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山河袈裟(出书版)》作者:李修文【完结】 > ★书香门第★山河袈裟.txt

第 6 页

作者:李修文 当前章节:15239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8:59

和此前见过的别的犯人不同,不管我说什么,她都点头,微微笑着,眼神里不断会闪过惊奇,有过看守所生活经历的人都会知道这是多么难:几乎每个犯人的故事都可以写一本书,所以,绝大部分的时候,他们的眼神里并不会有相信和惊奇。就是在这样的相信中,在看守所院子里的一丛葡萄架底下,我听她说起了她出生的镇子;初来武汉时站在武昌南站外的慌张;为了见一个男人,先用冷水把自己淋得重感冒,然后再去请病假;当然,她还说,她爱北京天安门。

她说:“天啦,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慌张,东西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捡回来,就怕被别人当成小偷。”

她说:“天气真是冷,我淋了自己两桶水,跑出门的时候,觉得胳膊都要冻掉了。”

“从四川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去天安门看一次升国旗就好了。”她又哈哈笑着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后来有好多次想去,每次都有事,都把钱寄回家了,咳,到现在也没去成。”

在此之前,已经有好几个看守所的同事对我说起过小梅刚被逮捕归案时的事情,那时候,无论警察问什么,她都拒不开口。后来,她说她想去北京看天安门,看过了天安门,想说什么都可以,但是出于纪律,没有人答应她的请求。说来奇怪,应该是在去年冬天,我做梦的时候梦见了一个在天安门看升国旗的女孩子:朝阳初升,在簇拥着的人群里,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来直盯盯地看着国旗,并且和众人一起唱国歌,因为激动,她一直都在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小拳头。

毕竟只是梦境一场,我相信,类似的情景也曾在小梅的梦中出现过,最终,她把天安门放在了脑后,跟着姐妹们做操、唱歌、绣十字绣;就像她把死放在了脑后,该笑的时候哈哈大笑,该生气的时候就把牙齿紧咬。记忆中唯独的一次说到死,是她想听我的MP3,我当然就摘下来给她听。她对里面的音乐不感兴趣,我连忙问她喜欢什么,并且告诉她,回去之后我可以把她喜欢的音乐拷进去,等下次来的时候再给她听。“啊,还可以这样啊?”她好玩地拍打着身上的脚镣,对着我的MP3看了又看:“那能不能快点啊,我马上就要死了。”

不止一次,我看着小梅的背影出神,《飘雪》《相思风雨中》,还有《看我七十二变》,这都是她喜欢的歌,有时候,我甚至希望眼前的这个背影在音乐声里挣脱脚镣,跑过武汉关的钟楼,跳上回四川的火车,而她越变越小,直至最后,回到了八九岁的时候,在荒僻的四川小镇,她赤足钻进了她说起过的、绵延了十几公里的油菜花。

事实的情形却是,小梅,她在看守所里迎来了生,她还要在看守所里迎来死,就像那个写出了《长夜漫漫路迢迢》的尤金·奥尼尔,“生在旅馆,真该死,死也死在旅馆”——这是他的临终之语。而我们身边的世界,这广大而滴水不漏的世界,它不会停止,到头来,我们每个人都还只能看着它继续沉默地运转不息。

六月七日,小梅被执行枪决。出于懦弱,我没有去送她。

火烧海棠树

“总有一天,我要砍掉它。”在阴雨之前的雷声中,她对我说。她说的它,就在我们眼前,开了满树的花朵,对,它不是别的什么,无非是一棵海棠树。

其后,天空迅疾变得晦暗,雷声转作霹雳,大雨当空而下,雨水里又夹杂着闪电,闪电击打在海棠花上,使得花朵扑簌而落;其中有一朵,落入地上的积水,漂浮而去,飘到一口被掀开的窨井前,几番沉浮,还是被窨井里的水流席卷了进去。这个时候,她就哭了。

我其实知道,她一直都在哭。几乎每一天,只要空闲下来,她就要找地方去哭。因为怕被病房里的孩子听见,她都是偷偷地、压低了声音去哭,许多时候遇见她,她的眼睛都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呼吸声急促,因伤心而致的激动迟迟难以平复,这都难以掩饰她才刚刚哭过。

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哭——夫妇二人,在小剧团唱了十五年的戏,剧团却垮了,只好把儿子丢下,分头出去打工,儿子好生生坐在教室里上课,一块窗玻璃突然碎了,正好掉落在他的膝盖上,原本以为是皮外伤,在诊所里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回家了,哪知道,伤口看似是愈合了,膝盖里面却在悄悄腐烂,等到夫妇二人匆匆赶回家,儿子的这条腿,已经非截肢不可了。

这还不是结局。这一家人似乎是被施加了魔咒,漫无边际的厄运就像河水决了堤,一旦开始奔涌,她就再也一眼看不到头:小医院里,夫妇给儿子截了肢,但伤口却反复感染,怎么都好不了,没办法,夫妇二人还是借了钱,来到三百公里外大一点的城市,住进了这家院子里长着一棵海棠树的专科医院。仅仅就在一周之后,有天晚上,丈夫出去给儿子买一份蛋炒饭,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一辆运送医疗器械的货车迎面而来,他未及闪躲,被活生生撞死在了那棵海棠树上。

