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刚刚辞职的医药销售代表,独身一人来此,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在这个天远地偏的小村庄里,因缘际会,她会变作当地人眼中的紫霞仙子和活菩萨。在这里,没有多少男人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一时日韩短打,一时又波希米亚混搭,如此,每一次,当她出现在客栈外面的那条小路上之时,连吃草的牛羊都停止了咀嚼,其时情形,不啻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小镇广场上的玛莲娜;更何况,因为她的到来,白桦林中的幼儿园在废弃多年之后重现了生机。黄昏里,当客串老师的她带领孩子们从暮色里奔跑出来,这绚烂的一幕,实在像是长生天赐予的小奇迹。
回到客栈,她就变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几乎不说一句话,不管谁从她身边经过,她都不看;窗外的阳光强烈,刺得人眼睛生疼,她却视若不顾,直盯盯地迎头撞上,动辄就是小半天;在她的神色与行走之间,某种厌倦,一直都在,虽说并不突出,但也分明是清晰的。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有将自己打破的时候,那无非是厌倦更激烈,譬如她站在一株向日葵底下打电话,对着话筒大声叫喊了起来:“我就是个贱货,你满意了吧?”又譬如,一个停电之夜,在厅堂里,两个房客热烈地谈起自己值得回忆的过往,她又突然说话了:“吵什么吵?在这里赖着不走的,哪个不是废人?”
她的话像是一件冷兵器,从斜刺里奔出来,不由分说,挑落了众人身上的衣物。大家无可奈何,但也无法辩驳,所以,气氛在转瞬间冷淡下来。黑暗中,连同那两个热烈的房客在内,其他人:建材老板、设计总监、大病初愈的考古队员,所有人都闭口不言,继续着这百无聊赖的长夜。
他和她,除了在客栈里相逢,客栈背后的小菜园,苜蓿地的田埂上,甚至额尔古纳河的游船里,他们也曾几度交错,到底没有说过一句话。谁也没想到,在那旷野上骤然刮起大风的一夜里,某种意外的亲密会突然降临,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他们终归是在这亲密里一起走了十五里夜路——那一晚,风太大了,村庄丢失了马群,所有人都出去寻找,他们也没有例外,接近后半夜的时候,在相同的地点,他找到了一匹,她也找到了一匹,两个人分别骑在马上,一前一后,朝着村庄的方向返回。这时候,大风渐渐止住,草尖停止了摇晃,方寸之地里游弋的,照旧是他们熟悉的恰当的冷淡。
但是,这冷淡很快被那两匹枣红马所打消了,他们要分散,它们却要交集:三步两步就要紧凑在一起,马背上的他们便只能跟随马匹靠近对方,快要碰触的时刻,再各自轻微地闪躲开去,可是,终不免闪躲不开,他们不仅要碰触,有那么几回,甚至横生生地撞在了一起。还来不及尴尬,她的马失了前蹄,在趔趄中,她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去,幸亏他伸出手去搀住了她。她似乎被吓了一跳,手臂轻微地战栗了一下,想要挣脱,但是马却更不老实了,她没有办法,也只好在他的搀扶里慢慢安定下来。
银白的月光下,不知名的虫子幽幽鸣叫,额尔古纳河就在漫无边际的青草背后流淌,月光与河流作证:如果亲密已然降临,它其实是突然和被迫的,当此之际,不发一言是多么虚假啊;所以,反倒是她先开了口,问他,出版一本书要向出版社交多少钱?他便回答她,尽管他写得很糟糕,但是,自从开始写作,他倒是从来没有自己花钱出过书。渐渐地,话题越来越多,而他们身下的马匹却愈加耳鬓厮磨,有许多时候,枣红马作祟,使得他们几乎像是骑在同一匹马上。此时,草原上升起了雾气,并且越来越浓,很快,他们就不再能清晰地看见对方,但是,他们的身体,仍在不断碰撞聚离,他莫名地想起两块交缠的丝绸,抵死离开,又拼命回来;此时的空气里弥漫的,何止是亲密,甚至是暧昧和情欲:每一次离开对方的手臂、衣角和发梢,他们都隐隐有一种担心,担心自己要去到一个不愿踏足的地方。
天色破晓之前,他们回到了小客栈,店门洞开,雾气进了厅堂,缭绕不散;在各自要进去自己房门的一刹那,两个人都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对方,虽说照旧看不清楚,但是,浓雾并不能遮掩匕首离袖般的豁出去,一生的机缘与周折,就在这一刹那——最是这一刹那:电光石火,樱花桃花,终究是,归于了寂灭——他们笑了一下,各自进了房门。
等到雾气散去,时光变了:光天化日之下,他和她至少不再是此前的陌路人。早晨洗漱的水龙头前,夜晚百无聊赖的厅堂里,两个人不仅有话可说,甚至还可以结伴在小客栈外走上一会儿。浑然不觉中,就像旅馆的门帘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又像暗室里涌进了光束:其他人,建材老板、设计总监、大病初愈的考古队员,也都纷纷熟络了起来。起初,这熟络几乎让人人都觉得惊异,不可置信,可是,既然已经如此,莫不如就此沉醉,或是去草原上垒草垛,或是在河边跟对岸国家的姑娘搭讪,大家全都扎堆在一起,同进同出,如影随形,其中一次,在设计总监的生日宴上,大家甚至互相砸起了蛋糕。
