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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葛亮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21:40

这时候,文笙有些小心翼翼,尽管有龙宝作陪,但这地方毕竟于他是陌生的。他的眼睛又禁不住左右顾盼。一个老妇正坐在门口,就着光编竹席。头顶上挂着一排蒲扇,由大至小,井然有序。微风吹过来,那扇子就呼啦啦地前后翕动,碰撞间像是不规矩的士兵。文笙看着,没留神,一脚踩进一摊污水,裤脚也湿了。老妇看见了,朗声大笑,说了句什么,文笙没有听清楚。斜对面的一个大汉听见了,似是而非地笑,对老妇抛了一句粗话。老妇愠怒间放下了活计,转身走回店里去了。汉子觉得无趣,重又坐下来,叮叮当当地敲他的石碑。文笙看那石碑上的字,无非是“先考”、“懿德”之类。龙宝催他快走,说这里的生意忙得很,哪朝哪代,死人的生意,永远有的做。

大约穿过了半条街,龙宝才引他停下。此时文笙身后,已跟了大大小小八九个孩童,是来看热闹的。文笙是个外人,在他们眼里便是一团热闹。龙宝扬扬手将他们轰走,对店里喊,爹,笙少爷来了。

文笙抬头便看见“余生记”三个字。这店铺的齐整与廓落,在这巷弄里简直鹤立鸡群。门口贴了楹联:“以天为纸,书画琳琅于青笺;将云拟水,鱼蟹游行在碧波。”手笔很好,早春时贴的,颜色褪了不少。一个人应声出来,是个中年人。一身布衣,但看上去洁净利落。他手里执着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一磕,颔首道,笙少爷来了?文笙便也肃然回礼,叫他,龙师傅。

龙师傅便笑了。一笑,脸上的皱褶都深了些。他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铜圆,放在龙宝手里,说,去后街祥叔那买些果子。记着……

不待他说完,龙宝就接上去,记着跟他说有贵客,要买最好的果子。

龙师傅便摸摸他的头,说,去吧。

龙宝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龙师傅便引文笙在店里坐下。文笙倒是先被铺子里的景象吸引。自然四处都是风筝,上了色的,还未上色的,有些是扎好的骨架。墙角里整齐地摆着二尺多长的竹篾。凌空的几道麻绳,则挂着已浆好的棉纸。然而,吸引了文笙的,倒不是这些。而是迎脸的墙上,密密地写着字,还有一些图案。看得出来,都是风筝的样式。字有些潦草,依稀辨得。

龙师傅看他望得出神,便说,今天请少爷来,是为了少爷的生辰。文笙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闪烁。娘说,明年是我的本命年,师傅对我有话说。

这中年人站起来,腰有些佝偻,看得出是终年劳作的痕迹。但他此时让自己挺得直一些。他说,稍等片刻。说罢,便掀开了门帘子去里屋。里面传出来一些声音,听得出刀斧劈在竹上崩开,又有一些细碎的如同裂帛的声响。龙师傅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举着一把漂亮的竹篾。他坐下,将竹片平摆在桌面上,执起一把 很小的刨刀,在竹条上细细地推刨。同时间,开了口。

九年前,我从滦阳到了贵地,为的是营生。在四声坊里租下了这间铺面,可生意一直都不见好。那年夏末,我快要收铺的时候,来了一个人,问,你会不会扎虎头风筝。我其实并没有扎过,但想到生意要开张,就应了下来。平日里做惯了沙燕、百蝠,都是细巧的样式。这虎头是要用大毛竹做骨,劈出篾子,放在炉火上烤。到了天发白,才勉强扎出了一个形状,覆上了棉纸。那人却来了,说要去天津,这风筝是给儿子的。我便说,这色还没有上,可怎么是好呢。他说,不妨事,就将风筝取走了。

龙师傅说到这里,将竹条举起来,迎着光看一看,又低下头左右锉了一下。竹片用手指比过,放在小刀上,荡了一下,稳稳地停住了。他用双手压一压竹片,好像一道满弓似的圆弧,轻轻地说,成了。

这就拎出墙角里一只铁炉,黝黑的,看得出经了年月。他将炉火点起来,待旺了些,有些蔚蓝的火苗,才将竹条放在火焰上慢慢地烤。边烤,便用手指用力弯一弯。文笙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来。他说,“汗不去透形必还”,得把竹油烤出来,骨架就稳当了。我刚才讲到哪里了?龙师傅沉吟了一下,说,对,那风筝就被取走了。可是一个月后,那中年人却又来了。他说,龙师傅,以后你每年都帮我扎一只虎头风筝可好?我便说,这位客,如今生意做不下去。铺租也涨了。正想要关门,回家乡去。

这时候,文笙闻见一缕好闻的焦香。竹条上有些细密的水珠渗透出来,真的如淌汗一样。龙师傅又执起一根竹条,放在火上,跟着说,那人便又走了。到了第二日,房东家的却找到我说,思贤街的卢老爷,将你这铺子盘下来了。我说,不用赶,什么炉老爷,灶老爷,我也要回去了。房东说,你这生意且有的做呢,卢老爷将这铺子送给你了。