树干上,地上,丈夫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血。她是从儿子的病床上被突然叫到海棠树底下来的,大冬天的,脚上只穿着一只鞋,她被吓傻了,没有哭,只是看看丈夫的尸体,再看看眼前纷乱的众人,浑身一直发抖,抖了两个月都没好。随后便是无休止的争吵、推诿和诉讼——货车不属于医院,而撞死丈夫的司机也是一贫如洗,现在,医院勉强同意她的儿子免费治疗,她甚至还可以在病区做清洁工,以换取些微的生活费,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赔偿她一分钱,她也只好就此在医院里麻木度日,再等待着官司早一点判决下来。

但她似乎并不关心赔偿和诉讼,要我说,她的全部心思都在那棵海棠树上。打饭的途中,空闲下来站在病房外的楼道里发呆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只有那棵树,她狠狠地盯着它,就好像,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这棵树,唯有将它砍掉,又或连根拔起,魔咒才能解除,崩溃和厄运才能离她远一点,但事实上,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被拿走的东西了。

“总有一天,我要砍掉它。”她见人就这么说。可能是因为我陪护的病人跟她儿子同在一间病房,她有时候会对我多说几句,譬如会说起她的丈夫:“他就跟没死一样,我要是盯着那棵树看上十分钟,就能看见他,比从前瘦多了,还怒气冲冲的,像是要跟我吵架,他怪我没照顾好儿子,也没照顾好他,可是,我们以前从来不吵架的……”

所有人,连同我在内,其实都没将她的话当真,但我们都错了——忽有一晚,病房楼下传来争吵声和哭诉声,我出了病房,站在楼道里往下看,结果,竟然看见了她,影影绰绰的灯光底下,她正在跟几个保安撕扯,披头散发的,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她当然不是想杀人,她只是想杀死那棵海棠树。但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一把菜刀,怎么可能杀得死那棵树呢?没多大一会儿之后,就连那唯一的凶器,她也保不住了:保安们轻而易举将她制服,菜刀也被没收了。

第二天,关于她刀砍海棠树的事,几乎传遍了整个医院,甚至有人专门跑去看那棵树,但其实看不见什么,树干上不过只留下了几条深深浅浅的口子,几根树杈倒是被砍断了,铺散在旁边的草地里,这些树杈上的花朵们却并不衰败,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和树干身首异处。就像她,在儿子的病房里,又或在整个病区里打扫的时候,她还是在和人打招呼,有人要帮忙的话,她也会像从前一样,跑上去搭把手,但是,她似乎是不知道,人们其实正在悄悄地远离她,“这次她是砍树,”一个声音,也可能是很多声音在说,“谁知道她下次会不会砍人?”

但是,人活于世,谁还没有一丝半点被需要的时刻呢?她也不例外:护士节快到了,医院里要举办一场文艺晚会来庆祝,儿子的管床护士找到了她,说是她们几个护士要跳一段集体舞,但人数不够,干脆,她来和她们一起跳,反正到了演出的时候每个人都要上妆,如果妆化得浓一点,她肯定不会被人认出来。

管床护士一边说,她的眼睛里一边便生出了热切之光,对方说完了,她也一口答应了,全然没有半点推辞,也难怪,自打进了这家医院以来,这只怕是最让她激动的事。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打扫完了病区,她便脱掉工作服,上了楼顶的天台,和护士们一起排练。跳舞于她,实在是件好事,至少可以减去许多她对着海棠树发呆的时间。有时候,我站在楼道里,依稀可以听见她的笑声,如果大家都在笑,她甚至笑得比护士们的声音还要响亮一些。

等到她们从天台上下来,一个个说笑着进了病区,在场的人几乎全都发现了,她差不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天啦,她竟然伸出手去,帮这个护士整理头发,再帮那个护士掸掸灰尘,整理完了,掸完了,她还捏了捏一个小护士的脸,怪她不会照顾自己。这是多么让人震惊的事实,过去的她怎么会想到自己还有今天?所以,小护士都走远了,她还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是啊,怎能如此轻易放过这从天而降的亲密?只有在现在的队伍里,她和她们,才是舞伴,乃至是伙伴,等到这支舞跳完了,护士们要重新成为护士,至于她自己,就要与这短暂的如梦似幻作别,重新成为清洁工和一个截肢少年的母亲。

不光我看出来了,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眼下她正在度过的时光,她实在舍不得。她差不多要找来一根绳子,把自己吊在楼顶的天台上,再也不下来。

终究还是出了问题。文艺晚会正式上演的那一天,因为无所事事,我也去看了,开场没多久,就到了她们跳的那支舞,音乐用的是《北京喜讯到边疆》,她果然化了很浓的妆,若不是相熟的人,绝对认不出。她也果然是唱戏出身的人,人群里跳得最好,一举一动,热烈,又不轻佻,理所当然地成了舞蹈的中心,尽管她的舞伴们都比她年轻许多,差不多可以叫她阿姨。

