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笙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娘,你莫不是怕我会离开家吧。
昭如神色黯然一下,觑一眼云嫂,这才说,大丈夫修齐治平……
云嫂却打断她,抢过话头,说,哥儿,不管拿的什么主意,你且记着,当娘存的都是为你好的心。你只想想,你娘这大半辈子的不易,盼的是个啥。
文笙低下头,看着满桌子相片的莺莺燕燕,模糊成了一片琳琅。窗外的香椿树,光秃秃的枝条上,结着厚重的冰凌。有风吹过来,几串冰凌子微微抖一下,竟断落。倏忽间,枝条昂然弹上去,像是个周身轻松的人。
文笙轻轻说,娘,我知道了。
卢文笙与赵斯仪,在大年初十见了面。两家人,趁着过年的喜庆,在“聚鸿德”吃了饭。
卢家又在“容声”大舞台订了个包厢,晚上去看叶蕙荃的《独木关》。
文笙走进去,只觉得与记忆中的又有些不同了,看似又堂皇了些。原本半人高的灯笼都改装了熠熠生辉的水晶吊灯。迎脸儿的花岗岩影壁,本是镶了各色脸谱的,这会儿却也卸了下来,贴了几个名角儿的时装照。乍一看,处处是新的。可细看看,这新却是硬从旧里头生出来的。文笙沿着转角楼梯,拾级而上。楼梯扶手上,漆色已经斑驳,是多少年的烟火给磨的。
两家的大人,留了心,让他挨着斯仪坐。这姑娘粉嘟嘟的脸,还有许多的孩子气。额发烫成了整齐细碎的卷。身上的气味,是丰实的香。昭如向文笙使了个眼色,文笙很绅士地帮她脱下大衣。颜色新净的藕色旗袍,紧紧绷在她身上。她坐下来,不禁喘息了一下。立即觉得不妥,羞红了脸,低下头去。同时将身体,朝远处挪一挪。
戏码都是旧的,大家却看得津津有味。长辈们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瞧着两个小的。文笙便有些不自在。赵家太太在他身边跟昭如耳语,声音却很大,遥遥指着对面偏僻些的包厢说,您瞧,回回来,都看见冯家占着最大的包厢。今年倒是收敛了。家逸嚼着一枚八仙果,哈哈一笑,您又知道,是收敛不是家道不济了?
文笙就是这时看见那个女孩儿的。他心里倏然一动。在冯家的排场里头,她的衣着还是清淡的,仍然梳着粗黑的发辫,脸色笼在暗影中,是象牙色的白。但是,比起上次的相遇,她分明是长大了。五官都更秀美清晰了些。面颊的轮廓是一种圆润的利落,这美于是有了力度。
他定定地看她。直到一瞬间,她似乎抬起头,目光与他的碰撞了一下。她转过脸,和一个女仆模样的人说了句话。他想,他应该是看到,她眼睛里头有处亮光,闪烁了一下。
看完戏是黄昏时分,文笙按照昭如的吩咐,陪斯仪去逛百货公司。走到了公司门口,斯仪说,卢文笙,你走吧。
文笙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望向她。斯仪说,你是个孝顺的人。你不喜欢我,不需要委屈自己。我读的新书不多,但现如今,不是以往的时代了。
她说了这番话,脸胀得红红的,似乎用去很大的勇气。此刻,她走近一步,对文笙说,你要勇敢些。
说完这些,她转身便走了。身影竟分外轻盈,消失在百货公司熙攘的人群中。
他走出来,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然而又并不想回家。便一路茫然地走,竟走到了艺波巷。及至看到了“四声坊”的牌坊,他才醒过神来。这牌坊似乎又破败了一些,翅角下结了一只旧年的燕子窝,灰扑扑的。空巢无主。
走过了牌坊,有莫名的肃杀之感,里头的店铺大多都关了门。文笙心里头,不禁也忐忑,不知为了什么。待看见“余生记”三个字,隐隐地飘出些竹清气,他一颗心才放下来。
柜上是个年轻人,戴着围裙,正就着炭火烤竹篾。因穿得单薄,可以见着胳膊上的筋肉,随手上的旋转,轻微地律动。见他来了,忙停下招呼,是和气生财的口气。这青年长得壮大,眉目浓重俊朗,已是汉子的模样。
“龙宝。”文笙试探地叫一声。青年人愣一愣,迟疑地看他的脸。半晌,终于脱口而出,笙哥儿。
他将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又擦,一把执住文笙的手,脸上是大喜过望的表情。文笙也将手在他手背上用力按一按,龙宝不禁“哎呦”一声。文笙忙放开手,才看见这只手冻得发红,上面是裂了口的冻疮。文笙说,大年下,怎么穿得这么少?龙宝说,干活方便,不碍事。
龙宝又端详他,说,笙哥儿,你长结实了。都说你去了天津读书,我看着,脸上倒去掉了许多的书生气。每年入秋,爹就念叨你。一晃几年过去了。
文笙忙问,龙师傅呢?