我正纳闷,便又见那前日里来的中年人,对我一拱手,说,龙师傅。卢某往后的虎头就仰仗你了。我不安得很。他便说,在这襄城,你我都是外乡人,卢某先行了一步,也先尝了甘苦。龙师傅绘在墙上的这笔字,看得出幼学的底子。这风筝活儿,怕是半路出家。卢某当年读过几年书,投身陶朱,也是既来则安。

说的人和听的人,此时都上了心。没留神龙宝回来了。他搁下了手里的东西,看见爹娴熟地在竹条上刷了白胶,正拈起一根棉线,要给竹条打上个十字。龙宝便走过来,帮他按实了。龙师傅将线缠上一道,码紧了,又缠上一道,笑笑说,这小子,如今也能帮上我,当半个人用了。少爷你将来有你的大事业,我们这些人家的小日子,也想着能过好些。我就寻思着将来给他娶上房媳妇,也就甘心闭眼了。

龙师傅长叹一声,可那时候,是灰心得很。我对卢老爷说,废了科举,我们这些人,没了去路,兀兀穷年又奈何。他便拿出一册卷本,递给我说,一并赠予你。我接过来,也吃了惊,这册上分明写着《南鹞北鸢考工志》。我便说,曹霑的《废艺斋集稿》,坊间俱说已经失传。先生何以藏有一卷。他哈哈一笑,说,我果真未看错,你是懂行的。原是安徽的旧书肆得见,另有一册《蔽芾馆鉴印章金石集》,皆残破不堪。录了这一册给你,便是物得其所。

文笙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绘在墙上的文字。龙师傅手上没有停,接着说,这一册在我手中已有九年,烂熟于心。如今的手艺琢磨,多半得益于此。曹雪芹通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而卢老爷对我有“鱼渔俱授”之恩,报之不尽。当年我问他何以为报。他便说,待到笙少爷你第一个本命年前,当面为你制上一只虎头风筝。这践约等了九年。如今见着少爷,也算一遂心愿。

文笙有些发呆,像是在听关于一个很遥远的人的故事。然而这时,他心上一动,涌上一种很浓烈的东西。他问,师傅,爹可曾对你说起过我?

龙师傅摇摇头,卢老爷怕是没来得及说。这风筝一岁一只,话都在里头了。

好了,扎成这样,算是有了一个“中正平直”。龙师傅满意地剪断牵在膀梢的线头,将糊上了棉纸的风筝骨架举起来。

龙宝带回了许多点心,打开,有一些文笙没有见过的名目。文笙心中黯淡,还是拣起一个慢慢咀嚼。龙师傅说,少爷先吃着。便又掀起了帘子进了里屋去。

许久没有出来。文笙便问,龙师傅在里面做什么呢?龙宝便说,自然是上色,我爹绘纸鸢的时候,是不与人看的。我也看不得,要到我再大些他才教我。不过一些门道我是懂得的,像什么“繁而不烦,艳而不厌”。文笙说,教这些,是“纸上谈兵”。龙宝说,我是不懂谈什么兵,可这些墙上都写着。我识的字都从这些得来,我爹一个字一个字教我认的。

文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都记不清我爹的模样了。

龙宝也不知该说什么,便说,你别看我有个爹,我娘是早没有了。他很不容易。

这话并没有安慰文笙。他笑一笑,说,龙宝,你知道么。我娘跟我说,我爹给我的第一只虎头风筝,是他自己上的色。我娘说,不像老虎,倒像一只猫。

龙宝想想说,其实又有什么分别。老虎若是不吃人,只顾上睡觉,便也是一只猫;猫要是急了,厉形厉色,毛竖起来,凶得也像只老虎。只是大小不同罢了。

傍晚的时候,人们看见一个少年拎着纸鸢,从四声坊走出来。那虎头纸鸢栩栩如生,斑斓得将这晦暗的秋景染出了一道明黄。

龙师傅制好的风筝,因为及了文笙身长的一半,拎得有点吃力。秋风起,闻得见粉彩和白胶新鲜的味道。风鼓荡风筝的翅膀,呼呼作响。虎头硕大的眼睛,也随之转动起来。文笙觉得自己的手,已经有些把持不住,是这风筝将要挣脱,飞出去了。或者,是自己也要跟着风筝,飞出去了。

这时候,他轻轻眯起了眼睛,似乎看到了记忆里久远前的景象。一个瘦长而依稀的身影,牵着一只风筝,在前面跑。而他在后面急急迫着。身影便停下来,看着他蹒跚地跑过来,便又向前面跑过去。

他全记起来了。那也是一个黄昏。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是一阵一阵的暖。

本命

这一年的年末,日军攻占了南京。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日本人的大部队要入城的消息,时起时伏。襄城人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外面的世界,开始与自己休戚相关。报纸上用很大的篇幅报道了“临沂大捷”。委员长亲自致电嘉勉,李宗仁通电全国告捷。这让人们松下了一口气。然而,四月底,日军集中火力,临沂终于城陷。

