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正午时分了,天气越来越冷,可是,我一边听他们说话,某种巨大的热切乃至滚烫之感,却从心底里猛然滋生了出来——这寒风中的示现,我实在一点都不陌生:武威城里,陌生人曾经给困倦已极的我递过满满的一碗热酒;湟中野外,放羊的老者曾经容留我睡在他的帐篷里,而他自己却在羊群里睡了整整一夜。是啊,在那些荒瘠河川里,诺言像石头一般坚硬,情义像刀子一般干脆,一如眼前的这些远亲,已然将千里之外的石头和刀子搬迁到了这里:怀抱着诺言与情义,他们就此甘心在贫寒与等待中画地为牢,所以,此处不是他处,就是青海、甘肃和宁夏,就是西海固、贺兰山和河西走廊。
如此,一个念想便从脑子里浮了出来:我应当和我的远亲们一起吃顿团年饭。一念既出,我就马上告诉他们:虽说我也算是穷愁潦倒,而且还正身处在一场莫名的关押之中,但是,一桌饭菜,几瓶烧酒,我尚且还请得起,同在这天远地偏之处,我们便活该亲近,更何况,我早已将自己认作了西北风土的义子。当头的刚要反对,我却早已扔下手机给他,要他和众弟兄向千里之外报个平安,又二话不说地拉起两个小伙子,顶着西风跑上了堤岸,满心只想着赶在店铺关门之前买来更多的酒菜。
这么多年,这是唯一一个我没有在亲人身边度过的农历新年,但是,我可以肯定,在此后的时光里,这个农历新年却定然会像岩画一样雕刻在我的身体之上,因为它不是别的,它是委屈被抹消,是底气被托举,是走投无路之后的天无绝人之路。
事实上,在那艘锈迹斑斑的大船上,饭菜刚刚做好就全都被风吹凉了,好在我们有酒,三两杯喝下去,身体暖和了,家常话也就多了起来。说来凑巧,其中一对父子,我竟然踏足过他们的村庄,父亲一把抓紧了我的手,赶紧吩咐儿子给我倒酒,又连说了好几遍:“真是弟兄么,真是弟兄么。”如此便要再次举杯,我当然一饮而尽,转而再去敬别的弟兄,几番敬过,竟然毫无醉意。这时候,天色将晚,黄河上交错的冰层正在一点点碎裂开来,就在我对着黄河稍一愣怔的时候,刚刚那个将我唤作弟兄的父亲,竟然扯着嗓子唱起了花儿:“贵德的黄河往南淌,虎头的崖,又落了一对儿凤凰,朝你的方向上哭一场,有心来,没个落脚的地方……”
手捧热酒,置身于上天送来的弟兄们中间,我又怎么能不开口唱起来呢?于是,不管听没听过的,我都跟着唱,唱了河州令,再唱东乡令,唱了《交亲亲》和《下四川》,再唱《妹妹的山丹花儿开》和《老爷山上的刺梅花》,一句一句唱下来,整个身体都热烘烘地,一时之间,全然不知今夕是何夕,就像是被甘肃的沸水浇淋了,又像是被青海的月光照亮了,但我不曾停止,一唱再唱,反复纵容着自己陷入这小小的放浪。这时候,天色黑定了,醉意也慢慢袭来,我正陷入懵懂的犹豫,想着是否再喝一杯,那句我熟悉的调子便又响了起来:“又背了沙子又背了土,又背了大石头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出门去的人……”霎时间,我便眼红耳热,仓皇着再喝尽一杯,赶紧跟着唱:“又受了孽障又受了苦,还受了旁人的气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出门去的人……”
——这夜幕里响起的调子,不是别的,它是落难,是拿刀子挖自己的心。
那一晚,直到冻雨再次齐刷刷尖利地落下,神迹降临般的团年饭才算宣告结束,无论有多么不愿意,我也只好与我的弟兄们在江堤上作别,他们还要去找各自过夜的地方,而我,则只好回到我借住的小楼里去继续我的囚徒生涯,只是我并没有告诉他们,在各自分散之后,我又折回了船上,也没有喝酒,径直走来走去,拼命回忆着此前唱过的每一句,其时情境,就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凭吊客,正在败落的遗址里寻找自己的身世;又像是一个失忆症患者,再三确认着他是否真正是从一场难以言说的神迹里走出来的。
我当然是从神迹里走出来的。因为直到第二天清晨,这场神迹还在延续。
清晨,我被冻雨落在屋顶上的敲击之声惊醒,起了床,刚一推开窗子,迎面便看见了足以惊人的景象:楼下的铁门之外站着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船上的那对父子,儿子的手里拎着一瓶白酒,父亲虽说撑着一把雨伞,但是那把伞太残破了,挡不住雨,所以,两个人的身上都已经淋得湿透了。
震惊了一瞬间,我赶紧问他们,为何会到这里来找我。全然不曾想到,父亲竟然回答我,既然我拿他当了弟兄,他就应当拿我也当弟兄,按照他们家乡的礼数,大年初一,当小辈的应当带上礼物,去给长辈磕头,而我一人在外,自然没人给我磕头,所以,他便带着儿子来给我磕头了,说话间,儿子已经在湿漉漉的地上跪下,接连给我磕了三个头,磕完了,又将那瓶白酒从铁门的门缝里塞了进来,再重新站好,对着我笑。
没有人看见我的战栗,然而,我是真正的满身战栗了起来。站在窗子前,懵懂与哽咽将我轮番冲击包裹,除了瞠目结舌,我根本未能说出一句话,直到父子二人离开,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雨雾里越来越小,我还是不知道是否应该对着他们呼喊一句。终于没有,愣怔了一小会,如梦初醒一般,我飞奔下楼,捡起了铁门边的白酒,想了又想,竟然掀开盖子喝了起来——我早已知道,我的弟兄囊空如洗,可是,他仍然在大年初一的早晨送来了这瓶白酒,所以,喝下它,就是喝下了贫苦,喝下了从贫苦里长出的情义。