龙宝叹一口气,说,爹去年开春害了场病,身子大不如前了。这铺子里的活,如今都是我在做,好在已经上了手。不过,每年你的虎头,他一定要亲手做,也是倔得很。只是这几年眼力不行了,一只风筝,要做上整一日。
文笙顺着龙宝的手势,看墙上挂的几只虎头。最中间的一只,格外的雄壮,眼睛铜铃一般。胡须是马鬃制的,根根都硬朗朗地在嘴边支着。龙宝说,爹说了,这一只做得最大,你今年虚二十了。这时,便听见里面一阵咳嗽,有苍老的声音,唤龙宝。龙宝说,爹叫呢。我扶他出来,不定见了你多欢喜。
看龙师傅,被龙宝搀着走出来,文笙心里一惊。两年多的工夫,龙师傅老了许多。佝偻着身体,拄着一根竹棍。抬起头,看见文笙,原本晦暗的脸,浮起了笑容。然而,这一笑,竟让他立即喘息了起来。龙宝忙使劲抚着他的背,一边端过一个板凳,让他挨着炭火坐下。待这喘息平息了,龙师傅对龙宝顿一下竹棍,说,怎么还愣着,老规矩。快去后街“祥记”给笙哥儿买果子去。
龙宝忙摘了围裙,穿上件棉袄就要出去。
文笙说,龙师傅,都不是小孩儿了。快别让龙宝去,大冷的天。
龙师傅说,让他去。人大了,规矩不能改。
说完了,让文笙也坐下来,端详他,轻轻说,笙哥儿,长结实了。天津的水土养人。
又问说,书读完了?
文笙一愣,含混地点点头。
龙师傅袖一袖手,笑笑,说,读书好。
文笙看他这时眼睛瞇了一下,竟慢慢阖上,埋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了眼,说,也不知是个啥病,就是老觉得累得慌。
文笙便说,大年下的,也该多歇歇。
龙师傅便说,这不是要赶批活儿,趁正月十五的庙会去。你瞧这“四声坊”,如今是一点活气都没有了。年前好几家铺子又关了门,说是回老家,怕是也回不来了。听说,有的铺是卖给了日本人。
文笙说,如今做生意,在哪里都难。
龙师傅抬起头,原本虚弱的声线,忽然响亮,说,那我也不能卖铺,除非我死了。他停一停,眼神有些黯然,说,只是苦了龙宝这孩子。店里店外,都是他一个。
文笙想起那对双生子,便问,两个弟弟呢,可也能搭把手?
龙师傅说,俩小子在读书,读中学。我是说让他们回来不读了。可龙宝说,回来哪一个,是手心手背的事。让他们全回来,家里没个识文断字的人,将来苦的便是三个。不如他这当哥哥的一咬牙,把他们供下去。
龙师傅缩一缩身体,声音有些发颤,今年可真冷,恐怕得一直冷到立春。文笙只觉得这很旺的炭火,让周身起了薄薄的汗,便将自己的羊皮坎肩脱下来,给他披上。
龙师傅直直地望着火,眼睛蓦然有些红,说,我原就想着,给龙宝攒下个娶媳妇儿的钱。这媳妇儿娶了,人却倒了。如今还要他养着。哥儿,你说,我这当爹的,有什么用。
半晌,龙师傅说,哥儿,家里可给你娶媳妇儿了?
文笙摇摇头。龙师傅笑笑说,得是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我们笙哥儿呢。媳妇儿过了门儿,可带来给龙师傅看看,让我也高兴高兴。
文笙说,要真有了媳妇儿,过门儿前就带来给您看。
龙师傅又笑了,脸上纵横的沟壑舒展了。笑着笑着,头又慢慢低下去,打起了盹儿。文笙就坐在他身边,将坎肩儿在他身上裹裹紧,看着。
这时候,龙宝回来了,要叫醒他。文笙却制止了他,说,让他睡吧,我也该走了。
龙宝便说,我把虎头摘下来,给你带上。龙宝将风筝取下来,用根儿棕绳绑紧。一边说,这两年,入了秋,总有个道人来,跟我爹打听你,问你在哪里。还说是在这虎头上,看出有“兵戎之灾”。
文笙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问,他还说什么。
龙宝挠一挠头,说,都是些古怪的话,我也听不大懂。我爹说,早两年,他就在虎头上画过符。爹不再让他画了。爹说,人家是富贵人家的哥儿,去天津读书,做生意,活得好着呢。
文笙走时,将口袋里的银元都掏出来,放在龙宝手里。龙宝坚辞不收,说这风筝钱不能要,规矩不能坏了。
文笙牢牢地将他手掌阖上,说,什么风筝钱,你娶媳妇儿这么大的事,我都没贺上一贺。
看文笙拎着几只风筝回来,昭如皱一皱眉头,说,这都是些什么,你可有陪着斯仪?