多年后,文笙再次看到“屠城”二字的时候,脑海中闪现的,是云嫂哭得死去活来的身影。她在临沂的十三口老家人,死于日本人的枪口之下。其中包括她刚刚成年的大儿子。

这件事让卢家人紧张起来。云嫂的哭声,令一种与死亡相关的钝痛,变得切身而切肤。

出了门去,周遭的人,似乎更平添了一分惊恐。然而这惊恐中又含有迷茫。他们看到了街面上的日本街坊,依然如前。礼节周到,似与他们之间并无间隙。但是,他们还是在内心退后了一步。因为,这时彼此各自的同胞,正在不远处的台儿庄血战。

终于有一日,在文笙第一个本命年的记忆中,响起了空袭警报的声音。这声音来自一个叫作“玉仔坊”的地方,尖厉而悠长,响彻全城。人们开始没命地奔跑,拖家带口。他们知道,政府军先前建造的防空洞终于派上了用场。开始,他们抱着惶惶不安的心情,躲在漆黑的洞穴里,屏息等待。但是,这种警报变得越来越频繁,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所有人呈现出了麻木,警报响起,他们有条不紊地带上了蜡烛和食物,将防空洞进行了适当的布置。在微弱的光线中,女人做起了针线活,男人则百无聊赖间,开始了争论。关于这场战争会打多久,关于未来会否有新的总统,甚至所谓“共和”,会不会为中国带来一个新的皇帝,等等。孩子们在大人之间穿梭,吵闹,哭泣,口中唱着一支童谣:玉仔坊,拉警报,日本飞机要来到。先炸般若山,后炸津浦道。

就在这怠惰的童音中,人们突然感受到地面震颤了一下,同时听到远处的巨响。这巨响,一点点地扩散开来,氤氲回荡。

许多人暂时失去了听觉,昭如是他们中的一个。她的耳鼓疼痛了一下,同时,感受到大地再次的颤抖。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周围的人,有的站起来,开始惊慌地向出口奔跑,却踩到了躺在地上的人。情势变得有些混乱。她看见人们激烈的动作、表情,然而,在双唇开合间,却没有任何的声音。她看见,自己的儿子文笙,向她身边靠一靠,开口对她说了一句话,神态严肃。她努力地辨认,然而,什么也没有听见。

日军的炸弹,终于降落襄城。在这一天,牛奶厂、鼓楼与火车南站成为了废墟。

从防空洞里出来时,已经是傍晚。西天的云霞,出乎意料的美,红得滴血一样。昭如牵着笙哥儿的手,揉一揉酸胀的双膝,这时才看见,这红色是来自于远方的大火。火光如此的旺盛,映红了周遭每个人的脸庞。他们不知道,就在这观望的须臾,襄城最大的百货店“锦福”和它的仓库,被烧了一个干净。

以后,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色朦胧间,文笙会看见黑色的飞机在天际出现。他与其他的孩童一起往家里跑。他的同伴叫着“红月姥娘”来了,大人们就匆促地牵着他们跑向防空洞。他们看着飞机一栽头,撂下一颗炸弹,在巨响间平飞向远方。

“红月姥娘”是指日本国旗上的红日。长大以后,文笙遇见当年的伙伴,说起为何在惊惧间,将这优美而温柔的称呼送给血腥的红,彼此都摇摇头,或许,只是出于孩童一瞬间的良善。

空袭频仍。人们惊奇地发现,襄城里的人并没有减少,反而多了起来。有一些是山东与河南逃荒而来的难民。在城隍庙,文笙看见一对父女,他们趴在地上,将柳条上新生的嫩芽撸下来,和着地上的泥土,一口口地往嘴里揞。那个小姑娘抬起头,木然地看他一眼,擦了一下嘴上的血迹。文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馒头,递向她,迅即间被一只黑瘦的大手夺去。

许多外地口音的年轻人,据说是北方的流亡学生,他们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政府军即将弃城而退,在日本的大部队到来的时候,城中将只有手无寸铁的平民。

而又有了一些谣言,说襄城已经出现了日军板垣、矶谷两师团的中低级将领,便衣混迹于侨民当中。破城是指日之事。甚嚣尘上。

众心异动中,襄城中人开始外逃。所谓“跑反”,如同倒下的骨牌,弹指间瞬息成潮。开始是往近处跑,清修垣偖四县,兴河,柳新两乡。当北地来的外乡人多起来,也传来了更多令人惶恐的消息。襄城人便也跟随着,向更南的方向远逃。开着工厂的,撤到了西南皖、湘、赣、川等地。有的行业股东把工厂、商店关闭后,携款西去郑州、西安、四川。职员为了谋生也只好抛家跟随而去。“乱离人不及太平犬。”更多的百姓随着跑反人群,长途跋涉,无目的地逃亡。

齐鲁商会的同仁,起初众志成城,要留在襄城。然而信心终于瓦解于五月初的一次集会。会长李樊川说,家大业大如冯家,都不曾有动静,我们又何须一惊一乍。就有人冷笑一声回他,会长是真不知道吗,冯明耀文亭街有一半的房子租给了日侨。近来一个叫北羽的布商正忙着要租他四民街的铺面做生意。冯家可走得掉,又何须走?