多年以后,我依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喝下满瓶白酒的那一天:跌跌撞撞,却又飘飘欲仙,虽说铁门紧锁,我却并没有心生怨怼,正所谓,不知道可以原谅什么,但觉世间万事都应该被原谅。
这一天,雨雾尽管仍然没有散,但是,当我重新站在窗子前,竟然觉得山河浩荡,觉得黄河堤岸上全都长满了蜡梅,而且,一朵一朵,全都怒放。这当然是我的狂想,然而狂想一旦开始就不曾休歇,我甚至想,说不定,在黄河的对岸,某处隐秘的地界,也有一个人如我般被关押,弟兄啊,我对他说,不要紧,无论深陷何时何地,尽管安之若素,要不了多久,哪怕霜寒夜重,你也会迎来命定的弟兄,命定的弟兄一定会找到你。
我当然不会想到,那些白日里的狂想,刚刚入夜就验证在了自己身上。
入夜之前,看守我们的人来了,毕竟是大年初一,他们各自也都喝了酒,可能是因为制片人的电话仍然无法接通,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一个个的,竟然全都不由分说地暴怒,站在院子里,对着我和我的同犯们一顿辱骂,但是,我们之中,并无一人出来回应,所以,对方辱骂了一会,也就锁上铁门,继续回家过年了。
看守们走远了之后,没过多长时间,我竟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恍惚了一小会,迷惑着打开窗子,先是雨幕扑面而来,然后,我就在雨幕里看见了我的弟兄们:不仅仅只有那对父子,而是所有的弟兄都来了。
我当然赶紧跑下了楼,来到铁门边上,不料,我还未及开口,当头的弟兄竟然劈头告诉我,虽说雨还在下,但气温已经没有那么低,黄河正在解冻,差不多可以行船了,而修船厂里恰好还有一条没有损坏的小船,所以他们商量过了,决定现在就带我过河逃离此地,以免明天看守们来了,我就又走不了了。
——当我狂奔着下楼,怎么会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呢?听当头的弟兄说完,我站在铁门之内,某种错乱迅速袭来,这错乱几乎使我疑心自己根本没活在这世上,也不是活在某部电影抑或传奇小说之中,而是活在几千年里所有情义的要害里:千里送京娘的夜路,黑旋风劫法场的黎明,抑或羊角哀找到了左伯桃栖身的树洞,范无救奔走在解救谢必安的河水中。不过是一刹那,电光石火纷至沓来,我在电光石火里看看背后黑黢黢的小楼,再看看眼前寡言的弟兄,除了陷入比白日里更加巨大的震惊,根本无法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满天的冻雨,还有森严的铁门,它们都可以证明:正在等候我的,确切是我昨日才相识今日便过命的弟兄。就在当头的弟兄说话间,两个青壮的小伙子已经翻越了铁门,跑上楼,将我的行李拎了下来,再在我身边站住,笑着看我,不发一言,到了此时,我再也没有片刻犹豫,三两步便攀上了铁门。
没想到的是,一行人刚刚要跑上黄河堤岸的时候,看守们来了,而且,他们还叫来了更多的人,隔了老远也能听见他们兴奋的咒骂声,随后,咒骂声越来越近,他们将摩托车和小货车的车灯都打开了,灯光远远照射过来,就像正在照射一群待宰的羔羊。我站在弟兄们中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和众弟兄一样,既然事已至此,我倒也和他们一样并不慌乱,这时候,仍然是那一对父子,走到我的身前,父亲叮嘱儿子,将我照顾好,又对我说:“修船的么,水性好,放宽心。”
一语说罢,弟兄们竟然一起朝车灯亮起的方向走了过去,只剩下了我和另外三四个人停留在原地,这时候,给我磕过头的少年劝说我,赶紧跑上堤岸,去上船渡河,我当然不愿意,径直告诉他:现在是过命,既然是过命,我就不能不过自己的命。
哪知道,少年竟然一把拽着我就往前奔跑,我刚想要挣脱,另外几个弟兄又一并将我拉扯着往前奔,一边跑,少年一边对我说:“给你磕过头了,不能扔下你。”
就这样,一路踉跄着,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就奔到了黄河岸边,未曾有半刻停留,少年便拉扯我坐进了一条铁皮小船,一入黄河,少年立刻端坐在船头,持桨敲击冰层,冰层应声碎裂,我们的船就从簇拥的冰层里穿行了出来,并没有走多远,冰层便消失不见了,水流也不急缓,似乎正在预示着一个即将来临的大好晴天,而我却未发一言,颓然蜷缩在船舱里,只觉自己是个临阵脱逃的叛徒。
