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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葛亮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21:40

我在这儿。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发现墙头上坐着一个人。是昨晚的那个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穿着我的衣服。少年指了指他。

文笙愣一愣,终于说,谢谢你。

少年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绿眼睛,也随着他的笑声抖动起来。

文笙被他笑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结巴着说,你是叶雅各布?

少年搔一搔蓬乱的头发,皱了一下眉头,对他道,说实在的,我真不喜欢这个名字。并不因为我不想做个犹太人。而是我觉得那个雅各布对他哥哥做的事情,不怎么厚道。那么,你叫什么。

卢文笙。文笙很认真地说。

卢文笙。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吗?你们中国人的名字总是有很深的意义。每个名字都是个故事。少年好像饶有兴味,但很快就换了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哦,还是别跟我说了,说了我也听不懂。你多大了?

十二岁。文笙想,这个人的性格无常。

哈哈,我十五岁。少年从墙头上跳下来,马靴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文笙看见他的白衬衣上,已经印上了墙头红砖上的泥水。他站在文笙面前,比文笙高了半头。脸上有鲜明的轮廓,嘴唇上长了浅浅的胡须。这已经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高鼻深目的小伙子,和文笙聊家常,操着地道的襄城话。这情形有些滑稽。

可他还是一个外国人。文笙想。文笙并未有许多和外国孩子相处的经验。他想起了他幼年时的玩伴,那个俄国子爵的儿子。苍白而寡言的贵族少年拉盖,断断续续地说着天津话,和他蹲在地上拍角子。

想什么吶?叶雅各布用力拍了一下文笙的肩膀,动作十分粗鲁。

哦,文笙回过神来。他说,神父,神父醒过来了吗?

雅各布说,早醒过来了,现在能吃能喝。那些日本下流胚,跟美国人动粗,到底不敢玩儿真格的。走,我带你去看看他。

他们站在病房区的阁楼里,这里十分安静。但是有淡淡的霉味。从头顶的气窗投射了一束阳光,落在了地板上。

显而易见,米歇尔神父的状况,并不如雅各布说得那样好。他苍白着脸,没有血色,眉骨上还有一块瘀青没有散去。为了方便清洗,叶伊莎将他的连鬓胡子也刮掉了。现在眉清目楚,原来也是个青年人。他看到两个少年,有些艰难地坐起身,笑一笑说,你们来了,我的小朋友。

他的中国话不是很好懂,带着南京官话的口音。说完这句话,他的脸颊扭曲了一下,因为牵动了嘴角上的伤口。

雅各布说,神父,妈妈让我又给你拿了些云南白药来。

神父谢谢他。然后说,还是留着吧,医院里的药也不多。我不碍事。伊莎贝尔早上给我打了一针盘尼西林,很快就会好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神父看了看窗外。

雅各布说,傍晚了。

竟然又睡了这么久。米歇尔神父的口气有些自责。他看了看文笙说,你们中国人讲究闻鸡起舞,我这样简直是罪恶。

雅各布笑笑说,神父,现在外面乌烟瘴气,早起也没有虫子吃。你好久都没睡过安稳觉了。

这个年轻的男人叹一口气,靠在床背上。他十分的瘦,文笙看见他在呼吸的时候,覆盖在锁骨上皮肤鼓突着,有些怕人。

他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番,摸到了他的十字架。他阖上眼睛,将十字架郑重地贴在胸前,又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问雅各布,教堂里现在怎么样了。

雅各布说,他们叫人将铁门重新加固了,又搬了一架钢琴放在门口。如果日本人再来,兴许可以派上用场。

神父伸出了胳膊,握住了文笙的手。他说,你们的士兵,非常的勇敢。对不起,我救不了他们。

文笙听到神父的胸腔里,发出粗重的声音。握住他的手,也变得用力。灰色的眼睛,一点点地黯然下去。一颗泪沿着他瘦削的面庞,无声滑落。

雅各布咬一咬嘴唇,终于说,神父,你保护不了所有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足够强壮,才能不受人欺负。

雅各布说这些话时,捏了捏拳头。他有些浮夸的神气因此而收敛,变得肃穆。

米歇尔神父坐起身,说道,我听说,汪派的人,最近要去重庆和日本人谈判。中国人打了一仗又一仗,难道将来要断送在自己人手里吗?雅各布,帮我拿纸笔,我要写一封信给贝查神父。

不,你什么都不要做。神父,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乖乖地睡觉。叶师娘走过来,让这男人躺下,然后帮他把被子掖掖好。一面说,孩子们,你们该跟我去吃饭了。