老六家逸从集会上回来,对昭如说,嫂嫂,我们也走吧。他媳妇荣芝抢过话去,走?走到哪里去?这两个店,一个厂,还有三个仓库的货。就这么丢下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家逸的口气,难得如此坚定。

踌躇间,昭如收到了天津“丽昌”郁掌柜的一封快信。寥寥数字:太太大安,速弃店西走成都。忌北上,倭人来。

昭如一家在西去的火车上。

车厢里拥促不堪,间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一阵隐隐的腥臭味漫溢开。昭如打开车窗,初夏的阳光猛然涌了进来,带着净澈的热力。

文笙将胳膊支撑在窗户上,风将这少年的头发吹动。昭如看见光线将儿子脸部的影投射在壁板上,已依稀有了成人的轮廓,硬朗了一些。

姐姐昭德安静地坐在文笙的近旁,手里执着一只苹果,轻轻咬一口。一时间,不再有动作。她用孩童一样的眼神,盯着对面女孩。女孩正将一支麻花咀嚼得脆响,并发出满足的吞咽声。昭德对女孩伸出手去,然后看着昭如,说,娘。女孩愣住。昭如抱歉地对女孩的母亲笑,将手在昭德的手背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食指,将昭德一缕花白的鬓发撩到耳后。昭德恢复了沉默,仍然紧紧捧着那只苹果。苹果上的牙印,暴露在空气中,渐渐显出了不新鲜的铁锈色。

车靠近修县的时候,人们都看见了大片的麦田。青黄的麦田随风起伏,浪一样,十分的好看。田间看不到劳作的景象。小麦已灌浆多日,有些已经脱粒,却无人收割。

远远的城门人眼。出城的道路上,是络绎的人群,扶老携幼,肩挑背扛着大小包裹,匆匆奔走。扬起的尘土,遮没了他们的步伐。昭如叹了一口气,将车窗又关上了。

火车无分昼夜,一天一夜后,进入了河南境内。人们已经疲惫。许多人彻夜地站着,这时唯有依靠在陌生人的身上。人们听着彼此的呼吸,渐渐融人了各种气味的蒸腾。因为疲惫与无聊,情绪也随之松懈。当夜色低垂,邻座的妇人,在哄女孩睡着之后,对昭如开了口,您这一家子,是往哪里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让昭如有些意外。她忙先回了一个礼,说,成都。

妇人笑笑,说,那路上便有个照应了,我们往重庆去。

她说的是襄城话,但夹杂着浓重的西南口音。昭如看她气度与言谈不俗,便问,您府上是?

女人说,我是自贡人。

昭如便说,自贡是个好地方,小时候过年总要买一盏自贡的花灯,才算尽兴。

女人谦虚道,比起襄城来,始终是个小地方。

昭如想一想,帮她辩白似的说,千年盐都,并不是随口说的。

妇人的脸色就亮了一下,夫人倒是很了解。

昭如说,我有个哥哥,曾经在天津办过盐务。耳濡目染,略知一二。那这一回,您算是返乡了。

女人愣了一下,低声说,家是回不去了,投奔男人才是真的。

昭如听见,有些无措。妇人的话,为她们的客套打开了一道缺口,是要交心的开始。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响应,只是说,一家团聚就好了。

女人垂下了头,忽而抬起面庞,对着窗外密集辽远的黑暗,以更低沉的声音说,团聚?到了那边,还不是一样寄人篱下。

昭如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原本清秀的剪影变得坚硬。这其实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虽已梳起了头,昭如看见她的颈窝里,还有浅浅的毛发。更多的年纪在她的声音里。那是有了经历的人,才会有的声音。

她看一看熟睡的女儿,将这女孩的领口掖掖实。然后说,这孩子,自打生下来,只见过当爹的两面。军中的人,自己是个泥菩萨。若是作了孽,就更没有了盼头。这回如果去得了重庆,便是乱世成全了我们娘儿俩。我死也甘心了。

听到这句话,昭如脑中突然出现了“小湘琴”这个名字。然而,眼前的人,口气虽烈了一下,眼神却还是一脉温柔,让人分外地疼。昭如便说,这时节,按说谁又能顾得上谁。他肯让你去,便是心里有你,是一个大的指望。旁的都别想,这一路上,我就是你的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蝶。妇人回她。

昭如心想,又是个纸般薄的名字。便说,小蝶,将来到了四川,成都与重庆,走动的日子还多着呢。我们有一大家子,你便当我这是娘家。

小蝶感激地看她一眼。两个人便又近了些。

车厢里的灯,忽然灭了。然而两个人却都没有睡意,虽然谁都看不见谁。但有彼此的声音,反觉得更近了些。两个人就絮絮地说着话。多半是一个人说,一个人听。然后换了另一个人说。久了,也都像是自言自语。听小蝶说一段,昭如便在心中叹一口气,想自己估得不错,是个苦命的孩子。前半辈子是一连串的错,终于遇到一个对的人,却又碰上错的时世。终究还是个错。

他说要效忠党国,不能带着两个女人颠沛流离。我又有什么办法。小蝶说,听说他家里的那个,是个通情理的人。我不怕见她,将心比心,两下就有了余地。以前他在南京,见不到。如今撤去了重庆,说不定倒能见上了。