但这只是前几分钟。突然她就大惊失色地止了步子,舞伴们还在跳,唯独她一个人不跳了,舞伴们当然要催促她,她慌忙跳了几步之后,竟然哭了,眼睛死死盯着观众席的西南角,稍后,几乎是叫喊起来:“没有!没有!我一直都在管儿子!”说罢,她竟然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了舞台上。什么都不用再说,一切都被她弄砸了。紧接着,她又被人认出不是护士的一员,连同舞伴们一起,被赶下了舞台,一边接受着训斥,一边继续失魂落魄地朝西南角里张望,嘴巴里还念念有词。

据她后来说,她之所以把一切弄砸了,是因为她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她竟然在观众席里看见了自己的丈夫,她也知道那是幻觉,本想不加理睬,但丈夫突然就暴怒起来,说她只顾着跳舞,连儿子都不管了,她这才乱了方寸。但无论怎么说,她是休想再获得护士们的亲密了,现在的护士们对于她,岂止是疏离,简直就是厌恶,世间之事无非如此:你在人海里走了一遭,又或走了一年,一辈子,到头来,还是只能做回孤家寡人。

现在好了,她多了空闲,也就多了时间去重新对付那棵海棠树,虽说花期将尽,海棠花却照样开得绚烂,经常有父母带着孩子,去到海棠树边,摘下一朵两朵的花,再雀跃着离开,每到这时,她便异常愤怒,如果恰好遇见了我,她便会愤怒地对我说:“这些人,我看他们是想把灾祸带回家里!”停了一下,在突然响起的雷声里,她再一次发誓:“总有一天,我会砍掉它,你不要不相信,等雨停了,不,不等它停,过几天我就去砍掉它!”

她咬着牙说出的话,我还是没有当真。不过,这一次我又错了——她当真是没有砍掉它,但是,她纵火去焚烧了它:大概一周之后的一个后半夜,楼下的院子里突然喧哗四起,奔走声,呼喊声,尖叫声,全都响作了一团,我跑去楼道里往下看,一见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原来,那棵海棠树,还有海棠树上的花,全部都被火点燃了,满树的火焰,正在炽烈地焚烧,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那个宣称一定会砍掉那棵树的人,她的身上也着了火,此刻,她正在疯狂的哭喊,又带着满身火焰盲目地奔跑,虽说有保安渐渐围上前去,但也只能面面相觑,只能听任她的呼喊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撕心裂肺,左等右等,好几分钟过后,她才等到有人拿着灭火器跑过来。

如果她曾经供奉过什么菩萨,现在,她应当将它砸碎:儿子截肢了,丈夫死了,她总要恨上一点什么,寻来找去,她无非是恨上了一棵树,然后,她报复了这棵树,但是,厄运却没结束,相反,它还在等着她,见她走近,一把就将她拉扯过去,不仅要让她陷入更深的悲苦,还要让她在悲苦里变得可怖,以及可笑,就算她能活下来,她一定会因为这一晚的行径而备受耻笑——起先,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桶汽油,趁着夜半无人,她站在病区的楼道里,自上而下,将整整一桶汽油泼洒在了那棵树上,她的心太急切了,以至于:汽油也洒在了自己身上,她都没发现,泼洒完了,一刻也没有停,她狂奔下楼,对准一片弥漫着汽油味的花朵,划燃了火柴,她没想到的是,与海棠树一起开始燃烧的,还有自己。

好多天以后,当她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我去看过她,但是没能进得了病房,只能站在走道里,隔着窗户影影绰绰地去看:实话说,医院并没亏待她,尽管这只是一家专科医院,但是,自她被烧伤,医院还专门从别的医院请来了烧伤科大夫。现在,她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全身几乎都被纱布包裹,可能是因为经常陷入短暂的昏迷,我在走道里站了好一阵子,看见的她却一直都是静止不动的;意外的情形是:有一只喜鹊,误入了歧途,闯进病房之后,被关在了里面,别无他法,只能在这方寸之地里惊恐地上下翻飞。

当然,我去看过她,更多的人去看过她,还有一只喜鹊正站在吊瓶上苦楚地看着她,这一切,她都不知道;还有一件事,她也不知道:那棵海棠树,在她被烧伤之后没几天,竟然神秘地消失了。

千真万确地消失了。是被砍断的。树干、树杈和花叶全都烟消云散,徒留下根须还暴露在连日的雨水中浸泡着,那么,它是被谁砍断的呢?出乎意料的是,医院没有派人来砍,保安们也没有自行去砍,她缺了一条腿的儿子更是万万不可能,如此一来,几乎每个人,跟她相熟的,不相熟的,都在问:砍断它的到底是谁?好在是,反正此地是医院,每个人,除了治疗和陪护,最不怕浪费的,就是时间;对,他们有的是时间,去琢磨,去讨论那棵树的去向,种种说法里,最无稽的有两种:一种竟然说是我去砍的,因为我一直都在理会她;另外一种,则说是观音显灵,凭空降下法力,转瞬就将它席卷而去了。

