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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修文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8:59

深夜,她悄悄离开了病房,借着走廊上的微光,坐在长条椅上写写画画,她跟我说过,她要在小病号离开之前,给他编一本教材,这个教材上什么内容都有,有古诗词,有加减乘除,也有英文单词。

这一晚,不知何故,当我看见微光映照下的她,难以自禁地,身体里再度涌起了剧烈的哽咽之感:无论如何,这一场人世,终究值得一过——蜡烛点亮了,惊恐和更加惊恐的人们聚拢了,但这聚也好散也好,都还只是一副名相,一场开端;生为弃儿,对,人人都是弃儿,在被开除工作时是生计的弃儿,在离婚登记处是婚姻的弃儿,在终年蛰居的病房是身体的弃儿,同为弃儿,迟早相见,再迟早分散,但是,就在你我的聚散之间,背了单词,再背诗词,采了花朵,又编教材,这丝丝缕缕,它们不光是点滴的生趣,更是真真切切的反抗。

其实,是反抗将我们连接在了一起。在贫困里,去认真地听窗子外的风声;在孤独中,干脆自己给自己造一座非要坐穿不可的牢房;这都叫作反抗。在反抗中,我们会变得可笑,无稽,甚至令人憎恶,但这就是人人都不能推卸的命,就像一只鹦鹉,既然已经被关在笼子里了,我能怎么办?也唯有先认了这笼子,再去说人的话,唱人的歌,哪怕到了最后,我也没有逃离樊笼,直至死亡降临,我仍然只是一个玩物,可是且慢,世间众生,谁不都是在一生里上下颠簸,到了最后,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玩物,不过是被造物者当作傀儡,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徒劳中度过,直至肉体与魂魄全都灰飞烟灭?

但是,有一桩事情足以告慰自己:你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剩下。你至少而且必须留下过反抗的痕迹。在这世上走过一遭,反抗,唯有反抗二字,才能匹配最后时刻的尊严。就像此刻,黯淡的灯光反抗漆黑的后半夜;岳老师又在用如入无人之境的写写画画反抗着黯淡的灯光,她要编一本教材,使它充当线绳,一头放在小病号的手中,一头往外伸展,伸展到哪里算哪里,最终,总会有人握住它,到了那时候,躲在暗处的人定会现形,隐秘的情感定会显露,再如河水,涌向手握线头的人;果真到了那时候,疾病,别离,背叛,死亡,不过都是自取其辱。

后半夜快要结束的时候,岳老师睡着了,但是我并没有去叫醒她,护士路过时也没有叫醒,她迟早会醒来——稍晚一点,天上要起风,大风撞击窗户,窗玻璃会在她的脚边碎裂一地,她会醒来;再晚一点,骨病会发作,疼痛使她惊叫了一声,再抽搐着身体睁开眼睛,她会醒来;醒来即是命运。这命运里也包含着突然的离别:一大早,小病号的父母就接到北京的消息,要他们赶紧去北京,如此,他们赶紧忙碌起来,收拾行李,补交拖欠的医药费,再去买来火车上要吃的食物,最后才叫醒小病号,当小病号醒来,他还懵懂不知,一个小时之后,他就要离开这家医院了。

九点钟,小病号跟着父母离开了,离开之前,他跟病房里的人一一道别,自然也跟岳老师道别了,可是,那本教材,虽说只差了一点点就要编完,终究还是没编完,岳老师将它放在了小病号的行李中,然后捏了他的脸,跟他挥手,如此,告别便潦草地结束了。

哪知道,几分钟之后,有人在楼下呼喊着岳老师的名字,一开始,她全然没有注意,只是呆呆地坐在病床上不发一语,突然,她跳下病床,跛着脚,狂奔到窗户前,打开窗子,这样,全病房的人都听到了小病号在院子里的叫喊,那竟然是一句诗,正在被他扯破了嗓子叫喊出来:“唯有垂杨管别离!”可能是怕岳老师没听清楚,他便继续喊:“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喊了一遍,又再喊一遍:“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

离别的时候,小病号终于完整地背诵出了那两句诗,但岳老师却并没有应答,她正在号啕大哭,一如既往,她没有哭出声来,而是用嘴巴紧紧咬住了袖子。除了隐约而号啕的哭声,病房里只剩下巨大的沉默,没有一个人上前劝说她,全都陷于沉默之中,听凭她哭下去,似乎是,人人都知道:此时此地,哭泣,就是她唯一的垂杨。

认命的夜晚

向日葵绵延千里,橄榄树漫无边际,阳光像刀子一般扎下来,无休无止的山间行路越来越近似一场苦役,在偶尔到来的荫凉下,刚刚停下脚步,几乎便可以听见皮肤碎裂的声音——过了塞维利亚,过了安特奎拉,那座山谷里的小城,格拉纳达,已经近在眼前,谁能想到,我像苦行僧一般赶来,为的只是在夜幕底下听见自己的哭泣?

