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边的绝命诗旷野上,如果以坟地作喻,我喜欢的,不是城阙般的高耸陵寝,只是满目可见的散落野坟,它们往往被荒草包裹,却各自连通着回家的道路。因为于此,在我读过的绝命诗里,恰是两个无名氏留下的句子最让人不堪再读,一个是过去时代的死囚,在断头前的一瞬,他既是无力回天,便只得喃喃自语:“黄泉路上无驿站,今夜投宿在何方?”另有一个,是古罗马时代的妓女,闭目之前,她捧出呼告,并且嘱咐姐妹们将这呼告刻在自己的墓碑上:“生前已遭蹂躏,行旅至此的人啊,勿要再践踏我。”
果然是——你是什么人,你便有什么样的命?你是什么命,你便被埋葬在什么样的句子里?
未亡人
我实在是喜欢这个人,苏曼殊,西湖孤山有他的墓,我去寻了,没有寻见,没寻见也好,他原本就活该幽闭于荒草丛中,这是他中意的命;回想当年,曼殊下葬了,多少人去他坟前凭吊,更恐怖的,还有人双双去他坟前殉情,和纳兰一样,和弘一一样,他也被想象,并且,迎来了被强暴般的审美。若是地下有知,他怕是会孩子气地睁大眼睛,微笑着注视后世,好像当初在上海吃花酒,一身袈裟,在姑娘们中间,也是笑着的,但那笑容是慈悲吗?那难道不是绝望吗?多少人都看见过:笑着笑着,他便哭了。
后世里,第一回读到曼殊小令的人,可有不喜欢的?我知道,许多人将他和纳兰当作一路,我以为这真是冤枉,纳兰一生,可谓锦衣玉食,也可称之为画地为牢,如此,旁人看去,纳兰的柔肠百转,总归还是脱不去公子悲愁。这哪里是曼殊的人间生涯?一开始,他有一个见不得人的出生,往后,他是弃儿,是被迫剃度的佛门弟子,再往后,他是三心二意的革命者,是大洋彼岸的负心人,是欲说还休的花和尚,说是箫剑平生,说是负尽狂名,心底里,他早就看轻了自己:“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弘一法师李叔同,曼殊早年的朋友,两人原本也是不同,弘一未剃之时,他们两个,曾有好一段时日寄住在同一幢小楼里,却不相亲,我总疑心,定然是弘一疏离了他,在弘一那里,一个“苦”字,起先是认识,后来是欢喜,他的修行之途,日渐一日地庄严枯寂,日渐一日地拜服于我佛的广大无边——“一事无成人渐老,一钱不值何消说”;曼殊呢,他不是,既然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他便闹革命,打秋风,吃花酒,哪怕是远走印度,在菩提树下参禅,回来了,他还是如此告诉旁人:“九年面壁成空相,万里归来一病身。”那一年,在写给青楼欢好金凤的信里,体弱多病的他又说:“多谢刘三问消息,尚留微命作诗僧。”我想,在他心里,命,身体,终归是大于佛法的。他一辈子都活在他的恐惧里。
亏得了那个时代,有点像魏晋,也有点像晚明,所有的荒唐,人们都当作传奇收纳下来,也在心里记得了,对曼殊也一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起歌舞,没有人记得他的不好,只笑着说:你呀,你呀,真是一个花和尚。柳亚子说,曼殊终未破禅。他说这话时,曼殊的坟头已是新添了几株垂杨,要是在地下听见了,他会怎么说?不管别人了,我心底里只当作他会说:破禅好,不破禅也好。
那么多人,他们都说他是花和尚,慢一点,我问一声:这苏家的玄瑛,母亲的三郎,骨子里,何不干脆说他是一个假和尚?他心里自然是有佛的,他也礼拜,但他不畏惧,他只当佛是兄弟,兴致来了,他愿意替他去死,不高兴了,说走就走,反正还要回来的;倒过来,声色尘世对他来说难道不也是如此?多少次,他厌倦了,说什么也要离开革命现场和酒池花丛,真个再也找不见,末了,他自己出来了,原来,他并没有再入山寺,却是吃了太多的东西,住进了医院,一个人在医院,他嫌冷清,他要人去看他。
真是人世里少有的怪毛病啊——只要不高兴,他便要吃东西,疯狂地吃,一直吃到涕泪横流,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不太远,仅仅三十五岁,他竟然会死在这上头。
如果说他心里的确存在一种宗教,我宁愿相信,他信的是虚无,以及在虚无里跳动的一颗心。若是有人来作他的画像,我不愿见他倚青灯坐蒲团,我愿见一场盛宴,别人奔走举杯,他兀自坐着,兀自对着酒杯发呆。南宋的杨万里早就写下了他的定数:未着袈裟愁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酒杯里盛着他的一颗心,那是上下浮沉的一颗心,好像红炉上的一点雪:生也生它不得,死也死它不得。
伽蓝留不住,尘世又住不得,苦楚的母亲唯有抱紧自己的儿女,他也没有别的路,只好抱紧此时此刻,且要让自己相信:此刻不是别的,就是禅,是恋人,是无上清凉。这么说着,他便信以为真,打第一回因为偷吃了鸽子肉被逐出寺院开始,他就对自己说:我便是佛,佛便是我。不如此,酒宴上如何寻欢,暗夜里如何行路?他以为自己在装糊涂,其实,又有哪一刻,他不在绝望的清醒里?他清楚地知道:在酒宴的两端,是尘世与佛陀,他在这里,看着它们经过自己,再渐渐离去,终了,它们还是都将他丢下了,丢下他在这里“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到后来,他也可以不露声色,也可以无喜无嗔,不为别的,只为他的刹那顿悟:尘世与佛陀,不过是两件暂且容身的袈裟,反过来,它们也是炙烤自己的两堆问罪之火,那么,你们都走吧,我愿意孤零零的,站在这里:“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