遗憾的是,他们都错了。

好吧,话已至此,我就还是承认了吧:虽然我没有亲自动手,但是,连同病床上静止不动的她在内,全世界,恐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真相。真相其实是这样的——后半夜,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打虚空里来,打茫茫雾气里来,一手拎着蛋炒饭,一手拎着锃亮的斧子,走进了医院;经过海棠树的时候,他没有驻足,径直上楼,进了病区,先是轻手轻脚地去到儿子的病床边,但没叫醒他,放下蛋炒饭之后,他就赶紧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因为他着急要去见他儿子的母亲,他知道,她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现在,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可是,和来探望她的其他人一样,他也没能进入病房,只是隔着窗户往里看。这一次,他不再怨怒于她,而只是哭;他先是站着哭,再去蹲在墙角里哭,又回到窗前去哭,如此反反复复,直到泪水打湿了他手中的斧子,但这被泪水打湿的斧子并不能让他上天入地,反而让他看见了更深的无能:即使阴阳相隔,他的斧子也砍不去厄运、崩溃和近在眼前的满身绷带,他唯一能砍去的,无非是那棵院子里的海棠树。

失败之诗

谁的一场尘世,不都是自己误了自己?先怪自己,再怨言辞,这可不假,那万千的言辞,就是我们犯错的祸首:听错了军令,乱传了消息,我们便堕入漩涡之中,一时仇敌,一时兄弟,拔刀,折花,怒沉百宝箱,可不都是着了言辞的道?杜丽娘在牡丹下苏醒,麦克白在闪电下奔跑,你以为他们难道不是一回事?

都是失败者。一个个的,都是西绪弗斯,都见不得石头从山顶上滚下来。还在磨蹭什么?还在恋栈什么?要我说,哦不,要荷马说,要狄更斯说,无论要谁说都是这样的:“在最终极之处,询问和应答都无必要,它们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它们有一模一样的名字,就是失败。”

所以,彻底的失败者先行看轻的,是自己,黄仲则诗云:“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金斯伯格甚至说:“我需要一个宗师,他能使我不再出生。”常州黄仲则,生在新泽西州的金斯伯格,或入幕府,或抽大麻,看似疯癫狂狷,其实打的都是退堂鼓,朗诵会和顶戴花翎不是要将他们送往世界的中心,而是要拆寨,撤军,回到自己的穷愁与孤寡,且还对它们视若不见。

谁没有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想当初,金斯伯格也曾呼号:“给我一个继母跟我做伴,还要她淌着生母的泪。”少年比诗,黄仲则笔下也颇多绮丽之语:“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作新小说的郁达夫,作起诗来则常有愤懑之气绕梁:“此去愿戕千里足,再来不值半分钱。”但以身后论:三人之死,全都安安静静,死之既至,失败便是棺木,是殉葬的酒器,“是在一切之后,是终点,这里没有指望。”

两条路,一条欲生,一条欲死;一条通向琼林宴,通向正当的生活,而另一条,则多在正当生活的反面;可是且慢,这后一条路,照样少不了泥沙俱下,照样要雁渡寒潭,血战金沙滩。所谓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一过,失败者也要端起刀枪,也要写诗,不过是路分了东西,你我就此作别,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就在独木桥上继续我的偏见,你知道,许多时候,失败就是由诸多偏见累积而成,但这就是命啊,我岂能闪躲,如同辛波斯卡写下的句子:“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胜过我对人类的爱;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

世间已无辛波斯卡。但纵算她在世之日,多少人称她作失败的仆人和书记员?“哦,她总是在嘲笑……”,“讥诮就是她的命运……”,不不,错了,彻底的失败者从不迷恋一己之悲,这狭小的悲愁,才实在是好笑的东西。她如若在笑,就是在笑一切造物,俯拾即是的造物里,又遍布着多少可笑之物,即使用悲伤的语气说出:“我为将新欢视为初恋向旧爱道歉;我为简短的回答向庞大的问题道歉;我为自己不能无所不在向万物道歉。”实际上,她是在说:诗,笑,肉体,命运,这些初生的又被摧毁的,这些相互缠绕又相互抵消的,在你们面前,失败,才是最后的、唯一的完整。

不是因写诗而失败,而是作为失败者去写诗,除了辛波斯卡,还有博尔赫斯,他写下:“我徒劳地期待,入梦之前的象征和分崩离析。”他还写下:“一个人可以成为别人的仇敌,但是,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地区、萤火虫、字句、花园、水流和风的仇敌。”自然也少不了黄仲则:“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外物知。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通往失败的路也少不了打坐、化缘和西天取经,但若忘记方向,甘于盲目,甘于匮乏,则养得成舍利子,摘得了彼岸花,到了那时,诸行无我,诸法无常,一颗星星也可以大过月亮,再看你的肉身何在?它在看,在听,在嗅,在亲近,清凉里偏寻凶险,漩涡里再去扑火,如此,它便在一切它不在的地方,犹如法常和尚临终之句:“一笑寥寥空万古……而今忘却来时路。”也如兜率和尚的临终之句:“四十有八,圣凡尺杀,不是英雄,龙安路滑。”