这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欢乐是多么不真实啊,但是,人人都垂涎已久,出来一点,我就要攥紧一点,且让我横竖不管,在马背上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在屋顶上唱歌,唱到村庄里唯一的哑巴也咿咿呀呀。从此地出发,穿过草原,坐上火车,可以抵达北京上海,可以抵达医院、摩天高楼和建材市场。在那里,天上有不少神灵,地上有不少畜生,但那里不是别处,那不过是我债台高筑和被人骂作贱货的地方。说起眼下,且让这小客栈就此音尘断绝吧,只因为,坏消息我已经受够了,而好消息,一如既往,你们多半会留给自己。
所谓断魂,所谓迷狂,这片不入世的风土,还有这家自闭的小客栈,它们所能供给的,实在不过于此了:白桦林里燃起了篝火,村子里的人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也在火焰旁边围坐了下来;考古队员醉了酒,一路狂奔到河边的马厩里,将马匹当作姑娘,亲亲这个,又抱抱那个;客栈里,酒筵上的小游戏层出不穷,如果建材老板没有站在桌子上跳起钢管舞,那么,大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偃旗息鼓;更有设计总监,找来几块木头,偏要在院子里造船,众人也嬉笑着上前,帮忙的帮忙,添乱的添乱,可是,不管怎么样,不足一月,这艘船竟然真的下水了,所有人都纷纷跳上去,终致沉没,又唱又跳的人们只好大呼小叫着爬上了岸。
这些极尽沉醉的时刻,他和她,一直都在,他们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埋首于这些时刻,但愿长醉不醒。只是有时候,在酒筵上,又或是出行途中,他们突然去张望对方,发现对方也在张望自己,这才发现:时至此刻,他和她仍然是清淡和分散的,在他们之间,仍然相隔着一片海域,抑或是一座战场。
现在,普遍的亲密降临了,可是,他和她的亲密去了哪里呢?它不在酒筵中,也不在篝火边,它只在十五里夜路的马背上,幽微而尖利,疏离而偏僻,终于还是不足为外人道。在许多个刹那,他们看着对方,痛心而急迫,就像一桩要命的事情正在从眼前消失,但海域仍然是海域,战场仍然是战场,他们终究是声色未动,而那件要命的事情还在兀自向前,到了最后,它会将他们全都抛下。
果然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倏忽之间,青草变黄,尽数被收割,客栈门外的小路上已经遍布了落叶,每天清晨,窗玻璃上都挂满了霜花:是啊,离开的时刻到了,除非在这里待到第二年春天,不然,大雪一来,想要再离开就变成了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更何况,无论这家小客栈是多么让人欲罢不能,可是,谁又能真正了断得了自己在客栈和草原之外的面目呢?如此,当开往火车站的长途客车出现在门前的小路上,离别便开始了:建材老板,设计总监,考古队员,就算喝酒装醉,就算故意睡过了上车时间,终是无济于事,一班错过了,下一班还会来,该走的总归要走,哪怕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要打此地离开,我就要去挨骂,去吃药,去还债,愿意的,不愿意的,全都要扑面而来——为什么,这一辈子,我们紧赶慢赶,到头来,却不过是在目的地成为一个废人?
他也是、仍然是个废人。在临行前的几天,他照样每天清晨就出门,夜幕降临才回到小客栈,去了白桦林和早已收割的苜蓿地,也骑在马上绕着村庄游荡了一圈又一圈,后背疼得越来越厉害,然而,比这疼痛更磨人的,却是某种在体内上下搅拌的不安和悔恨。他似乎必须要抓住什么东西,可还没等到伸出手去,那不安和悔恨就将他拽了回来。她的行装也早就收拾好了,硕大的背包就放在厅堂里,随时都可以背起来上车,但终于没有上车,在这剩余的几天里,全然不似往常,她竟是从早到晚都在哭,早晨洗漱的水龙头前,从幼儿园回来的小路上,甚至是后半夜和他遭逢的厅堂里,只要想哭,她就能哭出来,但是,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哭泣,似乎并不是因为悲伤。
在逐渐密集起来的雪花里,他看见了她,想要走上前去,终于退避回来,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心里却是一遍更比一遍急迫地问自己:“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她也看见他在来回游荡,却并未叫他一声,径自哭泣。她甚至在微笑里哭个不止,就像是一次功课和淘洗,她非要在这哭泣里才能重新做人。
最后一夜,他横竖睡不着,出了小客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越往前走,就越停不下来,直到他瞥见村庄和灯火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这才发现,无意中,他将自己带到了马背上度过的十五里夜路中,但是别停下,继续往前走,说不定自己根本就是有意的。突然,对面过来一个人影,竟然是她,她更早出发,于是便更早返回。两人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就一起折回,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她真的变了,重新做人之后,他已经认不出她来,她欢快地告诉他,她不走了,刚才,就在这条路上,她一边走,一边撕掉了从前的账册、从业资格证和各种各样的打折卡。正说着,刚好有个电话打进来,她对着话筒喊:“是啊,我就是和男人在一起!”