这光芒的句子,岂能只送给那个名叫乌舍的西班牙女郎?那些行过的道路,路过的草木,还有欢喜过的人,他都应该送给他们,他注定是他们的未亡人。是啊,这苏家的玄瑛,母亲的三郎,实在是,一出生便做了未亡人。一桌子人,都在唱,都在跳,他只是看着他们,却在心里定下了主意:这一生,要过为死而活的一生。既然如此,他却为何不再早些求来一个死字?要我说,是他的孩子气,那别人身上寻不到的,残忍的孩子气,他看着自己的生涯,像是看一场戏,到底在哪里,他会满腹含冤,又是在哪里,他会被押赴刑场?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好动的曼殊,不独处的曼殊,谁能想到,只为让叶楚伧给自己买一包糖果,他便清净了,安心待在房间里,用一个下午画出了《汾堤吊梦图》?叶楚伧自己也难以相信是真的,他为这幅画写了诗,诗里说:“难得和尚谢客,坐残一个黄昏。”叶楚伧自然知道曼殊许多时候是乖巧的,是讨人喜欢的,但即便如他,也未见得知道:曼殊要的并不是糖果,他要的,是和人的相亲,是不让别人将自己当成旁人,也为此故,那一包糖果,他这一生里其实是要不来了,因为这是在上海,不在他出生时的横滨,也不在少年时的广东。
哪怕只有片刻的亲热,他都要拼出力气攥在手里,那是他给自己造的糖果,他将它们装在口袋里,想起来了,便要拿出来舔一回——那一年,他回了一趟日本,终于见到了生母,他高兴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今日里伴着母亲游玩,明日里再为母亲作画,一时向母亲学日本话,一时又教母亲说中国话,即使新出的画册,他也要仿照母亲的语气写下诗序:“月离中天云逐风,雁影凄凉落照中。我望东海寄归信,儿到灵山第几重?”
可是,晨昏只能交替,不得互换,世间每诞生一件物事,同时便诞生一道边界,即使我佛,端坐于娑罗双树底下,也有波旬前来,劝他自取灭度。念之于曼殊,无论如何,母亲分散,恋人蹈海,知交零落,只剩下了他,偏偏尘世与佛陀都捕不住他的心,如此,那别人身上少有的,残忍的孩子气,迟早便要发作,变成赌气,赌注就是自己的命。
干杯的朋友们,还有花丛中的相好,都断然想不出,他们的曼殊,为何会疯魔般迷上了吃?旁的不说,只说吃冰,他一天就要吃上五六斤,直吃到人事不醒,第二天醒过来,还是照旧要吃;只可惜,那时候,没有人破除虚妄,看清他不是迷上了吃,他其实是迷上了死。我常常猜度,在饕餮的日子里,莲花座,须弥山,全都近在眼前,他的心里定然有狠狠的快意:别人吃东西,是要将这一世的人间彻底行过,我吃东西,为什么就不能是为了跟世人说,这样的人世,这样的人间,原本就不值一过?
我实在是喜欢这个人啊,苏曼殊,一生中的多数时刻,别人看他,酒杯里写诗,美人背上题字;我来看他,却都似在暴风里行舟,刀尖上打坐。一九一八年,他死了,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总归我是记得他了。我也问过自己,你终是记得了他什么,且让我先行劝解:莫管他的修行,莫管他的酒宴,只需记得他的死之欲和生之苦,只需记得人间里存在过这样一场生涯——一个人,像一块天地初分时的石头,他躺在那里,似是抵抗,似是磨洗,万般知识经过了他,无上清凉经过了他,他只当作没看见,只当作没听见,任由它们前去吧,他只做孤零零的一个,他只在雨水和泪水里看见自己。
即使他死了,墓碑上也该刻下他心底里的话:破禅好,不破禅也好。
别长春
夜色之中,当我满心欢喜地走出长春火车站,丝毫想不到一年之后就会离开它。想那时:满城灯火都呈现出恰当的清淡,南湖边的白桦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丁香花的花期虽说刚刚被我错过,但香气还若有似无,通宵飘荡在斯大林大街的上空。
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毕业生,远赴数千里之外,即将迎来他的第一份工作。
我的租住地,是在城市边缘的光机学院家属区,但全无不便,由此步行半个小时,即可到达我的工作地。这破落的家属区,如果是在南方,它几乎令人绝望:地上全是货车驶过砸出的泥坑,红砖砌成的单元楼摇摇欲坠,在楼群之间,各家各户随意搭建的小平房连成了片,起风的时候,笼罩着小平房的塑料布们猎猎招展,直至被吹上了天空。
但我没有半点失望,因为的确就是我念想了多少年的北国,那些别致而热烈的生机正在我眼前依次展开:烤串店的烟雾热气腾腾,啤酒瓶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男女如若相爱,赤裸的言辞更是不在话下。夜晚里下得楼去,随意走进一间小平房,即可与人高声谈笑,大口喝酒。到了清晨,我从家属区的后门去上班,要经过一片辽阔的菜地,每次,当我走在挂着露水的白菜们中间,我都疑心自己会在长春过上一辈子。