在这憧憬中,小蝶又说了许多话,渐渐乏了,声音越来越弱,睡去了。这时候,天已经有些发白。昭如向窗外望去,望见了一颗启明星,闪了一下,便隐入灰色的云层里了。

正在蒙咙间,火车突然停了。一车子人都醒了过来。有人就问,到了哪里了。有人答,快到郑州了吧。又有人说,郑州还早着呢,看样子是到了兰封县境。车怎么没到站就停了。

昭如看外面,沿着铁道坐卧着许多的人。偶有一两个抬起头来,都是漠然的脸色。这样停了半个时辰,人们开始抱怨,有人干脆骂骂咧咧。说都是逃命,靠这破火车,还不如一双腿。他对面的人就冷笑地说,那你就下去,靠你这两条腿吧。腾了个空出来,也让别人将息些。

这时候,有个列车员慌慌张张地进来,说,下车,都下车。

人们终于炸开了锅,问怎么了,火车真的坏了吗?

列车员擦一把汗,说,赶紧下车,再不下可不晓得往后的情形。日本人把前面的铁路给掐了,火车过不去了。一车人都沉默了,谁也没有动。

列车员脸色黑下来,说,祖宗们……没待他说完,一个沉闷的男声响起来,我日他奶奶的,都还愣着干什么,等小日本打过来吗?

人们才醒过了神,开始匆促地收拾行李,然后挤挤挨挨地拥向了车门。车门很快被堵上了,骂娘声,哭泣声响成了一片。有的人没站稳,跌落到了车下。还没爬起来,便被后面的人潮踩在了脚底下。更多的人打开了车窗,跳了出去。

秦世雄有一把蛮气力,一个人拎起两只大皮箱,沿着通风窗攀上了火车顶。一跃而下,却崴了脚。他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拍打着车窗,冲昭如喊着什么。昭如正不知所措。小蝶挤过身子,说,让孩子们先出去。说着将车窗呼啦一下打开了。秦世雄刚抬起胳膊,就见左右许多只黑漆漆的手,伸进了车窗,将昭如面前桌上的食物抢了个干净。

文笙、家逸的一双闺女,还有小蝶的孩子一个个地抱了出去。小蝶将旗袍撩起来,打上了一个结,就跨出了车窗。秦世雄接住她的手,钻出了车去。昭如看见她的大腿在眼前晃了一下,心里一颤。到了自己,却捏住了裙子,死活不肯动了。秦世雄说,姥姥,快点吧。等会人多起来,更挪不动了。小蝶也急得一跺脚,大姐,命都悬在颈子上了,还讲什么授受不亲。昭如心一横,眼睛一闭,也跨出了车窗去。

待他们都站到了车下,才发觉身前身后,是望不到头的人群。刚从车上下来的,还在惶惶不安着。更多的,则是以一种机械的步伐慢慢行进。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与对话,只是木然地望着前方。一个很小的孩子,光着身体,扯着大人褴褛的衣襟。他抬起头和昭如对视了一下,便低下头去,将肮脏的手指放进嘴里。

人群的力量,也推涌着昭如一家向前走。也有一些人坐在路边,多半是年迈的,或者身上看得见伤势。一个年轻人小声地呻吟着。他小腿上的痈疽已经溃烂,发着紫污的颜色。一些苍蝇围着他呜呜地飞。他的身体战栗了一下,任由它们叮在伤口上。在某一处,人群停下来。他们看见一个妇人躺在地面上,面色灰黄,已经死去。然而,一个很小的婴孩却还趴在她的胸前,吮吸着已干瘪的乳房,或许已经吮吸不到任何汁水。人们只是摇头,互相耳语唏嘘。就在这时,尸体的近旁,走过来两只野狗,它们试探着舔了一下那婴儿。婴儿动了一动。其中一只一口咬了上去,将婴儿拖走了,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一幕太突然,昭如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拉过身旁的笙哥儿,遮住他的眼睛。小蝶挡住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男孩子,就让他看,知道自己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再往前走,小蝶问身边的人,是从哪里来。那人说,我们是从牟县。前面是郑县的,死的人比我们还多。这沿着贾鲁河,一路上,人越走越少。小蝶转过脸看一眼昭如,低下头,好像自言自语说,看来是真的了。

昭如茫然看她。她便轻声说,听说中央下了命令,要在花园口炸黄河,挡住日本人。这些逃荒的,都是那一片来的。

昭如听了,捉住了小蝶的胳膊,有些激动。黄河决了口,老百姓怎么办,那还得死多少人。

小蝶似乎没有听见她说话,她想一想,终于停下了脚步,说,不能再往西去了,我们得回头。

没待小蝶解释,突然身后的人群拥了上来。他们被人群猛然挟裹着,往前踉跄地走。原来前面是有一个赈济的粥棚,乡民们争先恐后地拥挤过去。

昭如闻着令人窒息的汗味,觉得身体像被席卷一样。她微微弓着腰,尽力保护着身旁的笙哥儿,在推搡间无力地挣扎了许久,总算挤出了人群。她撩了一下额角纷乱的头发。这时候,看见小蝶也挤了出来,脸色煞白。她引长了颈子,向人潮中望去,目光焦灼。她大声喊着,芽子,芽子……那是她女儿的名字。然而没有人应。她回头看了昭如一眼,眼神是无望的惊恐。