话说回来,在中国古代,那些被认作是哀感顽艳的写诗之人,倒总是偏爱白话入诗,再在清浅字词里敲响惊堂木,黄仲则自不待言;更有辛弃疾,常常视字词的律法若浮云:“病是近来身,懒是从前我。”又譬如:“走来走去三百里,五日以为期,六日归时已是疑。”再看元稹之《遣悲怀》:“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这便是真切的失败之诗,它依存在最简朴的事物之上,比翼双飞,但又互不相扰。如果梅花入了眼帘,我便说,这是一朵梅花,而后梅花死了,我便对人说,一朵梅花死了;就像元稹对亡妻说:今日里俸钱过了十万,我要祭奠你——雪拥蓝关算什么,去潮州的路要走八千里算什么,马嵬坡下有冤屈?长生殿里痴情多?对不住,你们且先自行了断,事物衰亡之时,不尽缘分和写诗之心都要退场。

愁苦一路,也经常乔装打扮,混进失败者的队伍,张籍直到暮年,才些微放下朝堂指望,转瞬之间,另外一种指望便折磨得他更加形销骨立:“别从仙客求方法,时到僧家问苦空。”还有卢照邻,年纪轻轻之时,便有败象初露:“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你看,风平浪静,人马无声,唯有时间是真正的胜利者。可惜的是,常年的疾病改写了他的面目:“余羸卧不起,行已十年,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连蜷;不学邯郸步,两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可是,在失败面前,第一桩事情,就是要无情无义啊,对花,对草,对自己。我还是说实话的好:张籍与卢照邻,越到后来,越无法忍耐失败,他们写的不是失败,而是对失败的反动;写的也不是苦空,而是苦空如何纷至沓来。一如多少痴儿女:对这世界,他们时而温柔,时而暴烈,但就是不能心平气和地去接受它,抑或自己。

里尔克,你站住,不要跑,你才是化成灰我也认得的失败者。“我如此地害怕人言,他们将一切和盘托出:这个叫作狗,那个叫作房屋;这儿是开端,那儿是结束。”他说,“我爱听万物的歌唱,可是一经你们触及,他们便了无声息;你们,毁了我一切的一切。”终其一生,里尔克都在书写失败,以及对失败的等待,没有错,和与去琼林宴、去金銮殿的路一样,等待,也是最与失败牵连的字词,但是在里尔克那里,失败已经不是终点,在等待失败的路途上被消灭才是终点,既然如此,何苦还要等待?要我说,他同样是在建成一座花园,乃至一个帝国,他和许多同路者都在证明着这样一桩几乎不证自明之事:你我众人,绝非无所不能,贯穿我们一生的,理当是、也必然是鳞次栉比的不能,或无能。

莎乐美来了,杜拉拉来了,阿赫玛托娃装在书信里来了,不是要跟他入洞房,却是相继成为他失败的见证,“所谓命运,是我们从人群里走出来,而非从外面向我们自己走近。”果然如此,日子便会像他喜欢了一生的玫瑰们般渐次枯萎?错了,在里尔克那里,让日子蒙上光亮的,让玫瑰死而复生的,恰恰不是点翰林,不是打金枝,它不过是我们日复一日在苦挨的羸弱、无聊和庸碌。正是它们,组成了一场等待,在如此等待里驻足,才反而配得起谈论那两个字:指望。

——“我歌唱的一切都变得富足,唯有我自己,遭到它们的遗弃。”里尔克。

还有布罗茨基,你当他是因为入狱和流亡而失败?哦不,他从不为此而羞愧,就算死之将至,伏尔加河的灯火,爱沙尼亚的尖塔,都还住在他的味蕾上,只需咀嚼,他就能找见他的祖国。他欲仙欲死的,痛哭流涕的,是另外一场失败,初一看,那不过都是些小问题,譬如:“今夜我两次从梦中醒来,走向窗户,窗外的灯火,如同苍白的省略号,试图补充我梦中破碎的词句,但也归于空茫,并没有带来安抚。”再譬如,他模拟着圣母的语气,发问基督:“你是我儿子还是上帝?你被钉在十字架上,我怎能回到家里?当我还没有弄清你是我儿子还是上帝,你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怎能跨进屋子?”

天可怜见,都不是小问题。实在是,无一个不生死攸关。在布罗茨基那里,一场更大的、源于人类只要出生就无法闪避的失败早已降临,他之应对,是提出更多的问题,是使得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又以此来确证:我们并不曾在愚蠢中死去;拜服于失败,并非是自暴自弃,而是朝着死去生,是在愤怒与怨怼之处寻见微妙,这微妙最终会将我们从电视机前带出来,从一切不费气力的生活里带出来,遇见彼此,奔跑的奔跑,弯腰的弯腰,唯有到了此时,我们才能对失败视若不见;唯有到了此时,失败才真正成为失败。

——“关于生活我该说些什么?它漫长又憎恶透明。破碎的鸡蛋使我悲伤;然而蛋卷又使我作呕。但是除非我的喉咙塞满棕色黏土,否则它涌出的只会是感激。”布罗茨基。

最后的时刻,这样一首失败之诗,理当献给世间所有的失败者,罗伯特·勃莱的《在多雨的九月》:“在我们之前,男男女女都能做到这一点;我会去见你,你也能来看我,一年一次;我们将是两颗脱壳的谷粒,不是为了播种;我们蛰伏在房间里,门关闭着,灯熄灭了;我陪你一同抽泣,没有羞耻,顾不得尊严。”就是这样:男女不用欢好,情诗可作他途。真正的失败者,明暗难辨,阴阳不分,巴比伦好似长生殿。可以是君王,千山鸟尽,独钓寒江之雪;可以是赌徒,一直赌下去,直到输光所有的家底,乃至性命。

