举办。着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会同妥速议奏。所有翰林院编检、各部院司员、大门侍卫、候补候选道府州县以下官、大员子弟、八旗世职、各省武职后裔,其愿入学堂者,均准入学肆习,以期人才辈出,共济时艰。不得敷衍因循,徇私援引,致负朝廷谆谆告诫之至意。(《戊戌百日志》,2页)
这一次,总理衙门不敢怠慢,第二天就发电报给清朝驻日公使裕庚,即后来取悦于慈禧的德龄公主的父亲,请他速将日本东京大学堂章程译出,抄送总署。本来,翁同龢负责起草大学堂章程,但四天之后,翁同龢突然被罢免,此事又拖了下来。五月初八日,光绪皇帝再发谕旨给内阁,要求军机大臣、总署大臣迅速议奏设立京师大学堂一事,“毋再迟延”(同上,79页)。这时,光绪皇帝的口气已变得相当严厉,于是,总理衙门急忙在五月十四日上了《奏复遵议大学堂折》,其中附呈的《大学堂章程》,就是梁启超起草的。匆忙之间他们想到了梁启超,而梁启超亦不辱使命,不必等裕庚从日本寄材料回来,他平日的积累足以应付此事。他在《戊戌政变记》中讲到这件事的原委:自甲午以前,我国士大夫言西法者,以为西人之长,不过在船坚炮利,机器精奇,故学之者亦不过炮械船舰而已。此实我国致败之由也。乙未和议成后,士夫渐知泰西之强,由于学术,颇有上书言之者。而刑部侍郎李端棻之奏,最为深切详明。得旨允行,而恭亲王、刚毅等谓可以缓办,诸臣和之,故虽奉明诏,而束高阁者三年矣。皇上既毅然定国是,决行改革,深知现时人才未足为变法之用,故首注意学校,三令五申,诸大臣奉严旨,另速拟章程,咸仓皇不知所出,盖中国向未有学校之举,无成案可稽也。当时军机大臣及总署大臣咸饬人来,属梁启超代草。梁乃略取日本学规,参以本国情形,草定规则八十余条,至是上之。皇上俞允,而学校之举乃粗定。即此一事,下之志士之发论,上之盈廷之抗议,凡历三年,犹烦圣主屡次敦迫,仅乃有成,其难如此。然其后犹以办理非人,成效难睹。盖变法而不全变,有法无人之弊也。(《饮冰室合集 ?专集》之一,27页)
就在同一天,光绪皇帝召见了梁启超,并让他进呈所著《变法通议》一书,谕旨称:“赏举人梁启超六品衔,办理译书局事务。”(《戊戌百日志》,109页)一直以来,民间就有一种说法,以为梁氏没有得到光绪皇帝的重用,依据便是王照晚年的一次回忆,他说:“清朝故事,举人召见,即得赐入翰林,最下亦不失为内阁中书。是时梁氏之名,赫赫在人耳目,皆拟议必蒙异数。及召见后,仅赐六品顶戴,是仍以报馆主笔为本位,未得通籍也。传闻因梁氏不习京语,召对时口音差池,彼此不能达意,景皇(光绪)不快而罢。”(《梁启超年谱长编》,127页)这种似是而非的说法,本不足采信,但却影响到很多人对事实真相的了解。从梁启超被召见之前的蛛丝马迹来看,对于如何任用他,光绪皇帝是作过认真考虑的。五月初十日,总理大臣奕劻等上《遵议开馆译书折》,奉旨议奏御史杨深秀、李盛铎四月十三日开馆译书之请,其中谈到译书局事务是否应特派大臣管理,或由大臣兼办,而译书一事,“全在经理得人,不系官职之大小”,接着便推荐了梁启超其人:兹查有广东举人梁启超,究心西学,在上海集资设立译书局,先译东文,规模已具,而经费未充,殊非经久之道。上海为华洋总汇,所购外洋书籍,甚为利便,刷刊工本,亦较相宜,该举人经理译书事务,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戊戌百日志》,91页)
这里所说梁启超在上海集资设立的译书局,即大同译书局,是一家股份有限公司,此折建议改为官督商办,每月拨给译书经费银二千两。光绪皇帝当天给军机大臣下了谕旨:京师大学堂,指日开办,亦应设立译书局,以开风气,如何筹款兴办之处,着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一并筹议具奏。(同上,92页)
五月十三日,总理大臣奕劻等又上了《举人梁启超遵旨查看片》,算是对光绪皇帝四月二十五日上谕,要求总理衙门查看广东举人梁启超的一次回应。片文中说:该举人梁启超,志趣远大,学问淹通,尚属究心时务。前在上海筹设译书局,已具规模,业经臣衙门奏请拨给经费,将该局改为译书官局,责成该举人经理译书事务,奉旨允准在案。该举人平昔所著述,贯通中西之学,体用兼备,洵为有用之才,拟恳恩施酌予京秩,以资观感。并可否特赐召对之处,出自圣裁。(同上,98页)