昭如张了张嘴巴,正要说什么。小蝶已经奋力地拨开人群,将自己重又挤了进去。昭如看银色的旗袍闪动了一下,被灰扑扑的背景湮没了。她愣一愣神,感觉儿子的手,紧紧捉住了自己。家人三三两两地汇聚到了身边。同车的人,抱怨与咒骂的声音,渐渐稀薄,变得蚊嘤一样。她一动不动,看着那银色旗袍消失的地方。

待人群散去。她走向那个地方,左右张望。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看到小蝶,也没有看到小蝶的女儿。她颓然地退后一步,坐在了身边的一口皮箱上。老六家的小闺女,突然无缘由地哭起来。荣芝不耐烦地拍打孩子,说,你娘老子都还没死,哭什么。哭卢家的列祖列宗,可轮到你这个丫头子。

她用胳膊碰一下家逸,对昭如努努嘴,说,当家的,现时只有你来想个办法。西边被鬼子截了,我们总要找个地方去。

家逸走到昭如跟前,说,嫂嫂,此地不宜久留。要不然,我们往南去,我们鹿县倒还算有门亲戚。大舅爷家,鬼子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过去。若是能快些,三四天便也到了。到了那边,我们再从长计议。

昭如看着他,眼里空得很。她说,我们现在走了,那娘儿俩天可怜见,真不知怎么办了。这才一会儿就都不知去处了。

荣芝干笑,嫂嫂,现在不是太平盛世。我们一个个的泥菩萨,自己尚不知道过不过得江去。萍水相逢一场,怕是得收收您的慈悲心。

这时候,远远过来一架牛车。秦世雄从车上下来,说将将拿粮食跟老乡换了这架车。如今现大洋是换不到东西了。老乡说,这自家养的老牛,不忍宰,不然也不会留到现在。秦世雄对昭如说,姥姥,眼下要紧的是一家大小平安。行李多,有了辆车,路上就稳当些。

昭如仍然没有动。一只田鼠,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冒冒失失地跑到脚边上。昭如将脚收一收,站起身说,人总讲个仁义。

秦世雄叹口气,说,姥姥说的是。我跟老乡打听了,前面的五里地有个大兴庄,看这天色,少不了要在那过夜了。要不六爷先带着姥姥走。世雄在这再等上一个时辰,回头追上你们便是。

牛车在路上颠颠簸簸地走。这头牛是很老了,走起路来,听得见粗重的喘息声音。又瘦,背脊上突起了尖利的骨头。两片皮肉在肋间垂挂着,随着走动一摇一晃。

渐渐行到了人少的地方。一条土坷垃路,两边都是麦田。风吹过来,簌簌地响。满心满眼的波动,闻得见丰熟的麦香。因为地势的坎坷,牛走着,腿别楞一些,渐渐走偏了。

云嫂手里执着鞭子,在牛背上轻轻打一下。不忍用力似的,一点一点,将牛赶上了正途。

家逸便说,云嫂,看不出,你还是赶车的里手。云嫂低垂了头,轻轻说,六爷笑话了。我随太太在城里住得久,到底还是庄户人家,哪有不会赶车的理儿。这牛是俺们乡下人的衣食父母,驮物犁田,操劳一辈子,最后剩下一副骨架子。

昭如在后面,看她的身形比以往单薄了不少。许久也不听见云嫂说话了。原本是热火火的性子,家里忽然没了十三口人,按说铁打的人都塌了。云嫂哭了三天,病了一场,滴米不进。可一天夜里,颤巍巍地起来,给自己打了一碗疙瘩汤喝了下去。第二天,就又见她爽利利地在家里忙活。昭如让她多歇着些。她不听,不说话,只管连轴转地干活。昭如心里佩服,又心疼,也没有个办法。

这时候,黄昏的阳光,渐渐铺洒了过来。笼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是一层金,好看得有些不真实。昭如便叫云嫂停下车,让牛也歇一歇。

云嫂就下了麦田,坐在田埂上。手里拔起两根麦秸,捋一捋,默默地动作着。渐渐地,嘴里就唱起了一支旋律。风又吹过来,吹得麦浪起伏,也将云嫂的歌声吹过来。昭如听了,心里也动一动。这首《绣荷包》是鲁地的姑娘们唱的歌,云嫂的声音,也还是甜美得很。

初一到十五,十五月儿高,那春风摆动杨呀杨柳梢……一绣一只船,船上张着帆,里面的意思情郎你去猜。二绣鸳鸯鸟,栖息在河边,你依依我靠靠永远不分开。三绣南来雁,飞过千重山,你与我那情郎哥把呀把信传。郎是年轻汉,妹是花初开,收到这荷包袋郎你要早回来。

文笙听她唱着,就走到她跟前,偎着她。云嫂将那麦秸,编成了一顶皇帝帽,戴在文笙的头上。她愣愣地看着文笙,喃喃地说,眼下我活着,还盼个啥,还图个啥?就想着咱笙哥儿快点儿长起来,往后能有个大出息。