这紧要的时刻,要么是开封府的衙役,要么是苏格兰场的警探,最好是从天而降,堵住失败者的房门,抬起刀,举起枪,叫他们不要动,要不然,出了这房间,痴男怨女就要去开封城做秦香莲,去不列颠做李尔王。一个个的,终归都要重新变作搬石头上山的西绪弗斯。说实在的,变作西绪弗斯也好啊,就怕搬了半天石头,还以为自己是莎士比亚。

荆州怨曲

关于荆州,我笃信这样的传说:故楚破国之日,纪南一带的天空中飞来悲雀万数,遮云蔽日,凄啼不止,斗杀不止,就像一场天谴,就像提前敲响的丧钟;楚山之下,双足俱失的卞和端坐在一块巨石上,对着怀抱里的美玉号泣了三个昼夜,泪水流尽,直至眼眶里渗出血来,他之号泣,不是因为刚刚领受的践踏,却是为了同胞们,全都将他怀中的奇迹视作了谎言;月黑风高之夜,大将军伍奢之子伍尚奔赴在寻死的路上,为了不留后患,楚平王假伍奢之名,传令两个前线上的儿子回家,意欲将父子三人同时问斩,风尘仆仆的长子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但是如此甚好,他宁愿和父亲一起去死,却又将弟弟伍子胥驱逐,使其在暗夜里狂奔,过了韶关,一夜白头。

——在古代中国,许多的时候,荆州,是国家的花朵,盛开之时,太白也要折腰:“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又或是:“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而在更多之时,荆州,却是这个国家最决绝的所在:一场鲜血的泼洒,要等来另外一场鲜血的洗刷。它和它内部的人民,辗转于不尽渊薮之中,往往只能在血光离乱中见识自己的命运:非得要端出血肉,城池方能清宁,非得要先领受了死,方能如释重负地生。

如今被河水与麦田包围的荆州古城墙,若是为它在流年里折损的部分招魂,它的魂魄当是包藏在一次漫长的流亡中:一支褴褛的队伍,传说是凤鸟的后裔,从只有在《山海经》记录过的大荒里来,在蒺藜和沼泽中生儿育女,又在战乱和瘟疫中筚路蓝缕,如此百年,直至建成一个国家;只是,这些世人眼中的蛮夷,每回都不能摆脱都城被敌人攻破的宿命,他们唯有继续流亡,渐行渐远,到了今日的荆州,一个名叫郢的地方,君王传下令来:就此垒石筑城,就此把身心安顿,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举目之处,看不见一处关隘和天堑,楚人却定都于此,难道只是赌气后的决定?天可怜见,这个国家的人民有福了,他们其实是想通了一桩事情:退无可退,则无须再退,我偏要无险可依,我偏要栖身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如此,我和我的兄弟,我们的性命和血,才能算作这座城池的壕沟和城墙——越是将初生的一日视作在世上的最后一日,那真正的最后一日,才会到来得越迟。一场战争结束,谁要是活着回家,谁就是可耻的。死亡如影随形,如何能说服自己,活下去是值得的?于是,就在荆州四野,在那些祭台和公墓边燃烧的火堆里,诞生了古代中国最早的歌与诗,经由楚人屈原之口,它们仍然活在今日的人间:“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尚不能说,中国人最初的生死观就是在荆州铸成,但是,血肉荆州犹如一柄匕首,在繁星般的春秋战国时代划出过一道寒亮之光,以此告诉人们,世间存在着这样一种死法,那是一种冷静却喜悦、凌厉却清晰、唯其如此才能算作过完一生的死。一个人的故乡,其实便是他的出处和来历,绕树三匝,有枝可依,他之所依,有草木的庇护,有露水的灌注,更有骸骨的指教,所以,日月转轮,血仍未冷,即使到了明朝,荆州人张居正,孤身入仕,少不了逢迎与权谋,自然,谤亦随名而至。当时,只要边关起了战事,管他是倭寇,还是鞑靼人,运筹帷幄之际,张居正却是兴奋的,虽说机锋早已深藏,他也仍不想掩饰自己的故楚脐带,在一篇奏稿里,他甚至引用了西汉名将甘延寿和陈汤的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言犹在耳——就是在荆州,当客居于秦的楚怀王死亡的消息传来,楚南公曾经于竹简之上,刻下悲愤谶言,嘱咐楚人世代牢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定然有两个荆州,一个是画图与丝绢上的荆州,春来开花,秋来落果,人民用生米煮成了熟饭,间或桃李春风,岑参与杜甫举杯,又曾江湖夜雨,元稹与白居易唱酬,酒旗之上飞扬着更多的烟火,逸事和传奇从来没有亏欠城墙下的戏台,倘若时光就此清平,麦田里的荆州,只愿做一个温润充盈的小妇人;可是,另有一座城池,那是史册和典籍上的荆州,战阵森严,马嘶人怨,向来白骨无人收,若遭火攻,必成焦土,倘若水袭,便作了汪洋一片,有意的,无意的,情愿的,不情愿的,它越来越成为夺人心魄的必争之地,非但做不了自己的主,却更似高挂头牌的玩物,打马飞奔的开国功臣,韬光养晦的未来天子,都要一把拉扯过来,剑挑了它的脸,才能算是刻下了印记,在自己的妖娆版图里点上了浓墨一滴。

