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你继续着得意往前走,我却跟在后面作如是想:大概再也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清晰而不自知地放弃了生长吧?因为放弃生长,多少物事的反面从未涌入你的生活,如此,一只被人厌弃的灰鼠也可以在你那里获得平等的注视;我怀疑,有一些字词,类似“阶级”和“谄媚”,比如“乞怜”和“斗争”,等等等等,这样的字词,你大概没有一分钟想起过它们,在不自知之中,你被它们抛弃了,然而如此甚好,你正好这样度过一生:在字词里度日,却对更多的字词一无所知。
下一回江边散步的时候,在趸船上,你对我说起了刚刚写完的童话,《小灰鼠的圣诞节》,说的是:有一个女作家,她大概是全世界最穷的人,家徒四壁,从来无人上门,即使圣诞节那天,她也是一个人度过,没想到,惊喜却是居住在她房间里的一只小灰鼠带来的,它竟然邀请女作家一起过圣诞节,于是,世界上最穷的人和最穷的老鼠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贫穷不仅没能令圣诞节受损,反而使他们体尝了最纯粹的欢乐——江风浩荡,你轻声地讲故事,我却边听边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这一辈子里竟然有机会听你讲故事:在相当程度上,你其实是被神灵眷顾的人,它们赐予了你巨大的天真、专注和一颗为老鼠俯首的心,如果这个世界有最终极的秘密,我相信,你是那些少数被神灵选中去靠近那个秘密的人。
话虽如此,我却必须承认,在你死去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某种怨怼和愤怒一直在纠缠着我,有一个晚上,我又从千里之外回来,下了飞机,过长江的时候,突然想去看看你,于是径直跑到了你从前住过的院子里。
正好是春天,栀子花的香气满天荡漾,而你的房间却再也没有灯火亮起来,突然我就被怨恨裹挟了:你的离去,令我,令我们,全都变得残疾,这残疾,不是肢体的丢弃,而是魂魄被拦腰切断了,再有被屈辱浇灌之时,再有想将繁杂世事驱赶到九霄云外之时,我们去哪一家酒馆哪一艘趸船上才能找到你呢?
在你死去之前的一个多月,大概知道疾病已经无救,你曾用手机发给我一首名叫《霓裳》的诗,这大概就算作你的绝命诗了吧,只有短短几十个字:“等这些衣裳穿完了,冬天就来了,等这些布用完了,我就会死去;冬天更需要美丽的衣裳,而死亡,就是在喜悦中,回家。”那时候,我正坐在北京的一辆公交车上,沉默地读完这几十个字,公交车正好到站,我跳下车,推开人群,在街头狂奔,哽咽,渐至于号啕——死亡可以随时将你掳走,可是我怎么办呢?这么多年,诗歌,写作,白日梦,还有你,你们一直在我身边,在许多年里我的满世界里都只有你们,我甚至以为,除了你们,全然不存在别的值得一过的生活,可是,你用死亡在我眼前掀开了骇人的一幕:我须臾不能离开的你们,竟然会沉默,会消失,甚至会腐烂,而我也竟然会六神无主,会写不出一个字,会费尽心机,却只为了找见一点能度过眼前的生趣。
说真的,你的死,把我的胆子都吓破了。
说起来谁肯相信呢?一天乃至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逃避你的死,但死亡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或者一把披上了隐身衣的暗器,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还有,从你的死亡中诞生的颓败之感更是每每矗立在我的咫尺之处,往前一步便撞了上去,我也只好呆立当场,要么就做贼般撒腿狂奔,心底里倒是想了一遍又一遍:如此生涯,究竟何日才算到了头?
别无他法,我唯有向你呼救,希望你再度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帮帮我,将那些无边无际的颓败剔除干净,好让我打梦里出来后的下一分钟就重新做人,又或者如此狂想:这世上会不会在哪里还留存着一张你写给我的字条,就像诸葛亮的锦囊妙计,只要被我找到,眼前所有的屏障都会瞬时间轰塌,我甚至就此便身轻如燕,直至了断了尘缘?