倒是船头的少年,开口唱了起来:“牛头跟马面俩两边里站,把我俩,押给了阎王的殿前,好花儿我俩唱翻了阎王殿,把好少年,我俩漫红了阴间……”再停下来,对我说:“唱么。”然而我却没有唱,一个劲地回头张望,可是,黑暗已经将我刚刚离开的堤岸完全笼罩,依稀可见的,只有河面上零星漂浮的冰层,显然,我离我的弟兄们是越来越远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句歌声从身后广大无边的黑暗里响了起来,只这一句,我便腾地从船舱里站了起来,因为唱歌的不是别人,正是少年的父亲,我过命的弟兄。现在,他回来了,和他一起的弟兄们也都回来了,他们全都扯开了嗓子,用歌声为我送行,那歌声,既猝不及防,又撕心裂肺,就算有妖孽正在经过,那歌声也足以使它低头认罪,还等什么呢?如遭电击之后,我也扯开嗓子,跟着弟兄们一起嘶喊:“一身的脂肉儿苦干了,压弯了脊梁骨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离乡的人;拿着的干粮吃完了,出门人孽障死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离乡的人……”
唱完了一遍,再唱一遍:“没风没雨的三伏天,脊背上晒下的肉卷,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一年三百六十天,肚子里没饱过一天,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
唱完了一遍,从头开始,又唱一遍:“出门遇上了大黄风,闪花的草帽儿落圈,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阿哥们世下的太寒酸,这么价活人是可怜,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又背了沙子又背了土,又背了大石头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出门去的人;又受了孽障又受了苦,还受了旁人的气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出门去的人;一身的脂肉儿苦干了,压弯了脊梁骨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离乡的人;拿着的干粮吃完了,出门人孽障死了,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离乡的人;没风没雨的三伏天,脊背上晒下的肉卷,绯红花儿你听,你的大哥哥们走哩,肝花妹妹坐吆,阿哥们是孽障的人……”
郎对花,姐对花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么杆子么叶开的什么花?”
这一段黄梅小调,我自然听过不少回,但在后半夜的大排档里听见,还是第一次。春天的夜晚,啤酒喝个没够,不自觉间,就已经飘飘欲仙,正巧这时候,邻桌里响起了歌声,郎对花姐对花,唱得真是好,醉眼迷离之中,我看清楚唱歌的是个女孩子,二十几岁的样子,唱完了,还没落座,就被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扯入了怀中。
我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邻桌上的人都是刚刚从夜总会出来的,那个女孩子,还有旁边的姐妹,所从事的,都是昼伏夜出的工作。
她叫小翠还是小梅?我从来都没听清楚她的名字,就算听清楚了,风月场上,用的只怕也是假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隐隐约约里,她的话音传来,听过几句之后就知道,她大概不够聪明:总是被开玩笑,该喝的不该喝的酒却是一杯也没有躲过。
这也没办法,谁叫她是初来乍到?领头的女孩子一遍遍介绍着她,说她来夜总会上班才刚刚三天,说她以前是职业唱黄梅戏的,丈夫坐牢了才来到此地;至于她自己,却是话少得很,不时笑着,害羞的笑,赔罪似的笑,被人斥责酒没倒满的笑,最后才是些微她自己的笑:像是和身边的姐妹说起了哪个韩国明星。没说几句,被领头的女孩子打断了,因为又有人要她唱那段黄梅小调,她没听见吩咐,领头的女孩子就不耐烦了。
却也是个烈女子。唱就唱。郎对花,姐对花。因为实在唱得好,姐妹们都在鼓掌,周边的食客们也在鼓掌,但她只是笑着朝四处张望一下,马上就缩进了姐妹们的中间,她应该也明白,周边几乎所有人都见惯过此刻所见,都知道她是干什么的,所以,她急忙闪躲了,没有在此处接受掌声。
我也继续喝酒。继续看他们那边的男男女女猜拳行令。过了半个小时,她突然活跃起来,举着酒杯给一个男人赔罪,说是要连喝十六杯。却原来,一个姐妹不知何故得罪了在座的人,被罚喝下十六杯,但刚刚才吐过,实在喝不了,这时候,她站了出来,一杯杯地仰头喝下,也不多说话,喝到最后,几乎站立不住,差不多是倒在了旁边姐妹的怀中。
后来,我去巷子口的小店买烟,转来看见她,蹲在巷子里,扶住墙,身体几乎蜷缩在一起,显然,她在呕吐,恰好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迅速地清理了自己,对着话筒说话,虽然声音很小,但是绝对听不出醉意。稍后,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先叫了一个名字,然后就连说了好几遍:“叫妈妈!叫妈妈!”