他蓦地站住,看着她,竟至于哽咽,那让他心慌气短的机缘与周折,原本以为错过了,不曾料到,它还在。他想抱住她,她没有躲闪,站在原地,准备接受,可是要命的,他的后背剧烈地疼痛起来,更要命的,另一番电光石火在瞬间涌入了身体:疼痛一再反复,打针吃药已经近在咫尺;写不出一个字,出版社预支的稿酬要退还,而他早就将这笔钱花光了;看来只好去写电视剧,可是,他已经被影视公司骗了三次,真的还要再继续吗?天可怜见:就算跪地求饶,那茫茫旷野之外的阴影,还是从那些苟且的所在投射到了此时此地,即使在这十五里夜路上,他也没能变作另外一个人,他到底还是没有抱住她。
随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瞬之间,换了人间,他们的手臂、衣角和发梢还会触碰在一起,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一次,不要再说那些微妙的暧昧和情欲,就连清晰存在过的亲密,都在迅疾消失,因为他是一个叛徒,在理当闭上眼睛跳向火坑的时候,他未能忠实于火坑,就像他其实从来就未曾忠实于白桦林、苜蓿地和额尔古纳河。突然间,她发足狂奔,跑向黑暗的深处,他看见了,并没有阻拦,只是绝望地想:这是活该的,他应当在这耻辱当中——这就是耻辱,在那些苟且的所在,他未作抗辩,不发一言;现在,在这里,当他觉察到自己被阉割,觉察到无能正在将他变成无能本身,在这十五里夜路上,他也仍然是、一直是旷野之外那个俯首帖耳的太监。
没有人看见:在天快亮之前的黑暗里,在十五里夜路上,他也发足狂奔起来,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突然一个趔趄,仰面倒在了积雪上,他干脆闭上眼睛,就此躺下,不作动弹,良久之后,他才站起身来,面对周遭与天际,流下了眼泪。
苦水菩萨
起先,我是爱上了一座山冈:柏树林的背后,孤绝的所在,别无其他,唯独生长着绵延不断的紫色的花,花朵之下,那些枝叶根茎,则是饱满得仿佛要撑破的绿,尤其是在雨后,站在山冈上,雾气将万物阻挡,视线里只有铺天盖地的绿与紫,有许多时候,我都宁愿世界到此为止。只不过,还要等上一些年头,我才知道,这些花朵的名字叫苜蓿。
苜蓿只是开始。在苜蓿地的尽头,是一座残破的寺庙,就像某种奇异的不祥之感,我知道,或早或晚,我都会踏入它。果然,没过多久,好像是夏天,一场雷暴雨当空而下,就算多少个不愿意,就算可能遭遇的惊骇被我想象了无数遍,没有别的办法,我还是跑进了那座庙。不出预料,惊骇扑面而来:闪电中,七尊菩萨,俨如七座凶神恶煞,或是怒目圆睁,或是冷眼相向,齐齐朝我挤压过来,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瑟缩着,战栗着,闭上眼睛,挨过了半小时;等雨水稍稍小一些,我立即夺门而出,发足狂奔,穿过苜蓿地,奔下山冈,跑回镇子,就像漫游了一遍阴曹地府,又侥幸逃过了生死簿。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它们的名字。我怀疑,在我们的镇子上,几乎所有人都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它们被共同唤作“苦水菩萨”,不过是因为,这座寺庙的名字叫作“苦水”;但这并不要紧,逢年过节,苦水菩萨依然会迎来零星的香火和叩拜。
在闪电与雨水之中,在如丧家犬一般的奔跑之中,我从未想到:在爱上那座山冈上的柏树林和苜蓿地之后,我会爱上那七尊凶神恶煞。但是千真万确,我终究爱上了它们。
那个只敢鬼鬼祟祟出门的男孩子,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呢?父母远在天边,身边并无血亲,于是只好寄居,寄居在一个终日看不见人影的家庭里。在镇子东头,有人叫他过去,走过去了,对方却并无言语,劈头就是一拳,然后,再挥手叫他离去;在镇子西头,还有人叫他过去,走过去后,对方也是毫无言语,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再挥手叫他离去——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在和他差不多大小的人眼中,甚至是在那些成年人眼中,他其实是个玩物、笑柄和蠢货。
他在雨中怨艾和狂奔,也在苜蓿地里暴跳如雷;哭泣,疯狂地去想象复仇的模样,抽打牛羊,踩死蚂蚁,为了让自己好过,这些他都试了一遍,但还是不行,渐渐地他知道了,这些偷偷摸摸完成的事救不了他,那些怯懦,就算在坟地里待了七天七夜,它们的名字,依然叫作怯懦;而他需要的是光明,是光天化日下的走路和说话,乃至是亲近,无论这亲近是谁给了他,又或者是他给了谁。
多么困难啊,苜蓿们都收割了,他还是见人就脸红,但总好过见人就跑;他还是木讷,却又时刻都在走神,一刻也不休歇地在狂想里上天入地,一如到了夜晚,他小心翼翼地编织着无数谎言,以使自己相信明天仍然值得一过。说不定,就在明天早晨,刚刚学会的那个词,坦荡,坦荡地吃饭和出操,坦荡地扫墓和坐在远亲的喜宴上,甚至在听完笑话后坦荡地笑出声来——刚刚学会的这个词,或许能够侥幸地派上用场?他知道,在狂想的黑夜与沮丧的清晨之间,那些如坐针毡,还有思虑里纷杂不绝的顾此失彼,就叫作等待,而世间万物,人或畜生,大抵总有一场等待,在等待着他们。
人或畜生,大抵都有一场等待,他目睹过它们,这些见不得人的旁观,全都让他飘飘欲仙:新娘在汽车站等待年轻的军人,挂在树上的爆竹在等待被点燃,愣头青们在电影院前等待着仇敌,就连一只与羊群走散的小羔羊也在等待,悠闲地嚼着干草,心平气和,它知道,未及天黑,就会有人寻来,它最终会在熟悉的羊圈里过夜。
再一次被骂作蠢货之前,他难免也会想:有没有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事,在等待着他呢?