终究还是不行。难处很快降临了。事实上,在长春,我遭遇的所有难处只有一桩,那就是语言的丧失。和刚刚开始工作一样,我也在刚刚开始写小说,这些小说虽然拙劣,但南方风物景致却是显而易见:青苔,护城河,石拱桥,春天里四处弥漫的腐败气息。我自小在其中长大,依赖他们,而现在,几乎在一夜之间,当我写作,我突然找不见它们的踪迹了。
一边是宽阔的大街,碧蓝而肃穆的天空,庄重到庞大的苏俄及日式建筑,还有铺展千里的松嫩平原上,高粱和玉米正在燃烧般热烈地生长;而另外一边,是窄而弯曲的小巷,总也晒不干的衣物,还有常年积着渍水的青石台阶。一个是北方,一个是南方,我就站在中间,两条看不见的绳索将我左右撕扯,我竟然不知道该描述谁了,“心中有美,但又苦于赞美”。
这不过是一场失败的写作生涯掀开了序幕,但彼时之我却茫然不知,只是一心要将自己的一生都固定在白纸黑字之上。从未想到,前来北国,吃饭不是问题,与人相处不是问题,到头来,语言却成了最痛彻的折磨:在没有学会描述北方之前,我唯有写下南方,而属于南方的字词就像被北方的言说吓破了胆子,纷纷逃遁,我通宵达旦在等待,但它们都没有来。
我无法不失魂落魄。就算把写作放下,生而为人,装着多少秘密,说着多少道理,终于能够过下去,不过是一再暗示自己:我们有可能靠近那些惨淡和自以为是的胜利,但说到底,一切胜利,不过都是语言的胜利。
而语言的裂缝还在扩大:坐车的时候,往右转,被称作“大回”,往左转,被称作“小回”;在菜市场里一路走下去,一路的菜贩子都在叫着“大哥”,甚至更亲一点,“哥”;在烤串店里,两个此前全不相识的女人,一番交谈,两三分钟后就可以叫对方“大姐”,甚至更亲一点,“姐”——这些我都不习惯,甚至生出了拒斥,于我而言,“哥”,只代表着我的弟弟,代表着我与他之间的亲密、冷战和他远在比利时的孤单;“姐”,我叫过人姐姐,那是在我被寄养的幼时,有一个长我几岁的女孩子,在我饥寒之时经常给我吃喝,一见到她,我就想到我的母亲,想到我的母亲为什么没有在我之前生出她。
就是这样。我熟悉的字词,言说,还有附着在其上的情感,乃至伦理,正在像河水般从我的体内流走。我已然坐卧不宁,但又无法对旁人道明,于我严重的疑难,也许对旁人只是些微小事。满大街的人群里,要是人们知道有个人在为如此荒谬的小事而茶饭不思,只怕会笑出声来。
开始想法子。开始寻找可能去靠近我熟悉的语言。在我上班的途中,会经过华侨宾馆,有一阵子,一个大型的书市在长春召开,来自湖北的与会者们就住在这里。这天清晨,我从宾馆门前走过的时候,看见大门上悬挂着“欢迎湖北代表团”字样,并没有想到我会和这个会议有什么关系,只是在心里动了一下,但是,工作到下午,我便决定下来,要去做一桩必须去做的事情——我跑到华侨宾馆,找到一个不相识的家乡人,告诉他,书市上如果需要人手的话,我十分愿意帮忙,且是分文不取,对方盯着我看了半天,答应了。
在书市上,我当了整整十天的搬书工,终日里,那些繁杂的书堆,被我从一个场馆搬到另一个场馆,虽说疲累不堪,但当我走在回到光机学院必经的菜地里,却也满心欢喜,双脚生风:被人送了好多书,也拽着人说了好多话,就在这些说话之间,许多我熟悉的事物都在舌头上一一复活了。譬如桑葚,合欢,梅雨天;再譬如鳜鱼,芭蕉,竹林里的野狐禅。
这是一场嘴唇和舌头的盛宴。多少一生都用不上的字词,都被我挖空心思地想起来了,说出来的时候,放心且全无障碍,它们可以被呼应。然而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十天以后,家乡人全都离开了长春,我又重新独自活在了我的北国之城,我倒是并不为他们的离去而悲伤,我悲伤的是:不管我有多不舍得,长亭沽酒,灞陵折柳,好一番十八相送,那些话语和字词终究是别我而去了。
所以,寻找只能继续——整整几个月时间,菜场,餐馆,电器维修店,甚至在光机学院的左邻右舍中间,我一直在寻找着家乡人,寻找着在北方尤其显得古怪和不可理喻的口音,一旦寻见,我就找借口上去攀谈,结果并没有多好:好不容易找见一个,这口音却往往正在被它的主人用于叫卖,用于训斥孩子,甚至是用于乞讨,生活和生计,正在折磨着这些口音和它们的主人,事实上,它们没有工夫停下,来与我的口音相逢。
打这个时候起,我已经大致可以想象得出:我与长春,可能终须一别了。
世间的语言,何曾只是滔滔言说的工具?它是身世,是情欲,是梁山泊,也是雷音寺。管它是像毛线团扭结在一起,还是像大雪后的平原般一览无余,你只要走进去,就理当躲得进楼阁,认得清花径,可以大闹天宫,可以为虎作伥;更有那些言说:高音,低音,呐喊,哭泣,喃喃自语,喋喋不休,它们除了是口舌的信使,更是在见证你的悲痛,你的狂喜,你的被侮辱与被损害。
对一个正在开始写作的人来说,你所信赖的语言,即是你所信赖的生活,抛却道德,哪怕它是一个恶棍,你也应该向它宣誓,向它效忠。
可是在长春街头,我失去了我俯首称臣的对象。
结局是突然到来的。这一天,我从红旗街的地下音像市场出来,被一辆汽车蹭得踉跄着跑出去好几步,结果却并无大碍,没料到的是:当我还正在低头检查身体可有受伤之处的时候,车里跳下来的人却立刻开始了恶言想向,我当然要与之反驳,与之争吵,但终于没有,因为当我要开始争吵,竟然没有一个恰当而凌厉的字词从我的嘴巴里蹦出去,要命地,当对方声色俱厉的时候,我却站在南方与北方的中间,犹豫着到底要选择哪一句话来进行还击,想想这一句,再想想那一句,左右为难,但这难处已经与对方、与当时的急迫处境全无半点关系了。某种凄凉之感诞生了,这凄凉之感告诉我:也许,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候了。