说着说着,就将文笙搂在怀里头,脸紧紧贴着这孩子的脸。文笙感到有一道滚热的水,从云嫂的眼角里流出来,又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淌到下巴上了。

到了大兴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可进了村子,到处是黑黢黢的。敲了几家的门,只是听到狗吠的声音,也没有人应。一家子人就赶着车,在村子里转悠。眼见着黑得要瞧不见道了,才看见一个人家有隐隐的灯火泄出来。

昭如去敲了门,来开门的是个老人,将他们迎进来。进了屋子,才看老人须发皆白,身体却挺得笔直,是个硬朗朗的样子。家逸便作一作揖,说,老人家,叨扰了。老人说,哪里,要说我一个人也闷得慌。说完便大笑,笑声如同洪钟,中气十足。

老人说,看各位的模样,都是贵客。我这里只有粗茶淡饭。说完拿出一箩山芋,稍稍淘洗一下,放在蒸笼里。又在墙角里拎出一只斑斓的大鸟,说,你们算有口福,今儿清早打了一只山鸡,等会儿一并炖了下酒。

昭如看这屋里的陈设,十分简朴,倒也归置得干干净净。老人的短衫,缀着补丁,也洗得发白了。墙上挂着一把猎枪,几张兽皮,还有些不知名的工具。空气中有淡淡的腥膻味,却并不难闻。老人麻利利地起火,就着锅灶收拾那只山鸡,云嫂便帮他打下手。昭如问,老人家,这家里只您一个人?

老人没抬头,又笑一笑,说,可不,漫说是家里,这整个村子,怕现时也只我一个人住。

家逸说,这其他人,都去了哪里。我们在村里兜了这大半天,确也没有见上一个。也真是奇了。

老人说,哪里去了?都跑了。说小日本快来了,都来不及地躲。有钱的,便躲得远些,出了县城去。没钱的,就往后山上跑。山坳里头,搭上个堰屋,十天半个月不回来。经常露一脸,看鬼子来没来。

荣芝就有些发慌,说,这地方,也不稳当啊。他们都跑了,你怎么不走。

老人就哈哈一笑说,我走了,你们这一来,倒是找谁去。前年老伴儿死了,我得看着这个家。我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嫁到山西去了。俩小子几年没见着了,一个人了国民党,一个投了共产党。我是个粗人,不管这党那党,就知道都是打鬼子的。儿子去打鬼子,我做老子的,倒躲起鬼子来,像个什么话。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脸上都有些发烫。家逸就打着哈哈说,老人家的精神头这么好,今年高寿啊。

老人说,七十六咯。都说七十三,阎王不请自己去。我这条老命硬得很,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躲什么,逃什么。小日本要是真来了,我一枪撂一个够本儿,撂两个赚一个。

他举起饭勺,对着笙哥儿,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嘴里发出啪的一声响。一屋子的人,心里都觉得松快了许多。

炖野鸡的香味从锅里蹿出来,丝线似的,在每个人身边缠绕。大大小小,都才发现已经饥得发慌。这时候,却听门又响了。进来的是秦世雄,说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看村里一片漆黑,心里想着可坏了。瞧见这光亮,才松下口气。

昭如看他一脸的灰暗,知道小蝶母女到底没寻着,眼光也黯然下来。老人听了来历,便说,这世道,处处都是乱离人。一家子还在一起,已经是造化了,可喜可贺才对。

说完,就走到了床跟前,弓下腰,一使力,抱出一个黑陶坛子,说,兄弟,看你样子是个爽气人。这是我自家酿的酒,老高粱底子,后劲儿可大。今儿你得陪我喝上一杯。一醉千坎过。

他倒满了两大碗。正要举起来,却看见笙哥儿低下头,呼啦就着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昭如一见不好,赶紧上前制止。老人却拦住她,说,太太,这位小兄弟喝上这一口,是个汉儿。哪有男人不喝酒的道理。我们家俩小子,不喝我还要逼他们喝。我再去拿上一只碗,这屋里的爷们儿,不论老少,一醉方休。

天快亮的时候,卢家人向老人道别。文笙的酒劲还未醒过来。秦世雄将他扛在肩膀上,对老人抱一抱拳,说,后会有期。老人回礼,好,我备好了酒水等着你。临走的时候,家逸在锅灶上放了三块现大洋。

还没到村口,听见后面嗒嗒的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回过头,正看见老人翻身下马。老人从怀里掏出大洋,塞到家逸手中,厉声说,这位兄弟。事这么做,你有你的对,是为了两不拖欠。可眼下这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一晚上的缘分,就值这么多?你合该是在寒碜我。