此去之后,在他这一生中的许多时刻,照样会被蒙骗,被斥责,偶尔也继续被人当作笑柄,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一如众生中的其他人,但是,不管是什么时候,有一桩事情,他从来都不曾接受和确认,即:我是不幸的。
我当然不是不幸的。只因为,就算是在那座噩梦般的小镇上,也有人在等待我。有一个声音,在旷野上温柔地呼叫我,这声音不是别的,是黑暗的海面上,妈祖在说话;是拿撒勒的夜晚,圣母玛利亚在说话。连绵的低语,隐约,但却异常清晰,这声音要我前去,穿过水洼、蒺藜丛和狂风里起伏的稻田,再经过收割之后的苜蓿地,前去他的身旁,站定,看着他,先是依恃,再听候他的教养。
——他其实是他们,不,是它们,它们不是别的,只能是,也一定是那七尊凶神恶煞般的苦水菩萨。
造化突然,折磨和安慰都是在转瞬之间从天而降:连日高烧之后,我走进了赤脚医生的诊室,头重脚轻,不知天日,唯有机械而茫然地输液而已,输完之后,赤脚医生才发现我身无分文,于是将我扣留,等待着有人前来付钱;但是,他打错了算盘,直到天黑也没有人来,暴怒之下,他将我推搡了出去,一个趔趄,摔倒在诊室门口的墙脚下。
昏昏沉沉之中,我在墙脚下躺了大约半个小时,偶尔有人经过,但夜幕漆黑,他们全然看不见我。当此之际,暴怒、怨艾与哭泣都不过是自取其辱,我便安静地躺着,稍微清醒些之后,竟然生出恶狠狠的快意:谁能像我,如此这般睡在夜幕里?谁能像我,别人都在动,而我是不动的?转而蒙头睡下,可是,就像一道闪电劈入我的体内,命定的神示被闪电送来眼前,照亮了头脑,我突然想起来,在黑夜的深处,乃至光明的正午,那七尊苦水菩萨却是跟我一样:别人都在动,而它们是不动的。一念及此,心脏顿时狂跳起来,我竟然就像第一次看见它们之时,瑟缩着,战栗着,几欲狂奔而去,但是这一次,却不是离它们而去,而是要跑向它们,离它们越来越近。
正信的到来,就是在轻易的刹那之间:尽管寺庙与小镇有别,人间与神殿有别,凡俗肉身与柏木神像有别,我终究还是知道了,它们不是别的,它们正是我的玩伴、团伙和夜路上的同行人。我活该亲近它们。
几天之后,天有小雨,大病初愈,我站在了它们眼前。绝无慌张,安之若素。我在寺庙的中央站定,依次将它们看了一遍,说来怪异,之前的乖张狰狞竟然全都消失不见了,它们甚至是寒酸和破落的:有的油漆脱落了,有的则残损了将近一半,还有的从头顶裂开缝隙,这缝隙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腹部,迟早有一天,它将一分为二。是啊,竟然没有丝毫恐惧,我看它们多妩媚,料它们看我亦如是。看得久了,我仿佛听见它们在对我说话——当然,它们并没有开口,那其实是我在说话,我说一句话,就把这句话安排进它们的嘴巴,要它们对我说出来。
这是桃花源。太虚幻境。耶路撒冷。
直到现在,许多时候,或是画地为牢之时,或是酩酊大醉之后,我依然能够偶尔看见那个在旷野上奔跑的孩子:每隔两三天,他就要跑出镇子,跑向山冈上的洞天福地,沿途的蒺藜丛不在话下,再大的雨也不在话下,就算小河涨水,大不了便卷起裤腿蹚过去,这小小的翻山越岭,从出发到抵达,从未超过半小时。唯一令他难堪的枝节,仍然是在镇子的东头和西头,还是会有人莫名地叫唤他前去,再莫名地施予拳脚。
但是,奇迹再次从天而降,他记得,并将永远记得:终有一日,在拳脚还未上身之前,他突然发作,变成狂暴的狮子,二话不说,将对方打倒在地,还不肯罢休,手里拿着砖头,再去追赶余下的人。余下的人全都惊呆了,有人便忘记了遁逃,又被他打翻在地,倒地之前,那个人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更多的却是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斗殴结束,当他朝那七尊苦水菩萨狂奔而去的时候,他也迷乱而不得其解,而更加迷乱的狂喜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身体,在狂喜中,他甚至一遍遍低下头去,打量自己的身体,他做梦都没想过,它们也可以揭竿而起;但他隐约地知道,自此之后,他大概要重新做人;并且异常清晰地知道:这奇迹,全都由菩萨们赐予,多少功课和磨洗之后,露水结成了姻缘,教养有了结果。