是在白色的岩洞里,对面山崖上的摩尔人宫殿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埋伏在丛林中;是沉默的父亲和旁若无人的女儿,这一对吉普赛父女,将灯火熄灭,带来了幽光中的弗拉门戈之夜。父亲长着一张刀砍过般瘦削的脸,手拨吉他,低头吟唱,偶一抬头,满眼里只有女儿,像旁人一样迷狂地仰望:在此刻,那女儿仿佛不是他的女儿,她是塞维利亚烟厂大门前被欢呼的卡门,她是巴黎圣母院广场上被簇拥的埃斯梅拉达。

她不曾像别的舞蹈者一样跳跃,却仿佛是来自至高的某处,因此,她虽就在我们中间,却只有她听见了神谕的沉默,又接受了旨意去挑衅:击掌,踢踏,以至用眼神逼视着我们,这方寸之地偏偏是她的国土,我们唯有退缩,变得弱小,一边被她吸引,忍住狂暴的心跳去加重对她的迷狂,一边又无望地收紧自己,去想象着摩西在草棘中看见上帝般的解救。

击掌声更急促,踢踏声更激烈,突然,她停止舞步,提起裙角,直盯盯地看过来,不管别人了,只说我,我的羞愧与她无关,但是我羞愧:不是那些犯过的错误正在回过头来寻找我,折磨我,也并非此刻的热烈恰好反证了生涯之苦,单单只是觉得,一桩人事从那至高之处降临了,或是圣物,或是圣人,单单只为他的到来,我就活该羞愧;而火焰般的女孩子仍然不曾放过我,以及我们,挑衅变得愈加裸露,眼神锐利而持续,似乎她不再是她,她是那圣物或圣人的代言人,她被他们驱使,来到我们中间,只是要迫切地告诉我们天庭景象和人间消息。

如此一夜,明明是火焰边的一夜,我却好多次觉得自己正在被暴雨浇淋,又有好多次,我喉咙发紧,直至哽咽;散场之后,我跟随人群走出洞窟,在露天酒吧里坐下来,这才发现:多少年来第一次,并非因为天大的疑难,并非因为亲人的亡故,我的眼眶湿了。可是,到底为什么会如此?我并不觉得伤心,为什么,一股清晰的悲痛仍然不请自来?我吃惊而且努力地想分辨清楚,这悲痛究竟是缘何而起,夜空里星光闪烁,城墙下人影婆娑,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内心里也只依稀涌出两个念头,一个是:失去,再失去,我们每个人都在经受的一生,不过是在丧失中辗转的一生,我们未曾离开,不过是因为那至高之物的不屑摧毁;另外一个:这一番人世,眼见得的两种结果,艰苦和甜蜜,它们原本可能都不需要我们,而我们终需靠近,先是我们需要,而后,被摧毁也不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

就是这样:狂野而哀愁的弗拉门戈,还有送信人般的吉普赛舞娘,她们唤醒了被埋藏的神经,而些微的清醒并不能阻止悲痛源源不断,它就在身体里涌动,却又好似不属于我的身体,身体和悲痛,就像是那两条围绕摩尔人宫殿流淌的河流,在夜幕下奔涌,如影随形,永不靠近。

在我的记忆里,我其实目睹过这样的哭泣,经历过这样的悲痛之夜——那年冬天,我在密不透风的雪幕里到了青海,过了当年吐谷浑人的都城,过了日月山和橡皮山,与此同时,暴雪终于成灾,隔绝了向前的道路,我只好在一个牧区里寓居下来,像每年冬天都要去青海湖转湖的藏民们一样,去寺庙里烧香拜佛,指望着云开日出。

是在寺庙里烧香的时候,我认识了多吉顿珠,这个三岁起就当了喇嘛的年轻人,因为屡破戒律,最后被寺庙开除,但他拒不承认这桩事实,跟着哥哥跑运输之余,在姑娘们的帐篷前流连之余,他照旧在寺庙里打转,终日里跟下了功课后的喇嘛们闹作一团,若是遇到中意的姑娘,他就迅速地从人群中消失,跟上前去,有时候半途上就折回,有时候便径直跟回了姑娘家里,不用说,最后的结果,他还是只有鼻青脸肿的回来。

就是这个众人提起来都会摇头的小伙子,我却对他满怀了好奇,甚至是,满怀了羡慕。一天到晚,他的腰上都系着酒壶,想要在他清醒的时候跟他说话,无疑是困难的,而我又比他更强烈地盼望着他的酩酊大醉,因为一旦酒过三巡,他便要唱起让人战栗的情歌,譬如:“我们相爱的心,像一张洁白的纸,有人想把它撕烂,写了真金的字是撕不烂的,”譬如:“一只戒指里,伸不进两根手指,一个正直的人,永远不会生二心。”好几次,我和他在雪地里痛饮,当他唱起情歌,恍惚之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康熙四十五年:在我身边唱歌的人,不是小伙子多吉顿珠,而是投水寻死之前的仓央嘉措。

那一晚,暴雪再度降临冰冻的草原,我和多吉将喝酒的地方转到了帐篷里,他几乎唱完了他会唱的所有情歌,半夜里,他起身出了帐篷,去马厩里给他的牲口喂夜草,一去不回,久等之后,我便出了帐篷去找他。雪幕重重,好在多吉的马灯在远处尚能散出丝毫亮光,我循着这光前行,走近了,这才发现他将身子伏在马厩的栏杆上哭泣。我走上前去,问他这是为何,没想到他的哭声却更大了。我也就不再问,靠在栏杆上等他哭完,这时候,他突然调转头来,用他夹生的汉语对我说:“我看见我的命了,我看见我的命了!”