有何胜利可言?我再次走进长春火车站之时,天上下着大雪,北方之美正在天地之间汹涌地呈现:雪落在火车站的屋顶,使得茫茫夜空更加深不可及;雪落在小饭馆的玻璃窗上,使得窗内的寻常烟火和说话都极尽热烈;雪落在斯大林大街的松树上,一根松枝悄无声息地被压断;雪落在收割后的松嫩平原上,劳苦的儿女终于可以离开,待到明年再来;如同詹姆斯·乔伊斯所说,“雪,落在所有的死者和生者身上”,自然,也落在我这个战败者身上,是啊,满火车站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个城市里,有个人为了一桩荒谬的事情打过一场仗,现在,他战败了,正准备落荒而逃。
有何胜利可言?自从回到原籍,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写出过一些小说,更多的时候则是什么都没写,真相是,什么都写不出。现在的问题是:从相信语言开始,我相信了这些语言背后的事物,但是,时代流淌得是多么急速,我宣誓和效忠的事物正在一点点碎裂,全都化为了齑粉;和在长春时一样,我又站在了中间地带,甚至是站在了死结上,一边是活生生的满目所见,一边却是日渐残损和喑哑的我的诸多相信,我该去拽住谁的尾巴,又该与谁如影随形?日复一日,先是王顾左右,再是痛心疾首,终了,举目四望:厨房,会议室,阴雨时的小旅馆,诸多航空港与火车站,竟然全都变作了长春,那个二十二岁时、连争吵都找不出恰当之词的长春。
面对这四野周遭,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却也没有别的法子,认输吧。唯有先认输,再继续写,继续挺住。就像威廉·斯塔夫,旁人问他:“你为什么还在写?”他问旁人:“你为什么不写了?”
没有别的法子。唯有将正在苦度的每一处都视作长春。先去书市上做搬运工,再去菜场、餐馆和电器维修店,甚至来到光机学院的左邻右舍中间,去寻找可能会相逢的口音。是啊,唯有再打一场注定失败的仗,最后成为那个落荒而逃的人——十几年过去,我多少已经明白:别离不是羞耻,它只是命运的一部分。犹如此刻,我写下了一次生硬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别离,却又想起了罗伯特·勃莱的诗——
“我对自己说:我愿意最终获得悲痛吗?进行吧,秋天时你要高高兴兴,要修苦行,对,要肃穆,宁静,或者在悲痛的深谷里展开你的双翼。”
堆雪人
清晨时分,在兴安岭的密林中,我刚刚从梦境里醒转,山河之美便透过黎明的曦光扑面而来:举目所见,河流和群山全都被大雪覆盖,红与黑,牲畜与人民,怨憎会与爱别离,世间物事无一不像在母亲怀中哭泣过的孩子,安静,沉醉,不作抗辩,不发一言。
唯有在近处的密林中,些微的动静依然在证明世上的生机从来未曾消失:风吹过来,树枝几乎是不为人知地摇晃,一大截枝上的积雪终于坠落了下来;几只鸟雀像是从树洞里钻出来的,试探了一会,终于飞抵我所居住的木刻楞窗台前,啄了几粒碎玉米,再轻轻地啄着我的窗玻璃;还有那只驯鹿,轻悄地前来,兀自站在雪地里,一身清澈,温顺地看着屋子里的我,一时之间,我和它,就像一场约定里的彼此。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每天天一亮,它就会准时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
说起来,它和我几乎已经能算作是朋友:为了写一本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写得出来的书,我住进了这家堪称人迹罕至的度假村,度假村出门往西,有一个鄂伦春人聚集的村落,听说是因为近些年兴安岭开始禁猎,他们这才无奈地迁居至此。在度假村消磨了十多天之后,一如既往,我仍然未能写出一个字,而天上的大雪没有一天休止,时间长了,我反倒不以为耻,甚至去和鄂伦春村落里的孩子们一起堆起了雪人。说来也怪,每回和孩子们堆雪人的时候,那只驯鹿都会像此刻一样前来,也不走近,隔了一点距离,安静地站立,长时间地凝视着我和孩子们,一步也不肯动,眼睛里却分明散发出了某种热切之光,就像是羡慕,想要来到我们中间,跟我们一起堆雪人。
哪怕我走上前去,来到它的跟前,它也毫不惶恐,面对我的抚摸,它渐渐地仰起了头,嘴巴里呼出的热气在雪幕里弥散,轻微的鼻息冲撞我的手掌,就像一只蜻蜓落在了荷叶上。我早已经知道了它的来历:它不是别人,而是鄂伦春村落里仅剩的最后一只驯鹿。孩子们早就对我说起过,天降大雪之前,它还有个同伴,头上的角甚至比它的更美,只可惜,雪季刚刚开始,同伴便失足掉进了河中的冰窟,就此再也没有醒过来。
虽说鄂伦春孩子们几乎全都对我表达了祝贺,一再对我说起被驯鹿青睐是件多么吉祥的事,但是,我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不过是初来乍到,这只驯鹿为何就偏偏弃他人于不顾,却终日里跟着我呢?