天上起了大风,吹得满街大排档的锅碗瓢盆咣当作响,满街人都在奔忙着收捡,随后就下起了雨,转瞬就似瓢泼,但她全都视若不见,这风雨之下的烈女子。
直到一个多月之后,我才再次遇见她,这一次,我醉得厉害,原本没有看见她,但她又唱起了黄梅小调,我听到最后一句,如梦初醒,赶紧转过身去,看见她就坐在街对面,哦不,是站在街对面,跟上次一样,她都是站着唱。唱完了,还未及坐下,掌声像上次一般响起来了,紧接着,十几只酒杯伸过来,都在夸她唱得好,如此场面她显然不会再陌生,一一碰杯,再仰头喝尽。
我一直都在打量她。她似乎比一个多月前伶俐了不少,时而劝着酒,时而又哈哈笑出声来,身边男人说话的时候,她先是听,听完了,再轻轻地推对方一下,分寸火候都是恰恰好。这一次,当初带头的女孩子没在,她差不多成了小小的中心,不说身边的男人,单说女孩子们,反而动不动就找她碰杯,她也一概都喝下了。
我以为这寻常所见不过会以谁醉倒而结束的时候,哪知道,突然的一幕发生了:从巷子里奔出一群人,被一个女人带领,径直在那一桌前站定,又一指正端起酒杯的她,顿时,她就被来人踹倒在了地上,而且,是脸先着了地,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脸已经肿了,额头上还渗着血;还没站稳,再次被来人踹倒,半天没有起来,对方仍然不肯依饶,围拢上去,可以想见,她又被踹了多少脚。之前她身边的那些男人们早就烟消云散了,她的姐妹倒是都上去帮忙,但也都纷纷被推开,被打倒,其中一个姐妹,满脸都是血。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一开始,因为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周边的食客们几乎都是在沉默着旁观,但是,因为那群人的不肯休止,渐渐惹怒了旁观的人们,纷纷前去阻止,我和同伴也上去了,对方当然不肯罢手,三两句吵过之后,好几十人干脆跟他们动起了手,这一次,他们才算是被赶走了。
之后,人群陆续散去,各自退回到自己的酒桌前,我也拔脚就要走的时候,看见她被姐妹搀扶着坐了起来,头发蒙住了她的脸,身上也被泼了一锅鱼汤,不光脸上有血,头发上,袖口上,都有血,隔在好几步之外,我也能听见她大口大口的喘息之声;恰在这个时候,大概到了每晚固定通话的时间,她的手机响了,她似乎是想要去到一边接电话,但是动弹了一下之后,很快就放弃了,而是快速地、下意识地先整理了头发,露出已然肿胀到骇人的脸,再困难地将耳朵凑在手机边,这一次,她差不多是带着哭音对着话筒喊:“叫妈妈!叫妈妈!”
这便是我的第二次遇见她。
第三次差点跟她错过了。那已经是大雪纷飞之时,当此时节,来大排档喝酒需要鼓足勇气。这一回,她和姐妹们来得比我早,我才刚刚坐下,就看见她们起身离去,不曾想,没多大一会,她又和姐妹们回来了,吵吵嚷嚷地,但却不是吵架,听过几句之后就知道了,她们重新回来是因为她,她的手机丢了。
在此地,她显然已算得上常客,马上向四周店家打听,但店家们纷纷摇头,都说没看见她丢掉的手机。没办法了,她就选了一处中间的地带,焦灼地站住,对所有的食客们发出吁告:要是有人捡到了她的手机,请一定还给她,手机并不值什么钱,但里面有她孩子的照片,她愿意拿钱出来感谢。结果却并不好,没有一个人说捡到,反而都纷纷跟她开起了玩笑:谁知道是不是孩子的照片?艳照吧?不知道哪个男人又要倒霉了。
她并没有生气,风月场上见惯,岂能逢到开玩笑就生气?没有别的办法,她干脆领着四五个姐妹当街找了起来,这条挤满了大排档的巷子并不短,大约有一公里路,她们便开始弯腰寻找,从酒桌边开始,再找到路边的沟渠。当此深夜,每一张酒桌都在热烈地碰杯和谈笑,唯独她们几个安安静静,落叶,废纸,都被翻开来,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放过。天上的雪下得越来越大,经过路灯发出的漫天光晕,飘洒下来,有的落在了她们身上,没有立即融化,使她们看上去更加安静,甚至肃穆。
她们慢慢地找远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她再找回来的时候,姐妹们没跟着回来,大概都被她劝说回去了。我知道她其实是个烈女子,但没想到她竟然执拗到这个地步,借着路灯的光,一遍遍、来来回回地找,我喝第三瓶啤酒时她在找,我喝第十三瓶啤酒时,她还在找。