哭泣的真相,并非是篡越了戒律,也并非是姑娘的舍离,那只是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命运,那命运就隐藏在满目可见的寻常之物中:漫无边际的大雪,暴风卷袭的马厩,几匹沉默的枣红马,几百只婴儿般的羔羊。这是他的此时此刻,也许,他等待了好一阵子,甚至是好几年,他才重新发现了此时此刻,此时此刻不是牢狱,也不是仙境,无需逃离,无需沦陷,但它正是我等待自己的时间,它正是我等待自己的地点。如此,多吉才会流下眼泪,并且告诉我:他一点也不伤心,他之所以哭泣,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好地活在他的牲口边上,活在牲口边上,就是活在一辈子里了。

格拉纳达的夜晚,热烈而又短暂,当地人,外来客,犹太人,吉普赛人,全都纵酒宴乐,全都不知归路,似乎是,人人都想当那个最后送走夜幕的人,半条街以外有人唱歌,半条街以内有人跪下表白,而那股清晰的,甚至是欣喜的悲痛,它依然还在。也许,它在这满街的每一颗人心里奔涌,咆哮呜咽,径直向前,在奔涌中,每一颗人心都将依次辨认出,哪里是命定的时间,哪里又是命定的地点,而命运里的我早晚都要认取前身,又或者视而不见,再埋头找寻可以安营扎寨的长生殿,果有此时,再回头看那悲痛之夜,它们实际上全都是安息日和花果山,就像犹太人,经过流浪,他们回到了耶路撒冷;也像佛朗哥时期的西班牙吉普赛人,为了流浪,他们认定了逃亡。

青见甘见

樱花盛放之季,最惊人心的,是收场。其时是离别的时刻,花瓣们急促坠下枝头,半空里红白厮磨,落地之后,已是层层翻覆,偏偏有不驯服的魂灵,在微风里辗转,不肯加入沉睡者的阵营,看上去,就像是都有话要说。

沉睡的说:来也来了,死则死矣,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多一言?辗转的却说:一年里,这一日最是陡峭,生出了最多漩涡,你一定要束手就擒,甘愿被裹挟进去,化为齑粉,再引火烧身。

这收场的一日,是指望变作了现实,不管来自何处,它都是真切的施舍;又因为不似寻常的绚烂,它就像从来不曾存在。所以,应当将这一日从三百六十五日里抽离,作那第三百六十六日,好似日语里的“花见”一词,不是说的赏山茶赏杜鹃,它单单说的是赏樱花——唯有见到樱花,才算是花开了。实在没有办法:我们的好多字词,都是在日语里明心见性。

我要说的,并不是樱花,而是四年前的青海与甘肃之行:自兰州租车,沿河西走廊前行,过了乌鞘岭和胭脂山,再越漫无边际的沙漠与戈壁,直抵敦煌;之后,经大柴旦和小柴旦,进了德令哈,再翻橡皮山和日月山,遥望着青海湖继续往前;最终,过了西宁城和塔尔寺,历时一月之后,我重新回到了兰州。

一路所见,虽说都是些只言片语,我好歹记录了下来,今日再看,并且整洁它们,只是时过境迁后的惋惜,我注定不会再有这样的行旅:一路狂奔,欲辩忘言,却想刺入河川花草的内里,触及庞大世界的玄机;也被玄机笼罩,恨不得消失在神赐的漩涡里,一去永不回,就此碎骨于闪电,断魂于雪山。

是啊,这是应当从我注定庸常的生涯里抽离的时光,见了甘肃,再见青海,见了戈壁,再见羔羊,这青见甘见不是别的,就是刻在我魂魄里的迷乱“花见”——

风与河。从小宛到布隆吉,我一直在被暴风驱逐、追赶和裹挟,举目所见,少有人迹,这便是暴风里的安西县,它的内部终年翻腾,如果站在祁连山上往下看,它却只能成为看不见尽头的荒漠和戈壁的一部分,所以,它首先是一个有口难辩的被告,又像是自绝后路的孤儿。

即使远在汉唐,这座沉默之城便陷落在了如此暴风里:无论树木还是行人,是柴垛还是牲畜,一年四季里,大多数时间都是身形踉跄,不由自主,如果我不是行经此地,而是生葬于此,我怀疑我要在亲近神灵之前先认定了宿命:“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离窘迫如此之近,离徒劳如此之近,但是,所谓宿命,并非只是躲闪和顺受,它也可能是抵挡和奔涌,唯有荒棘与繁花同生,方能算作是有血有肉的宿命,若不如此,便不值一顾。就像安西县里的疏勒河,唯有一意孤行,它才能弃暴风于不顾:和几乎所有的河流都不同,它的流向并非是自西往东,而是由东往西,直至深入新疆。黄昏里,我经过疏勒河大桥,桥上桥下,四野里仍是空无一人,时间似乎停止了,满世界仅剩的两样生机,一是暴风,再是缓慢向前的河水,不由得人不信:这果真就是大唐的西域,玄奘踏足过的地方。

我虽不是信徒,却也在寡言的决绝里见证了慈悲。事实上,过了安西,风暴更激烈,荒漠更广大,疏勒河终将迎来断流,但是,慈悲就在奔流当中,就在与更多风暴和荒漠的遭逢中,哪怕它是死于它们,就像人间的玄奘,还有西天的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畏惧产生了。除了在疏勒河上,还有在前往戈壁滩的时候:越往戈壁深处里去,之前隐约可见的月光就越昏暗,渐至于无。暴风和尘沙几乎将我抹消,突然,从风声里传来了整个世界的声息:有人初生,有鬼号哭,有马群狂奔,有城池陷落,其中狰狞全然无法被语言说尽,奇异的是,我竟然丝毫不害怕,因为我已经在乱石沙砾之上看见了巨大的发电风车,风车们就在我身边,绵延百里,不见边际,它们的桨叶急速旋转,似乎是在世一日就绝不止息。于是,害怕在更庄重的畏惧前退避了,是的,我先于害怕,低首在了风车桨叶的呼啸和旋转里。