文笙胡乱点了头。说,我去了四声坊,龙师傅做的虎头,一年一只。
昭如轻轻“哦”一声,目光有些发空。许久,才说,也难为龙师傅,你爹当年一句话,他倒守了许多年。这么厚道的人,他近来可好么?
文笙说,身体不大好,生意也难做了。
昭如说,过了年,你倒带着我,咱娘儿俩去当面谢一谢他。能帮的也要帮一帮。
文笙说,人家龙师傅说了,想看我的新媳妇儿。
昭如听了,顿时笑开了许多,道,这个龙师傅,倒和娘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以后,昭如自命是开明的母亲,便经常要文笙“上街”去。
文笙着了魔似的,往“容声”跑。他心里头,自然有期待。但也知道这期待是虚无得很。戏还是看,味道却与以往很不同了。在一片铿锵咿呀里,几千年的秦风汉月、家国爱恨,都有了别样的意思。末了,虽总是没有什么,但他心里却因日复一日的期待,充盈莫名。
他知道,她是个戏痴。照例是一个人,偶尔带着个女仆,坐在并不起眼的位置上。有时寻找她,变成了一种趣味。并未因为重复而淡化,反而日益浓烈。这于他淡和的性格本不很合。但是,他看着她,觉得一切是情有可原,水到渠成。
这一日,他跟着散场的人群往外走,心里有些怅然。外面天阴沉沉的,下着微雨,凛凛地打在脸上,人倒舒服了些。他没有叫人力车。走到路口,人流似乎被阻塞住。他引了颈子看看,说是又封锁了。身边有嘈嘈切切的人声,骂的是日本人。一个胖大女人怀里的奶孩子,哭了起来。女人哄一哄,倒哭得更烈了。他终于有些厌烦,将眼睛阖上。
这时,他觉得有只手,扯一下他的袖子。他回过头,一看,心停跳了一下。
是那女孩儿。她脸上并没有许多表情,只是说,跟我走。
他跟着她,走了几步,在一家鞋店门口一转,拐进一条窄巷;走了一会儿,又是一转,是另一条更为曲折的巷弄。七弯八绕,简直是走迷宫一般。待出来了,竟豁然开朗。他一看,正是静和街上,与方才的路口不过咫尺之遥,却避开了封锁。
他不禁一叹,说,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女孩儿微笑,没说话。
文笙道,幸得你带路,不然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女孩儿说,举手之劳。跟我爹看了这么多年的戏,这儿倒比家里还熟识些。
文笙见她将辫梢绾一下,忽悠便扔到脑后。眼睛望着他,有三分笑意。
文笙的目光不禁躲闪一下,说,小姓卢,卢文笙。敢问小姐……
女孩儿终于笑出声来,只问他,你不知我姓冯?
这语中带骨,文笙并不知道如何应她,彷佛自己做错了事,不安起来。
女孩儿看出他的窘,大大方方地说,冯仁桢。
三个字如同一级台阶,文笙神色落了地。他轻轻地说,今日在这遇见冯小姐,是卢某之幸。
女孩儿重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在等你。
这时的雨,忽然大了起来。两个人疾步走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掸着身上的雨滴。
屋檐狭小,彼此便更接近了些。紧挨着篱墙,墙上盘着茑萝。旧年的藤,正绽着新芽。鹅黄的,密得如同繁星。对面几株冬青,颜色有些发乌,因为蒙尘。这时,尘土被雨洗刷,也渐渐泛起青绿。雨打在叶片上,淅淅沥沥,如春蚕食桑。文笙阖上眼睛,让心中的忐忑,和着雨点的节奏,平缓下来。
这里变了许多了。他听见女孩儿的声音。仁桢,他想,她叫仁桢。
仁桢望着辽远的方向,说,只几年,就是另一个样子。她说,你看那间居酒屋,就是门口写着“内丸”的,你还记得,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文笙想一想,摇摇头。仁桢说,是家果脯店。最好吃的是糖冬瓜条,用蜜腌好风干,摆在一个玻璃罐子里。老板是个苏州人。每次我姐带我经过,他就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支赶苍蝇的马尾巴,招呼我们,小囡,进来看看。然后唱,“好蜜饯,飘果香,桃李红杏白糖霜,此味只应天上有,馋煞囡囡大姑娘。”
他听她轻轻吟唱。本来清脆的声音,因为模仿吴语的软糯,变得柔润了。他的心也舒展了许多。她唱到“囡囡”的时候,嘴巴微微嘟起来,有了少女的稚拙样子。很好听。文笙不禁赞道,揽客的曲子,倒给你唱出了戏味儿。
仁桢说,如今的戏,倒没有以往好听了。太多的新戏,老玩意儿少了人唱。
文笙想一想,便说,是啊,我离开不过三四年。再回来,只觉得角儿少了不少。我还记得,有个叫“言秋凰”的青衣,听说是北平下来的。我娘最喜欢听她的戏,说她的《贵妃醉酒》,不让梅博士。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仁桢咬一咬嘴唇,沉默了一下,说,那年你在“容声”,坐得像一尊菩萨,不像是看戏,倒像在坐禅。
文笙也笑了,说,你都还记得。
他说完这句话,心下穆然,喃喃道,快有十年了吧。
起了风,仁桢将颈上的围巾裹得紧一些。文笙问他,冷吗?