不等家逸说些歉疚的话,他早已上马,一蹬马肚子,飞奔而去。众人愣愣地看他的身影,一点点地小了,消失在了灰扑扑的树林子里头。这才醒过来,继续赶路。

熙靖

接下来这一路上,算是风尘仆仆。路上见的听的,多半也不是好的消息。每到一处,不等他们开口,当地人倒都向他们探问外面的时事。便知一片人心惶惶。因为地形不熟悉,只是一径向南走。走不通了,又时时要走回头路。再加上天气炎热,也消磨人的心志与体力。奔波间吃得潦草。家逸的两个女孩子,小的中了暑气,呕了不停。大些的那个,这时竟来了初潮,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一日到了苏鲁边界的长清县。荣芝便说,这赶得也紧了,不知何时能到鹿县。怕是到了地方,半条命也没了。不如先停一停,将息一两日。

昭如说,也好。

半日后,进入了一个村落,看得出是个富庶的地方。一道青山,三面环抱。村口的荷塘,荷花开得正艳。莲叶也是挤挤挨挨,接天连碧,颇有江南风致。家逸便说,走了这许多天,总算来到了一个好地方。这时候见一个老乡过来,忙与他打听。才晓得当地有个卢姓的士绅。家逸说,这可总是苦尽甘来。此地居然还有个本家。

他便对老乡说,宝地看上去,有龙脉之象,风水不同凡响啊。

老乡也笑道,皇帝虽没一个,出过的宰相却数不清楚,你倒说好不好?以前还要好,现时不同往日咯。

说完摇摇头,扛着锄头把,慢慢地走了。

经人指引,一行人到了卢家门口。深宅大院,便知道是当地的大户。可围墙四角却各起了一座圆形的碉楼,像是城堡。有些突兀,与这院落的堂皇多少不称。

应门的仆从,是个爽净的小伙子。进门,即有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问起来历,对方听了有些喜出望外似的,一拱手道,在下卢清泉,有失远迎。

前厅里头,端坐着一个老太太。众人见她一身华服,头顶上戴着织锦的束发,上面镶着一块通透的祖母绿。走近了,才看清楚满面的皱纹,已是很老了。或许因为老,身形就显得格外的小。一只眼睛里,是雪白的障翳;另一只眼睛,打量着他们,目光却鹰隼似的。

卢清泉便搀扶着她下来,一边说,娘,这是从襄城来的本家。

卢老太太一步一颤地走到他们跟前,说,襄城?距长清有二百多里。是本家,也是远客,老身恐照顾不周。

昭如听她乡音浓重,吐字却掷地有声,便知是这大宅里的当家人。她抬头,看中堂是一幅“麻姑献寿”,色彩十分的喜庆艳丽。两旁的联对,却笔路清新,是锋棱超逸的行草。待细细端详,脱口而出,倪鸿宝。

老太太便微笑,说,这位夫人,认得舍下的好东西,必是有家学的。

昭如便欠一欠身,晚辈造次了。我一介妇人,翰墨笔意粗通一二。“刺菱翻筋斗”的落款,最是仿不得。

老太太很欣喜,说,我卢家的媳妇儿,理应如此。好玩意儿搁在这乡野的地方,便是酒香巷深,得有明眼人来识。

经这一层,两下自然融洽亲近了许多。问起渊源,更是让人瞠目。原来这家人,祖上是范阳卢氏。东汉末年平定黄巾起家。南北朝已是一流氏族。再至于唐,门第鼎盛,有所谓“七姓十家”之说,入相者多至八人。昭如便想起村口那老乡的话,原以为是海口,此时才知并非虚妄之辞。

家逸便又说起了风水,家道兴旺,必有堪舆之功。

卢清泉说,这五峰山,虽不及五岳,但自有一脉灵秀。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只是如今,唉。

见他欲言又止,便也不好继续问什么。

当晚,这家人是拿出了款待的派头。都是鲁地的菜肴,不论精疏,皆是大碗大盏。觥筹交错间,都觉得好不尽兴。家逸微醺,端着一碗酒敬卢清泉,说,大哥,在外头奔波了这许多日,嘴里淡出了鸟来。最喜欢的,便是这大开大阖的“水浒”吃法。

听到他这样说,卢清泉的眼神木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了神情,尽力招呼他们。

夜里头,睡得很熟。昭如一觉醒来,看见有个身影,依窗坐着。是姐姐昭德,眼睛远远地向外头张望。昭如叹一口气,拿起衣服给姐姐披上。正要哄她去床上睡觉,眼光一扫,却看见外面的碉楼上,灯火通明。楼上各有一个人,笔直地站着,好像在站岗守夜。这情形,以往在督办府住着的时候,并不陌生。可如今在这村落里,看着煞有介事,却有些不明所以。

第二天清早,蒙咙间,外头传来尖厉的口哨声。昭如一阵心悸,恍惚以为自己还在襄城,拉起了空袭警报。好歹回过神,听见有个鲁直的男声在报口令。望出去,才看见是一队士兵在操练。仔细看清楚,又不是士兵,都穿着家常的布衣。那喊口令的,正是昨天为他们应门的小伙子。声音响亮严正,风姿并不输于军人。她收拾停当,出了门。看见卢老太太正拄着拐杖,望着这些人。旁边是卢清泉陪着。这时候屋檐上滴下一滴夜露,恰打到她的脸上,一个激灵,人也醒过来了。

她走过去,跟老太太问了安。犹豫了一下,终于问,老夫人,我想斗胆问一句,府上训练家仆,可是为防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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