在今夜,这呼啸和旋转,这刺破了尘沙的风车,不仅是我一路前来想要打探的秘密,它更是让人叩首的、满天的法力,宿命里的些微运转,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道理;因此,在今夜,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不会深入狰狞,在风车旁边,做一个受到惊吓的人,是有福的。

阿克塞。就算死在这铺天盖地的蓝与白里,也不错:白杨站立在公路两边,就像一支清洁的朝觐队伍,一路铺展,朝着阿尔金山行进过去,在它们头顶的天空里,别无其他,只有蓝,透明和深不见底的蓝;这大海倒悬般的蓝也在阿尔金山的头顶,映照下来,却使得山顶上的白雪横添了淡蓝光芒,所以,这不光是我未曾遇见也从未听说过的淡蓝白雪,而且,随着阳光渐渐强烈,在那天际处,白的愈加白,蓝的愈加蓝。

但是,阿克塞,这片哈萨克人聚居的疆域,并非只是让人惊叹的方外之地,它就在我栖身的尘世,有帐篷,也有清真寺,有奔跑的孩童,还有从田野里走出来的母亲,目力所及,尽是叫我忍不住亲近的烟火气。站在入城的路口,我甚至觉得,它就是一个从旷野里迎接过来的弟兄,心中不禁暗自盘算:在弟兄的地界,如果没有喝醉,我只怕要愧对这雪山和白杨,待到明日,湛蓝天空之下,我只怕不配一个体面的离开。

果然,在冬歇的牧场边上,白杨树底下,我酩酊大醉,头上有候鸟飞过,酒桌下却是金黄的、几乎将腿脚都覆盖进去的落叶。酒宴远远还未结束,我竟然径自钻进落叶堆里睡着了,直到黄昏,我醒转过来,这才看见,在落叶堆里睡着的不止我一个人,一个哈萨克老人就在我身边说着我听不懂的梦话。

入夜之后,在一顶帐篷里,当哈萨克小伙子弹奏的冬不拉接近了尾声,我又醉了,恍惚中,想到我只会在此留宿一晚,一个更真实和贴己的阿克塞却有可能正在发生,我又怎能不去对它的白昼和夜晚全部洞悉?于是,我出了帐篷,飘飘欲仙,跌跌撞撞,回到了来时的公路上。月光下,牧场空寂,雪山庄严,哈萨克人生火,汉人煮饭,马匹正在吃夜草,山谷里的葡萄园随着微风起伏,全都安安静静,清清白白;但是,它是真实的,有七情六欲在流动,就是我们手边的日子,只有天知道,月光下的阿克塞,多么像我们的一生:才刚踏足,就要离开;近在眼前,却又终将远在天边;它催促我们在尘沙里赶路,不断奔往翻涌的外部,恨不得念念有词,一遍遍确信它的存在,可是,当你在外部的叠嶂里无法自拔,它又消逝不见,变成念想,变成你身体里最磨人的内伤。

在后半夜的醉鬼眼里,那些得到过又丧失了的爱、愿望和庇佑,它们不是别的,全都是灯火闪亮的阿克塞。

旷野。青海的夜幕下,我继续在山川里赶路,零星阵雨之后,生灵们迎来了洁净的时刻,行走其间,不由得涌起如此之念:眼前所见,端正,朴素,一览无余,明明都隐居在清净与沉默里,过路人却往往能隐约听见它们发出的狮子吼;这许多的风物,都先于字词存在,不用说,它们袒露出的真相和真理,定然比婴儿更加赤裸,现在,如果我要记录下来,最好只叫出它们的名字,只需辨认,不加诉说。它们是:积雪与山冈,烽燧与村庄,星空和芨芨草,湖水和龙卷风;它们是:羔羊与云团,舅舅与外甥,少女和白牦牛,火车和野鸽子;还有沙砾与月亮,彩虹与老鹰,经幡和泥石流,峡谷和小喇嘛;盐花与热泉,马匹与芦苇,栅栏和嘛呢堆,冰川和转经筒。

此时此地,如果有人听我说话,我要对他说,你看,这就是你我的人间,可是,你知道,在你我的人间,只有旷野里才有神!

二十六日。这一日,是放生的一日,是神灵降临的一日。冻雨自清晨降下,不肯休歇,天气便愈加寒凉,我被冻醒之后,干脆出了投宿的小旅馆,在镇子里转悠,途经一座木桥之时,我遇见了那个俊美且腼腆的年轻喇嘛,他怀抱着一笼野鸽子走过来,远远看去,就像青年时代的释迦牟尼。他告诉我,这笼野鸽子,是他从过路人手里买下的,现在,他要将它们全都放生。

我跟随喇嘛前去,登上镇子外的山梁,打开笼子,将它们重新送入了天空,却有一只,似乎受到太多惊吓,连续跌落,无法起身。年轻的喇嘛伏低身去,捧起它,先将它放入怀中焐热,又贴着脸亲近,终于,它从喇嘛的手掌里飞了出去。

“我这是和菩萨亲近呢。”喇嘛用生涩的汉话对我说。见我不解,他又指着那群就在我们头顶上徘徊不去的野鸽子说:“它们,可能是菩萨和活佛的化身啊!”我心里蓦然一震,问他:“你怎么知道哪一个是菩萨和活佛的化身?难道它们都是吗?”年轻的喇嘛稍作沉吟,似乎是在想出合适的汉话回答我,随后,他微笑起来,笑容仍然腼腆,汉话也仍然生涩:“如果它们都是,不是很好吗?”