仁桢摇摇头。她转过脸,问文笙,你还放风筝吗?
文笙轻轻应道,嗯。
这时候,雨停了。他们从屋檐下走出来。仁桢说,我回去了。
她又说,等你得空儿,教我放风筝吧。
文笙望着她,点点头。看她微微笑了。仁桢走了几步,听见文笙问,什么时候呢?
她转过头来,眼睛中仍是盈盈的笑,说,后天我下学后,老城墙。
说完,她便继续往前走。文笙目光晃了一下。西天竟起了一些云霞,浅浅的光照在她身上,像裹了一层金。为了将她看清些,他将帽子取了下来。
这时候,仁桢却又回了头。她愣一愣,转过身,向文笙又走过来了。这让文笙意外,只站在原地不动。仁桢在他面前站定,将他手里的帽子,端正地给他戴好,以轻而清楚的声音说,戴好,这儿日本人多,你额头上的军帽印子还没褪。
文笙吃了一惊,看着她。仁桢却终于快步离去。旗袍碎动,远远消失在文笙的视线里。
晚上,文笙将线轴从柜子里找出来。又寻出一个胡桃木的摇车,在灯地下细细地上油。这摇车,还是当年家睦去天津时带去的。许久不用了,在他心里是个念想。他看着摇车上的木纹,如云卷云舒。执着十分的结实称手,比起如今市面上时髦的赛璐珞制成的摇车,不知好了多少倍。
云嫂给他端了一碗银耳粥来,见他自一回家,便一个人在房里比划。看看说,呦,哥儿,怎么将这古董也鼓捣出来了。
文笙便应说,我明儿,要教人放风筝去。
云嫂顿一下,促狭地笑道,这可稀罕了。我们哥儿何尝如此掏心掏肺地教过人。我的主,怕是收的是个女弟子吧。
文笙不再睬她。她便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黄昏的时候,文笙一个人拎着风筝,坐在城墙上。虽是初春,天还寒凉,城墙上并没有什么人,是一派萧瑟的气象。他望着城底下的人,都灰扑扑的,如同蝼蚁,絮絮地说话、走动。远处的青晏山,是个雾蒙蒙的轮廓,成为这城市芜杂细节的背景。他觉得,这城市并不是他记忆中的。
卢文笙。他听到有人唤他。回过身,是仁桢,亭亭地立在他身后。他慌忙站起来。仁桢穿着学生装,是统一的款式。衣久蓝,大袖宽绰,素黑的呢裙,外罩了一件绒线衫。在文笙眼中,却是一种新鲜的美。仁桢将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抬起胳膊的一瞬间,恰让文笙看到了少女起伏的轮廓。文笙听到心里响动一下,脸也有些发热。
他嚅嚅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仁桢笑一笑,说,来了一会儿了。看到你正发思古之幽情,不忍惊扰。
她看到文笙手上的虎头,叹道,今天倒带了这么威武的一只来。
文笙便说,这是我的属相。
仁桢认真地看这风筝,又端详他,说,我倒觉得,你缺了些“虎”气。
文笙想一想,自嘲道,生肖作准,属龙的岂不是都做了皇帝。
仁桢没接她的话,四面看一看,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襄城没变的除了青晏山,怕就是这段城墙了。如今,连禹河都改了道。
她指着稍远的方向,有一处颓垣。她说,那年秋天,你就站在那儿,放一只大鹞子。
我认得你。文笙说。
仁桢问,什么?