看得出来,这班总理大臣、军机大臣,对于梁启超,要比对康有为心平气和得多,评价也还比较客观,不像湖南守旧绅士、若干年后死于暴动农民之手的叶德辉,动辄便说:“夫康有为乱民也,梁启超诐士(诡辩之人)也……逞一己之私心,侮圣人之制作,其为人心学术之害,何可胜言。”(《苏舆集》,112页)他们看到了梁启超在学术上兼顾中西的特点,其为人亦不像老师康有为那样张扬、独断、固执己见,做事也很稳重,踏踏实实,有一点少年老成。所以,五月十四日总理衙门再上《请京师编译局并归举人梁启超主持片》,建议将京师编译局和上海译书官局都交给梁启超办理,片文指出:臣等查有广东举人梁启超堪胜此任,奏准在案,今京局似可与上海联为一气,仍责成该举人办理,由该举人随时自行来往京沪,主持其事,所有细章,皆令该举人妥议,由臣衙门核定施行。至京师编译局为学堂而设,当以多译西国学堂功课书为主,其中国经史等书,亦当撮其菁华,编成中学功课书,颁之行省,所关最为重大,编纂尤贵得人。梁启超学有本原,在湖南时务学堂,编有各种课程之书,教授生徒,颇著成效,若使之办理此事,听其自行分纂,必能胜任愉快。至京局用款,视上海总局较省,应请每月拨款一千两,由户部在筹拨大学堂常年经费项下,一并筹措,实为妥便。(《戊戌百日志》,105页)
应当说,总署的建议和光绪核定最后的决定,对梁启超来说,不仅是殊荣,而且是人尽其才。这当然与王照等人坐直升机的期待有很大差距,但梁启超本人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奢望,自从有了这个职务,他每日按时到衙门上班。他在《戊戌政变记》里简要提到了对召见的看法:谨案国朝成例四品以上乃能召见,召见小臣自咸丰后四十余年未有之异数也。启超以布衣召见,尤为本朝数百年所未见,皇上之求才若渴,不拘成格如此。(《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23页)
梁启超未必提前预见到了光绪皇帝会召见他,他甚至不会想到总署的大佬们曾建议皇上召见他。很有可能,这几位军机大臣、总理大臣看他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拟好了洋洋八十余条的《大学堂章程》,救了他们的急,对他也有些刮目相看,并给他一点回报,但也仅此而已。他对于今后能做什么事,并没有把握。所以,五月十七日,即皇上召见他的第三天,在给夏曾佑的信中,他颇有些感慨:“见当不远,至慰。昨日召见,上实明。稍惜诸老不足为助耳。”(《梁启超年谱长编》,126页)实际情况亦如梁启超所言,皇上是个明白人,但朝中的这些大臣却“不足为助耳”。六月二十九日,梁启超上所拟《译书局章程十条》,请孙家鼐代奏。光绪皇帝当日给内阁的上谕说:“该举人所拟章程十条,均尚切实,即着依议行。”(《戊戌百日志》, 292页)所请开办经费银一万两,光绪增加到二万两,每月经费原定一千,也增加到三千。由此可以看出光绪皇帝对京师大学堂的重视和期待。七月初十日,梁启超再次通过孙家鼐代奏,请求在上海设立翻译学堂,承认学生出身,并对书籍、报纸实行免税。光绪皇帝当日又下谕旨,准梁启超所请,答应了他的所有要求。梁启超对此评价很高,他说:谨案我国科举,向皆由学政考试,乃得出身,学校生徒,向无学级,故不足以鼓励人才,梁启超以微员所开之学校,而请学生之出身,实为四千年之创举,非皇上之圣明刚决,采择新法,岂能许之哉。(《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一,39页)
戊戌变法为什么会失败
然而,梁启超在完成这件创举之后,实际上已无事可做。由于孙家鼐被派为京师大学堂的管学大臣,“办事各员,由该大臣慎选奏派,至总教习综司功课,尤须选择学赅中外之事,奏请简派,其分教习各员,亦一体精选,中西并用,所需兴办经费及常年用款着户部分别筹拨,所有原设官书局,及新设之译书局,均着并入大学堂,由管学大臣督率办理”(《戊戌百日志》,108~109页)。这样一来,孙家鼐便把持了大学堂的财权和人事权,很快,他在五月二十九日的奏折中,就大学堂的人事安排提出了具体的建议名单,其中包括总教习、分教习,以及官书局提调等。尽管进入这个名单中的人,有请托者,也有不学无术、对时务一无所知者,让这些人来办学,京师大学堂很难成为中国近代教育之重镇,但直到今天,有人还是庆幸,此中绝无一人为康党。不知当时人们是否像防瘟疫一样防康党,但孙家鼐在当天所上的另一份奏折中,确实明确提出了删除康有为书中有关“孔子改制称王”等字样的要求,光绪皇帝的谕旨也很有意思:“着孙家鼐传知康有为遵照。”(同上,203页)孙家鼐还奏称,译书局编纂各书,宜进呈钦定,再行颁发,并将悖谬之书,严行禁止。光绪皇帝同意按照他的办法去做。
