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政变发生以后,梁启超和康有为逃亡海外。这时,老师和学生的想法基本上还是一致的,他们都幻想着可以借助日本政府的力量恢复光绪皇帝的权力,梁启超在其诗作《去国行》中就曾明确表示,“我来欲作秦庭七日哭”;在这里,他用了申包胥为求秦国出兵援救楚国,在秦庭不吃不喝痛哭七天七夜的典故。他自比申包胥,而将日本比作秦庭,就是看到了两国之间“种族文教咸我同”的历史渊源。(《梁启超年谱长编》,158~159页)
求助日本
有意思的是,康有为在他的一首诗里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这首诗作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九月十二日他从香港启程赴日的时候,诗题记述了当时的情形:“住香港半月,日本总理大臣伯爵大隈重信招游,令前驻中国公使矢野文雄电告。九月十二日乘河内丸遂东。”诗中就有这样的两句:“黎洲乞师曾到此,勃胥痛哭至于今。”(《康有为诗文选》,215页)他不仅将自己比作申包胥,将求救于日本比作“秦庭之哭”,还想起了明末清初领导抗清的黄宗羲,传说黄曾经秘密东渡日本前来求援。
按说,自甲午以来,日本给予中国的是一种深刻的切肤之痛,眼看着自己的国家被小小的日本打败了,还要割地赔款,真是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李鸿章一直是主张联合俄国对付日本的,甲午之前,他就听信了俄国人的许诺,以为一旦中日开战,俄国必出手帮助中国,所以不必在外交上对日本让步。但实际上,俄国并没有真心帮助中国的打算,他们先是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看着中国被日本打败;然后,又借调停之机,假意施恩于中国,窥伺中国东北,签订《中俄密约》,并乘庚子之乱,占据东北三省。此后的列强瓜分中国,以及后来的日俄战争、“二十一条”、“九?一八”这些国难,都是由这个密约引出来的。
康有为很早就看清了中国周围列强环伺的严重局势,他在光绪十四年(1888年)十月《上清帝第一书》中就指出:“窃见方今外夷交迫,自琉球灭、安南失、缅甸亡,羽翼尽翦,将及腹心。比者日谋高丽,而伺吉林于东;英启藏卫,而窥川、滇于西;俄筑铁路于北,而迫盛京;法煽乱民于南,以取滇、粤。”(《康有为变法奏章辑考》, 3页)日本位列榜首,但他也看到:“日本崎岖小岛,近者君臣变法兴治,十余年间,百废俱举,南灭琉球,北辟虾夷,欧洲大国,睨而莫敢伺。”(同上,9页)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把日本作为变法图强的榜样推荐给光绪皇帝。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三月二十日,他通过总理衙门进呈了《日本变政考》等书,在他看来,西方国家离我们很远,风俗文化与我殊异,虽然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仿效的东西,但“下手实难。惟日本文字、政俗,皆与我同,取泰西五百年之新法,以三十年追慕之,始则亦步亦趋,继则出新振奇,一切新法,惟妙惟肖,遂以南灭琉球,北开北海,左抚高丽,右取台湾,治效之速,盖地球诸国所未有也”。(同上,186页)他说,日本走在前面,可谓前有车、后有辙,日本的失误,我们可以作为教训,不必重复他们的做法;日本的成功之处,我们照办就可以了,不致失于举措。这真是最简便、最经济的改革途径,“从容行之,章程毕具,流弊绝无,一举而规模成,数年而治功著,其治效之速,非徒远过日本,真有令人不可测度者”。(同上)
不久,康有为又代御史杨深秀草拟了《请议游学日本章程片》。根据《康有为自编年谱》记载:“时与日本矢野文雄约两国合邦大会议,定稿极详,请矢野君行知总署,答允,然后可大会于各省,而俄人知之,矢野君未敢。”(《康有为自编年谱》〔外二种〕,40~41页)戊戌年(1898年)五月十四日总理衙门的覆奏片也说到这件事:“查本年闰三月间,准日本使臣矢野文雄函称:该国政府拟与中国倍敦友谊,藉悉中国需才孔亟,倘选派学生出洋习业,该国自应支付其经费。又准该使臣来署面称:中国如派肄习学生,陆续前往日本学堂学习,人数约以二百人为限。经臣备函致谢,并告以东文学堂甫经设立,俟酌妥办法,再行函告。该使臣亦称:须预筹章程。”(《康有为变法奏章辑考》,209~210页)康有为的奏章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拟定的,他写道:“顷闻日人患俄人铁路之逼,重念唇齿辅车之依;颇悔割台相煎之急,大开东方协助之会;愿智吾人士,助吾自立,招我游学,供我经费,以著亲好之实,以弭夙昔之嫌,经其驻使矢野文雄函告译署。