天可怜见,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你:那是在山东枣庄的后半夜,我被一个剧组炒了鱿鱼,一个人,拎着简单的行李去坐火车,彼时彼刻如果不叫作走投无路,那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天降微雨,站台上的灯光黯淡不明,我坐在肮脏的长条椅上等待着似乎这一辈子也等不来的那趟火车,突然,侧身之间,我看见了你,你就坐在我身边,全然不似初来乍到,倒像是和我一起出的门,又一起等待着回去的火车,到了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生死别离,刹那之间,我把所有的疑问全都倾倒了出来,恰在此时,火车进站,我们一边上车,你便又一一对我作答,我还记得,你说:小动物是美的,美就美在它们的柔弱,因为是柔弱的,也就不给世界添乱,甚至,不让更多的词句来形容它们,一个人,一件物事,只要不被形容,就是美的。
火车往前行进,你又说起了你正在写的童话:一个水鬼寻找着回家的道路;出了函谷关的青牛被恋人追赶;还有六祖慧能,他竟然漂洋过海,去到了没有一座寺院的英格兰。
雨雾迷蒙,火车缓慢,你终于开始背诵起了诗,那是你在人间度过的最后时刻写下的,仅仅只早于那首《霓裳》几天,它们是这样写的:“如果你爱我,我在这里。如果你离开,我在这里。不要哭泣,我对一朵花儿说,时间是个匆匆的过客,鸟儿将会在春天里飞回来。不要哭泣,我对自己说……”
时至今日,我早已经忘记,在那生死之间全无藩篱的一夜结束之时,你是如何离开的,甚至,这一夜的发生,究竟是一场梦境,还是一次突至的错乱?但我可以确信,在当夜的火车上,一种巨大的明亮开始在我的体内滋生,那一块明晃晃的存在,好似水流之声,好似和冤家握手饮酒,好似静止的旗帜重新开始了飘荡——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言谈与背诵,听到最后,我却竟然可以对自己说:要像你一样,喜悦地活着,再将这喜悦视作静止的岩浆,无论它是否流动,都要将自己系牢在它诞生的地方,正所谓,我与万物皆有情谊,但我与万物也皆有隔离;我又对自己说,此去经年,不要斗法,不沾刀光,不要每遇一桩物事便要埋首去找鱼水之欢。
这一切因何而生?那火车上诞生的巨大的明亮又从何而来?百思不得其解,唯有感谢枣庄和那一场错乱,我们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和空间里相见,却使得某种指望,那种不管从何处脱身都有去处的指望,重新又复活了:事实上,死亡从来未曾将你我隔离,你一直都在,而且,你之所在绝非虚在,而是笃定的一草一木般地在,这实在是太好了,自那一天之后,如你所知,我便开始了构建自己的小小宗教,在这个隐秘的宗教里,我当然只是那个无知的追随者,而你,既是使徒,又是教宗,自此之后,在每一处欲走还留之地,我的宗教都会应声前来,恰似佛弟子口中的“南无阿弥陀佛”,念一声,安慰和庇佑就都来了,如若不信,我便说来给你听——
譬如这样的时刻:云南的山道上,半夜里,暴雨当空而下,我乘坐的汽车却趔趄着坠入了深谷之中,幸好无人受伤,再重回山道上却已绝无可能,我便和同伴们一起就在深谷里往前走,妄想着能够找见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的全身上下已经被暴雨浇得湿透,脸上手上全都被刺丛挂出了血,想象中的落脚之处依然不见踪影,为了躲避闪电,一行人蜷缩在一块巨石背后,眼睁睁看着闪电一次次在眼前击出火花,再想起这一夜不知何时到头,每个人的心里都生出了可以嗅见的绝望之感。
然而,绝望是好的,在绝望里,你总要想一个法子,才能至少与它平起平坐,我能想到的,反倒是横下一条心,继续往前狂奔,一念及此,当即就不由分说地从巨石背后跑了出来,同伴们不仅没有将我拉扯住,相反,全都被我重新拉扯进了密林之中,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在密林里行走了二十分钟,我们便看见了一座亮着灯火的村子,当所有人呼喊着奔向村子,我却分明觉得你正从村子里走出来,要知道,能走到这里其实是多亏了你,多亏了你曾写下过的那么多绝望之诗——礼品店里,相框上镶嵌的青铜骑士只能与他深爱的水晶姑娘作别;滔滔江边,过河的蚂蚁打翻了花瓣做的渡船;冬天的夜晚,一只羊羔即将接受母亲饿死的事实;但是,他们全都不曾就此屈服:骑士忍痛别离,却在命定的主人身前匍匐在地;蚂蚁坚决不肯折返,终于迎来了一只灯笼船;还有那悲痛的羊羔,夙夜奔走,终于在母亲饿死之前捧回了一碗饺子。