正午时分,冻雨愈加密集,我的行路也愈加泥泞、湿滑和艰困,汽车在盘山公路上拼命攀爬的时候,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对面的山坡上,泥石流正在呼啸而下,不由分说地摧毁着满目树木与青稞。几乎就在同时,尖利的刹车声响彻了整座山谷:我们的汽车突然打滑,再三踉跄之后,终于还是翻倒,左边便是悬崖,如果跌落下去,我必死无疑,但是没有,汽车倒在了右边的岩石上,不再动弹——在生死的交限,我活了下来。

这一日,在等待救援的盘山公路上,也是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直到天色黑定,我都深陷于震惊,头脑里只剩下空白和蒙昧,但是,机缘到了,或早或晚,就在这一日,我要迎来清醒、洞见和正信:神灵不在天庭里,不在供桌上,它们从来就没有打我们的三尺之内离开。这升腾的雨雾,还有拍打翅膀的翠雉,全都可能是它们降临的迹象;和我们一样,神灵也会沦于困顿,需要搭救,你一伸手,它就完成,就在你伸手之际,神变做了人,人也变做了神,欲人欲神,殊难再分;果然如此,偿报的时刻到了,应验的时刻也到了,神迹便要和人心一起显现,就像我:清晨才去放生,不过午后,就被留下了性命。

闪电与暴雪。一生中,我还会再遇见如德令哈这般的大雪吗?这大雪里藏着黑暗,漩流重重,自成楼宇和洞窟,将那群山、河流及至世间的一切全都隔离在外。置身其中,除了看见狂暴、浩瀚和诡谲,再也一无所见,因为雪在,一切都不在了。

在柴达木河边,我下了车,去后备厢里取出行李,准备添加衣物,可是,当我站在雪幕里,摸黑一般抓住了衣物,转瞬之间,我却看不见汽车了,它明明就在我身边,我伸手便可以触到,但我就是看不见它了。这时的我还懵然不知:这场大雪要从德令哈下到日月山,整整三天里,那个生老病死和花鸟虫鱼的世界消隐不见,我将在一个从来不曾踏足的世界里东奔西走,又寸步难行。

没有其他,唯有弥天大雪可以作证:这静止和白茫茫的千山万水该有多么的好。

就像是:每个人的眼睛都瞎了,每头牲畜的眼睛也瞎了,但是,万物都好好的,因为我们瞎了,不去侵犯,也不去役使,少得可怜的庇护也就来临了,万物蒙福,躲进庇护,在喘息里得到了养育;当此天地不分之时,当此言语无用之际,欲望和苦楚被包藏起来,不堪和耻辱被包藏起来,那折断过的损伤过的,一夜之间被暴雪治愈,再也不露端倪;无论是黝黑的铁轨,还是枣红的马匹,谁要是从白茫茫里现出了身形,谁就是可耻的。

只有都兰县的闪电可以让积雪下的疆域苏醒,我这一生里,也定然无法再遇见如都兰县这般的闪电。还是在夜幕之下,道路完全断绝,虽说我离一个牧区近在咫尺,但是,道路重新打通之前,我也只好继续留在车里过夜。这一晚,我被天地间的声响惊醒,一睁开眼睛,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十万闪电当空而下,像火焰,像探照灯,此起彼伏,千里传音。而在它们头顶的天幕里,更多奇迹正在造化,全部的人间都被腾空高悬:深蓝出现了,猩红也出现了,这些深蓝和猩红的电光时而分散,时而簇拥,直至画出了高耸的树木、连绵的城墙和更多的人间景象。

可它们仍然不是别的,全都是闪电,全都要从天降下,狂暴的中途折返,清冽的单刀直入,去敲击积雪下的河流、草原和沉睡者。尽管如此,此刻的世界却并不是一场劫难,反倒是命令、仪式和恩典:苏醒的时刻到了,如若河水没有解冻,草原上没有钻出新芽,十万颗心脏没有开始狂跳,那么,它们全都是可耻的。

果然,就有一群马匹,好像是天地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它们听见命令,从牧区里冲出来,加入了这场恩典,整整一夜,或是嘶鸣着飞奔,或是平静地抖落积雪,全然不见惊恐,如入无人之境。有许多次,闪电径直而来,眼看就要落上它们的身体,好在是,事到临头,闪电退避,刺入积雪,竟然生出滋滋声响。再看马匹们,仍然不见惊恐,仍在无人之境,就好像,此刻不是恐吓,也并非是缠斗,而是一个深知的约定,既然有约定,它们便要践行。

在这神赐的一夜里,我蜷缩在闪电与奔马的旁边,身体不时战栗,竟至于手足无措,只有天知道,我多么想跳下车去,管它东奔西走,还是寸步难行。我只要在雪幕里拉扯住一个人,不管他是谁,都要跟他说,你和我,必须度过此刻般的一生:雪地里安之若素,当它是囚牢,也当它是温床;可是,闪电若来,你我却都要舍得发足狂奔,玉石俱焚!