我与日人隔一衣带水,若吾能自强复仇,无施不可,今我既弱未能立,亟宜因其悔心,受其情意。”(同上,208页)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举行加冕典礼,中国循例派遣王之春为特使,却遭到俄国人拒绝,只得改派“有声誉于列国者”的李鸿章为头等公使,并许他全权处理中俄之间的一切事务。俄国人对付李鸿章的办法,就是威逼利诱。他们说了许多日本可恶、可怕的话,让李鸿章觉得,俄国才是中国的朋友,只有俄国才能帮助中国对抗日本。俄国人说,当中日战争之际,俄国不是不想参战,但由于交通不便,俄军未到,战争就结束了。所以,中国要想得到俄国切实有力的援助,“必须以军防上及铁路交通上之利便以为报酬”(《饮冰室合集 ?专集》之三, 59页),如果中国拒绝俄国的好意,俄国就不再援助中国了。李鸿章自然是害怕日本的,但他更怕俄国不帮助中国对抗日本。这恐怕就是《中俄密约》的由来。
根据这个密约,俄国不仅获得了在中国东北全境修筑铁路、驻军、开矿的特权,而且将山东的胶州湾和东北的旅顺口、大连湾租为己用。但是很显然,俄国在远东谋求发展,绝非为中国打算,而只是为自己打算。它视中国东北三省为自己的势力范围亦非一朝一夕,所以,决不能容忍日本也插进一脚。但日本的野心也是要占有中国的东北和朝鲜,既然它要应对俄国的挑战,以大隈重信为代表的一部分日本人,就提出了所谓“东亚细亚者,东亚细亚人之东亚细亚也”的主张。这时,正当甲午之后,日本并无短时间内再与中国开战的企图,反而想联络中国共同对抗欧洲国家在远东的扩张,同文同种的话不断地有人提起。他们的呼声得到了康梁的响应,也给他们以希望。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梁启超的门人陈高第根据日本人森本藤吉的《合邦新义》(或译《大东合邦论》),编译改写了《大东合邦新义》一书。梁启超为之作序,他在序中写道:“故欲策富强,非变法不可;欲卫种类,非联盟不可。”他这里所说的“联盟”,就是与日本联盟,他认为,这“亦东方自主之长策也”。(《饮冰室合集?集外文》上册,15~16页)
所以,政变发生之后,康梁不约而同地寄希望于日本是很自然的。梁启超到日本的时间比康有为早一些,他当即见了日本首相大隈重信的代表志贺重昂,并进行了笔谈。他要打动日本政府,说服他们与英、美联合,向慈禧施加压力,把权力还给光绪皇帝。随后,他又致信日本东邦协会的副岛伯爵、近卫公爵,陈述中国改革的详情与政变的因由,并提出自己的见解和要求。他希望日本政府明白,他们出手帮助中国皇帝复位,不仅对中国有利,也符合日本的利益,因为,“支那安则日本安;支那危则日本危;支那亡则日本亦不可问矣”。日本固然不愿看到自己被排除于中国之外,但如果西太后当政,这种情况却是不可避免的。梁启超告诉日本政府:“盖我皇上之主义,在开新,用汉人联日、英以图自立;西后之主义,在守旧,用满人联俄以求保护。”(同上,51~54页)所以,只要中国的权力掌握在西太后的手里,日本就很难再有机会。事实上,当时的中国政府,已经沦为俄国的傀儡,唯俄国人之言是听。一旦中国为诸国所瓜分,日本所能得到的恐怕只有福建一省,即使这一点点,还在不可必得之数。“欧力既全趋于东方,亚洲大陆必狼藉糜烂,日本能免其害乎?露人(俄国人)哥杀(萨)克之兵队长驱以入关,蹴踏支那东北,日本能高枕无忧乎?”这样看来,日本真是没有理由不为康梁的“秦庭之哭”所感动,何况事关日本的生存与发展。
康有为来到日本之后,也曾与政界多方联络,乞求他们尽快采取行动,以恢复光绪皇帝的权力。《近卫笃麿日记》就记载了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九月二十九日康有为与林北泉、柏原文太郎一同来拜访近卫的情形。他们谈了很久,最后,康有为近乎哀求地说:“贵国如在此时不惜助一臂之力,削弱太后之势力,谋求皇帝复位,其事必成。若事成,贵国之厚恩,鄙邦臣民永不相忘。”尽管康有为说得如此恳切,近卫却似乎并不为其所动,依然说得冠冕堂皇:“外交之事,倘若只是贵我两国便能决定之事尚可,但此事不可不体察列强之态度。非遽然云可否之事。目前情况下只可放言漫谈。”(《清人日记研究》,15页)其实,日本政府考虑到本国情况和国际形势,此时还不想与俄国摊牌,公开对抗,更不可能为了中国牺牲日本的利益。所以,康梁寄予很大希望的“秦庭之哭”,最终只落得“放言漫谈”四个字,他们的失望是可以想见的。康有为后来跑到英国,幻想得到英国的帮助,结果还是空手而归。他在离开日本赴加拿大,抵达维多利亚港时,对《泰晤士报》记者说:“不日即当转往伦敦,盖欲将中国危亡之故,陈说于英女皇前,望英皇开导中国西太后,令其勿复死心庇俄,以误其国。”(《康有为政论集》上册,399页)《南海康先生年谱续编》也对此事有所记载:“(四月)二十二日,至伦敦,馆于前海军部尚书柏丽斯子爵家。先君戊戌蒙难至港,适柏丽斯由英伦来,相见甚欢,愿救德宗自任。此次子爵代请英廷拟推到那拉氏政权,实行立宪。以议院开会,进步党人数少十四人,未通过。乃于闰四月离英伦,重返加拿大。”(《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83页)