就是这样:只要你还走向我,我就定然不会停下狂奔。再譬如这样的时刻——多少次,我被旁人直言相告:你恐怕再也不能写出一篇像样子的小说了。最近的一次,就在大雪之前的乌苏里江畔。我当然不肯承认,立刻跑回寄居的林场里,接连十几天闭门不出,妄图写出一部像样子的小说,其中磨折,又岂是一句心如死灰可以道尽?可是,十几天后,直到我躺在房间里发起了高烧,却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使是一部百十字的小说,我也没能够写出来。正是冬天,呼啸了半个月的寒风全然没有止息的迹象,白雪却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铺满了,我推开窗子,看见窗外的满目大雪,只觉得它们全都是我的无能,这无能像一条漫长的绳索,先是拴牢了我,再牵引着我,一步步向前,却是在闪躲,是在向所有未曾踏足的艰险提前告别。
就在我又懵懂着在高烧里躺下之时,突然便听到了你的声音,那是你在诵读自己诗歌的声音:“如果你爱我,我在这里。如果你离开,我在这里。不要哭泣,我对一朵花儿说,时间是个匆匆的过客,鸟儿将会在春天里飞回来。不要哭泣,我对自己说……”刹那之间,这些句子犹如电光石火般唤醒了我,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句子根本不是你为某个人所写,事实上,对于这漫漫人世,它们既是你出生时的低语,更是你临别时的赠言,这么想着,许多关于你的片段便又纷至沓来,不过此时一一被我回忆起来的,不再是你唱京剧,也不是你在渡轮上拼命收住自己的伞,而是我根本未能见证、却一定曾经在你的生涯里再三发生的时刻:暴雨之夜,你站在阳台上惊慌失措;收入微薄,你根本买不起任何一件好衣服;病重之时,在去医院的路上,你一边走,一边疼得哭了起来。
就是这样:即使远在乌苏里江畔,你仍然现身,指示我看清眼前真实的人间道路,在这条道路上,即使是自觉放弃了生长的你,其实从未有幸比任何人减少一丝半点的不幸,你之视而不见,甚至不是因为天性,而是将暴雨、贫穷和病痛全部都放入了天性的囊中,唯有先领受它们,且不大惊小怪,才有可能先为花朵雀跃,再为一只小灰鼠俯首;才有可能被虚弱与荣耀双双忽略,就像从来不曾出生。
——所以,此时此刻,如你所知,为了不再出生,在幽闭的江畔林场里,我又重新端坐,拿起了笔,当然,我多半仍然写不出像样子的小说,但是,我决心再不为此大惊小怪,除此之外,我也打算对高烧、大风和满天的白雪视而不见,只要我视而不见,你就应当知道,我根本没有停止过对你的想念。
一个母亲
每一天都是艰难的一天。天亮之前,她的胸口突然剧烈地疼痛,喊叫着醒了过来,在醒来的一刹那,她怀疑自己已经死了,狠狠地抓住胸口,在黑暗里喘息了好半天;慢慢地,她听到了雨声,天色也在一点点转白,雨声和天色终于将她重新唤回了人世:门外的桑树正在结籽,山下的河水已经泛滥,半年前卖掉的牛竟然摸黑回到了家里。
去镇子上的小路幽暗而湿滑,她喘息着,拼命折断了一根竹子当作拐杖,这才没有再摔倒,将那头跑回来的牛重新送到买主家之后,时间就晚了,她几乎是跑了起来,倒是不奇怪,镇子上的人们每天都能看见她一路奔跑过来的身影,他们都知道,再过一会,她那个常年住在诊所里的儿子就要醒过来,她得赶在他醒来之前赶紧给他把早饭做好。
如此已经将近十年了:儿子疯了之后,只有一个中医开的诊所愿意收留他,那当然不是什么正经的精神病院,但是聊胜于无,哪怕儿子常年其实是被绑缚着关在诊所的偏院里,她也觉得,她没对不起儿子,他总归是吃上了药,再说那个所谓的中医也没有一天不在许诺她,她的儿子马上就会变好,马上就会重新认出她来,但事情是明摆着的,所有人都知道,唯独她不知道:只要她还送钱过来,那个所谓的中医,就永远不会停止给他的儿子配药。
注定又是竹篮打水的一天——伺候儿子洗漱完了,再喂他一口一口吃完早饭,两个人便在屋檐下面对面坐着,一如既往,他还是没能认出她。说起来,他上次认出她还是三个月前,只有那么短暂的三两分钟,说是要回家,她欢喜得手足无措,慌乱地答应着,牵着他往外走,还没到门口,他就不认得她了。但是,她的心没死,几乎每一天,只要她和儿子面对面坐着,她都会变作一头母狼,眼睛里发出的,全然是凶恶之光,就算儿子突然暴怒,要她滚开,她赶紧听话,远远地跑开,回过头来,眼睛里的光也依然凶恶:她在凶恶地垂涎着儿子再次认出她的时刻,就像母狼在紧盯着一块肉。