结束了,这一场历险、磨洗和带发修行,全都结束了,我的青春也结束了。话说是,人间别久不成悲,这么多年,无数清醒与酩酊之时,我都想念它,它不仅是安慰,更是无能的自恃:那些河川里的消磨,还有花草前的哽咽,那一场青见甘见,是我的,不是旁人的,我有过这场遭遇,就像我有过被神灵搭救之前的性命,而现在,假使神迹重现,小镇上放生的野鸽子飞临到我的头顶,除了可疑的形迹,除了一颗渐入委顿的心,它们还能看见什么?而我又怎么能够指望在书房里爬上雪山,在长街上打开围满了牲畜的栅栏?只能是: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可又是为什么,当我翻捡出当年的只言片语,读下去,并且写下来,那久违的战栗,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有一刹那,当我凝视此刻的周遭:偏头痛和百日咳,禽流感和毒奶粉,正在发生的生离和死别,还有即将展开却注定不见菩提的道路,为什么,我又开始蠢蠢欲动,那些早就熄灭了的火焰又在死灰复燃?莫不是,就在我日日厮混的地界,还躲藏着另外一个青海和甘肃?果然如此,安西县的暴风,都兰县的闪电,还有阿克塞的白杨,你们可以继续作证,我终需再次上路,去看见,去亲近,去不要命——“我怎么能制止我的灵魂,让它不向你的灵魂接触?我怎能让它越过你,向着其他的事物?”

惊恐与哀恸之歌

即使没有这场地震,一年里,我总有几次要去往甘肃,从河西戈壁,直至陇东窑洞,这片漫长而狭窄的焦渴风土,大概是我除了湖北之外踏足最多的省份。再三的苦行,并非是欢乐的排遣,而是刻意、救命般地要吞下猛药,指望着自己耳聪目明,清晰地听见这西域天空里降下的一声棒喝,所以,关于那些道路和沟壑,只要我曾经在此流连,它们都好像是刻在我的身体里。

但这并不是我认识的道路——过了武都,满目都是从山顶滚落的巨石,为了提防可能的滑坡,我们的货车,越是到了乱石聚集的地方,越是要猛烈加速,如此才能摆脱悬挂在头顶的险境;偶尔可以看见沾染在石头上的血迹,至于淌血至此的人是死是活,赶路的人来不及有些微思虑;在道路两旁,是无人收割的麦田,如果雨水就此连绵下去,起伏的麦浪只能腐烂在田地里,它们的残存的主人,已经顾不上它们,头缠着绷带,要么在树荫下照顾伤者,要么在临时搭起的帐篷前竖起了献给死者的花圈,那可能是世界上最寒碜的花圈。

有许多次,我们都疑心自己到不了文县,一段十公里的路竟然有十几处塌方,更何况,前面还有雾气笼罩的高楼山;好不容易从山岩的缝隙间挤过去,路并没有走出去多远,却接连听见前方传来急刹车的声音,急促,尖利,又戛然而止,就像是深山里传出的一声呼喊,而此时,完全有可能,在周边的山谷里,在人迹罕至的山石间,恰恰就有幸存者在发出呼喊。

终归是到了,我们终归会在大雨瓢泼的文县过夜。一队滚石般结实的小伙子跑过来,开始卸下我们运来的药品和面粉,如果没有更多的人手,他们起码要干到天亮,才能将这满载的两车货物卸完。我们离开货车,深一脚浅一脚,去寻找可以睡觉的地方,有人奔跑过来,迎候着,将我们带进一家旅馆,这是仅剩的最后的旅馆,还没进门,早已得到消息的老板娘就为我们安排好了房间,原本已经在地铺上入睡的伙计们,也都匆忙起身,招呼我们坐下,又给我们烧来了热水。

我丝毫也不想隐瞒我们的恐惧,就在进门之前,我们已经定下了主意:绝不在旅馆的客房里过夜,实在顶不住的时候,便在门外寻一片空地,睡在我们自己带来的睡袋里。可是,等到吃完了泡面,我们好像全然忘记了害怕,上了楼,进了客房,置身在之前毫不相识的人群之间——我们栖身的这家旅馆,此时此刻,恐怕是我们国家最古怪的旅馆:灯光大亮,房门洞开,当地的也好,过路的也罢,这些地震中活下来的人们,这些已经不将余震放在心上的人们,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尽管可以随便推开一扇房门,倒头就睡。

我竟然和他们一样,倒头就睡了,直到凌晨四点的余震发生,我们的旅馆,我身下的床铺,全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我顿时清醒,却是一片茫然,甚至连慌乱都来不及,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是比地震更强烈的无法置信:难道死亡就这么来到了眼前?楼下传来并不喧嚷的叫喊声,渐至于无,长夜仍将继续,快要耗尽心血的人们,仍把短暂的睡眠狠狠地攥在手心里,直到天亮时再相见。

事实是,即使到了天亮,我们也只能与哀恸和惊恐相见,我怀疑,一生中,我再也无法忘记那个从清晨的雾气里走来的女孩子,我没有打听过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每天都要站在从县城前往碧口镇的路口上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车搭她去碧口,事实上,有好几次,她已经坐上了去碧口的车,但道路的崩坏往往就在转瞬之间,她也只好无望地折返;这个女孩子,父母早逝,和哥哥一起长大成人,地震发生的时候,虽说她也被塌下来的房子埋了进去,但是并没有受伤。谁也没想到,当她被人从瓦砾中救出来,看见他们兄妹二人的栖身之处变作了一片废墟,之前受到的惊吓终于发作,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旁人看上去的一线生机,只剩下她全身上下止不住的战栗。