文笙说,那会儿,你说的头句话是,我认得你。
仁桢愣了愣,然后是恍然的神情。她定定看着文笙,说,我也认得你。
他们在对视中,回忆着彼此说过的这句话。风吹面不寒,这些年过去,已有些物是人非。他们都长大了,文笙心中有淡淡的凄楚。手一松,风筝掉落在了地上。
仁桢捡起来,看着虎头铜铃似的眼,说,当年你肯收我作徒弟,我现在已经是个高人了。
文笙轻轻说,现在也不迟。
他将摇车放在她手里,举起那只风筝,迎着光远远地抛掷出去。风筝打了几个旋。他执着线,腕子抖一抖,轻轻扽一下,虎头渐稳稳地升起来。他便嘱她放线,一点点地将线送出去。风筝越飞越高,背着夕阳,光线映照下是通透的明黄。虎须在风中凛凛地抖动,整个虎头便活了起来。
仁桢瞇起眼睛,看风筝慢慢地靠近云端,腾挪起伏。大约因为距离,那虎头的形态便格外真一些。虽见首而不见尾,已有王者气象。仁桢便说,若是人也如这风筝,飞得起来,便可望得远些,看得也多些。她叹一口气,说,我还没出去过襄城。
文笙便说,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终是有条线牵着。有了这条线,便知道怎样回来。
这时候,风却突然大了。两个人看着虎头,在空中摆动了一下,慌了神似的,上下打起了圈,转了一会儿,像是要掉落下来。文笙站起来,将手中的线高高扬起,趁着风势。然而,风太烈,线紧紧绞住了他的手指。
风向乱了,收线。他说。
他只顾着看那风筝,并未留神摇车还被仁桢抓着,竟一把捉住了仁桢的手。两个人都木了一下。文笙急忙松开了。风筝线终于没了节制,软软地荡成一个弧形。虎头懒懒晃一晃,像被抽掉了筋骨。这一刻,文笙看见,仁桢忽然抬起脚奔跑起来。一手执摇车,一手将风筝线举着,在城墙上奔跑。围巾落到了地上,她也不管不顾。一忽悠,已跑到城墙的另一端去。风筝线绷紧了,而那虎头,竟然在这速度中,慢慢地又升起来,渐渐稳实地停在了空中。
仁桢气喘吁吁,看文笙走过来,是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揉一下胸口,气喘匀了,这才朗声大笑,说,吓着你了吧,没见过姑娘像我这样野跑的。
文笙将围巾递过来,仍呆呆地看她,说,眼看要掉下来,竟被你救了。
仁桢说,危难之间,文的不行,便要来武的。我常顾不得那许多的规矩,是个吴下阿蒙的脾气。
文笙便笑了,说,你倒给我上了一课。
风渐渐匀了。文笙用一块石头,将摇车压住,让风筝自己飘浮。两个人,便坐在城墙上。仁桢说,让你笑话,我真是无半点闺秀气。
文笙脱口而出,我并不喜欢闺秀。
待说出来,觉得不妥,竟也收不回去。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两个人都沉默了。
半晌,他听见仁桢的声音,我是许久没有这样快乐了。
仁桢喃喃道,你方才说,有了线,风筝就知道回来的路。可如果这线断了,不是有更大的世界等着,又何尝不好?
文笙想一想,说,人,总要有些牵挂。
仁桢转过头,看着他,颜色肃穆了些。她说,你既出去了,为什么又回来。你的牵挂又是什么。
她忽然伸出手,将文笙的右手捉过来。文笙触电一样,想抽回,却被她牢牢地攥住。他不再挣脱,由着她翻过自己的手掌,轻轻抚摸虎口上粗糙的茧。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掌心描过。一条生命线,深刻绵长。
仁桢说,那天在“容声”,你遥遥望过来。看眼睛,我知道你是经历过生死的人。
文笙说,活着,便无谓再想旁的事了。
这时候,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一点一点的。他们便坐着,也不说话。余晖将两个人包裹住,金灿灿地,和那城墙的轮廓,熔在一块儿了。
流年
入秋,暑热未退。
仁桢坐在亭子里,远远望着“锡昶园”的动静。她站起身,“墨儿”从她膝头落地,悄无声息。
她看见“锡昶园”常年被封死的月门,打开了。
娘姨与下人们,都凑过去看热闹。管家过去驱赶了一下,但他们很快又聚拢了来,往里面瞅着。
一个日本军官,走出来,人们才退后了一下。他简单而仓促地对周围的人鞠了一躬,然后在下属的协助下,将树在月门边上的太阳旗,一点点地降下来。这旗帜终于被看得惯了。本是突兀的一块红,如今旗杆上光秃秃的,人们就又引了颈子向上望。
士兵们陆续集合,并没有响亮的军令声。他们的身形似乎有些疲沓,在军官的指挥下坐在地上,彼此偎靠。在这大热天里,像在取暖。
日本人投降了。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过来,仁桢转过头,看见阿凤圆圆的面庞。脸色平静。
她牵着仁桢的手,说,走,出去看看去。
她们走到街上,有欢呼声。看着街边上坐着许多人,有士兵,也有日本的侨民。整条文亭街,彷佛喧嚣与混乱的火车站。他们坐得有些瑟缩。有一家人,是仁桢认识的邻居,此时沉默着靠在行李上,目光漠然而茫然。家里最年幼的孩子发现了仁桢,蹦了起来,用日语大声地与她打招呼。旁边的母亲,立即低声地训斥他。同时抬起头,脸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笑容。仁桢从这微笑中读出讨好来,心里有些发紧。这时,一个路人清一下嗓子,将口水吐在这母亲身上。妇人愣一愣,掏出手帕,想擦掉,却又停住。目光失神,看着口水从素洁陈旧的和服袖子上滴下来。
路上聚集了更多的人,热烈如节日。仁桢感到自己几乎被拥促着往前走。几个青年,用白灰在福爱堂的围墙上粉刷。赤红色的“大东亚共荣”的字样,渐渐被遮没了。
这时候,她感到了人们的闪躲。人群后退中,她看见一个半裸的女人,在街上快速地奔跑。同时间摇晃着手臂,用仁桢所听不懂的语言,唱着歌。歌谣的旋律本来是柔缓的,却被她唱得炽烈而昂扬。她的神情舒展得过分了,在胳膊抬起的一剎那,仁桢看见她被洗得稀薄的短褂里,暴露出半个白色的乳房。愣神间,她已经又跑远了。一缕披散的头发,随她的跑动飘扬,优美异常。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说,这女人,今天早上从城南跑过来,由永乐街一直跑到文亭街,又绕着圈跑回去。听说是金谷里慰安所里跑出来的朝鲜军妓。眼看着疯了,造孽。
仁桢在暑热和浓重的汗味中,一阵虚弱。她对阿凤说,我们回去吧。
走到家门口,她看见大门上被甩了几个泥巴团子。
主仆二人,走进去,谁也没有说话。走到中庭,仁桢看着缸里养的秋荷,有些残了,却依然有浅浅的香气洋溢出来。她便停住脚,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对阿凤说,日本人投降了,你也该走了吧?