因为米歇尔神父留医,雅各布更多的时间待在了医院里。

过了些日子,人们才意识到,他为这个安静的地方造就了变化。在这样一个灰扑扑的秋天,医院里极少有人像他那样朗声大笑,或者带着小孩子们,用弹弓射得医院后院里养的鸡满地乱跑。事实上,他的高大与粗野与这地方格格不入。叶伊莎谈起他,总是拧起眉头,说,我总觉得,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然而,在某些时候,他也的确像个大人。比如抬担架等粗重的话,他几乎可以当成两个人用。当他使力的时候,胳膊上鼓起一块腱子肉,嘴角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担架不小心倾斜了一下,他便对躺在上面的人,吐一下舌头。

有一个人,十分欢喜他,称他为“小洋鬼子”。这个人是云嫂。云嫂是个喜热闹的性格。这孩子的没心没肺,点燃了她心里的某些东西。对文笙,她是疼惜。然而对雅各布,她有一种由衷的欣赏与喜爱。她表达喜欢的方式,也很直接。在厨房里帮忙,她会用面包粉蒸出很白的馒头,每次总是蒸一个最大的,留给雅各布。她喜欢看雅各布狼吞虎咽地吃。有时因此想到自己的儿子,她心里会灰一下。但很快,又会被雅各布一个不咸不淡的笑话逗乐。她看着他亚麻色的头发,轻轻叹一口气,说,只瞅这股子吃饭的气力,像足俺们山东的孩子。她对昭如谈起雅各布,用很笃定的口气,你们都不懂这小子。他是皮一些,可你们都没看出来,他将来会是个汉儿。越是天下乱糟糟的时候,越是不当一回事。该吃的吃,该玩的玩。那个谁,赵王李元霸可不就是这样吗?

云嫂最近开口闭口都是她野路子的《隋唐演义》。昭如在心里想,她说的是举重若轻的意思。这时候的昭如,身体也好了很多,会到前院里去走走,晒一晒。她就看见秦世雄在太阳地里玩石锁。一卯劲,扔了老高,然后一反身,稳稳地接住。旁人就有叫好的。雅各布不服气,也去拎石锁。拎起来,脸已经胀得通红。身体再健硕,到底是个孩子,中气总是差了一股。手一沉,石锁落在了地上。秦世雄哈哈一乐,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得多吃,还是瘦。他不耐烦地拨开这只粗重的手,口里嘟囔,瘦归瘦,筋骨肉。

他看到昭如,走过去对她说,我知道,你是卢文笙的娘。他鞠了一个躬,态度很恭敬。这倒让昭如意外起来。

他说,我听云嫂说,你的祖宗是个了不起的读书人。

昭如说,你喜欢读书吗?

雅各布嘿嘿一乐,说,我最讨厌读书。不过我很服气读书人,米歇尔神父也是个读书人。

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可是我这里,什么都装得进,就是装不进字。

昭如觉得他的声音已经很厚实。她望着这张稚气尚存的脸,心里想,这些西人,都是早早地有了大人的相,心却还是孩子的。

这天下午,昭如靠在床上看着文笙练字,临《郑文公碑》。在她看来,这个年纪临北碑,写得好不好在其次,笔由心走,只望他性格能因此雄强些。文笙老老实实的,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正写着,“当”地一声,是什么打在窗棂上了。往外看过去,雅各布对他招一下手。文笙回身望母亲。昭如半阖了眼睛,对他说,也写累了,玩会儿去吧。别跟他爬高上低。

文笙便走出去。雅各布对他挤挤眼睛,从背后抽出手。

他手里拎着一只风筝,是只“蓝锅盖底”。文笙看了看,手工很糙,绘得也是粗枝大叶。

听你娘说,你很会放风筝。我倒正要个师傅。雅各布眼里闪一闪。

文笙接过来,迎着风抖几下,又捏起拳头,将风筝的大骨在手背上停一停。然后摇摇头说,你这一只,次得很。

雅各布倒不恼,欢快地说,看来,你还真是个行家。这阵子,能弄来这么个东西不错了。你先将就着吧。

文笙说,嗯,在哪儿放。

来了医院这么久,文笙第一次站在青晏山上。

耳畔的风声,有些凛冽起来。

他登上了一块岩石,岚气袭衣,忽然间觉得肃穆。站在如此高的地方,襄城尽收眼底。他想,他在这个灰扑扑的城里生活了许多年,还要再继续生活下去。他辨认着他走过的街道,寻找着思贤街,和四声坊的位置。可是,这些地方,此时都变得太小,成了这个方正的城中的点和线。他努力地望,希望能找到一两个标志性的建筑,然后去确定位置。他终于望见了钟鼓楼。六角形的尖顶,连同暗绿色的琉璃瓦。它占据了这个城市的中心,即使看不见,一朝一暮,那声响远远地散发开去。襄城人的晨昏,便有了一个刻度。然而此时,一晃眼,它也被灰色的背景吞没了。

看什么呢?雅各布问他。

他说,我想找到我的家。

雅各布说,你许久没有去城里了吧?