我完全相信,只要找不到,她就会在此处找上整个晚上,而天气越来越冷,我的酒宴不得不潦草的结束,是离开的时候了。我还记得,当我离开的时候,她正站在一盏路灯下,狠狠地跺了几下脚,再往手上吹气,随后,弯下腰,去翻垃圾桶。
人活一世,谁不是终日都在不甘心?谁不是终日怀揣着一点可怜的指望上下翻腾,最后再看着这点指望化为碎屑和齑粉?不知道她是不是,反正我是。于是就越来越频繁地去大排档喝酒,可是说来也怪,我竟然再也没遇见她,直到第二年,春风再起的时候,我才第四次看见了她。
很意外地,再次见到的她,其实远远低于我的期待,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半年还多,她并没有过得好一点,至少,没有上次好。上次见她,已经初露了长袖善舞的迹象,并且俨然是姐妹们的中心,但不知何故,这次再见,却发现她老了不少,就像是生活里出现了一个难以接受的真相,一举就将她击垮了,至于那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得而知,反正是,人人总归都有那么几桩日日趋近又日日恐惧的物事。
她是最后来的。满桌子的人坐定了,酒都过了三巡,她才从巷子里急急忙忙奔跑过来,不用说,立刻遭到了训斥,训斥她的,竟然是我第一次见她时那个领头的女孩子,可以想见期间发生了什么:她自然想过法子,走过路子,但绕了一圈之后,最终还是得回来成为那个女孩子的手下;一如世间众人:不甘心,不忍心,上梁山,下扬州,忙了一场,只证明了“悔恨”二字确实存在,“一种行动的存在,就像存在本身一样毫无用处。”她才坐下没几分钟,趁人没注意,竟然悄悄离席,跑进了巷子,过了三两分钟,再从巷子里跑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她做贼似的行径自然也就被同桌的人发现了。
不过是喝酒。喝就喝吧。十几杯喝下去之后,有个姐妹心疼她,要帮她喝,没料到,她看都没有看,一把便打开了姐妹的手——她果然还是那个烈女子,只不过,有的贞烈要用庞大的牌坊来证明,而有的贞烈却只能用一只酒杯来证明。喝完余下的几杯,她似乎是不行了,捂着胸口,趔趄着,要往地下倒,却也给再次回到不远处那条巷子里找到了理由。
也是凑巧得很。我的烟又没了,便去巷子口的小店里买,站在小店门口,依稀可以看见小巷子里的她,她蹲在地上,既没有呕吐,也没有打电话,却是正在跟一个孩子玩耍——是啊,有一个小女孩,应该是她的女儿,就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之下,缠着她,抱着她,手里还拿着一本画册。玩耍了三两分钟,她起了身,急匆匆再往大排档里跑,小女孩叫了她一声,她停下步子,但没有回头,只是答了一声,继续往前跑。
她跑远了之后,我悄悄地走到小女孩的身边,隔着街去看她,这才发现,可能是怕她走丢了,也可能是怕她被过路的人拐走,她其实是被锁在路灯的灯杆上,是那种锁自行车的锁,为了让她能在路灯下多走出去几步,用红色塑胶包裹起来的锁链特意被加长了。这个小女孩,见我在看她,她也看着我,看着看着,她就笑了。见她笑了,我也笑了。
这时候,跟每年春天一样,天上又起了大风,一棵菠菜被大风席卷着,吹到大街上,再辗转来到小女孩的跟前,她蹲下身去,将它捡在手里,即使这只是一棵菠菜,也足以使她好好把玩一会儿,直到母亲回到她的身边;而她的母亲,那春风里的烈女子,已经在不远处开始了歌唱:“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么杆子么叶开的什么花?”
鞑靼荒漠
每天黄昏,我结束写作,对着窗外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欢快地答应着,穿过二十多只孔雀,朝我住的吊脚楼狂奔过来。他不会跑进我的房间,而是怯生生地站在窗口,看着我收拾好桌子上的杂物,他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没能说出话来,最后,看我收拾好了,他才带着慌乱和一丝雀跃指着远处说:“你看!”