这样的结果,只能是大家都不做事。实际情况也是这样,直到百日维新结束,京师大学堂没有任何作为。当然,此中绝无一人为康党,唯一的例外,即还有一个梁启超,他所拟章程虽如光绪皇帝所言“纲举目张,尚属周备”(同上,108页),但真正实行起来,却又举步维艰。他知道,在这里已无事可做,与其滞留京城,不如回到南方去教书。可惜,康有为始终看不到这一点。他以为有了光绪皇帝的支持,便可以大刀阔斧地实现其变法主张,在这方面,他确实低估了现实政治的复杂性。他的弟弟康广仁后来死于戊戌之难,他一直劝说康有为在废除八股的目标实现之后,离开北京,但康有为始终不为所动,竟拖延到政变的前一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京城。康广仁在给何易一的信中说:伯兄(康有为)规模太广,志气太锐,包揽太多,同志太孤,举行太大,当此排者、忌者、挤者、谤者,盈衢塞巷,而上又无权,安能有成?弟私窃深忧之,故常谓但竭力废八股,俾民智能开,则危崖上转石,不患不能至地。今已如愿,八股已废,力劝伯兄宜速拂衣,虽多陈无益,且恐祸变生也。伯兄非不知之,惟常熟告以上眷至笃,万不可行,伯兄遂以感激知遇,不忍言去。但大变法,一面为新国之基,一面令人民念圣主,以为后图。弟旦夕力言,新旧水火,大权在后,决无成功,何必冒祸。伯兄亦非不深知,以为死生由命,非所能避,因举华德里落砖为证,弟无如何。乃与卓如谋令李苾老奏荐伯兄出使日本,以解此祸。乃皇上别放公度,而留伯兄,真无如何也。伯兄思高而性执,拘文牵义,不能破绝藩篱,至于今实无他法,不独伯兄身任其难不能行,即弟向自谓大刀阔斧,荡夷薮泽者,今已明知其危不忍舍去,乃知古人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固有无可如何者。(《梁启超年谱长编》,122~123页)
虽然至今仍有人对这封信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但其中说到康有为这个人的性格及思想理念,不能说毫无根据,讲到梁启超和康广仁想办法让他离开北京,也完全符合当时的情形。除了信中提到的李端棻奏荐康有为出使日本之外,孙家鼐亦奏请康有为出京督办官报。孙的目的是想让康有为走人,对康来说,却也不失为一个离开北京的机会。先是宋伯鲁上奏《请将〈时务报〉改为官报折》,他的原意是想赶走汪康年,让梁启超继续主持《时务报》,改变其唯张之洞是听的局面。没想到,光绪皇帝却将此事交孙家鼐议复,孙家鼐恰好借机请康有为出京。所以,他在奏折中索性拒绝了宋伯鲁以梁启超督办《时务报》的请求,说他“奉旨办理译书事务,现在学堂既开,急待译书,以供士子讲习。若兼办官报,恐分译书功课”,而康有为却没有具体事做,“可否以康有为督办官报之处,恭请圣裁”。而光绪皇帝果然圣裁“派康有为督办其事”。(《戊戌百日志》,230~231页)不过,无论如何给了康有为一个离开北京的机会,而且不失面子。
但他最终决定不走,并于六、七月间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改革冲击波,给人一种孤注一掷的感觉。他坚信小变不如大变,缓变不如急变,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他不仅继续为宋伯鲁、杨深秀等人撰写奏章,还让梁启超为李端棻多次撰写奏章。而且,自己也多次上奏,七月十四日前,就上了《请开制度局议行新政折》,七月二十日后,又上了《请断发易服改元折》,宋伯鲁、杨深秀、李端棻等人的奏章,也都与开懋勤殿、开议会、开制度局有关。光绪皇帝在此期间也办了几件大事:一是广开言路,士民有上书言事者,着赴都察院呈递;二是裁汰冗员,涉及京城内外、上上下下、中央地方的各个方面,非常广泛;三是罢黜礼部六堂官;四是擢用四章京。这些举动都给守旧的众官僚以口实,引起他们激烈的反弹,张之洞上《劝学篇》,奕劻、孙家鼐驳回李端棻的奏折,湖南举人曾廉上书请杀康梁,都显示出守旧派的不甘心。礼部六堂官被罢黜之后,到慈禧那里哭诉,告光绪皇帝的状,也是告康有为的状。他们看得很清楚,只有慈禧才能使改革的快车停下来。