文笙拈起风筝。他在风中举起食指,知道了风向,便将风筝的顶线扬一下,轻轻地提拉。那风筝先是在风中翻转,浮起来,又沉下去。文笙只管耐心重复着动作,手指间时而紧一紧线。倏然,彷佛一个抖擞,“蓝锅盖底”有了精神,正了身子飘扬起来。山里风大,转眼,越飞越高。文笙不紧不慢地放线,待那风筝稳稳地停在空中了,才撒了线轴。一时没有了束缚,趁着猛烈的风势,风筝一忽悠冲上了云端。一只老鹰斜刺过来,围着风筝绕了一圈,又一圈。文笙抬起胳膊,手腕子稍稍一抖,那风筝也似活了过来,与那大鸟上下翻飞。老鹰终究振翅飞走了,慢慢成了一个黑点。线放得差不多了,文笙将线轴用一块大石头压在地上,由风筝自己随风势飘荡。

真有你的。这只风筝我死活放不上去。雅各布躺在坡地上,看着天空,对他翘一下大拇指。

文笙也坐下来,说,放风筝,其实就是顺势而为,总不能拧着它的性子。

雅各布笑一笑说,可你到底还是用条线牵住了它。说顺着它,却又跑不得。

文笙被他说得一愣,轻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线就是风筝的规矩。

雅各布便拉他一并躺下。两个少年看空中万般流云变化。那风筝时而盘旋,时而上下,看上去倒是自在得很。雅各布嘴里衔着一根枯草,不清不楚地说,我生平最怕规矩。

文笙感觉坡地上有些湿冷的气息,正穿过了衣服,渗透过来。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说,教堂里一定有很多的规矩。

雅各布侧过脸看一下他,说,他们管不着我。我吊儿郎当惯了,他们想管又管不了,就不管了。

又过了一会儿,文笙问,你见过你爹吗?

雅各布瞇起眼睛,轻轻地嚼了嚼嘴里的草,说,见过。但时间太久,我都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他和我妈妈一起死了。

文笙神色一动,不由露出些意外来。雅各布哈哈一乐说,叶师娘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的年纪够做我嫲嫲了。我也是记事后才知道,我的父母是英国来的传教士。他们在中国生下了我,然后去了加尔各答,在孟买染上了瘟疫。两个人都死了。

所以,我是个孤儿。雅各布说这些时,脸上并没有哀伤的痕迹,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叶师娘说,我的爸妈都是黑头发。

我爸爸可不是个书呆子,他是个探险家。他一个人去过东非大峡谷,亚马逊雨林,还有西藏,见过达赖喇嘛。他是在西双版纳认识了我妈妈。我听说,他的食量很大。天晓得,看来我骨子里,就是个老粗。我并不喜欢待在教堂里,对我来说,那里太闷了。

这时候,突然变了风向。风筝在天空中急速地回旋。文笙赶紧站起来,开始收线。山风猛烈起来,绷紧的线拉扯着他,轴线的动作有些艰难。文笙被风吹得眼睛发痛,不禁闭了一下。忽然,觉得指间一松。

线断了。雅各布手中正拿着随身的小刀。他们对视了一下,然后遥遥地向天上望去。断了线的风筝,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不见了。

黄昏的时候,昭如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文笙回来了,便轻轻应了一声。

人进来了,却是秦世雄的声音,姥姥,找到了。

昭如心里一动,忙睁开了眼睛。

秦世雄手中,捧着一只红木匣子。通体雕花,宝莲祥云。匣子上沾了新鲜的泥土。

离开襄城的时候,昭如叫他将这匣子藏到锅厂里。 后院有一个废弃的花厅,秦世雄想,这破落的地方该没人走动。就在青砖墙里掏了一个洞,密密地封好了。谁知道日本人的一颗炸弹,正落在锅厂。花厅的整堵墙便都塌了。他昨夜里头摸黑回去,在断瓦残垣里头翻找。如今黄昏才回来,可见是费了许多功夫。

昭如拭去匣子上的泥土。

她想起姐姐的话,我不在了,你再打开它。

她的眼底激荡了一下,忍住。心里却阵阵发堵。终于克服了这一切,打开了匣子。匣子里覆盖了一层紫色的丝绒。她感到自己的手轻微地抖动,掀起了这织物的一角。丝绒底下,整齐地码了一排金条。五两的“大黄鱼”,在这黯淡的室内,压抑地发着光。

其中一只黄鱼,裹着一张短笺。上面是昭德的字迹。字里行间,瘦骨铮铮。那纸上写着:一身零丁,入土为安。

她没留神泪水次第落下来,将那短笺打湿。字迹循着宣纸的纹路洇开来,轮廓忽然柔软了许多。

昭如想起姐姐将匣子交付自己时的神情。彼时彼境,昭德已了然于心,开始安排自己的后事。

昭如的记忆,再次被那火的烈焰灼烧了一下。她想起在罗熙山下,葬了姐姐的衣服。其中一件青缎的长衫。那衫子的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在天津时,她为姐姐绣上了一株墨梅。姐姐说,绣得好。香自苦寒。往后看到了,活着也有了气力。