阿凤似乎并不吃惊她这么一问,只淡淡地笑,说,我走到哪里去?我走了,小顺儿爷俩怎么办,谁给他们洗衣做饭?
仁桢愣一下,忽地执起阿凤的手。阿凤依然笑,将她的手轻轻一握,也没更多言语。
半个月后,文笙与仁桢坐在城头上,看着襄城,总算恢复了一些往日气象。
文笙说,仗打完了。我们家里,云嫂是最欢喜的,一时哭,一时又笑。今早就坐了火车回老家,去祭她家里人。
停停便又说,若不是日本人来,跑反,我大姨兴许还在。
仁桢听他的话,想起了仁珏,心里一阵阴阴的痛,说,如今囫囵有家的,有几个。
文笙挺一挺胸膛,扬起脸,叹息一声,若我还穿着一身军装,感受必不同些。
仁桢并未应他,眼睛里头空空的。半晌,回过神来,见文笙定定地望她。她说,昨天家里来了几个人,为三哥的事,他在维持会里做过。
文笙低低头,说,他也是被逼无奈,城里的人都知道。
仁桢轻声道,其实,家里人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眼下,谁要对不住谁,却又不知道了。
八月十五前,昭如带着云嫂,亲自登门造访赵家。满脸堆笑地进了门。
赵家太太出来招呼,沏茶看座,礼数齐全。昭如却听出她言语间的不冷不热。人也有些魂不守舍,里外都看出了敷衍。
赵家太太是个精明得体的人,这未免一反常态。昭如心里奇怪,脸上还赔着笑问,斯仪呢?
赵家太太听到这,将茶杯搁下,说,窝在房里呢,不想见人。
听她的声音有些发硬。昭如又耐下心问,身子不爽利?
赵太太终于冷冷道,那要问你们文笙了。
昭如以为心里有了数,笑道,莫不是受了笙儿的气?我这做娘的代他赔个不是。文笙回来半句不说。这两个孩子,神神秘秘的。新式恋爱,我们做老的真是半点不懂了。
赵太太目光抖动一下,她上下打量昭如,说,卢太太,你真的不知他们近来的事?
昭如愣一愣,摇摇头。
赵太太眼睛倏然红了,撑着桌子起来,又慢慢坐下,说,好一对儿胡涂娘。
昭如心里也打起了鼓,她让自己稳下来,问赵太太,你慢慢说,是什么事?
赵太太的眼神一点点地黯然下去,轻轻说,斯仪怀孕了。
昭如一惊,两个人都沉默了。
房里头一片死寂。
这过了半晌,她才安定了心绪,用尽量冷静的声音说,老姐姐,我们做娘的先是胡涂,可这事耽误不得。我做一回主张,趁着中秋,将两个孩子的事情办了。这拖下去,便是错上加错。
赵太太听了,茫然看她,苦笑道,你倒是乐意帮人家养儿子。我们家却丢不起这个人。这一来,倒成了我讹上了你们卢家。
见昭如整个人木木的,她终于说,现如今,我也顾不得丑了。你可知道,这俩孩子,那次看戏后就再未见过面。瞒天过海,斯仪每次出去,都是去宝华街会那给她制旗袍的红帮小裁缝,才做下败坏家门的事。你倒要问问你那宝贝儿子,这些日子究竟都去了哪里。
晚上,文笙跪着,将仁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昭如听。
昭如强按着心头的火,只觉得眉心灼痛。可听着,她渐渐忆起了这个姑娘,是在卢家四房太太慧容的丧礼上。那个小小的女孩,脸色净白,眼里凄楚却不软弱的光,是很疼人的。她还想起,临走时,她忍不住抱了一下这孩子。瘦弱无骨的身体,在她胸前颤抖了一下。
她感到她的心,也在这抖动中软了下来。她说,这也是个大家的姑娘,你和她的相识交往,却不像是好人家的子弟所为。其实是辜负了人家。
文笙直起身子,说,新式的恋爱,是这样的,不拘一格。
昭如便又动了气,说,那你和斯仪的事,瞒住不说,也是新式?