轻轻地,轻轻地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练习笑。他一直恼怒自己,笑一下,这么容易的事,怎么就不会做呢?在寄居的家庭里,他倒是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并且明确地知道:如果能够见人就奉上笑容,他的处境肯定会比现在好得多;他也经常使出浑身解数,远远看见有人走近了,他便痛下决心,提醒自己,说什么也要笑,哪怕是谄媚的笑,小心翼翼的笑,这些都算,但直到来人又远远走开,他还是没能笑出来。笑,先是令他觉得羞耻,而后又为笑不出来更加觉得羞耻。当然,他不可能一次都笑不出来,但那多半是在挨打之后,看着对方,他倒是异常自然地笑出来了,没有笑,他便度不过此刻,多年之后,等到学会更多的字词,他才知道,那就叫作讪笑。
讪笑,确实是他在相当漫长的光阴里,唯一学会并且使用过的笑。
现在好了,对着菩萨,轻轻地坐下,先将它们请下神坛,再把它们想象成七个熟识的人,一一都起了名字,然后就开始分别对它们笑。功课要做到最足,来的路上,他已经搜肠刮肚,从记忆里翻找出不少美好的事情,小心藏好,到了现在正好可以拿出来了:吃过的糖果,母亲身上的香气,一只藏在衣柜里的鸭梨,等等等等。他闭上眼睛,想着它们,就像是在用手抚摸它们,再提醒自己,不要急,慢慢来,一,二,三,开始吧。
开始吧,一天,两天,三天,他反复地开始,反复地笑,苜蓿地作证,这寻常的小事里,也埋藏着艰险,也要过五关,斩六将。谢天谢地,终有一日,他可以确定,他学会了这件小事。其时是在黄昏,寺庙里雾蒙蒙的,当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七位恩人,喜悦与礼赞同时滋生,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这七尊菩萨,绝不只是隔岸的看客,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做,但事实上,它们什么都做了——这世上有些人的笑,先是需要确信,有人愿意注视他,其后,又想要确信,他的笑不会引来对方的嘲笑。
接下来,还要练习反抗。不是要学会刀枪剑戟,他要做的,仅仅是把怯懦从身体里一点点抠出来。世界何其大,但是就算命如蝼蚁,你终归有你的一小块花草河山,比如我有这七尊菩萨;菩萨何其大,但是越大的法门,越被它们安放在最微小的事物之中。它们可能无法给你带来一个人,乃至一群人,但是,它们好歹给你带来了一条狗。
那条狗,是被另外一条猛犬追来的,全身淌着血,仓皇闯进寺庙,双腿一软,便在菩萨们眼前倒地不起,它似乎病得也不轻,躺在地上,全身力气只够用来喘息,哪里还能稍作反抗?但那猛犬却好似恶灵附身,不肯休歇,吠叫着冲上前来,又再一口一口咬下去;那狗只是哀鸣,抬起头,悲痛地看着不说话的菩萨,还有躲藏在菩萨背后的我。
我以为死亡是它的结局,但是我错了:或是天性,或是狠狠地赌一次,它竟然缓缓站了起来。其时,如若菩萨有灵,我相信它们亦会觉得惊骇。那条猛犬也惊呆了,多少有些迟疑,好像是在迟疑着是否再次痛下杀手,可是晚了,站起来的生灵已经先来一步,闪电般咬住了它的喉管。这一次,发出哀鸣的换作了它。费尽气力,它终于挣脱,转而四处奔逃,哪里想到,可能是红了眼睛,也可能是为了其后再不被欺侮,站起来的生灵竟然牢牢地盯住它,就在七尊菩萨之间上下追逐,一阵嘶吼缠斗之后,那只猛犬号啕着跑出了寺庙,喉管处血流不止,到了这个时候,能够逃走已经是它的荣光。
再看胜利者,绝无嚣张之色,继续躺卧在地,安静地喘息;还有菩萨们,一番狼藉之后,破碎的菩萨更加破碎,其中一尊的耳朵都掉落在了地上。稍后,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了:那条狗,竟然沉默着走向了这只无辜的耳朵,它间或舔着这只木头耳朵,间或又抬起头,宁静地朝菩萨们张望,眼神里竟然流露出几分畏惧,其时情境,就像一个犯了错的童子,再次变得温驯,被恩准回到了炼丹的炉边。而我,我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眼前所见,全都无心插柳,可分明合成了一座课堂——如何能像这条狗,在最要害之处,去反抗,去将肝胆暴露,而不是死在一身怯懦的皮囊之内?反抗过了,活下来了,又如何能立即被庄严震慑,去跪伏,去轻轻地舔那只木头耳朵?