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地震之时,这个女孩子的哥哥,正在从碧口到县城的一辆货车上,先是被乱石击中,再也没有活过来,紧接着,又被一面垮塌的山坡彻底掩埋了进去,而道路必须抢通,三天两天,根本就收拾不完这座崩溃之山。于是,救援的队伍只好从邻近的山坡上运来土石,在货车被掩埋的地方铺出了一条新路,非得要等上几天,等到情形稍微好转,她哥哥的尸体,才有可能从这条新路底下被拽出来。

我看见她时,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她的身体仍然还在颤抖不止,不断有人走过去,围住她,拉扯着她,要她去喝口水,或是吃上一个馒头。她体察到了人们的好意,红着脸,局促地推辞大家的好意,她终究还是说不出话来,一个年迈的妇女,扑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也不说话,死命往前走,好像是要把她带回家。就是这刹那之间,她惊呆了,或许是之前受到的惊吓再度发作,或许是她根本就从骨子里抵制着这发自肺腑的哀怜——一旦接受了这哀怜,哥哥便是千真万确回不来了——她突然就含混不清地叫喊起来,抽出被攥住的手,发足便往前奔跑,没有人知道她会跑向哪里,但是人人都知道,无论她跑到哪里,她从现在开始要度过的,注定又是无望的一日。

需要一尊金刚,怒目圆睁,至少喝断不肯休歇的雨水;如果可能,还需要另外一片世界,扑面而来,盛住此一尘世里漫溢出去的悲哀,除非特别的变故,我们来的时候,高楼山下的文县并没有太多眼泪。我问过旅馆老板,你的窑场塌了,你的蜂窝煤厂也塌了,即使最后的一点家业,这间旅馆,崩塌也在指日之间,你为何还能摆开八仙桌来招待过路客?当此之际,怨怼应该被菩萨允许,痛哭不仅是必须,它更是天理,你为何还能坐在哀戚的人身边,记起一两个笑话,笨拙地讲出来,直至他们的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第二夜,我们的另外一车货物也运抵了文县,旅馆老板陪我们前去卸货,凌晨三点,他竟然对我说起了他的心,“谁知道这是怎么了?”他说,“心里全都空了,性命是还在,几十年的身家全都完了,不瞒你说,心里不光发空,还发黑,觉得活下去干什么,干脆再来一场大点的余震,趁我睡着了来,不光我死,还有我放不下的人,全都死了算了。”他说,这些天,他甚至想劝说他的妻子放弃持续了十年的吃斋,“要是菩萨有眼,我们怎么会遭这么大的罪?”他也在想,这场地震结束之后,他要不要带着家人远走高飞,让债主们再也找不到;他还说,以前再好的道理,再好的规矩,他现在都想给它们一耳光,一句话,不信了,现在就想恨个什么,人也好,畜生也好,要是让我恨得起来,弄不好,我心里还要好过些。

天气寒凉,潮湿而蜿蜒的长街之上,注定在黑夜里消磨的人们燃起了火堆,零星的行人奔着火堆围聚过来,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座分散的、小小的乌托邦,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缺吃少穿的乌托邦;回去的路上,旅馆老板突然问我,他的那些杂念,究竟是对还是错,我全然无法作答。一个真切的疑问也在愈加逼近我——可以断定,天一亮,他又会拎着水壶,笑呵呵地出现在郁郁寡欢的人群中间;同样可以断定,那些杂念、撕缠和折磨,照旧还会与他如影随形;世间之事,总归逃脱不了有无,逃脱不了是非和善恶,有在左边,无便在右边,善在左边,恶就定然是在右边,那么,到底是怎样一种机缘,从天降下,施加于人,让本能、火堆和拎着水壶的手不越雷池,一直停留在灾难的左岸?

沉沉雾霭里,身边的白龙江咆哮不止,我当然知道,等到天光熹微,可以清晰地看见,除了奔流的河水,白龙江的波浪里还夹杂着碎裂的木椽、牲畜的尸首和盖着花被子的床榻。这些不得不的遭逢,刺刀般地袒露出一种真实:之前的清宁,加上此刻的作魔作障,才是全部的白龙江。一如旅馆老板,还有更多耿耿难眠的人:无论有多么不堪,他也只好领受这种真实——此处不是别处,是生涯的渊底,是连连噩梦、压抑得快要忘记的号啕和无法收回的魂魄。也许,许多人就此便陷入了漫长的苦斗:是继续闭上眼睛,还是慢慢苏醒?是打开店门燃起火堆,还是任由这全部的生涯将肉身碾为齑粉?