想到这里,她心里便椎心地痛。不禁抚住胸口,将那匣子阖上了。

这时候,文笙回来了,见母亲眼神间,竟没有一丝生气。昭如望着他,只是倚着床坐下,再无言语。

故人

襄城冬至后湿寒。这一年又多雨水,所谓“一层雨来一层凉”。冷得猛了些,室内竟须向火。昭如住得偏僻,朝向西北,一时间又没有火炉。叶师娘就专程过来,邀他们母子到自己的房间取暖。

外面阴沉沉的,几个人围坐着,心情所致,就有了一点家庭的感觉。叶师娘说盖这房子时,画了个图样,让人给她砌了个壁炉。这炉子上用石膏条镶了圣经的图案,虽然手工不甚细致,但依稀还辨得出“施洗约翰”的故事。然而在图案中间,却也镌着中国的“福”、“禄”、“寿”三个字。炉台的四角是浅浅的飞檐。这显然是个本地师傅的创意,不过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为这欧式的对象增添了一些未知的富足与圆润。

叶师娘用拨火棒将炉膛里的炭火拨弄一下,火便更为熊熊地燃烧起来。细小的炭屑飞扬,又沉落下去。周围的空气又暖了一些。昭如在对面的立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因烘烤有些泛红,也有了好看的意思。叶师娘坐下来,将羊毛毯子裹在膝盖上,说,来了襄城几十年,每到秋冬偎着壁炉,便觉得离开了故乡,也没有这么远。这时候,火里“啪”的一声,是炭上烤的栗子裂开了。雅各布就拿一柄火钳,将栗子夹出来,给文笙吃。壳剥开来,一股子发焦的甜香味,在室内弥散开来。

叶师娘一边嘱咐他们小心别烫着,一边说,这中国的栗子小些,烤出来,味儿却厚得多。昭如想想便说,在北方,向火可烤的东西,还有很多。若说起味道,大约没有可敌得过红薯的。我的家乡产一种红心的,磨成粉面味道平平。可是烤出来,那瓤化得如同蜜汁一般,稀甜地流出来,也是奇了。我们南边的亲戚,到了秋天,就拿老菱角来烤,要将外面烤得焦黑,掰开来,里面是雪白糯香。

叶师娘听了道,这便是你们唐人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中国人对吃的研究,太精也太刁。

昭如说,老子讲“治大国若烹小鲜”。中国人的那点子道理,都在这吃里头了。

可有一些,我们西人,是想都不敢想。叶师娘说,我听约翰逊牧师的,他在安徽传教时,吃过一种毛豆腐。是将豆腐养到发霉,直至上面长出长长的白毛来。然后下锅煎炸了吃。这豆腐在我们看来,已是奇物,还要特地搁到了变质来吃。我就问约翰逊味道如何,他说,很好吃。若是拿不出胆量来尝一尝,真是可惜了。

昭如说,岂止是毛豆腐。徽州还有一道名菜,叫臭鳜鱼。是将上好的鳜鱼,码上大盐,搁到瓮里,六七天后放至发臭。才用浓油赤酱烹制。闻起来是臭的,吃起来却异常鲜美。且骨肉分离,入口即化。

叶伊莎在旁听了,摇摇头说,当年的中国人,也真是舍得。这样名贵的鱼,拿来做实验。

昭如便道,也不尽然,大约也是无意为之。传说当年有个徽商,在江南做生意。后来发达了,便买了江上名产鳜鱼回乡归谢父老。可水路遥远,还没到家,鱼已发臭了。这徽商的妻子是个持家的人,不忍丢弃。见那鱼鳃红润依旧,鳞未脱,就取了一尾,下了味重的调料烹制,没料到一尝竟出奇丰美。所以说,这道臭鳜鱼的造就,实出于意外。杭州的臭苋菜,豆腐乳,益阳的松花蛋,镇江的肴肉,情同此理。这其中的潜移默化,皆在意表之外。

叶师娘就说,虽说是意外,于物于人,却也都是造化,我是听出了一个道理。活了这许多年,夫人方才一番话,内里的见识让我佩服。对于饮食,我们西人的心性,总有些非此即彼。不过,这吃谈得多了,才知道,现时是什么也吃不上了。

因为谈得夜了,第二天昭如便起得晚了些。正在梳洗,云嫂却急急忙忙地进来了,说,太太,你猜我将将看到了谁?

昭如想她一大早就去了病房帮手,莫不是遇见了城中故旧。

不等她应,云嫂便道,太太,你可记得我们坐火车西去,有个女人带着个小丫头,后来走散了的。

昭如心一紧,手中的毛巾把,落在了脸盆里,自语道:小蝶?