世间名相,数不胜数,各自无由相聚,再无由分散,但就在这无数聚散之间,真理和道路却会自动显现,此中流转,正好证明了做人一场的美不可言,可是菩萨们,我若没有和你们的共处,机缘怎么会将我笼罩和提携?我又怎么可能在如此幼小之时就明白,这一生,一定要活过那条哀鸣的狗?
多么好的时光!露水与羔羊,热茶与冷饭,供销社和油菜花,这满目所见,都在被那个十一岁还是十二岁的孩子赤裸地亲近,并且,他还在合唱的队伍里第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没有错,他正在秘密地修改自己的模样,该笑的时候便要笑,难堪来了,也不要羞于见人。他甚至提醒自己,少一点寡淡,多一点身轻如燕。有一回,他被在荷塘里挖藕的人们接纳,也去挖了一下午的藕,天气寒冷,每个人都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和生活,但是,看着眼前肃杀的镇子和沮丧的人们,他突然觉得骄傲:当此之际,唯有他是喜悦和不折服的,因为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座庙,庙里住着七尊菩萨。
他爱它们。
难免会自己问自己,他究竟爱它们什么呢?毕竟年纪尚且幼小,他想一想便不再想了,只是确定了一件事:他将它们关闭在自己的身体里,只要不开门,它们就一直在。这是一个比山冈更加庞大的秘密,不不,比天还要大,但又古怪、灵验和不足为外人道。
非要他说,他便说这是欢喜,只要在菩萨面前站定,他就能在第一刻觉察到自己的微小,但与此同时,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它们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重新做人的人,这个新人贪恋与菩萨们相关的一切——他爱夏天的凉风吹过它们的躯体,把头埋伏在它们中间,可以嗅见若有似无的柏木香气;他爱纷飞的大雪穿过破落的屋顶,将它们一一掩盖,这是他见过的七尊最大的雪人;他还爱它们日渐残损和暧昧的脸容,即使有白蚁群居其内,他也觉得那是白蚁们和他一样,正沉醉于它们的福分之内;是的,这一切他都爱。就算最后的结局来到,寺庙倾塌,这七尊菩萨不知所终,他竟然并不悲伤,而是迅疾地爱上了菩萨们消失后的空地,这空地被一层薄雪覆盖,白茫茫真干净。
这便是他所领受的最刻骨的恩典:早在更多贪恋与贪恋之苦依次展开的好多年之前,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是爱,什么是隐秘且将肉身肝肠全都献出的爱。
是的,大雪天,我又生病了,好多天缠绵于病榻之上,与此同时,在山冈上,那座寺庙终于倾塌了。倾塌之后,镇子上的人们陆续前去,将尚能派上用场的砖石土木悉数搬走,等我气喘吁吁地前去,山冈上徒剩了些零星的瓦砾而已,我再跑回镇子,逢人便问那七尊菩萨去了哪里,但是,根本没有人能说清它们的去向。
是啊,我竟然并不觉得悲伤,或者说,菩萨们的教谕,已经让我学会了如何抑制悲伤:早在消失之前,它们有的没了耳朵,有的双臂腐朽,有的连头都干脆断了。它们手中的法器:那些剑,钺刀,金刚杵,也几乎全被白蚁蛀空。这都说明了一件事:它们迟早要驾鹤西去,归返道山,我迟早都有和它们永不再见的那一天,而悲伤并不匹配它们的教谕和离去。但是,话虽如此,我还是多少觉得失魂落魄,还是逢人就问它们的下落。
忽有一日,我得知一个消息,有一尊菩萨被人拾得,抱回了家中。我欣喜若狂,急忙问清楚那人的地址,一刻也没停便飞奔而去了。到了门口,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这一家的主人除去是一个鳏夫,还是远近闻名的疯子,不仅是我,就算换作别人,也全都不敢跟他搭讪说话。在他的门前,我来来去去走了几十遍,终于未敢推门而入。
整整两个月,几乎每天,我都要找到理由,放弃平日里走的路,偏偏地走到疯子的门前,去观望,去窥探,看看这里到底是不是菩萨的下落,但是一无所获,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见它。
我终于生下一个恶念:管他哪一天,只要疯子不在,我就翻墙入室,去将菩萨偷出来——可是,话未落音,告别的日子就来了,远在天边的父母突然现身,决定将我带走,从他们出现,到带着我坐上离开小镇的火车,只用了短短几个小时。
夜幕之下,当绿皮火车在旷野上开始缓慢地行驶,我回头眺望沉默的小镇,还有镇子上黯淡的灯火,悲伤便不可抑止地到来了。我懵懂地相信:这个小镇子给予过我黑暗,但也给了我黑暗之后的光亮,然而照亮我的菩萨们,如无意外,我们已是后会无期了。
终究还是说错了——仅仅车行十分钟之后,它们便出现了。