有时候我会看,有时候我就不看。太阳底下并无新事,何况我来这被群山与大水阻隔的荒岛上已经足足一月,不用抬头我也早已熟知他一再对我指点的那些事物:无非是野猫追赶着三两只鸟雀奔入丛林,远处江面上的一只小木船在旋涡里打转;无非是,登高望远,拨云见日,孔雀开屏,豌豆开花。是啊,它们存在,甚至正在发生,但它们不会带领我离开此刻的荒岛,最终我们尚需在各自的世界里痴呆、受苦和癫狂,借我一双翅膀,我也飞不进豌豆花的花蕾。
我更愿意和眼前的他散步,从岛上下来,下六百多级台阶,在乱石丛中没有目的地往前走。经过大大小小十几个船坞,天色黑了下来,那时我们再折回。山区之夜星光明亮,他就忍不住在星光下歌唱,刚唱了一句,便把余下的歌词硬生生吞了回去,他应该是羞涩地偷看了我一眼的,但是夜幕深重,我们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哪怕看不清脸,他也是我的小弟兄。尽管他瘦,他胆怯,他只有十五岁,他是来自安徽的童男子。
他的名字叫莲生。
奇迹发生在涨水之夜,我们照常散步到了很远,回来的路上,仍然一前一后地走着,耳边一直回响着江水拍打防浪堤的声音。突然,莲生大声唱了起来,我诧异地回头,但他全然不理会我,面朝江水,中了魔障一般使出全身力气,不光我受了惊,就连一艘原本在夜幕下沉静航行的机动船上也亮起了电灯,两个渔夫从灯火下现出身影朝岸边不断张望,他们说不定还以为这里要发生凶案。而我,干脆就被这突如其来但却没有理由的歌声震动得不知所以,刹那间,我手足无措,忘记了眼前的人又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听见这样的嗓音和歌声还是在山西,在让人怀疑一辈子也走不到头的焦渴群山之中。
我等待了一阵子,莲生终于唱完了,我们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没有说话,耳边回响的仍然只有江水的拍打声,我不曾问他突然唱起来的原因,但我知道,就在他歌唱之时,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二十年前中学操场上的荒草、电台里播放的京剧和几段难堪直至不堪的往事;最后,散步结束,在我住的吊脚楼前,看得出来,莲生是想了又想,终了,他还是告诉我:“我其实和那本书中的人也差不多。”
这是我带到荒岛上来的唯一一本书,意大利作家布扎蒂所著:一个年轻的军人接到命令,前往与敌国交界的北方荒漠等待伏击敌人,殊不料,终其一生他也没见到自己的敌人是什么样子,在没有敌人的战场上,他能做些什么呢?他只好迷恋上了枯燥,并且一再告诫自己要相信“等待是必要的”,就这样,年华老去,直至最后被他的同胞如此宣告死亡:“他和我们一样,都没遇到敌人,也没有遇到战争,然而,他却是死在战场上。”
莲生果然和小说里的那个年轻人差不多吗?我和他共同栖身的小岛竟然等同布扎蒂笔下的鞑靼荒漠?在许多寂寥的时刻,我已经听他说起过自己的来历:小学毕业之后,他从芜湖的一个小村庄里跑出来,到此地投奔做厨师的舅舅,舅舅也只够糊口而已,于是将他送到了这个岛上。据说,打清朝起这个岛的名字就叫孔雀岛,但那不过是地貌形似,别无其他原因。大概是五年前,一帮人突发奇想,要把它变成真正的孔雀岛,先建了几幢吊脚楼,再引进来非洲孔雀,以求游人光顾,结果事与愿违,从开始到结束,从来就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地方,到最后,岛又重新变回荒岛,吊脚楼的房梁上都长满了苔藓,可是,要有一个人侍候那些当事者不知如何处置的孔雀,于是,莲生上了岛,转瞬便是两年。
两年里,他没离开过这个岛,也没有人上岛来看过他,每隔半个月,会有人托船家给他捎来吃喝的东西,每隔半年,那些看不见的雇主还会为他捎来微薄的工钱。在我来之前,他的粮草已经断了两个月,原因据说是雇主们彻底闹翻,不再过问这个荒岛的事情,如此,他和他侍候的孔雀被遗忘了,两个月来,他的吃喝全靠过路船家施舍,幸亏那些孔雀暂无性命之忧,就在我的房间隔壁,堆满了它们的粮食,只怕吃上十年也吃不完。但是,莲生的一堆问题却不可能指望过路船家给出答案,譬如,粮草断绝之后,他是否应该为自己种上一片菜园?譬如,如果他离开,这里的孔雀会在多长时间里死去?问题还有更多:他现在的雇主究竟是谁?他在为谁侍候那些五彩斑斓的同伴?还有,他到底会在这里待多长时间?雇主们会有一天重新过问起这座荒岛吗?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几乎是挣扎着,用了一个月时间,小学毕业的莲生看完了一部繁体竖排的小说,并且在书里找到了自己,也就是说,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只有天知道,这对他究竟是坏是好:不是每个人都能认清并且认同自己的处境,就像个别的酒鬼,让他糊涂也好,让他执迷也好,偏偏不要叫醒他,闭上眼睛只当是睡着了,一叫醒偏偏就要发疯。可是,小弟兄莲生,却全然不作这等想,下一个黄昏,当我们散步,他一点也不似往日的怯生生,看着我,告诉我:“我想过了,我得动起来。”
于是他就动起来了。既然太阳底下无新事,他就从种菜园开始,连续一个星期,他终日蹲在防浪堤上求告过路船家,结果不错,他找他们要来了萝卜籽、红薯籽,甚至还要来了西瓜籽。每当得手,他就赶紧狂奔上岛,奔向丛林里的一小块空地,那是他的菜园,是他的小小乌托邦;岂止他的小小乌托邦,我们的沉默之岛,在他的歌声与日渐奔走中越来越显露出理想国的模样:过去的日子里,我曾给过他一些钱,现在,他用这些钱拜托船家买来了一群鹅,并且顺利地安排它们在孔雀中间招摇过市;他还买来了丝线,他说,他要织一张渔网,这样,他就不用为自己的嘴巴发愁了;他还和自己打赌,赌自己还会不会脸红,因为他暗自定下了一个目标,希望我每天教会他认识十个繁体字,脸红怎么能行呢?