文笙嗫嚅了一下,这才说,与赵家小姐,不从便违父母之命,是为不孝。
昭如心头一热,知道了孩子的顾及,说,无论新旧,老祖宗的规矩变不得。人而不信,不知其可。这是做人的根本。
她叫文笙起来,说,罢了,天也晚了,你先去睡吧。娘也乏了。
云嫂伺候昭如梳洗。
云嫂问,这姑娘是冯家的小姐?
昭如轻轻“嗯”了一声,说,属龙的,岁数倒合适,不知八字怎么样。
云嫂说,那咱们家算是高攀了。
昭如望她一眼,没说话。
云嫂又说,太太,有句话我琢磨着,还是得说。
昭如说,孩子的大事,自然要说。
云嫂便开了口,听说这冯家,近来又出了些事。他们家四房的老三,因为给日本人做过事,给政府带走问话了。要是给定成了汉奸,就麻烦了。这冯老三就是桢小姐的亲哥哥。
昭如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地。
云嫂又说,这冯家的门楣虽好,可是这些年没消停过。光是几个女子弟,桢小姐的大姐,嫁去修县的那个,听说已经将叶家败去了一半。二姐当年通共的事,这襄城里的人,谁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件事,老三才给日本人拿枪指着脖子。咱家是卢老太爷辛苦攒下来的家业,可禁不起一点儿折腾。我不识字,可看的戏文不少。这种人,可有好下场?你看那个洪承畴。
昭如手中的梳子掉落在了地上。
仁桢一个人,在老城墙上坐着。坐久了,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又坐下。
文笙不是个会爽约的人。相反,他是个对时间观念过分认真的人,雷打不动的。有时候,仁桢多少恼他有些无趣,不知变通。
可是这一日,却左等右等总不来。天色渐渐黯然下去。
仁桢不禁有些焦急。遥遥地,有秋蝉的声音。空气还是燥热的。蒸腾间,漾起一种莫名的气味。仁桢闭上眼睛,去辨认。被蒸烤了一天的襄城,混合着人味儿,尘土,马粪,汽车的壳牌汽油味。还有城头上的野草,在凋落中的味道。经历了一夏茂密的生长,盛极而衰,枯荣有时。
这些味道,是如此真实,触手可得。而文笙不是。
一剎那间,她发现,关于他,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问的人。这让她心里隐隐地怕了。这段时间,两个人如此的近。然而,又是如此的远。除了他的讲述,她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他对她,也一样。
当最后一丝夕阳的光线,消失在了青晏山的峰峦后。她站起来,拍一拍裙子上的细尘,以缓慢的步子,一级级走下城墙,回家去了。
姚永安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仁桢。
他在“永禄记”与人谈生意,从包厢里走出来,恰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依窗坐着。当他认出是冯家的桢小姐,心里有淡淡的惊奇。
事实上,他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出现在冯家了。这多半因为他一时不智,与三房的一个丫头有了不名誉的事情,造成与明耀之间的不快。当然,冯家近来多事之秋,门前冷落。他是个商人,很懂得进退有度,也是顺乎大势。
这时,他看见仁桢,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一盘糖耳糕,似乎没有动过。女孩的目光,不知落在什么方向,空洞洞的。
于是他走过去,坐下来,微笑地问,密斯冯,在等人?
女孩一惊似的,看是他,也回道,姚先生。
姚永安这时候,看她扬起手,似乎避了一下。但是,他仍然看见了她颊上浅浅的泪痕,在灯光里头闪一闪。
姚永安的话,在她心头又击打了一下。暮色低回,“永禄记”店招上的霓虹倏然亮起,温热的颜色恰映在她脸上,茸茸的一层。她并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来这里。只记得,从城墙上下来。一个星期了,周而复始,文笙没有出现。
她走来这里。她想起多年前,那时还没有霓虹灯。她也曾坐在这铺子前,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点心匣子,一遍又一遍地等。等的人来了,匣子被取走了。那一刻的焦灼烟消云散,是怎样的欢乐。也是在这店铺里,她等着。言秋凰终于从包厢里走了出来,水静风停。言秋凰牵起她的手,掌心微凉,一瞬间,她如释重负。
不等了,等也等不来的。想到这里,她站起来,对永安行了个礼,就要告辞。
桢小姐,我书读得不多,想请教,可有一则“尾生抱柱”的故事?