保皇运动
康梁的“秦庭之哭”无果而终,愤而转求自救。康有为于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二月中旬离开日本赴加拿大,三月二十四日,梁启超有一封写给夫人李蕙仙的家书,其中提到康有为前一日来书,“极言美洲各埠同乡人人忠愤,相待极厚,大有可为”。梁启超因此也特别激动,他在信中写道:“广东人在海外者五百余万人,人人皆有忠愤之心,视我等如神明,如父母,若能联络之,则虽一小国不是过矣。今欲开一商会,凡入会者每人课两元,若入会者有一半,则可得五百万元矣。以此办事,何事不成?今即以横滨一埠论之,不过二千余人,而愿入会者足二千人,其余各埠亦若此耳。此事为中国存亡之一大关键,故吾不辞劳苦以办之。”他还表示:“先生与吾,志在救世,不顾身家而为之,岂有一跌灰心之理。”(《梁启超年谱长编》,177~178页)《清议报》第十八册刊载了康有为三月十一日在加拿大鸟威士晚士打(New Westminster,今译纽威敏斯特)埠的演说,其后有罗裕才的笔记,对当时海外华侨的民气民情有生动描写,他写道,康有为“乃起立大呼曰:‘我今谨问各乡里兄弟大众,愿齐心发愤救中国否?愿者拍手。’堂下千数百人皆应声起立,举手拍掌,西人数十亦应声起立,举手拍掌。又大声问曰:‘惟我皇上圣明,乃能救中国,今既幽囚,大众愿齐心发愤,救我皇上否?愿者拍掌。’堂下千数百人皆应声伸手拍掌。乃曰:‘我兄弟如此齐心,人之所欲,天必从之,皇上必可保存,而中国可望救矣,愿共发愤。’千人欢呼,乃散”。(《康有为政论集》上册,407页)
己亥年(1899年)六月十三日,保皇会在加拿大成立,康有为有诗记这件事的经过,他写道:“己亥六月十三日,与义士李福基、冯秀石及子俊卿、徐为经、骆月湖、刘康恒等创立保皇会,二十八日至域多利(维多利亚港)中华会馆率邦人祝圣寿,龙旗飘飏,观者如云,湾高华(温哥华)与二埠同日举行,海北祝嘏,自此始也。”后来常有人嘲笑他在海外导演了一出闹剧,说的就是这件事。开始似无保皇会之名,只称保商会。华侨中十人九商,保商就是保侨,也就是团结华侨爱国兴邦的意思。后来有人提出,“保皇乃可保国,乃易名保皇会”,据康同璧编《南海康先生年谱续编》记载:“时那拉后与守旧派正谋危光绪,故保皇云者,当时抗那拉氏之谋而言,此保皇会之缘起也。”(《康南海自编年谱》〔外二种〕,84页)
保皇会成立后,康有为派遣门人徐勤、梁启用、陈继徵、欧榘甲分赴南北美洲、澳洲二百余埠成立分会,会员一时达到百余万人,并且在各地创办报馆和学校,请西洋人操练学生,搞得红红火火。这是康有为与保皇会最风光的时候。这时的梁启超也没闲着。这一年(1899年)的六月,梁启超与韩文举、李敬通、欧榘甲、梁启田、罗润楠、张智若、梁子刚、陈侣笙、麦仲华、谭柏笙、黄为之等十二人结义于日本江之岛的金龟楼。他们结义的目的本在互相激励,不致日久使革命斗志有所消磨,但此事后来却被上纲上线,成为梁启超自立山头,搞分裂的罪证。不过,那时的梁启超确实与孙中山一派过从甚密,并且讨论过孙、康两派的合作计划。康有为担心自己因此被架空,由梁取而代之。那时,在日本的还有罗普(孝高),他的妻子是麦孟华的妹妹,他没有参加结义。据说康有为知道此事后,半开玩笑半生气地对麦孟华的父亲麦柏君说:你有眼睛,选到一个好女婿(指罗普);我无眼睛,选到一个不好的女婿(指麦孟华的弟弟麦仲华,康将女儿康同薇许配给他)。麦孟华、徐勤也反对梁启超的做法,他们写信给康有为,说他落入孙中山的圈套,请康有为赶快设法解救梁启超在檀香山居住了大约半年,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七月,唐才常领导的自立军在汉口发动“勤王”,不幸失败被杀,株连而死的人相当多。据李云光回忆:“梁启超潜入上海策应,但亦无法补救。康氏打了一个电报,要梁氏到香港(疑为新加坡)相会。梁氏到了香港,往亚宾律道一号去见康氏。那里是一座两层楼的洋房,是保皇会的秘密会所,那时亚宾律道三号的房子还没有买下。康梁相见检讨汉口起义失败的事,又转到君主立宪的道理,后来又责问江之岛结义的事,认为梁氏领导十余人倾向革命,便是忘了光绪皇帝的救命大恩,做出忘恩负义之事。应当记得百日维新之时,守旧党要杀我们而甘心,湖南举人曾廉上书,举劾我们反满,大逆不道,应处以极刑。若非光绪皇帝全力卫护,我们早被杀头,哪有今日?当时你口口声声颂扬皇帝恩德,现在却要革他的命。康氏越说越生气,就顺手拿了一个夹着报纸的报夹子,向梁氏掷过去,口中大叫:‘你的命是光绪皇帝给你的!’虽然康氏无意真打,一击不中,梁氏却大惊跪下,俯首认罪。从此确定了 ‘保皇 ’的路线。”(《追忆康有为》, 347~348页)