是啊,它和我,几乎已经算得上如影随形,就像现在,大清早的它就来了,固执地等着我现身,我也别无他法,只好起身,在屋子里找了一点它能吃的食物,随即便推开木刻楞的门给它送了出去。雪幕密不透风,转瞬之间,我已经变作了一个雪人,这时候,它吃完了食物,将身体一点一点往我的身上倾靠,我大致明白它的意思,便伸出手去抚摸它,果然,一股暖意缓缓生出,等它再看我时,眼神里便满是某种欣喜的孩子气了。
一般说来,每回它来找我,消磨一会之后,它就会独自离开,不知在哪里巡游一阵子之后,不管我在哪里,它又会准确地找到我,一天下来,总归得如此反复好几次。但是今天却不同往日,它迟迟不肯走,好不容易在我的催促声中回返了几步,却又原地站住了,看上去,非但不想走,反倒是召唤我跟着它一起巡游的样子。我当然不会随它前去。虽说结果无望,但我还得在桌子前面坐下,去写那本注定无法写出的书。所以,我决定不再理会它,转身回到了木刻楞之中,透过窗玻璃,依稀看见它站在远处仍然未作动弹。
雪越下越大,直到快看不见它的时候,它才缓缓地踱开了步子,竟然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我所在的地方。
直到午后,我才决定认命:心猿意马的呆坐,不光没有令我多写一个字,反而还将之前写下的全都删除殆尽了。别无他法,我便出了门,去鄂伦春村落里继续和孩子们堆雪人,未过多久,崭新而巨大的三座雪人就被我们堆好了,黄昏也在迅疾地降临,这时候,我眺望雪幕里的木刻楞,便又看见了它:它似乎刚刚又去找过我,当然没找到,在雪地里踟蹰了一阵子,也只好掉头离开了。不过,它竟然没有朝我在的村落方向走过来,而是转头向西,进了密林丛中,不过刹那间,雪幕就掩盖了它的踪影。
一开始,我并未对它太作理会,转而去堆今天的第四座雪人,殊不料,没过三两分钟,我竟然对它担心了起来:依它的眼力和手脚,孤悬于密林之中,要是万一失足,又或踏破了雪下的冰河,岂非有性命之忧?这么想着,我便一刻也没有停,放下没堆完的雪人不管了,赶紧朝着它消失的地方狂奔了过去。
倒是还好,刚跑到密林之外,我就看见了它,它其实并未进入密林,而是在一片避风的雪坡背后,来来回回的奔忙着,天知道它到底在奔忙什么呢——先是将头颅伸进积雪,使出了相当的气力,终于将一只雪块撬落,再抖一抖身上的雪,去撬第二块,半天都没有撬动,只好无奈地站立,突然发现雪坡边缘上有一只雪块似落非落,几乎是欢快地跑上前,探出前足去探,探是探到了,雪块却应声碎裂,洒了它一身,它继续抖落身上的雪,也只好无奈地接受眼前的事实,眼前除了雪别无他物,它看看这一片,再去看那一片。
就在这时候,它看见了我,就像儿子遇见了父亲,它朝我飞奔过来,接连踉跄,又置踉跄于不顾,终于挨近了我,再紧贴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委屈,甚或还有几分幽怨,似乎在责怪我全然不知晓它所执迷的究竟是何事。是啊,我也的确有没办法知道它因何至此,看看那些散落了的雪块,再看看它,也只有叹息一声:你我毕竟是人畜两途。
既然事已至此,它便下定了决心,用嘴巴咬住了我的裤腿,再执意往前走,我只好跟着它,再示意它:大可对我放心,无须再咬住裤腿,我一定会跟着它。如此这般,它便不再咬了,却似乎仍然很不放心,走两步就赶紧回头,随即还要用嘴巴触碰一下我,见我信守诺言,这才愈加温驯地往前走。这时候,大雪虽说已经止住,夜幕却已经降临了,灯火在远处闪耀,近处却只有雪地散发出的光芒,我们便循着这一丝微光,踏着积雪,吱吱呀呀地往前走。
至少走了二十多分钟,我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这目的地竟然不是早已被大雪簇拥的村落,也不是平日里专供它起居进食的所谓驯鹿场,而是村口的一面硕大的广告牌。这面广告牌是夏天里为了招徕游人而专门竖立于此的,上面除了几句标语口号,就只剩下两只驯鹿的画像了,我早就知道,这两只驯鹿就是眼前的它和它刚刚过世的同伴,可是,浓重的夜幕之下,它竟然将我带至此处,其中究竟有何深意呢?必须承认,我的确茫茫然而一无所知,我看看它,再看看广告牌上的画像,也只好再一次告诉它:你我毕竟是人畜两途。