云嫂说,可不是嘛!估摸着是昨天夜里头,躺在医院大门的门廊底下。清早才给人发现,送到了病房。谢天谢地,总算醒了来。唉,不知怎么过来的,昨儿夜里头,风跟刀子似的。

昭如捉住她的手,说,快带我去看看。

真的是小蝶。

躺在床上的妇人,面色青白。双眼睁得很大,凹进了眼眶里去。眼神是直勾勾的。她不干净的脸庞上,有几处淤紫。突出的颧骨,冻得发了皴。而破皮的地方,已长成了冻疮,向外渗着黄水。

人虽已脱了形,却辨得出清秀的轮廓,正是小蝶的。

叶伊莎叹一口气,说,醒过来,我们要给她清洗,她就拚命地挣扎。只是嘴里反复念叨几个词。仔细听,却全都是日本话。打了一针,这才好容易安静下来了。

昭如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唤一声,小蝶。

这妇人猛然转过头,身体同时往后畏缩了一下,眼里充满了恐惧。她看着昭如,用直愣愣的目光。

昭如挨近了她一些,说,小蝶,还记得我吗?

她看到小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渐渐地,眼睛里有了细微的光芒。她张一张口,模糊地,吐出了两个字:大姐。

听得出,是西南口音浓重的襄城话。

昭如忍住心里的疼,对她笑了一笑。小蝶艰难地撑起身子,向昭如的方向挪一挪。昭如忙坐到了床沿上,同时将自己的胳膊环住她。小蝶无力地靠在了她的身上,偏过头,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小蝶这次用清晰的声音说,大姐。

这一声用去了她许多气力,哑得破了音。昭如听出了撕心裂肺。

小蝶剧烈地咳嗽。昭如紧紧抱着她,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背。看她平伏下来,只是无声地抽泣。在抽泣间,她眼角与额头的纹路,越发深刻。只半年未见,这个年少的妇人,瞧上去已经老了一轮。昭如看她颈窝里的一缕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了浅黄的半透明的光泽。

中午的时候,叶师娘完成对小蝶的检查。她将昭如叫到了一边。不待昭如问起,她便说,这孩子的情形,不太好。

她身上有很多处被殴打的痕迹,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样的虐待。有严重的妇女病,下身给撕裂,已经溃烂了。叶师娘停了停,说,而且,我发现,她已经患上了淋病。

昭如感觉自己颤抖了一下。她垂下头,对叶师娘鞠了一躬说,师娘,请您一定治好她。

小蝶是从日本人的慰安所里跑出来的。

尽管她自己不愿意说。但是,当叶伊莎给她换下了衣服。发现贴身的白布束胸上,有一个血红色的编号。这里来过另一个姑娘,曾经衣物上也有这样一个编号。那个姑娘被日本人用铁锹柄捅穿了子宫,送来的当天夜里,就死了。

米歇尔神父说,这个慰安所在城南永乐街的金谷里,叫“日乃牙馆”。金谷里一带原本是徐万顺纸坊和咸阳酒场。襄城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这里的业主便被逼迁。日本人就着附近的平房,建了这么个腌臜地方。最初只有日本和朝鲜的女人,几个月后也有了中国人。有次日军一个小分队以维安为由,从教会带走了一批中国妇女。后来知道被带去了那里,他就和其他在襄的神职人员一起去交涉和抗议,最终却没有结果。

米歇尔神父说,有了这个编号,就是在编的军妓,录入了日本军方的档案。

此后,昭如与小蝶,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们彼此都不会谈论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当小蝶的身体慢慢恢复,她便加入到了医院的日常劳作中。云嫂说,看不出,生得这样俊的一个人,做事也很利落。太太,我听你的,从不与她多说话。她竟然也就一句不说,只是默默地做。

小蝶与昭如一家一起吃饭。一开始,她会做上一两个日常的川菜。尽管她少放辣椒,但还是辣得旁人难以动筷。她便不做了。开饭前,便去厨房里,给自己炒上一小碗红彤彤的油泼辣子,用来下饭。

云嫂就说,来了襄城这么多年,小蝶姑娘还是个川妹子。

她就笑一笑,将更多的辣子舀到碗里头。

久了,大家就渐当她是个寻常人。只是有时候,医院里来了半大的小姑娘。病的伤的,她都会跑到人家旁边,痴痴地看。眼睛先有些发直,然后发湿。

只是一天后晌,一个生了肺痨的女孩死掉了。她看着那死去的孩子,忽然就哭起来,哭得难以自已。

昭如回到房间,小蝶已经平静下来,呆呆地望着窗子外头。

小蝶抬一下头,轻轻说,大姐。

昭如被她叫得心中一凛。

两个人对坐着,无声了半晌。昭如问,小蝶,你是怎么回来的。

这年轻的妇人舔一舔嘴唇,用干涩的声音说,我只想找到芽子。

小蝶说,那日走散后,我一个人走到了郑州火车站。遇见了几个人,我说我闺女丢了。他们说能帮忙找。我就将积蓄都给他了他们。到了武陟县境内,他们就把我卖了,卖给了一个瘫子。