梁启超的“背叛”行为,让康有为怒不可遏,他不仅自己写信痛斥梁启超,还发动其弟子声讨梁启超,犹如孔夫子的“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三月梁启超写信给《知新报》同人,痛责自己去年的行为,他说:“我辈互相责善,或至词语甚严厉,正是相爱之极,如兄弟骨肉,乃能有此,若悠悠行路人,则断无责备之理也。故以后我辈宜各各自会此意。弟去年悖谬已极,至今思之,犹汗流浃背。长者责其病源在不敬,诚然,诚然。久不闻良师友之箴规,外学稍进,我慢随起,日放日佚,而不自觉,真乃可惧。近痛自改悔,每日以五事自课:一曰克己,二曰诚意,三曰主敬,四曰习劳,五曰有恒,时时刻刻皆以自省。盖此五者,皆切中弟之病根。”(《梁启超年谱长编》,226页)四月二十一日写给叶湘南、麦孟华、麦仲华、罗孝高的信,又一次提起此事,他说:“去年长者来书,责以不敬,诚切中其病,而弟不惟不自责,乃至并不受规,有悻悻之词色,至今回思,诚乃狗彘不如,惭汗无极。其大病又在不能慎独戒欺,不能戒气质之累也。”又说:“弟近年之薄窃时名,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知其堕落,乃至如是之甚。近设日记,以曾文正(曾国藩)之法,凡身过、口过、意过皆记之,而每日记意过者,乃至十分之上。甚矣,其堕落之可畏也。弟自此洗心涤虑,愿别为一人,不敢有迂视讲学之心,不敢有轻视前辈之意,惟欲复为长兴时之功课而已。”(同上,227页)
这段时间,他与康有为通信较多,因为自立军勤王之事,海内海外,有许多情况要及时商量和沟通,而每次致信,他总是诚恳地检讨一番,表示要自省和幡然悔改。梁启超的态度背后透露出康有为的不满,主要表现为他对梁启超有可能自立门户的担忧,不能容忍他自作主张,甚至后来居上。康有为一再强调感恩、主敬,其意就在这里。当时,在康梁师生内部,他们的冲突被视为内部的秘密,是不能公开的,所以,从大局着眼,梁启超也只能在康有为的威严面前俯首帖耳,作出谦恭的表示。但他又是一个理智、信念很强的人,始终不肯为报答师恩而放弃自己认为正确的主张。他在四月一日给康有为的信中谈到对“自由”的理解,特别申明:“来示于自由之义,深恶而痛绝之,而弟子始终不欲弃此义。窃以为于天地之公理与中国之时势,皆非发明此义不为功也。”(同上,234页)
新思想、新知识的感染和诱惑
梁启超是一个求知欲很旺盛的人,很容易受到新思想、新知识的感染和诱惑。康有为自诩,“吾学三十岁已成,此后不复有进,亦不必求进”(《清代学术概论》,89~90页),是很自负的。梁启超则恰好相反,讲到自己时,他承认:“启超不然,常自觉其学未成,且忧其不成,数十年日在旁皇求索中。”(同上,90页)当年的日本,对梁启超这样的青年爱国者来说,犹如西方文明的中转站,是接触西方文明的一条捷径。他们对西学的认识和了解,基本上是在这里完成的。他在《论学日本文之益》中就流露出当时兴奋不已的心情:“哀时客(梁启超曾用笔名之一)既旅日本数月,肄日本之文,读日本之书,畴昔所未见之籍,纷触于目,畴昔所未穷之理,腾跃于脑,如幽室见日,枯腹得酒,沾沾自喜。”(《饮冰室合集 ?文集》之四,80页)这是因为,“日本自维新三十年来,广求智识于寰宇,其所译所著有用之书,不下数千种,而尤详于政治学、资生学(即理财学,日本谓之经济学)、智学(日本谓之哲学)、群学(日本谓之社会学)等,皆开民智强国基之急务也”(同上)。
他在写给夫人的信中也谈到在日本读书的情况:“我等读日本书所得之益极多极多。他日中国万不能不变法,今日正当多读些书,以待用也。”(《梁启超年谱长编》,177页)梁启超以善变著名,其思想发生巨变,则始于初到日本的阅读。他在《三十自述》中说:“自此居日本东京者一年,稍能读东文,思想为之一变。”(《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18页)这种变化反映在他的文章中,很突出的一点,就是开始连篇累牍地大讲特讲“自由”。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七月,他的“自由书”开始在《清议报》上连载,前后写了近八十篇。开篇“叙言”讲到“自由”二字的来历,他说:“西儒约翰弥勒(约翰?斯图尔特 ?密尔)曰,人群之进化,莫要于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三大自由皆备于我焉,以名吾书。”(《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1页)他甚至在文章中自称“自由主人”(同上,41页),可见他对“自由”的钟爱。