偏偏这时候,暴雪重新开始光临人间,寒意迅疾地加深,无论我多想跟它再多一会相顾无言,分别也是迫在眉睫的事了,如此,我只好拔脚离开,也说不清楚是着急还是不舍,它赶紧又去咬住我的裤腿,我苦笑着刚要去阻止它,它却猛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看看周遭的大雪,再看看我,赶紧松开了嘴巴,继而甚至低下了头去,就像是一个孩子做错了事。我的确再顾不上去怜惜它,示意它赶紧回到自己的起居之处,这一回,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正在进行小小的赎罪,它绝不讨价还价,马上就调转头去,消失在了雪幕里。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我才刚在洗漱,木刻楞的房门就被轻轻碰响了。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它,于是赶紧去给它找吃的,结果,当我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口站着的竟然不是它,而是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孩子。我当然认得这孩子,因为少了胳膊,每回我们堆雪人的时候,他总是瑟缩在一边,怯生生地不肯上前,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不同往日,仿佛积攒了一夜的勇气,他掏出一张照片,告诉我,照片上的人是他的父亲,他想请求我,按照父亲的样子,帮他堆一个雪人。
必须承认,我愣怔了好一阵子,方才如梦初醒,连声答应着,房门都忘了关上,拉着眼前的孩子就跑进了雪幕里。
可是,虽说耗费了几乎整整一上午,我的行径却仍然对不起那孩子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实话说,我堆出来的雪人并不像他的父亲。修修补补了好几次,推倒重来了好几次,但不像就是不像,倒是那孩子,仿佛接受了我的无能,反倒一再对我说像极了,事实上我也已经无计可施,只好退到一边,看着那孩子一改往日里的怯生生,先是环绕了雪人好几圈,最后,用一只胳膊抱住了雪人的腿。
就在这时候,犹如神祇降临,我的心里像是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随之便是接连不断的激动难言——是啊,我一下子便想起了它,对,那个每日里都要前来叨扰的它,那个昨晚还与我共同置身于广告牌之下的它,当此如遭电击之时,就像一场跋涉终于来到了它的尽头,更像是一个秘密经由漫长的破译而水落石出,我终于明白它在请求着我的,究竟是怎样一桩物事了:它在想念它的同伴,它想让我堆一个雪人,但是,这个雪人却不要堆成他物,要堆,就堆成一只驯鹿。
说来也是怪异,要是在往日,逢到这个时辰,它早已与我遭遇了好几遍,可偏偏,当我顿悟了那个它只怕是想对我呼喊着说出的秘密,举目所见,遍野里却都没有它的影子。我在茫茫雪幕里环顾了好几遍,正要拔脚狂奔去找寻它,更多的孩子们却正好从村庄里呼啸而出,一个一个跑向了我,我赶紧向孩子们打听它的下落,这才终于知道:昨夜风寒,它受了凉,几乎倒地不起,因此,一大早,它就被送到距此三十里地外的县城求医去了。
闻听到它的下落,骤然之间,我的心里又被莫名地撞击了好几下,呆立在连日里堆起来的雪人之间,想了又想,最后作了决定:暂时不去县城里寻它,而是就在此处,和孩子们一起,为它堆一个雪人。
就像神的旨意再次破空而来,当我开始动念,之前算得上暴虐的大雪就慢慢变小了,且渐至于无,我便狂奔到昨夜的广告牌下,掏出手机,对准它的同伴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二话不说,和孩子们一起,对着照片上的样子,在西北风里堆起了雪人,不不,那其实是一只雪鹿;过了午后,风也慢慢止息,如此,我们再不用顶风作案,气力全都用在了堆砌与雕刻之间,一回不行,就来第二回,在废弃了三五回之后,我和孩子们,孩子们与孩子们,结束了偶尔的争论,全都平息静声,终于迎来了一只几可乱真的雪鹿;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孩子还嫌不够,竟然跑回村落里拿来了几只鹿角,小心安放在了它的头颅上。如此一来,尽管我自始至终都在挑剔着自己的技艺,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不可能再堆出一只更好的雪鹿了。
退后去几步,我反复打量着眼前的雪鹿,忍不住,不由得在心底里对着正在县城里求医的它说了几句话:你我相识,堪称机缘,机缘美妙,又使你我变成一个约定里的彼此,但是,唯有到了此刻,这个约定才总算是有了信物和底气。
这时候,身边的孩子们雀跃着叫喊了起来,我顺着孩子们指点的方向往前看,一辆破旧的汽车正在缓缓驶向我们,这正是清晨里送它去县城的那一辆。如此,我和孩子们便垂手而立,静悄悄地等待着它,汽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这样,我便再度看见了它:大病似乎已经初愈,它安静地站立在车厢里,温驯和清澈都一如既往。汽车停下之后,它先是看见了我,即使还身处在车厢之内,也不自禁地喜悦起来,轻轻扬起了头,就像是让我赶紧再去抚摸它;而后,当它第一眼看见我身边的雪鹿,一下子便惊呆了,兀自沉默,兀自长久地凝视,被施了咒语般全然不作任何动弹,只有仔细看,才能看清楚它眼角里涌出的泪水。