但是,戊戌变法的失败,又并非光绪皇帝和康有为斗不过慈禧这一条原因。现在有一种说法,以为慈禧并不反对变法,她要的只是变法的领导权,如果光绪将变法的领导权让给慈禧,未必会发生后来的惨剧。言外之意是光绪受了康有为的蛊惑,康有篡逆的野心,想杀慈禧,导致了慈禧的反击。这种看法不仅过于简单,而且有庸俗化的嫌疑。
历史地看,戊戌变法的失败,首先是帝后两党力量的消长,西太后不肯放弃已有的权力;其二,康有为的学说触犯了一大批传统文人的底线,他的《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就很难被以卫道自任的士大夫所接受、所认可,而他设孔教、自称“素王”,更引起很多人的反感,包括他们的朋友或同路人,也拒绝接受康的这一套主张。湖南守旧士绅对康梁的攻击是最激烈的,其中有学术性的一面,即程朱与陆王、汉学与宋学、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争,但说到底,还是新旧思想之争,政治取向之争。戊戌前后,康梁曾受到来自对立双方的攻击、诋毁、批评和质疑,保守的、守旧的士绅攻击他们颠覆传统孔教、封建道统、君主制度,甚至满清政权,所谓保中国不保大清;革命派以及维新派内部的一些人,则质疑和批评其保教、保皇,乃至指责其野心、狂妄、自封教主云云。这些诋毁、攻击、批评、质疑乃至指责,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历史人物总是离不开他所生活的时代,离不开时代的社会历史处境。这样来看康梁,我们就会觉得,他们的思想、抱负、胆识和勇气,在那个时代是很少有的,是领先的,许多批评他们的人,未必能与他们比肩。梁启超说过:“以先生(康有为)之多识淹博,非不能曲学阿世,以博欢迎于一时,但以为不抉开此自由思想之藩篱,则中国终不可得救。所以毅然与二千年之学者,四万万之时流,挑战决斗也。”(《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六,70页)呜呼!当今之知识界、学术界,有没有这样的人呢?不能说没有,但即使有,也不会很多。
当然,第三,他们废除八股、裁汰冗员,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引起很多人的心理恐慌,也就制造了范围广大的反对派。梁启超说:“张之洞尝与余言,以废八股为变法第一事矣,而不闻上疏废之者,盖恐触数百翰林,数千进士,数万举人,数十万秀才,数百万童生之忌,惧其合力以谤己而排挤己也。”(转引自《中国近百年政治史》,170页)这种事非有大勇气、大担当的人不肯做、不能做,而康有为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不恐不惧,独领风骚,但其终于不免于失败,原因也在这里。他完全脱离了广大群众和现实条件,单独冒进,知其不可而为之,没有不失败的。当然,他的行为也为未来的青年开辟了道路,梁启超对此看得很清楚,却也无能为力。在戊戌政变发生前,他基本上是作为康有为的影子存在的,而且把传播康氏学说作为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这期间他发表在《时务报》上的几乎所有文章,都在阐发康氏的思想。其间或有一些疑问和疏离,主要是由于黄遵宪、夏曾佑、谭嗣同、严复等人的影响,但无关大局,主要方面仍为康有为所主宰,他的社交大致也局限在老师的圈子里。八月初七日,政变发生的第二天,张之洞致电孙家鼐说:“梁乃康死党,为害尤烈。”(《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625页注 2)其意似乎就在于提醒有关方面,在抓捕康有为的同时,不要放走了梁启超。而他所说的“为害尤烈”,恰恰是指梁启超为传播康有为的思想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可以这样说,没有梁启超的言必称康,康有为的思想不可能传播得这样广泛。他们之间出现裂痕乃至分手,则要等到新世纪到来之后,中国的命运面临新的危险和可能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