梁启超所理解的自由,其中固然有卢梭“天赋人权”的意味,即承认自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一种权利,而人们必须让渡这种天赋的“自然状态”下的平等和自由,才能换取共同契约中的平等和自由。如果人类只有结成社会才能得以保全和发展的话,那么,这种通过契约来让渡权利的方式,恰恰是建构现代国家所不可缺少的。在这个契约中,卢梭强调全体公民为主权者,国家代表主权者最高的共同意志和共同利益,如果政府或掌权者违反了“公意”,侵害了公民的权益,公民有权重新寻找统治者。这一点很符合梁启超当时的想法,所以他说:“吾视其方最适于今日之中国者,其惟卢梭先生之民约论(社会契约论)乎。”(同上,25页)那时,他是主张“破坏主义”的,他看到,“今日之中国,又积数千年之沉疴,合四百兆之痼疾,盘踞膏肓,命在旦夕者也,非去其病,则一切调摄滋补荣卫之术,皆无所用,故破坏之药,遂成为今日第一要件,遂成为今日第一美德”(《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五,50页)。他的意思是想说,重病要下猛药,矫枉必须过正,就好像给严重郁积了病邪的人用药,一定先用重泻之药,非经大刀阔斧、大黄芒硝,不能奏效,与现在有人所谓动大手术、休克疗法,意思是一样的。在他看来,如果我们主动破坏,还有立的可能,所谓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如果我们任其发展,破坏不仅不可避免,而且会愈演愈烈,其结果只能是彻底溃烂而终不可救。所以说,人为破坏,犹如以药攻病;而自然破坏,就是以病致死了。
但是,他并不主张蛮干。他说:“凡所以破坏者为成立也,故持破坏主义者,不可不先认此目的。”(同上)他还说:“虽然,天下事成难于登天,而败易于下海。故苟不案定目的,而惟以破坏为快心之具,为出气之端,恐不免为无成立之破坏。”(同上,51页)就好像药不治病,反而加速了病人的死亡,遂使天下人对药产生不必要的怀疑,甚至讳疾忌医,再要治病就更难了。说到自由,他对卢梭“人生而自由”的论断也并未全盘接受,他说:“诸君熟思此义,则知自由云者,平等云者,非如理想家所谓天生人而人人畀以自由平等之权利云也。”如果天能给人以自由平等,为什么不能给人与动植物以自由平等呢?人对自然界的开发、掠夺靠的不是强权吗?他引康有为在《强学会序》中的说法:“天道无亲,常佑强者”,由此将问题引到如何自强上来。他说:“世界之中,只有强权,别无他力。强者常制弱者,实天演之第一大公例也。然则欲得自由权者,无他道焉,惟当先自求为强者而已。欲自由一身,不可不先强其身,欲自由其一国,不可不先强其国。”(《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31页)
从这里我们也看到严复对梁启超的影响,他所翻译的《天演论》、《群学肄言》(《社会学研究》)、《群己权界论》(《论自由》)等西学名著,传达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日本人译为“生存竞争,优胜劣败”)这样一种观念,梁启超以此作为他所理解的自由的出发点。他在《放弃自由之罪》一文中专门发挥这种观点,他说:“西儒之言曰,天下第一大罪,莫甚于侵人自由。而放弃己之自由者,罪亦如之。余谓两者比较,则放弃其自由者为罪首,而侵人自由者乃其次也。何以言之?盖苟天下无放弃自由之人,则必无侵人自由之人,此之所侵者,即彼之所弃者,非有二物也。”(同上, 23页)他进一步引申自己的观点,指出:“苟我民不放弃其自由权,民贼孰得而侵之?苟我国不放弃其自由权,则虎狼国孰得而侵之?以人之能侵我,而知我国民自放自弃之罪不可逭矣。”(同上,24页)他以法国和日本为例,继续发挥其观点:“昔法兰西之民,自放弃其自由,于是,国王侵之,贵族侵之,教徒侵之,当十八世纪之末,黯惨不复见天日。法人一旦自悟其罪,自悔其罪,大革命起,而法民之自由权完全无缺以至今日,谁复能侵之?昔日本之国,自放弃其自由权,于是,白种人于交涉侵之,于利权侵之,于声音笑貌一一侵之。当庆应明治之间,踞天蹐地于世界中,日人一旦自悟其罪,自悔其罪,维新革命起,而日本国之自由权完全无缺以至今日,谁复能侵之?然则,民之无权,国之无权,其罪皆在国民之放弃耳,于民贼乎何尤,于虎狼乎何尤?今之怨民贼而怒虎狼者,盍亦一旦自悟自悔,而自扩张其固有之权,不授人以可侵之隙乎?”(同上)
这看上去似乎有点不近人情,但梁启超谈论自由,最后之落脚点恰恰是要开启民智,争取民权。开启民智就是要使国民在精神上成长为一个独立、自由的人,拥有可以和统治者平起平坐,要求自身权利的实力。在他看来,“文明之世,非治者与贵族与男子肯甘心自减杀其强者之权力也,实则被治者与平民与女子,其智力既已渐进,不复安于前此弱者之地位,而前者之强者,遂不得不变其暴猛之权力而为温良之权力。……彼野蛮与半开之国,统治者之知识,远优于被治者,其驾驭被治者也甚易,故其权力势不得不猛大。至文明国则被治者之知识,不劣于统治者,于是伸张其权力以应统治者,两力相遇,殆将平均,于是各皆不得不出于温良,若是者谓之自由。”(同上,30~31页)他的这种认识自有其渊源,他说:“昔康德氏最知此义。其言曰,统治者对于被治者等,贵族对于贱族,所施之权力,即自由权也。盖康氏之意,以为野蛮之国,惟统治者得有自由,古代希腊罗马,则统治者与贵族得有自由,今日之文明国,则一切人民皆得有自由。”(同上)