这一段从画图到史册的路,是沉默与丧失的路。单说三国之时,一座荆州,它是刘备的暖巢,也是刘表的命门,它是孔明的疆场,也是公瑾的噩梦,几番易主,数次更迭,看似是红尘嚣嚷的注脚:草船借箭,白衣渡江,截江救子,刮骨疗毒,一部一百二十回的《三国演义》,八十二回说到荆州;实际上,伴随着生灵的罪与怕,一个血污中的婴儿般的荆州。一个不知道多少回给古代中国缔结出崭新源流的荆州,沉默了,丧失了。在此地,诞生过这个国家最早的青铜乐器,当秦帝国还沉浸在瓦缸发出的声响中时,钟磬鼓瑟的奏鸣曲已经在楚国的上空响彻;在此地,也诞生过这个国家最著名的囚犯孔仪,以至作为革命信徒的青年汪精卫,即使深陷囹圄,也要写下“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的句子。只是,尤以三国为盛:那个绚烂的、疯魔的荆州,那一道中国文明中最夺目的闪电,被涂抹,被篡改,只作了满目雄浑的一部分。

今夕是何夕,而我辜又是何辜?如果荆州是一具肉身,是战乱流离中的雾都孤儿,天一亮就被束之高阁,甚或被关押在九曲回廊下的水牢里,天久地深,面对这被咒语笼罩的命运,会不会生出几分怨怼?清醒和放纵,花红柳绿和哀鸿遍野,有过一点自暴自弃,也有过一点无情无义,到底哪一个,才是脱离了迷障的我——“世上哪个圣洁,定吾罪者,谁?”

也因为于此,大凡英雄,大凡在史册中手起刀落的人,生逢荆州,必有一劫。且看狂奔入吴的伍子胥,据说,那些睡不着的夜里,除了磨刀霍霍,他度过难挨时光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心里给楚怀王盘算出各种各样的死法,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杀回去,这个将牙齿都咬碎了的人,荆州是他的病,也是他的药,他非得要喝下这剂猛药,才可能继续心如死灰的人间生涯,实际上,无论他离荆州多远,终其一生,他都是荆州的囚徒,即使雪耻之日来到,他当真掘开了楚平王的墓,仍然可以断言,楚平王的荆州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纵马入城的,不再是当初那个白袍少年,是仇恨,是整个后半生都将在荆州这间牢狱里锥心苦度的白发人。

尚有神话般的关云长,谁能想到,过了五关,斩了六将,到头来,竟然迷惑于一条并不深密的小计,大意失了荆州,后世里,至少有几十出戏都唱了这一回,十有八九,都在感叹英雄的骄狂与末路,却多半是些轻描淡写:明明是劫难,看上去,却更像是一次为风雅准备的波折,虽说给铁幕般的三国荆州横添了一丝少有的情趣,但革命终究不是绣花,不是嶙峋怪石背后探出的一丛樱桃——失了荆州,便只好踏上穷途,更哪堪,性命的终点,麦城,就在不远的前方,事实上,就在失去荆州的同时,英雄也失去了他的一生。

在我幼小的时候,偶尔会登上荆州的古城墙,在当初的藏兵洞里消磨时光,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北门外的一棵皂角树,虽然它堪称高耸,却是形容枯槁,说它天命将尽,每年春天却都生出丝缕新叶,谜底揭开之日,正是它油尽灯枯之时,原来,在它的内部,早就已经生出了一棵新树,那时我年少无知,熟视无睹,倘若是现在,我问我自己:你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故楚的魂魄依旧在今日荆州涌动,不光是这棵皂角树,它也涌动在夕阳下的楚墓、奔流的江水和铺天盖地的滚滚麦浪之上?

回到公元前二百七十八年,故楚郢都被攻破的那一天,当秦帝国的战士踏入城门,有一桩事情,他们决然没有想到:被征服的队伍里,除了平静下来的平民,几乎没有看到一个王侯公卿,而空气中无处不弥漫着酒香。那其实是,当灭顶之灾已经注定无法逃脱,他们放下武器,写好了遗书:罪在我等,甘愿一死,勿杀百姓。之后,喝光坛中的美酒,拔刀自刎——为了亲人们的生,他们,如释重负地领受了死。

肉体的遗迹

这一回,说的是绝命诗。瞿秋白赴死之前,曾有“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之句,世事便是如此:死这一字,自是性命的终局,也未必不是真境、善知识和血肉里最后开出的花。在生死的交界,有人要留下句子,是为绝命诗,或是死不瞑目,或是追悔莫及,终归是指望和安慰,有这一句两句,仿佛是驿站长亭多了一座两座,长夜孤旅,携壶题壁刚刚好,最后的拯救与逍遥,都来得刚刚好。