我想跑,但跑不了。瘫子他娘看着。可是没多久河南大水,都逃难去。那当娘的,便说留不住我,要发卖我换粮食。召了人贩子来。我说,大娘,我也是爷娘的女儿。你要有一分心疼我,就央他们卖到好活些的地界,往山东江苏卖吧。那当娘的真的就跟贩子说了。

贩子把我卖到了清县,给一户人家做小。那家男人有两个女人,都生不了,就想我给他生。我竟也就怀上了。摸着良心说,他们对我不差。那个大婆自己啃窝头,给我烙白面饼子吃。可我记挂着芽子,狠狠心,就逃出来了。走了五天五夜,总算回到了襄城来。我就觉得,这孩子能回到襄城。大姐,你说说,要是人家问起她从哪儿来,她还能说出其他地方吗?

我趁着夜,摸黑找到了襄城里的远亲。家里男的,我叫姨丈,这时候已经在维持会里帮日本人做事。他说,若是真在了城里,他帮忙想一想办法。只是我要听他的安排。当晚,我就给带到了日本人的窑子里。

昭如静静地将手放在了小蝶的手背上。小蝶看一眼她,并没有悲戚的颜色。她说,想穿了,一个女人,碰见了男人,还能干什么?只是有的甘心,有的不甘心。原本不甘心,久了,疲了,也就甘心了。

小蝶将袖子捋起来,给昭如看自己的手腕子。那腕子上,有两排细密的肉红色的血点。小蝶说,你看,长好了,还是留下了。那时候,我天天躺在床上,就想,这些男人,就是些畜生。我一个活人,总对付得了狼和狗。可是有天,来了个小兵。那小兵比笙哥儿大不了多少。还没长开,样子抖抖怯怯的。他说的是中国话。我一惊,坐起来。他说,他是台湾兵。他不动。后面有人用日文骂,我知道是在催他。我眼睛一闭说,你做事吧。他摇摇头,他说,他只想多看看我。他想他的阿妈。我说,我也想我的闺女。他偎过来,靠着我。他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抱紧了我。哭够了,他说,我走了。突然一回头,狠狠在我手腕子咬了一口,咬出了血来。他说,要我记住他。那一刻,我只觉得疼,疼得想死。这个孩子,比那些畜生让我疼得是千倍百倍。

昭如看见小蝶死灰一样的眼睛里,倏然亮了一下。她说,大姐,我要找到芽子。你知道么,我还想着,把那怀上的孩子也生下来。任是哪个男人作的孽,说到底,都是我的孩子。

那孩子呢。昭如的心木着,却脱口而出。

小蝶惨然一笑,说,给日本人这么折腾,一早流掉了。

此时,她的脸上是认命的神情。眼眉低垂,像是沉甸甸的帘幕。昭如望着面前这张年轻而苍老的脸,忽然间觉得陌生。她知道令她陌生的,是这女人深处的强大。这强大不同于姐姐昭德于这人世间的砥砺。而是,以承受为底。她感到自己心底的怜悯,被一点点碾碎。

小蝶看着她,目光灼灼。她说,那孩子,已经三个月了。这么大。她伸出一只手指。我知道,日本人,把他吃了。有个女人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他们将女人的肚子剖开,取出一个死胎,然后就着芥末生吃掉。

昭如发出作呕的声音。小蝶出其不意地微笑了。黄昏的阳光穿过窗棂的格子,将影子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变得有些狰狞。

小蝶不告而别。她在床上留下了一只虎头荷包和一封信。荷包说是给笙哥儿的。用废弃的窗帘布做成,但是很精心地钩织出了黄色的流苏。信上的字不算好看,十分工整,如同粗眉大眼的方块。昭如想,纤瘦的小蝶,原来字是这样敦实的。

医院里的人们猜测她的去向。达成了共识,她去找她的女儿芽子了。

然而,半个月后,日本军方在《支那要闻》上发表了一条消息。他们处决了一个中国的女人,是襄城金谷里慰安所的一名军妓。报纸配了一张照片,拍摄在行刑之前。照片上的女人衣裳单薄,很瘦小。眼睛却十分大,茫然地望着镜头。嘴角间,却有隐隐的笑意。

这个女人,是小蝶。

离开医院后,小蝶并没有去找她的女儿。她回到了永乐街,并在四周徘徊,很快便被捉住,送到了“日乃牙馆”。遭受了仪式性的毒打,她恢复了慰安妇的身份。度过了平静的一个星期,在某天夜里,她杀了驻防分队的一名中队长。在短暂的泄欲之后,那个男人甚至来不及说上任何话,便被小蝶用军装带勒死在了床上。他被发现时,下身正汩汩地流着血。嘴里被塞入了东西,是他自己的阳具。验尸官在中队长喝过的茶里,发现了过量的安眠药。