他也用其所熟悉的“三世说”解释这种现象:“如一人群之初立,其统治者与被治者之差别殆无有,故君主对于人民之强权,亦几于无有,是为第一界,亦谓之据乱世。其后差别日积日显,而其强权亦次第发达,贵族之对于平民亦然,男子之对于妇人亦然,是为第二界,亦谓之升平世。至世运愈进步,人智愈发达,而被治者与平民与妇人,昔之所谓弱者亦渐有其强权与昔之强权者抗,而至于平等,使猛大之强权变为温和之强权,是为强权发达之极则,是为第三界,亦谓之太平世。”(同上,32页)但是,这个过程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近世经一次革命,则有强权之人必增多若干,而人群之文明必进一级。前此经过者如宗教改革、政治革命皆是也。今日欧洲各国有强权之人,增于二百年前不知凡几矣,然则今日西人之强权发达已极乎?曰未也。今日资本家之对于劳力者,男子之对于妇人,其阶级尚未去,故资本家与男子之强权,视劳力者与妇人尚甚远焉。故他日尚必有不可避免之二事,曰资生革命(日本所谓经济革命),曰女权革命。经此二革命,然后人人皆有强权,斯为强权发达之极,是之谓太平。”(同上,33页)
“新”国民:争自由,兴民权
梁启超认为,一个国家的强弱和这个国家国民的强弱成正比。数十年来,中国受到西方国家的欺凌,近十年来,中国受到日本的欺凌,其根本原因不在于物质而在于精神,在于精神的体现者,即全体国民。他读美国历史,最钦佩的不是华盛顿,而是1620年12月22日乘“五月花”号在北美登陆的 101位乘客。他仿佛看到,“冽风阴雪中,舍舟登陆,茧足而立于太平洋岸石上之时,其胸中无限块垒抑塞,其身体无限自由自在,其襟怀无限光明俊伟,殆所谓本来无一物者,而其一片独立之精神,遂以胚胎孕育今日之新世界”。所以他说:“今之人有欲顶礼华盛顿者乎,吾欲率之以膜拜此百有一人也。”(同上,5页)那一年冬天,他在上野街头散步,看到街上一群群日本人在送其子弟从军,“亲友宗族从之者率数十人,其为荣耀则虽我中国入学中举簪花时不是过也”。他们手举红白相间的旗帜,上面写着欢迎某君或欢送某君的字样,其中有两三面旗帜,上面写着“祈战死”三个字,梁启超见之,感到“矍然肃然,流连而不能去”。他被日本人的国民精神深深地打动了,“日本之所以能立国维新,果以是也。吾因之以求我所谓中国魂者,皇皇然大索之于四百余州,而杳不可得。吁嗟乎伤哉,天下岂有无魂之国哉,吾为此惧”。他大声疾呼:“今日所最要者,则制造中国魂是也。”(同上,37~38页)
从哪里入手呢?他认为先要找到病源,才能对症下药。中国之病非一时一事所致也,积之愈深,引之愈长,其病源“远者在数千百年以前,近者亦在数十年之内”。(《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五,13页)他发现,中国人缺少爱国心是国家积弱的最大根源。其中,三大误区支配着中国人的思想(梁启超称为理想):一曰不知道国家与天下的差别。他说:“中国人向来不自知其国之为国也。我国自古一统,环列皆小蛮夷,无有文物,无有政体,不成其为国。吾民亦不以平等之国视之。故吾中国数千年来常处于独立之势,吾民之称禹域也,谓之为天下,而不谓之为国。既无国矣,何爱之可云。……缘此理想,遂生二蔽,一则骄傲而不愿与他国交通;二则怯懦而不欲与他国争竞。以此而处于今日交通自由竞争最烈之世界,安往而不窒碍耶?故此为中国受病之第一根源。”(同上,15页)
二曰不知道国家与朝廷是有区别的。他说:“吾中国有最可怪者一事,则以数百兆人立国于世界者数千年,而至今无一国名也。夫曰支那也,曰震旦也,曰钗拿也,是他族之人所以称我者,而非吾国民自命之名也。曰唐虞夏商周也,曰秦汉魏晋也,曰宋齐梁陈隋唐也,曰宋元明清也,皆朝名也,而非国名也。盖数千年来,不闻有国家,但闻有朝廷。……是故吾国民之大患,在于不知国家为何物,因以国家与朝廷混为一谈。寖假而以国家为朝廷之所有物焉,此实文明国民之脑中所梦想不到者也。今夫国家者,全国人之公产也,朝廷者,一姓之私业也,国家之运祚甚长,而一姓之兴替甚短。国家之面积甚大,而一姓之位置甚微。朝廷云者,不过偶然一时为国民中巨擘之巨室云尔。有民而后有君,天为民而立君,非为君而生民。有国家而后有朝廷,国家能变置朝廷,朝廷不能吐纳国家,其理本甚易明,而我国民数千年醉迷于误解之中,无一人能自拔焉。”(同上,16页)