而那突出的、使我惊骇的,仍然是他的歌唱,我怀疑,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唱完了自己能唱出来的所有的歌,无论是在江水边织网,还是在孔雀与鹅群之间嬉闹,他都张开嘴巴涨红了脸,但那还算不上奇迹,奇迹发生在另外一个涨水之夜:这一晚,天降大雨,我再次被莲生的歌声惊醒,打开窗户,借着闪电,看见他正全身上下湿漉漉地守护他的乌托邦——为了菜地里的新芽不被摧毁,他将自己的被褥高悬于树木之上,而他自己,和新芽们坐在一起,放声歌唱,嗓音粗涩,曲调生硬,那些歌词就像是一块块石头般从他的胸腔里迸了出来,但它们又分明像匕首般刺破了夜幕,看上去,全似一个苦役中的小小十二月党人。
我突然感到一阵厌倦,那厌倦只针对我自身:如果我能哭,我就会哭着告诉莲生,其实,我也在漫无边际的鞑靼荒漠中,但是,当我想起荒草、京剧和往事,而你已开始张开了嘴巴,我为什么就不能告诉你,其实,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即使从荒漠逃到荒岛,我也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每日的写作,无非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发呆与痴狂?
是啊,在我们眼前,或有一片荒漠,或有一座荒岛,我们的肉身与心魄只能任由其包裹与浮沉,即使借我们一双翅膀,我们也飞不进豌豆花的花蕾。我们到底能怎么办?卡夫卡说,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海德格尔说,人仅有一个世界是不够的;苏东坡说,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耶和华说,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唯有你,我的小弟兄,你说:“我想过了,我要动起来。”
——就是这样,即使在风雨如磐的后半夜,你也可能遭遇自己的定数:它是命定的闪电、歌唱和新芽,它是命定的小弟兄,小弟兄会对你说,我想过了,我要动起来。什么都不要管了,走上去,抱住他,哭出来,因为他是你鞑靼荒漠上的小弟兄。
长安陌上无穷树
很长一段时间了,每天后半夜,我从陪护的小医院出来,都能看见有人在医院门口打架。这并不奇怪,在这城乡接合部,贫困的生计,连日的阴雨,喝了过多的酒,都可以成为打架的理由。无论是谁,总要找到一种行径,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可能是喝酒,恋爱,也可能就是纯粹的暴力。
今晚的斗殴和平日里也没有两样:喊打喊杀,警察迟迟没有来,最后,又以有人流血而告终,这都不奇怪。举目所见:一条黯淡的、常年渍水横流的长街,农贸市场终日飘荡着腐烂瓜果的气息,夹杂着粗暴怨气的对话不绝于耳,人人都神色慌张,王顾左右而言他,唯有彩票站的门口,到了开奖的时刻,还挤满了一脸厌倦又相信各种神话的人。难免有打架、将小偷绑起来游街、姐夫杀了小舅子等等稍显奇怪和兴奋之事发生,但是很快,这诸多奇怪都将消失于铺天盖地的不奇怪之中,最终汇成一条匮乏的河流,流到哪里算哪里。
实际上,当我经过斗殴现场的时候,架已经打完了,只剩下被打得浑身是血的人正趔趄着从地上爬起来,我看了一眼,就赶紧奔上前去,搀住他,因为他不是别人,而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是医院里的清洁工,打江西来,热心快肠到匪夷所思的地步,许多次,我在搬不动病人的时候,忘记了打饭的时候,他都帮过我。
而现在,他已经不再是我平日里认识的他:脸上除了悲愤之色再无其他,狠狠推开了我,径自而去,身上还淌着血,但那血就好像不是他身上流出来的,他连擦都不擦一下。我只能眼睁睁地看他离开,但心里全然知道,这个小伙子受到了生平最大的欺侮,他一定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没过多久,等他再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左手右手各拿着一把刀,就算进了医院,他也没去包扎一下,愤怒已经让他几乎歇斯底里,在这愤怒面前,之前围观的人群都纷纷闪避,莫不如说,人们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其实更加期待——殴打小伙子的人几乎都住在这条街上,只要他找,他就一定能找得见他们。
这时候,一声尖利的叫喊在小伙子背后响起来,紧接着,一个老妇人狂奔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再也不肯让他往前多走一步。但我知道,那并不是他的母亲。那只是他的工友,跟他一样,也是清洁工。这个老妇人,平日里见人就是怯懦地笑,也不肯多说话,我印象里似乎从来就没听见过她说一句话,没想到,在如此紧要的时刻,她却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抱住小伙子,再用一口几乎谁都听不懂的方言央求小伙子,要他不做傻事,要他赶紧回去缝伤口,自始至终,双手从来都没有从小伙子的腰上松开。
我一阵眼热:在儿子受了欺负的时刻,在需要一个母亲出现的时刻,老妇人出现了,当此之际,谁能否认她其实就是他的母亲?