对于日本人的到来,叶师娘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惊奇。相反,她其实很早就在等着这一天。虽则,她并不知道,他们的初访会和小蝶有关。

叶师娘用蓝眼睛打量着这个下级军官。这男人使劲绷了一下自己的萝卜腿,让自己站得更笔直些。在他看来,高大的白人老太太,已经老到了应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但她的存在,可能会给自己的工作带来麻烦。所以,他不自主地流露出不耐与轻蔑。

他用磕巴的英语想和老太太打上一个招呼。他想表现一下西方人所崇尚的绅士风度,一边为他的先礼后兵埋下伏笔。

当他艰难地完成了这段话,叶师娘用纯熟的日文问他“有何贵干”。

军官似乎被将了一军。他的口气开始变得强硬,匆忙地说明来意。他说,城中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谋杀案,关于一个出逃的军妓。她作案的工具包括一种英国产的安眠药。据可靠的消息,这家医院是她最后的栖身之处。

所以,你想要做什么?叶师娘问。

军官说,我要做一些例行的搜查。

叶师娘回头望了一下,说,搜查,你有搜查令吗?这是国际安全委员会的直辖医院。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任何军方无权介入。

军官冷笑了一下,说,如果我说,这家医院和谋杀案相关呢?对于可疑分子,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不会坐视不理。

叶师娘皱一下眉头,说道,这里只有我的病人。如果服用过这家医院的药物,就有可能成为谋杀者。那么你先将我带走吧。

叶师娘凛然的神气,有些让军官发懵。他听闻过这个老太太的声名,很清楚她不好对付。

这时候,一个士兵走到他跟前,与他耳语。他的眉毛扬了一下,看着叶师娘,用一种怪异的表情。他说,我们后会有期。

大门关上。叶师娘轻轻舒一口气,在心里说,我的上帝。

这交锋过于简短,以至于不可信任,令人心有余悸。

叶师娘对米歇尔神父说,我相信,他们很快还会回来。那些士兵,我们需要尽快转移到城外去。

她指的是上周约翰逊牧师送来的十五个国军的伤兵。叶师娘将他们藏在了地下室里治疗。虽然还未完全复原。但是她知道,这时任何的拖延都可能造成后果。

叶师娘展开一张地图,沉吟了一下,说,我希望,明天中午之前,能让他们从西凉门出城。那个城门的的监管是最松懈的。当务之急是,你要安排一辆象样的车。那个做了截肢手术的孩子,我好不容易给他止了血。我想他已经再禁不起任何的折腾了。

米歇尔神父点一点头,说,车可以在十点钟之前开过来。但有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如果从西凉门出去,势必要翻过整座青晏山。而进出的山路只有一条。在中午的时候出去,很容易和日本人狭路相逢。我们必须保证在日本上山之前,也就是还未接近十鹤堡的时候出发。

叶师娘说,可是,我们怎么能知道明天日本人的行程。

米歇尔神父说,青晏山顶,青晏山顶可以看到整个襄城。只要我们获得及时的通知,一切就都来得及。我的意思是,比如,鸣枪示意。

叶师娘说,鸣枪,我很怕会打草惊蛇。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雅各布在旁边,抱着膀子,听了很久。这时候,他走上前说,妈妈,我想,我有个办法。

第二天上午,太阳是白煞煞的。天空十分清爽,没有一丝云霾。青晏山上高高地飘起了一只苍鹰风筝。文笙昂着头,手中把线,时而右手轻轻一荡。那风筝“飒”地立起,而后一个滑行,上下翻飞起来。乍一看,倒像一只活生生的鹰隼。

叶师娘仰面看一看,嘴角掠过一抹微笑。

雅各布站在文笙身旁,看着一辆国际安全委员会的小卡车,沿着山道安静地行驶。同时间向襄城的方向望过去。此时的禹河,在阳光底下,闪着粼粼的光泽,将死灰一样的城市,曲折地划为两半。这条河流,由东北进入这城市。由于地势的缘故,黄河的磅礴在此地收敛,变得温存和缓。顺势流淌,不疾不徐,渐渐也走过了襄城的高低起伏。千百年间,为这城市孕育了许多长溪暗涌。一如襄城人的性情,于这时世间的进退,不知不觉,渐成一统。这一番走下来,禹河原本水中的泥沙,缓冲沉淀,出城的时候,已是一脉清流。出城处挨着一道古城门,正是西凉门。

当卡车驶向西凉门的时候,雅各布放心地叹了一口气。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咬了一口云嫂给他蒸的玉米面饽饽。但一瞬间,他却突然紧张起来。他看到几架黄绿色的摩托车已渐渐挨近了十鹤堡,这是日本人的军车。伤员已安全撤离,但他想起了中国老话中“来者不善”这个词。他咬了一下嘴唇,对文笙说,收线。