三曰不知道国家与国民之间关系究竟如何。他说:“国也者,积民而成。国家之主人为谁?即一国之民是也。故西国恒言,谓君也,官也,国民之公奴仆也。……乃吾中国人之理想,有大异于是者。唐韩愈之言曰,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诸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令,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嗟乎,愈之斯言也,举国所传诵,而深入于人人之脑中者也。……盖我国民所以沈埋于十八层地狱,而至今不获见天日者,皆由此等邪说,成为义理,而播毒种于人心也。数千年之民贼,既攘国家为己之产业,挚国民为己之奴隶,曾无所于怍,反得援大义以文饰之,以助其凶焰,遂使一国之民,不得不转而自居于奴隶,性奴隶之性,行奴隶之行,虽欲爱国而有所不敢,有所不能焉。……有国者仅一家之人,其余则皆奴隶也。是故,国中虽有四万万人,而实不过此数人也。夫以数人之国,与亿万人之国相遇,安所往而不败也。”(同上,16~17页)
上述这三大误区长久以来统摄了中国人的思想,也养成了以奴性、愚昧、自私、好伪、怯懦、被动为特征的国民性。这样的国民不仅不会要求自由、平等和民主,即便有人替他争取到自由、平等和民主,他也不会享用,甚至拒绝享用,反而视其为大逆不道。国民如此,国家又如何强大呢?人们常说,落后就要挨打。这个落后,应该不只是经济落后、军事落后、科学技术落后,更有思想落后、精神落后,所以才在生存竞争中败下阵来。所谓优胜劣败,这个优,首先是人的优化。梁启超说:“以今日中国如此之人心风俗,即使日日购船炮,日日筑铁路,日日开矿物,日日习洋操,亦不过披绮秀于粪墙,镂龙虫于朽木,非直无成,丑又甚焉。”(同上,18页)然而,国民的落后,又不是天生的、命定的,“造成今日之国民者,则昔日之政术是也。数千年民贼既以国家为彼一姓之私产,于是,凡百经营,凡百措置,皆为保护己之私产而设,此实中国数千年来政术之总根源也”。这里所说的政术,就是统治术,梁启超把它归纳为四种:“曰驯之之术,曰餂之之术,曰役之之术,曰监之之术。”所达到的效果有三:“曰愚其民,柔其民,涣其民。”(同上,28~29页)
首先,驯之之术,即所谓国民教育,其目的无非是使其国民失其本性,如求智之性、独立之性、合群之性,而心甘情愿地做一个顺民。“法国大儒孟德斯鸠曰,凡半开专制君主之国,其教育之目的,惟在使人服从而已。日本大儒福泽谕吉曰,支那旧教,莫重于礼乐。礼也者,使人柔顺屈从者也;乐也者,所以调和民间勃郁不平之气,使之恭顺于民贼之下者也。”(同上,29页)这里所说,可谓一语中的,“遂使举国皆盲瞽之态,尽人皆妾妇之容。夫奴性也,愚昧也,为我也,好伪也,怯懦也,无动也,皆天下最可耻之事也,今不惟不耻之而已,遇有一不具奴性,不甘愚昧,不专为我,不甚好伪,不安怯懦,不乐无动者,则举国之人视之为怪物,视之为大逆不道。是非易位,憎尚反常,人之失其本性,乃至若是。吾观于此,而叹彼数千年民贼之所以驯伏吾民者,其用心至苦,其方法至密,其手段至辣也”(同上,30页)。
其次,餂之之术,也就是用功名利禄来诱惑国民,收买国民,“孟德斯鸠曰,专制政体之国,其所以持之经久而不坏裂者,有一术焉,盖有一种矫伪之气习,深入于臣僚之心,即以爵赏自荣之念是也”。于是,一国之中最有聪明才力者,皆入于其彀中。其手段就是向人们许诺富贵,所谓“吾能富而贵之”。为了得到富贵,有人不惜出让自己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权利。
其三,役之之术,是指役使官吏保其一姓之私产。官吏只向一家一姓负责,不向所有国民负责。因为,任命他们的权力不属于国民。“故专制国之职官,不必问其贤否,才不才,而惟以安静、谨慎、愿朴,能遵守旧规,服从命令者为贵。中国之任官也,首狭其登进之途,使贤才者无自表见;又高悬一至荣耀至清贵之格,以奖励夫至无用之学问,使举国无贤无愚,皆不得不俯首以就此途。以消磨其聪明才力,消磨略尽,然后用之,用之又非器其才也,限之以年,绳之以格,资格既老,虽盲瘖亦能跻极品。年俸未足,虽雋才亦必屈下僚,何也,非经数十年之磨砻陶冶,恐其英气未尽去而服从之性质未尽坚也,恐一英才得志,而无数英才,慕而学之,英才多出而旧法将不能束缚之也。故昔者明之太祖,本朝之高宗,其操纵群臣之法,有奇妙不可思议者,直如玩婴儿于股掌,戏猴犬于剧场,使立其朝者,不复知廉耻为何物,道义为何物,权利为何物,责任为何物,而惟屏息蜷伏于一王之下。”(同上,32页)
其四,监之之术,简而言之,就是担心老百姓造反,以军队、官吏防备之,监督之,并以法律约束之。清代某亲王说,吾国军队是用来防家贼的。“此三字者,盖将数千年民贼之肺肝和盘托出”。统治者防备老百姓唯恐有疏漏,所以,“伪尊六艺,屏黜百家,所以监民之心思,使不敢研究公理也;厉禁立会,相戒讲学,所以监民之结集,使不得联络通声气也;仇视报馆,兴文字狱,所以监民之耳目,使不得闻见异物也;罪人则孥,邻保连坐,所以监民之举动,使不得独立无惧也。故今日文明诸国所最尊最重者,如思想之自由,信教之自由,集会之自由,言论之自由,著述之自由,行动之自由,皆一一严监而紧缚之”。其结果,是使全体国民“灰心短气,随波逐流,仍入于奴隶、妾妇、机器之队中,或且捷足争利,摇尾乞怜,以苟取富贵,雄长侪辈而已”。(同上,33页)