车门打开,它朝着它的同伴狂奔而去,走近了,又慢下了步子,喉头哽咽,粗重地呼吸,热气弥散在同伴的脸上,它这才稍微挪开一步,又生怕好景不长,赶紧回头,迅疾地将脸凑上去,一点一点,蹭着同伴的脸。但是,同伴毕竟只是雪的托身,未能呼应它,它想了想,干脆撒开双足奔跑了两步,再回头看着同伴,就像是在召唤同伴与它一起奔跑,可是,同伴仍然没有呼应,它不甘心,慢慢踱回来,再预备,起跑,跑出去两步,仍然回头召唤,同伴却还是径直沉默,如如不动,这样,它便来到我的近旁,仿佛是在向我求救,要我去叫醒它的同伴,好让它们一起奔跑起来。
而我爱莫能助,除了一遍遍地抚摸它,我再也给它带不来别的安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它这才重新走向了它的同伴,长久的凝视之后,再一次蹭了同伴的脸之后,可能是接受了事实,也可能是下定了等待同伴醒过来的决心,迎着新一番飘落的雪花,它轻悄地躺卧在了同伴的身边,等待着命运向自己展示接下来的造化和要害,其时情境,就像儿子躺在了父亲身边,就像大雪躺在了山河的旁边,就像万千生灵躺在了菩萨的身边。
怀故人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你,梦境里,你坐渡轮过江,从武昌到汉口,船行半途之后,突然风雨大作,你手里的雨伞被大风卷上了半空,一如既往,你害羞地扶着栏杆,眺望着雨伞越飘越远,全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是啊,你总是害羞,然而,这害羞不是矮世界一头,而是那些年里,太多你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朝你纷至沓来,其中自有种种不堪,面对它们,你总是孩子般地惊异,某种童贞就像明月一般在你的惊异里闪闪发光,继而,仍然陷入了害羞,我当时也在船上,又没忍住,想要走到跟前去提醒你:童贞与羞涩,可能是两把杀人的刀剑,就在这一转念之际,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稍一愣怔,你就不知所终了。
醒来之后的恍惚里,我又觉得自己不是活在你丢弃的尘世里,而是就站在那条梦境里的铁皮渡轮上,随后总算彻底清醒过来,终于确信,你与渡轮都来自我的拼贴:如果我没有记错,早在你死去之前的好多年,长江上的渡轮就停开了。
这当然不是我第一次梦见你——你在江堤上雀跃着奔跑,你在把你即将要写的故事讲给我听,你在唱京剧,这些都是我做过的关于你的梦,它们多半发生在全国各地的小旅馆里,如你所知,这些年里,为了谋生,我几乎把所有的小旅馆都住遍了,此中情境,犹如你活着时我跟你开过的玩笑: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有一回,是在四川的一座小县城,连日暴雨之后,城外的河流终于开始泛滥,半夜里,河水决堤,一路冲向堤边的小旅馆,而这家寺庙改建的小旅馆里几乎只住了我一个人,大概是入睡之前刚刚读过你写的童话,于是便又梦见了你:你在一座雾气缭绕的山顶上对我呼喊,我却全然听不清你在呼喊什么,干脆也腾云驾雾,朝你飞奔过去,等我刚在山顶上驻足,你却又倏忽不见,我便也开始呼喊你的名字,直到把自己喊醒了,而此时,泛滥的河水已经涌入了我的房间,我一边打开房门朝外狂奔,一边作如此想:也许我所在的此刻,恰恰是你的梦境;没错,奔涌的激流,颓败的旅馆,滂沱的雨水,以及影影绰绰的周遭万物,它们可能全都是你的梦境,我不过是狼狈地奔跑在你的梦境里。
你看我,多像你写过的那只鸭子:东奔西突,仍然逃不过关押它的一方囚笼。我得说,安徒生之后,你写下的关于鸭子的那一篇,是我读过最好的童话——一只鸭子,被关进了餐馆的囚笼,随时等待着屠宰,却被一个女孩搭救,两人就此生活在一起,时而亲爱,时而吵闹,故事快结束时,鸭子的同伴们前来解救它,而它却放弃了被解救,自愿就此与女孩生活下去,女孩问它:你不觉得你失去了自由的机会吗?要知道,生活在人类中间,你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然而,鸭子回答她:我宁愿我们不自由地在一起。
不自由地在一起。
这句话,应该刻在几乎所有人的墓碑上,依我看,它就是概莫能外的命运陈辞:这一生中,说起你和柴米与油盐,说起你和恩怨与道理,无非是一句不自由的在一起,是啊,狠狠的离开多了去了,只是同样地,乖乖的返回也多了去了,离开与返回,犹如一对相亲相爱的人,也如一对相爱不相亲的人,它们,终将不自由地在一起。