仁桢听见永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她愣一下,应道,一个迂腐书生,盗跖说他“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
永安轻轻一笑,《史记》里有“信如尾生”之说,又怎么讲。
仁桢慢慢坐下来,咬一咬嘴唇道,他的“信”,是害了自己。
这时候,永安将礼帽脱下来,突然没拿稳当。礼帽一滑,眼看要落到了地上。千钧一发,永安只用手一抄,竟接住了。
仁桢张一张口,也终于说,姚先生好身手。
这时候,她却看见礼帽里面徐徐地一动,竟升起了一朵白色的花,开得层层迭迭。永安将花从帽中取出,站起来,将花捧在掌心,递到仁桢面前。他很绅士地行了一个屈身礼,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仁桢不禁接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方男人的手帕迭成的。
她便笑了。笑容里是孩童的稚拙样子。永安看在了眼里,心里漾了一点暖。他想,这个桢小姐,其实长大了。
他想,自己对这姑娘,是有些亲近的。他这样的人,对于女人的亲近,总有些风流气。而这女孩却是不同的,只第一面,叫他产生一种兄长似的疼惜。究竟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晓得。她捧着这朵花,静静地笑,禁不住似的,脸上却还有泪痕。这笑让他心里,也蓦然清澈起来。
他便说,我想听听,叫桢小姐等的人,值不值得信如尾生?
听到这句话,仁桢收敛了笑容。手中无知觉,稍一用力,那花便散了。
她望一眼面前的那人,方额阔脸,厚厚的耳垂,便想起初见时关于“弥勒”的话来。若是尊佛,倒让人很有许愿的冲动。只是,几时见过穿着西装的弥勒呢。
这脸上含笑的眼里头,有久违的暖意。她便也有些融化,生出了一种信任。
听仁桢娓娓说完,永安心里有了数,他笑一笑,说,别的忙,我或许帮不上。这卢家的少爷,我还真兴许能一尽绵薄。
仁桢有些慌,说,不不,先生误会了。我并不是要劳烦先生做什么。先生能听我说说,已感激不尽。如今在家里,还能跟谁说呢。
永安说,密斯冯言重了。我倒要谢谢你,给我个由头到卢家去走一走。
原来这姚永安,与卢家颇有一段渊源。他是河南温县人氏,因童年失怙,自幼便被远嫁莒县的姑姑抚养。而他在私塾里的开蒙老师,正是彼时还未承父业,耕读自乐的卢家睦。据说当年,论悟性,在一众少年里,姚永安是顶出挑的一个。数年的师业授受,师生感情渐笃,颇有些忘年之交的意思。然而,也是这个姚永安,却是最早辍学,投身商贾的一个。这让惜才如金的家睦很是失望。多年后到了襄城,他头一个便是来拜见卢家睦。家睦心里有过往的疙瘩,便不肯领受这份师生之谊。永安有自己的傲气,心想这做老师的“唯有读书高”,如今还不是与自己殊途同归,这架子端得莫名。便也再不登门。后来从英国回来,也略闻一些襄城的人事之变,方知老师已经西游多年,是打心眼儿里想要去看看,却一时也抹不开面子。
昭如听说来的人是姚永安,也很有些意外。
既来了,也在脸上笑,说,永安兄弟,多年未见了。
姚永安深深鞠一躬,说,倒是我的不是,早该来跟师娘请安。
昭如道,这个师娘我却当不起。
开场是硬生生的。永安却不怕。他是什么人,多少难做的生意,剑拔弩张。只他一个人舌粲莲花,干戈自化为玉帛。
几番交谈下来,彼此都柔和了些。永安知道师娘的底里,如今更明白了老师为何对她敬爱。这妇人与师父一样,本份,有些被中国的大小圣贤造就的纯真。这与年纪无关。这样的人,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并不游刃有余,有些拙。这拙,恰就是可爱之处。
话题辗转一番,终于引到了合适的关节。永安便开口说,师娘,听说笙弟去了天津学生意。这回来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想必师娘也为他作了许多打算。
昭如愣一愣,叹一口气说,我倒是为他作了打算,先成家,后立业。都说年轻人兴自由恋爱,我以为自己开明,便由他去。结果遇到的人不对,强不回头。如今看来,小孩子任性不得,还得老的做主。我这一回,亲自为他订下一门亲,你恐怕也认识,钟庆表行家的二姑娘。至于恋爱,便省去了,也省去了许多枝节。
永安心知不好,便装了不经意问,我倒想听听这不对的人,是怎个不对法。
昭如说,人原本没什么不对,可生错了家庭。文亭街的冯家,素与你有交。他们家顶小的闺女,想必你也听说过。
永安便作恍然大悟状,说,说起来,那桢小姐我还真见过,论人品,倒与笙弟是郎才女貌。可惜得很,难怪两下里都喜欢。
昭如又叹,说,唉,谁说不是?可她有那样一个哥哥,这家往后的道儿,怕是难走了。你笙弟的脾性这样。师父建起的家业,禁不起这么个牵连。
昭如说得丧气,忽然顿悟似的,语带警惕说,永安,莫不是冯家来找你作说客?
永安嘻皮笑脸说,我是许久不登冯家的门儿了。他们家的女人们都喜欢我,男人就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