“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之处”,抬起头来,我仍旧清晰地看见了它们:在车窗外斑驳的树林里,在月光下的稻田中,在车头灯照亮的铁轨前方;乃至二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我还能看见它们:在虚与委蛇的酒宴上,在被关了禁闭一般的小旅馆,就算在遥远的波罗的海岸边,我一抬头,便看见它们端坐在波涛之上,一如既往地宁静、庄严和怒目圆睁,剑指虚空,金刚杵发出轻微的铮铮之鸣。
这么多年以后,可以告慰的是:我还在笑。当然,最多的是苦笑,但这苦笑里藏着赞美,如果做人一场必然要去接近一个正果,那正果便理当包裹在艰险之中,去笑,才是首先将失败的结果放入怀中,再去接受它,抵达它;去笑,而且言语不多,才能响应接连的呼召,才能忍耐无穷的诡异与可怖,才能揭开万物的面具,认出哪个是万物,哪个又是你自己。
还有反抗。你们知道,我一直在写。时至今日,我还在写,这几乎已经是我唯一擅长的反抗了,但它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荣耀,相反,失败之感一直在折磨着我,好在是,经由你们和一条狗的教养,我还不想这么快就低头认罪,唯有不断写下去,反抗方能继续,正见方能眷顾于我:这一场人间生涯之所以值得一过,不只是因为攻城夺寨,还因为持续的失败,以及失败中的安静。这安静不是他物,而是真正的,乏味和空洞的安静;这安静视失败为当然的前提,却对世界仍然抱有发自肺腑和正大光明的渴望。
菩萨在上,闲话休提,接着说奇迹。奇迹是这样发生的:就在半个月之前,为了参加一场葬礼,二十多年之后,我重回了当初的小镇子;葬礼结束,我一个人在镇子上游荡了大半天,但满目里没有一处还是旧日风物,不觉间,就走到了一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上,这当初的旧城,就像当初的寺庙一样,徒剩残砖瓦砾,全无半点生机。就在我转身离开之际,无意中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座倾塌的房屋,只一眼,全身上下,便如遭电击。
此处不是别处,正是当年那个疯子的家,我所见之物也不是其他,正是当初被他抱回去的那尊菩萨。多年不见,它受苦了:深陷于淤泥之中,油漆脱落得不剩一丝半点,没有了鼻子,没有了嘴巴,腹部以下腐烂殆尽,倒是手中的那支残剑,尚且依稀可辨,并没有化作淤泥的一部分。一见之下,我先是恍惚了一阵子,紧接着,杂念便纷至沓来:我该带走它吗?我该买来香烛祭拜它吗?又或者,我是不是干脆请来工匠,将它的模样彻底修复?
都没有。这一切全都没有。
只是说了一下午的话。话说完了,我便走了,后半夜的星光下,着急赶火车的人离开了杂草丛生之地,连头都没有回,但一路上,他都在心底里不断地对它说:相比其他六尊菩萨,你可能是最不幸的一尊,但这也未尝不是天命,我若能当得起失败,你就当得起孤苦伶仃;说不定,这不过是崭新的机缘正在开始,天明之后,又一桩造化便要铸成。此一别后,你我当真正的再不相见,你且继续端坐于此,剑指虚无,直至尸骨无存;而我,我要去赶火车,走夜路,先活过那条哀鸣的狗,再回来认我的命。
看苹果的下午
在回忆中,我首先看见的是一片油菜花,漫无边际,就像滚烫的金箔从天边奔流过来,压迫着我,最后定要将我吞噬;之后,便是蜜蜂发出的鸣叫,这嗡嗡之声可以视作春天的画外音,从早到晚,无休无止,既令人生厌,也足以使久病在床的人蠢蠢欲动。
暂且放下回忆,读一首诗,米沃什的《礼物》:“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经忘记。”二十岁出头,我才读到这首诗,一读之下,顿觉追悔:如果我早一点爱上诗歌,早一点读到这首诗,那么,当回忆一再发生,那个形迹可疑的人再三陷入焦躁之时,我便会劝他安静,坐下来,背靠青草环绕的篱笆,听我念余下的句子:“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会使我难为情……”
那个看苹果的下午,他实在太焦躁了。他先是对着一片桑葚林信口开河,说就在十年之前,他曾经只用一棵树上的果实就酿出了五十斤桑葚酒;而后又说王母娘娘其实是附近村子里的人。见我冷眼旁观,他也只好悻悻住口,转而看见一头黄牛,跑过去,想要骑上牛背,可是,费尽周折也没能骑上去,回过头来,凄凉地对我说:“想当年——”话未落音,他就被黄牛踢倒在了地上。
其时情景是这样的: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两个人素不相识,但却结伴走了几十里的路。其间,男孩子有许多次都想离开,中年男人却一直劝说他留下来,看上去,就像一场诱拐。话说回来,这到底是因何发生的呢?