“5·12”之后,写诗是困难的,言说也是困难的,至于我,我早早地闭上了嘴巴,恨不得消失。是的,就是消失,在生死的交界,些微清醒,丝毫指点,便有可能是不义,甚至是可耻的,活下来的人理当不能自拔,合适的担当,便是珍重他们的本能,跟他们一起忘记,或是不忘记。

而哀恸仍在持续。我要说起一条碧口镇的狗,那个对我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并未目睹过这条狗,但是,哪怕从县城到碧口的路有大小几百处塌方,这条狗的传奇也终将翻山越岭,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这条狗的主人,是现在已长眠于地下的幼小亡魂,和更多死去的同伴一样,都是在“5·12”那天闭上了眼睛,活着的人要抢救粮食,要忙着用彩条布搭起栖身的帐篷,所以,只能给他一个潦草的坟墓。自此之后,接连好几天,货仓里都会丢失一小块彩条布,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动物先用利爪撕破,然后再席卷而去,难道,是山中的猛兽们也在搭帐篷?在此地,彩条布已经是比钻石更贵重的东西,不找出真相怎能罢休?事实上,人们将会很快发现真相:那个幕后的凶手,只是一条瘦弱的老狗,有人追随着它,看看它究竟将这些彩条布送到了哪里,最后的结果,是还没走出两里地便不再往前走了——它不过是将它们送往了主人的墓上,风吹过来,花花绿绿的彩条布散落得遍地都是。

我还要说起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十六岁的女儿罹难之后,他被亲戚接到了城里,我们离开文县的那天早上,又一次的余震之后,他被安置到了旅馆楼下的大厅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围坐在一起,都在劝慰他,他却始终没有表情,两只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门外过路的汽车。自始至终,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大概是有人劝他想开些,实在想不开的话,便要学会忘记,一年忘不掉,来年再接着忘,女儿十六岁,那就忘记她十六年。这时候,他突然满脸都是泪,扯开嗓子问:“怎么忘得掉?怎么忘得掉?一千个十六年也忘不掉!”

还有惊恐,那些分散在各人心头的、无边无际的惊恐,仍旧还在持续。不说旁人,直说我们:暮色中,我们离开了文县,行至临江乡,六点四级的余震发生了,汽车开始剧烈地抖动,头疼和晕眩袭击了车上的所有人,司机几乎控制不了方向盘,而四周的山顶上已经冒出了滚滚尘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是好。慌乱中,我们竟然忘记了停车,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前狂奔,就在最紧要的时刻,不远处,两个当地的妇女跑上公路,对我们拼命摇手。我们,连同我们的汽车,这才如梦初醒,戛然而止,举目看去,就在前面不到四十米的地方,一面山坡正在倾覆,大大小小的石头就像一面瀑布般急速地跌落,一辆警车,已经被砸了进去,再也动弹不得——我们离死亡,只有不到四十米的距离。

那天晚上,紧随余震而来的,又是滂沱大雨,为了远离四周的山岩,我们穿着雨衣,和当地的村民一起,全都站在了一片菜地的田埂上。暮色越来越沉,雨也下得越来越大,渐渐地,雨幕之外的任何景物都再也看不见,除了后来的汽车响起的急刹之声,满耳听见的,便只有山坡崩塌的声音,轰鸣作响,就像得了人身的妖魔正欲出世。一个牵着孙女的老人,手举雨伞朝我走过来,焦急地跟我说话,我没能听懂,同样,我说的普通话他也听不懂。情急了,他干脆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拉过去,跟他们一起站到了伞下,原来是,因为从来不曾见过,他也就不知道,我的外套其实就是一件雨衣。我并没有推辞,三个人,安静地站在雨伞下,等待着我们能够重新上路的时刻。

在这连烛火也甚为缺少的地方,天色黑定之前,眼前最后的一丝夺目,是一座新坟上被雨水淋湿的纸幡。突然之间,我悲不能禁:死去的人不是我的亲人,我却是和他的亲人们站在一起,那些停留在书本上的词句,譬如“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譬如“相思坟上种红豆,豆熟打坟知不知”,全都变作最真实的境地降临在了我们眼前,无论我们多么哀恸,多么惊恐,夜幕般漆黑的事实却是再也无法更改:有一种损毁,注定无法得到偿报,它将永远停留在它遭到损毁的地方。

好在是,我身边的小女孩已经在祖父的怀抱里入睡,许多年后,她会穿林过河,去往那些花团锦簇的地方,只是,定然不要忘记田埂上的此时此地,此时是钟表全无用处的时间,此地是公鸡都只能在稻田里过夜的地方,如果在天有灵,它定会听见田野上惊魂未定的呼告:诸神保佑,许我背靠一座不再摇晃的山岩;如果有可能,再许我风止雨歇,六畜安静;许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夜路十五里

他是个失败的小说家,几年来写不出一个字,就算来到额尔古纳河边,这风吹草低的国境线上,他终究还是写不出。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其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对岸国家的哨卡里,信号灯还没有熄灭,他知道:在这铺天盖地的幽冥中,河水在奔涌,花朵在长成,万物都未止息;他还知道:在接下来的白昼里,无论是骑在马上游荡,还是在河岸边的苜蓿地里睡着了,他要度过的,仍旧是颓败和罔顾左右的一天。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回到寄身的小客栈,这座小客栈,被向日葵与白桦林环绕,所以,遇到停电之夜,偏偏起了大风,一簇簇葵花被风挤压过来,敲打着窗玻璃,还有向日葵身边的白桦们,在风里踉跄,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具身穿白衣的亡魂。他盯着它们看,只觉得鬼影幢幢,不由恐惧起来,于是,仓促逃去厅堂,在那里,他并未见得比在房间里好过多少,照旧是莫名的焦虑和更加莫名的后背疼,但好在是:此处的黑暗里,还蜷缩着别的像他一样无所事事的人,这总算让他稍觉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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