她矮,也瘦,所以,终究被小伙子推开了,但是,小伙子还没走出去几步,老妇人又追上前来,仍要抱住他的腰,小伙子闪躲,但她还是抱住了他的腿,顿时,小伙子翻脸了,高喊着要她松手,甚至开始咒骂她,终究没有用,她好歹就是不松手。这反倒刺激了小伙子的怒气,就拖着她,生硬地、缓慢地朝前走,走过水果摊,走过卤肉店,再走过一家小超市,终于挪不动步子了。只好停下来,低下头,两眼里似乎喷出火来,就那么直盯盯地看着老妇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看了一会儿,小伙子丢下了手中的刀,颓然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那老妇人一开始并没有搂住他,却是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碘酒,先擦他的脸,再去擦他的手;然后,才将他拉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对他说话,还是一口全然听不懂的方言。小伙子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只是哭——哭泣虽然丢脸,但却是度过丢脸之时的唯一办法。他的身上还在淌着血,所以,老妇人再没有停留,强迫着,几乎是命令般将他从地上拉扯起来,再跌跌撞撞地朝医院走去。
看着他们离去,我的身体里突然涌起一阵哽咽之感: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将两个在今夜之前并不亲切的人共同捆绑在了此时此地,并且亲若母子?由此及远,夜幕下,还有多少条穷街陋巷里,清洁工认了母子,发廊女认了姐妹,装卸工认了兄弟?还有更多的洗衣工,小裁缝,看门人;厨师,泥瓦匠,快递员;容我狂想:不管多么不堪多么贫贱,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迎来如此一场福分?上帝造人之后,将一个个的扔到这世上,孤零零的,各自朝着死而活,各自去遭逢疾病,别离,背叛,死亡,这自是一出生就已注定的大不幸,但好在,眼前也并不全都是绝路,上帝又用这些遭逢,让我们一点点朝外部世界奔去,类似溺水者,死命都要往更远一点的水域里挣扎,最终,命中注定的人便会来到我们的眼前;如此,那些疾病和别离,那些背叛和死亡,反倒成了一根蜡烛,蜡烛点亮之后,渐渐就会有人聚拢过来,他们和你一样,既有惊恐的喘息,又有一张更加惊恐的脸。
我常常想:就像月老手中的红线,如此福分和机缘,也应当有一条线绳,穿过了幽冥乃至黑暗,从一个人的手中抵达了另外一个人的手中。其实,这条线绳比月老的红线更加准确和救命,它既不让你们仅仅是陌路人,也不给你们添加更多迷障纠缠,爱与恨,情和义,画眉深浅,添花送炭,都是刚刚好,刚刚准确和救命。
就像病房里的岳老师。还有那个七岁的小病号。在住进同一间病房之前,两人互不相识,我只知道:他们一个是一家矿山子弟小学的语文老师,但是,由于那家小学已经关闭多年,岳老师事实上好多年都没再当过老师了;一个是只有七岁的小男孩,从三岁起就生了骨病,自此便在父母带领下,踏破了河山,到处求医问药,于他来说,医院就是学校,而真正的学校,他一天都没踏足过。
在病房里,他们首先是病人,其次,他们竟然重新变作了老师和学生。除了在这家医院,几年下来,我已经几度和岳老师在别的医院遇见,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早已经被疾病,被疾病带来的诸多争吵、伤心、背弃折磨得满头白发。可是,当她将病房当作课堂以后,某种奇异的喜悦降临了她,终年苍白的脸容上竟然现出了一丝红晕;每一天,只要两个人的输液都结束了,一刻也不能等,她马上就要开始给小病号上课,虽说从前她只是语文老师,但在这里她却什么都教,古诗词,加减乘除,英文单词,为了教好小病号,她甚至要她妹妹每次看她时都带了一堆书来。
中午时分,病人和陪护者挤满了病房之时,便是岳老师一天中最是神采奕奕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她就要拎出许多问题,故意来考小病号,古诗词,加减乘除,英文单词,什么都考。最后,如果小病号能在众人的赞叹中结束考试,那简直就像是有一道神赐之光破空而来,照得她通体发亮。但小病号毕竟生性顽劣,病情只要稍好,就在病房里奔来跑去,所以,岳老师的问题他便经常答不上来,比如那句古诗词,上句是“长安陌上无穷树”,下一句,小病号一连三天都没背下来。
这可伤了岳老师的心,她罚他背三百遍,也是奇怪,无论背多少遍,就像是那句诗活生生地在小病号的身体里打了结,一到了考试的时候,他死活就背不出来,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愤怒了,他愤怒地问岳老师:“医生都说了,我反正再活几年就要死了,背这些干什么?”
说起来,前前后后,我目睹过岳老师的两次哭泣,这两场泪水其实都是为小病号流的。这天中午,小病号愤怒地问完,岳老师借口去打开水,出了走廊,就号啕大哭,说是号啕,但其实没有发出声音,她用嘴巴紧紧地咬住了袖子,一边走,一边哭,走到开水房前面,她没进去,而是扑倒在潮湿的墙壁上,继续哭。
哭泣的结果,不是罢手,反倒是要教他更多。甚至,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也要更多。她自己的骨病本就不轻,但自此之后,我却经常能看见她跛着脚,跟在小病号的后面,喂给他饭吃,递给他水喝,还陪他去院子里,采了一朵叫不出名字的花回来。但是,不管是送君千里,还是教你单词,她和他还是终有一别——小病号的病更重了,他的父母已经决定,要带他转院,去北京,闻听这个消息之后的差不多一个星期,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耿耿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