因为我想看苹果。真正的,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而不是画报上的抑或别人讲出来的样子。长到十岁出头,我还没见过真正的苹果,这自然是因为我长大的地方不产苹果,其次也说明,此地实在太过荒僻,荒僻到都没有人从外面带回一只来。说来也怪,自从有一回从一本破烂的画报上见到,我就开始了牵肠挂肚,一心想着真真切切地见到它,抑或它们。
好消息来了。赶集归来的人带来一个消息:有一辆过路的货车坏在了镇子上,车上装的不是别的,恰恰就是真正的,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当天夜里我就在梦里贪得无厌地吃苹果,吃了一个,再吃一个。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天刚蒙蒙亮我就悄悄出门了,是啊,我终于忍耐不住,决定亲自去镇子上走一遭,去看看那些传说中的苹果。
可是,造化弄人,当我气喘吁吁地来到镇子上,那辆货车已经修好了,苹果们刚刚在半个小时之前绝尘而去。它们无爱一身轻,只是可怜了追慕者,沮丧得绕着镇子走了一遍又一遍。天可怜见,好几十里的山路,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走完,脸上都被沿途的蒺藜划出了一条条口子。也就是在此时,我遇见了他,那个宣称一定能带我看见苹果的人。
作为一个远近闻名的牛贩子,他终年累月都在周边的村镇游荡,所以,我自然也认得他,我还知道,牛贩子的手艺让他过得不错,但也让他享有本地最为败坏的声名,多数人遇见他都避之不及。我自然也是。当我在茶馆门口看见他被众人赶出来的时候,全然没想到他会找我说话,我只是想稍作歇息,然后便动身回返。看见他坐到我旁边,我原本想抽身便走,然而鬼使神差,我竟然不仅告诉了他此行的目的,而且,还答应他,跟他一起,继续去到镇子外的深山里见识真正的苹果。何以如此呢?一来是,我实在太想见苹果们一面了,在我的玩伴里,虽说有的去过县城,有的拥有一本《封神演义》,但见过苹果这件事,却足以使我在一个月之内被人簇拥;二来是,牛贩子说的那片苹果林,其实是在我来的路上,这个事实过于耸动了,我当然将信将疑,但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也不得不信。
关于那片隐秘的苹果林,他是这么说的:它们的主人,从前在四川茂县当兵,退伍回家时带回来一些苹果籽,也没放在心上,前几年,家里生了火灾,一夜之间,家徒四壁,实在没办法了,为了不让人笑话,又为果实长成后不被人偷,他便在深山里选了一处地界,播下了苹果籽;几年下来,在不为人知的地界,苹果树已然长得比寻常的桑葚树还要高,而眼下,算我有运气,正好是挂果的时节,这本是天大的秘密,但他恰好和果园的主人是结拜兄弟,所以,他才有机会带我去看它们。“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他说,“我也要去看我的兄弟。”
话说到这个地步,如果再不相信,即使以我当时的年纪,也害怕自己是不可理喻的,于是,我便和他出发了。
这时春天刚刚掀开了序幕,油菜花在怒放,河水异常清澈,青草发出香气,牲畜的身上全都燃烧着欲望之火。即使我还是个小孩子,面对这眼前万物的汹涌之美,也不禁心生惭愧,担心自己恐怕不能匹配它们。这不管不顾的美,甚至不是造物的恩宠,而是被化身为铁匠的天使们锻打出来的,炉火熊熊,火星飞溅,敲击声此起彼伏——哦,我走神了,甚至都忘了苹果——再看牛贩子,他显然也忘了,难以置信的是:在一片油菜花的中央,他先是像只蜜蜂,夸张地嗅着花蜜,嗅着嗅着,他竟然哭了。
他忘了苹果不说,还在莫名其妙地哭泣,我当然非常不悦,不耐烦地催促他赶紧上路。他倒是没有拖延,跟我一起朝前走,沉默着,全然不似之前的喋喋不休,突然又问我:“你有什么对不起父母的事情吗?”我根本未加理睬,没想到,他的哭声竟然转为了号啕,面对着刚刚走出的那片油菜花,他一边哭一边叫喊:“我妈埋在这里,我却把地卖了,现在连坟地都没了,我真是狼心狗肺啊!”
却原来,他也是有故事的人。但是很遗憾,这个下午我不关心全人类,我只想念苹果。说话间,我们开始翻越一座山,起风了,天上的云团也开始变幻,阳光渐渐变得黯淡。我担心天气转阴,接连要他走快一点,哪里料到,这个声名狼藉的牛贩子,竟然比我这个岁数的人还要幼稚:一群喜鹊从树梢间飞出来,他追在后面小跑了半天,却是跑向了跟我相反的方向;随后,他又为一片燕麦的长势而长吁短叹;迎面看见一条小青蛇,已经死了,他蹲在小青蛇的旁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怎么叫也叫不走。
他的种种行径,令我十分不齿:一个本地的牛贩子,又不是来自遥远的首都,这满目景象,全都是寻常所见,何苦要像一个城里人般大惊小怪呢?
下山之后,眼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我的村庄,另外一条,按照牛贩子的说法,则可以去往秘不示人的苹果林,奇怪的是,他竟然走上了我回家的路,经我提醒,他才连声说都怪我,这一路都不跟他说一句话,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其后,他又开始了赤裸裸的威胁:如果我再不跟他说话,他便要就此与我分别,至于苹果,“反正你长大了总会看到的。”他说。
我问他,我到底要对他说些什么,才能令他满意,他竟然说:“那就讲个故事吧,讲讲《封神演义》。”
多么怪异的下午:此行我是为苹果而来,转眼之间,却在给一个牛贩子讲故事,其中转换,真是难以言表。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刚刚翻过的那座山上,他就一直在不断地央求我跟他说话,“到底什么是童话?”他问,“你讲一个给我听听吧?”但这中年人的要求实在过于诡异,我断然拒绝了他。好在,他突然遇见了一个熟人,正推着自行车从对面走过来,瞬时之间,他立刻便像换了一个人,表情变得夸张,大呼小叫着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