我们迅速地下山,但当走上山道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突突”的声音。雅各布知道,他们与那队日本人撞了正着。冬天树木凋零,路旁已没有任何遮挡。雅各布心里轻微地一动,对文笙说,往前走,别回头。

摩托车越过,在他们面前停下。

一个清瘦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略略打量他们,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雅各布瞇一下眼睛,似乎没听懂他的话。于是他清了一下喉咙,很耐心地用音节铿锵的英文,又问了一遍。

这次雅各布兴奋地举起了手中的风筝,口气天真地说,放风筝。

文笙注意到,雅各布的中国话,忽然变得半生不熟起来。

冬天放风筝,这是中国的习俗?还是为了迎接圣诞节?男人微微一笑说。他将白手套脱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个少年。雅各布对他的来头有了一点判断,这是一个军官。他虽不及昨天那位的身形孔武,但语气果断有力,军阶自然也更高一些。

我们美国人,喜欢玩儿是不分季节的。雅各布用手指整理一下风筝的鼠线,轻描淡写地说,他将重心放在了“美国人”三个字上。

男人慢慢收敛了笑容,他说,最近城里出现了一些可疑分子。对于不明身份的支那人,我们的做法只有一个。他的目光越过了雅各布,落到了文笙身上。他用中文说,请问这位是?

雅各布犹豫了一下,冷静地说,他是美国人,是我弟弟。

男人走上前一步,说,小伙子,你有一位黑头发黄皮肤的弟弟。

雅各布迎上他的目光,嗯,先生,您应该知道美国的大熔炉精神,我们的血缘总是复杂些。如果发色说明问题,你们日本人和中国人就应该是一家人了。

男人皱了一皱眉头,直起了身体,是的,但据我所知,你们的语言只有一种,我有兴趣听听你弟弟的家乡话。

雅各布沉默了。他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却听到了文笙的声音。

雅各布听见,这个中国少年,用流利的英文,说着话。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在些微的停顿之处,他会阖一下眼睛。雅各布看着同伴,一边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惊奇。文笙的发音精准而好听,细节上却比美式英语更为郑重。雅各布的语言阅历有限,他并不清楚,这是地道的牛津音。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Hold infinite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文笙念完了这一句,用笃定的眼光看着男人。

男人愣一愣,忽然间,默默地脱去了军帽。他对文笙点了一下头。他说,威廉•布莱克,我从未听到一个孩子,可以将布莱克的诗句念得这样美。大学毕业后,我再也未听到过。看来,我应该对华裔美国人表示敬意。

雅各布说,你早该知道,我弟弟是个天才。

男人笑一笑,很有风度地打开车门。他说,两位小先生,如果回家的话,不介意搭我的顺风车吧。他作了个请的姿势。

雅各布说,不,我们还要再玩一阵儿呢。

当摩托车远去,雅各布捉住文笙的肩膀,急切地问他,伙计,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文笙摇摇头。

此时,他眼前浮现出叶伊莎的脸庞。在雅各布出现的晚上,她送他回去,突然即兴地吟诵这个段落,一遍又一遍。在夜色中,那些辞句敲打着他,旋律一般,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那天的路程短暂,她甚至没有时间向他解释这些辞句的意义。

叶师娘,我们是“百闻不如一见”。面对银发碧眼的老太太,和田润一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我看,是“见面不如闻名”。叶师娘微笑,用同样地道的汉语回敬。

和田的大名,多和他中国通的身份相关。因为他的擅长,日本军方已习惯于派他处理各种有关支那人的事务。剑桥大学英语系的出身,精于欧亚各国语言,成为他报效帝国最合适的手段。这些,使得他在军中的地位渐不可取代。而襄城人提起这个名字,总在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师娘说笑了。和田让自己的口气轻松些,他说,我来到贵院,一则是拜访您,也是来看看我的一位老相识。听说,米歇尔神父近来经常在医院里。

他并不在这儿。叶师娘理直气壮地说。

上午的时候,米歇尔神父跟车护送伤员出城,此时还没有回来。是吗?那有些事情,可能就要请师娘代劳了。和田阴鸷的眼神,终于流泻出底里。

他从随身的活页夹中抽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叶师娘。

照片上是个神情严肃的青年人。叶师娘立即认出,这是东区教堂的中国牧师,宁志远。他是米歇尔神父的学生,襄城人。就在半年前,从金陵神学院毕业回来。

我想,您一定认识他。和田说。就在叶师娘瞬间地犹豫,要不要否认这一点时,和田合上了活页夹,看着叶师娘的眼睛,说,他在我们那儿。

叶师娘紧一紧披肩。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迎上了和田的目光,你们,凭什么抓他。他只是个神职人员。

和田瞇了一下眼,似乎没听清叶师娘的话,是吗,他只是个神职人员。那么,基督教会内部怎么会出现一个叫做“抗日救国会”的组织,而且对皇军如此不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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