自是有一些人,这一世不替自己活,他是在替眼前的风雅和后世的典籍而活,他也活得心力交瘁,但在旁人看来,肉体之外的物事篡改了他,他的行状里没有呼天抢地,也甚少欣喜若狂,说到底,这一场没有烟火气的生涯,不过是花团锦簇的阉割。唯有到了写下绝命诗的时刻,风开云散,水落石出,八十一难已过,此身便是如来,你是什么命,你就要归于什么样的句子,这绝命诗,实在不是别的,它是肉体的遗迹,也是遗迹里的肉身。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被押上刑场之前,监狱里的瞿秋白作成了这最后一首,却是集唐人四句而成,这四句里,除去致命的空无,还有隐隐的、独善其身的冷漠,这冷漠早在拷打之前就已将自己画地为牢,也足可使接下来的刑场和子弹自取其辱——我早已是孤儿,枪还未开,且让我最后一次完成这联句之戏,大限到来,我亦不过是,生生世世的孤儿。

子弹穿过身体,不会生出前所未有的道理,就像佛法道识,它们在今夜灌注人心,明早起来,该念经的念经,该打坐的人还是要打坐,尘世依然广阔,心怀一死的人照旧不盼望结果,无非是法身非相,无非是无住无相,如此,唐伯虎才会在阴阳交分时留下如此句子:“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世事真是难料,唐伯虎和瞿秋白竟是赴死路上的同道中人,如果他们生在一个时代,如果俄罗斯诗人叶赛宁也和他们生在一个时代,弄不好,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要结伴同行。一九二五年一个冬天的凌晨,在俄罗斯,风雪中的叶赛宁咬破了手指,用血写下最后的诗句:“再见吧,朋友,不必握手也不必交谈,无须把愁和悲深锁在眉尖——在我们的生活中,死,并不新鲜,可是活着,当然更不稀罕。”

叶赛宁诀世而去,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找不到钢笔时就咬破自己的手指,相反,有人会走得更远,以至于,如果在这世上找不到一个人,她便要去另一个世界里找他,就像叶赛宁的情人加琳娜·别尼斯拉夫斯卡娅。他最后的诗句是为她所写,一年之后,在他的墓前,无法接受世上已无叶赛宁的别尼斯拉夫斯卡娅,用一把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谁又想到,一首绝命诗,绝了两个人的命;谁又能想到,别人的句子,怎么会变成杀死自己的刀子?

绝命诗一途,实在也是字词搭成的奈何桥,在这桥上流连的人,既有一个无法重蹈的前世,还有一个雾气茫茫的前方,无论是心无挂碍,由此及彼只当作击鼓传花,还是捶胸顿足,拼尽气力也要踟蹰不前,暂且全都放下,时间到了,想哭的人终需哭出来,一切诉说、眷念和绝情,都要淋漓,都要恶狠狠,唯有如此,才能拿获此刻的解救,如此,做过清朝官吏的故明遗民吴梅村才会对自己说:“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应填补,总比鸿毛也不如。”因乌台诗案下狱,自忖难逃一死的苏东坡才会对弟弟说:“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你若是声称自己打山中来,总归有人要问,带没带来兰花草;现在,你是打血肉里来,你在写绝命诗,你便不是别的,那只执笔之手,其实就是包藏了人间生涯的七情六欲,或是已灰之木,或是不系之舟,旁人看去,总要见到你这一世,到底是水漫了金山,还是命犯过桃花。纵如李鸿章,“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之句既出,再回想他二十岁时写下的“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便有多少人抛却庙堂高论,转过身去,念及了他的难与苦;再如宋朝的蔡京,临死写下“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无家”的句子,读过的人终是不免恻隐,千错万错,他究竟是饿死在穷途末路上。

话说回头,皮肉之苦,性命之忧,并不是在所有的绝命诗里都能寻见相应,“误落人间七十年,今朝重返旧林泉。嵩山道侣来相访,笑指黄花白鹤前。”清人严我斯的这几句临终之诗,看似声色未动,实有自圆其说的欣喜,却深得多少人的倾慕,只为它呈现出了一个结果,这结果风平浪静,让人忽略道路上的枝丫丛生,却又堪称奇迹,而且,奇迹的获得,并不是沥血抄经后的恩赐,说出去,人人都会相信,如此,它便成了人人的指望,好像才子佳人小说里末尾处的大团圆。

我第一回着意于绝命诗,是多年前看章回小说《刘公案》之时,小说里有一个女子,名叫焦素英,不堪冤屈,悬梁自尽,留下诗句十首,也不过是些寻常之语,譬如“独坐茅檐杂恨多,生辰无奈命如何”,譬如“犹有一条难解事,床头幼子守孤帏”,这些寻常之语,一如她在世时吃过的粗茶淡饭,但却和了血泪,慢慢读下去,便觉得事事关己:她放不下的,我们也一样都放不下,她所日夜号啕的,即使搁在今日里我们也一样无力承担,她就来自我们中间,我看见的她,其实就是我自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