有感于此,梁启超说:“中国积弱之大源,从可知矣。其成就之者在国民,而孕育之者,仍在政府。”(同上)他还说:“顾吾又尝闻孟德斯鸠之言矣,专制政体,以使民畏惧为宗旨,虽美其名曰辑和万民,实则斫丧元气,必至举其所以立国之大本而尽失之。”(同上)所以他在致康有为的信中为自己辩解说:“弟子之言自由者,非对于压力而言之,对于奴隶性而言之,压力属于施者,奴隶性属于受者。(施者不足责亦不屑教诲,惟则教受者耳。)中国数千年之腐败,其祸极于今日,推其大原,皆必自奴隶性来,不除此性,中国万不能立于世界万国之间。而自由云者,正使人自知其本性,而不受箝制于他人。今日非施此药,万不能愈此病。”(《梁启超年谱长编》,234~235页)康有为责备梁启超鼓吹革命,鼓吹破坏主义,是未将法国大革命引为借鉴,而且过于轻信卢梭的学说了。但是,梁启超并不认为法国革命所造成的毁灭性破坏,可以成为中国拒绝革命的理由。他说:“中国与法国民情最相反,法国之民最好动,无一时而能静;中国之民最好静,经千年而不动。故路梭(卢梭)诸贤之论,施之于法国,诚为取乱之具,而施之于中国,适为兴治之机;如参桂之药,投诸病热者,则增其剧,而投诸体虚者,则正起其衰也。”所以他说:“先生日虑及此,弟子窃以为过矣。”(同上,235页)
他进而为自由的学说辩护:“且法国之惨祸,由于革命诸人,借自由之名以生祸,而非自由之为祸;虽国学派不满于路梭者,亦未尝以此祸蔽累于路梭也。”在他看来,“中国数千年来,无自由二字,而历代鼎革之惨祸,亦岂下于法国哉?然则祸天下者,全在其人,而不能以归罪于所托之名。且以自由而生惨祸者,经此惨祸之后,而尚可有进于文明之一日,不以自由而生惨祸者,其惨祸日出而不知所穷,中国数千年是也”。对于全盘否定法国革命的观点,他也持反对意见,认为不能把法国革命说得一无是处。他说,英国是一个立宪政治最发达、最完备的国家,对英国来说极为关键的 1832年议院改革,就是受到了法国革命的影响。而欧洲一些国家的政治改革,恰恰源于拿破仑的并吞或占领。所以他说:“但观于此,而知法国革命影响于全欧者多矣。弟子谓法人自受苦难,以易全欧国民之安荣,法人诚可怜亦可敬也。”(同上,235~236页)
他对康有为的“但当言开民智,不当言兴民权”也持有异议,甚至惊讶老师怎么会说出“张之洞之言”。他认为,兴民权与开民智是相辅相成的,不兴民权,无以开民智;不开民智,又很难兴民权。尤其是当时的国民素质,不提倡自由,则民智也开不了,民权也兴不了。“故今日而知民智之为急,则舍自由无他道矣。……必以万钧之力,激厉奋迅,决破罗网,热其已凉之血管,而使增热之沸度;搅其久伏之脑筋,而使大动至发狂。经此一度之沸,一度之狂,庶几可以受新益而底中和矣。”(同上,236~ 237页)也就是说,人人自由才有可能使中国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从而给中国政治带来新的气象。
从《清议报》到《新民丛报》
康梁二人思想上的分歧固难弥合,但在行动上,梁启超却只能作出让步,最明显的,就是停止了和孙中山的来往,双方关于合作的努力亦付诸东流。《清议报》也交给麦孟华主持,遂了康有为的心愿。因为《清议报》自创刊以来,在梁启超的主持下,发表了很多鼓吹革命、鼓吹民权的文章,鼓吹保皇的文章倒很少发。对此,康有为一直都很不满意,但他远离日本,鞭长莫及,却也无可奈何。梁启超的冲动,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把梁启超派到檀香山办理保皇会事务,对康有为来说,可谓一石二鸟,一举两得。梁启超自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底赴檀香山,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七月间返回日本,未作停留,马上归国接应将要发动起义的唐才常。起义失败,唐才常被杀,梁启超转赴香港、新加坡,见康有为,居若干日,应澳洲保皇会之邀,为澳洲之游,主要是为了筹款。直到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的春夏之交,才返回日本。这段时间,康有为比较信任的弟子,对梁启超仍有一些怀疑。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四月,梁启超离开澳洲前致信康有为,还抱怨罗孝高对他不信任:“而孝高来书乃疑弟子有不实不尽之言。弟子之事先生,何等恩义(何等名分),而敢以权术施诸长者之前耶?”这里表面上说的还是募捐的数额,罗孝高怀疑梁启超有所瞒报,但言外之意,却很难说没有更深层的原因。所以,他婉转地拒绝了康有为派他去南美筹款一事,表示“愿居长崎,以任内事”。(同上,262~26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