你看你,窥破了多少天机,却又绝不担负什么秘密:常年的幽居并没有在你的所在之处制造更多的阴影,相反地,某种明亮之气,就像坚定的天赋,可能只生出了微弱之光,却足够照射你的慌张的朋友们。
那么多喜悦,令人难以置信地在你身上展开:蔷薇开了,你是喜悦的;《暗店街》出了新版本,你也是喜悦的;你可能有所不知,你的那些喜悦至少于我而言,是真切的安慰——当我在山河间奔走,又或在片场里打杂,不自禁地经常想起,有一个人,她是喜悦的,说不定,有朝一日,当我摆脱了诸多妄念与窘境,我也能如她一般,仅仅依靠种花种草,依靠几本童话和一本博尔赫斯,我就能够获得和她一样多的喜悦。
忘了是哪一年,我在黄河边的一个剧组里,接到了你的电话,那时候正是春天,你的楼下有一株栀子花正在盛开,尽管在房间里看不见那株栀子花,但是浓郁的香气却使你感受到了它,这刹那间的体验令你顿时生出了诸多浮想,你怀疑,先前乃至是远古的某个时代,可能每个词语都是有气味的,譬如“国家”和“民族”,譬如“山海经”与“哀鸿遍野”,这样的词语,可能都是有气味的,我还未来得及说话,而你已经自问自答,兴奋地告诉我:“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其时夕阳西下,黄河里水波涌金,我刚刚放下电话,就迎来了制片人的呵斥,不过,我还是兀自想:和你这样的人活在同一座尘世上,就算再多羞辱,日子终究值得一过。
然而你已不在这世上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就算有些矫情,我也必须承认:某种封闭、闪亮和可以端出肝胆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继续活在世上,有时候酩酊大醉,有时候心如死灰,许多次的厮混之后,我突然想起你,你唱京剧的样子,你讲故事的样子,一念及此,不禁对眼前的厮混后悔莫及,却又在下一分钟原谅了自己:你就当我在认贼作父吧,你就当我和所有的厮混是不自由地在一起吧。
也为此故,除了在梦境里,哪怕置身于退无可退的现实周遭,我也经常看见你:路过你生前所住院子的时候,在江底隧道穿行的时候,甚至栀子花开的时候,这些时刻我都看见了你,或者破空而来,或者只是静静站着,笑着,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从来不曾狂奔上前,而是喜悦地注视,再等待你的消失,接下来的路,我还要继续紧赶慢赶,但是如你所知,那些好日子一直与我如影随形,就像时刻准备吞下的后悔药。
那的确是闪闪发光的好日子——常常是下了飞机和火车,我就往聚首的小餐馆里赶去,说起来多么怪异,我们竟然在烟熏火燎的小餐馆里读诗:普拉斯,毕肖普,弗罗斯特,里尔克,那么多好诗人好句子,我都是经由你的背诵才第一次听到读到。
多少有些惭愧,这么多年我尽管也在写作,也在读诗,可是,是你,第一次将诗意真切地袒露在我的方圆几步之内,那诗意并不是什么高蹈的所在,而是和正在冷却的酒菜与燃烧的炉火一样,伸手可及,举目可见,全都是不能再简朴的物事,却组成了狮子吼的一瞬,又或飘飘欲仙的一部分,就连你那沉默的女伴,也仿佛被唤醒了,借着酒意背起了卡明斯基的诗:“如果我为亡者说话,我就必须离开身体里的这只野兽,我必须反复写同一首诗,因为空白纸张是他们投降的白旗……”
夜幕里,雪落了下来,透过小餐馆油腻的玻璃窗往外看:一只猫蜷缩在屋檐下,一个水果摊主正在擦拭苹果;更远一些的地方,手上长满了冻疮的洗头姑娘正在调情,刚刚得手的盗贼手扶电线杆惊魂未定地喘息,这寻常的所见,全都让我觉得是诗歌正在生长——这真正是最令我感激你的事情:背诵着诗歌的你提醒了我,即使眼前就有灭顶之灾,这世界仍然在同时呈现灾害之外的另一部分,万物将我纠缠,但万物都有声音,如果我不盲目追随,不迎面跪下,而是先站直了,再谦卑地去看去听,那么,那些沉默的声音和幽谧的暗影,就都有可能被我唤醒。
我又怎么能够忘记那些长江边的小兽呢?
冬天,江堤上的树木几乎褪尽了叶片,空气却是清冽的,阳光照射着寒冷的江水,我们几个人便下了江堤,朝着江岸边停泊的趸船走过去,一边走,你一边蹦蹦跳跳,的确,一次家门口的漫步也能让你觉得满心欢喜,说起来,你真是活该写下那么多童话:短短一段路,不断有小东西从干枯的灌木丛里跑出来,奔向你,它们是斑鸠和松鼠,是公鸡和流浪狗,你一个也不轻慢,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喂食物的就喂食物,就算是一只小灰鼠,你也弯下腰去与它对视半天,等它跑远了,你才哈哈笑着直起腰来,神情里不无小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