临近中午,她离开了小诊所,去镇子外的小火车站,和一个年轻的瞎子碰面,这个年轻的瞎子不光眼睛瞎,脑子也有问题,但却拉得一手好二胡,所以,凭着拉二胡卖艺,竟然没有饿死。大概是从一年前起,她和瞎子结成了伴,每日里,她会牵着他坐半个小时的火车抵达县城,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她便扮作了他的母亲,然后,火车站跟前,商场内外,甚至学校周边,凡是人多的地方,他们都要去走上一遍,如此一天下来,他们总是能够讨够第二天的活命钱。
这当然算得上是缘分:这个瞎子是去年来到这个镇子上的,据他说,他出生在这里,因为眼睛瞎,长到两岁就被父母扔掉了,现在找回来,不是想找谁的麻烦,仅仅只是想重新做回父母的儿子而已,再说,他自己也会拉二胡卖艺,所以绝不会多占一口父母家的口粮。话虽如此,自始至终却无人与他相认,再说他的脑子一时糊涂一时明白,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呢?
于她而言,这个年轻的瞎子,几乎就是她的活菩萨,满镇子的人都知道,为了给儿子吃上药,牛被她卖了,地也被她卖了,除了一小片菜园,她什么都没剩下,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卖的时候,她竟然只需扮作瞎子的母亲,牵着他去县城里走上一天,分来的钱就可以让自己不被饿死,甚至连儿子吃药的钱都够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如此,麻烦就来了:不断有人径直找到瞎子,说自己才是他的父母抑或兄弟,从今以后,可以由他们带着他去县城里乞讨。她在旁边看着,简直都快急死了,但也不敢开口说话——作为一个疯子的母亲,沉默,被呵斥,见人就躲着走,这些,连她自己都认为是应当的。
千怕万怕,该来的还是要来。果然,今天,当她牵着年轻的瞎子去搭火车,麻烦来了:一对夫妻,带着他们的三个儿子,在候车室里截住了他们,之后又径直告诉瞎子,说他们就是他的父母兄弟,现在,他们要正式接管他;天可怜见,如此紧要的时刻,瞎子的脑子却犯了糊涂,只是笑着,也不说一句话,倒是她,霎时间脸色变得煞白,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开了口,想要争辩几句,殊不料,她一句话都没说完,对方便连声咒骂起来,疯婆子,骗子,不要脸,无非是这些话,她听着听着,想说的话一句句都被逼了回去,就在她几乎都已经快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的时候,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响了,骤然之间,她的心脏就像是要跳出身体,脸色也愈加煞白,再也没有退路了,她终于开口说话,说自己认识他们三十年了,他们何曾有过这样一个儿子?哪知道,刚刚说到这里,她竟然被对方一脚踹倒在了长条椅边上。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她捂着胸口从火车站里走了回来,而那年轻的瞎子,已经被裹挟着上了去县城的火车,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躲避着路人的指指点点,是啊,这一路上,有人说她不得好死,有人说她儿子醒不过来是因为她在作孽,听着听着,她鼻子一酸,想要哭一场,终了又没哭出来,举目四望之后,她决定前往镇子南边的小旅馆,去找寄宿在那里的一个外乡人问几句话,不如此,她的心里便过不去。那个外乡人初来小镇时找她问过路,所以,以后遇见了,他总是跟她打招呼,当此千般疑难之际,除了他,她实在再也想不起还有谁能说上几句话了。
在小旅馆里,她如愿见到了正在写作的外乡人,问他,自己到底算不算个骗子,如果算,儿子是不是因为她当了骗子才醒不过来?哪里知道,那个外乡人竟然根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踟蹰了好半天,外乡人竟然告诉她:他来此地,是为了给不远处一个景区里的景点编故事,这些景点开发出来才一年时间,他却要给它们各自编出跟程咬金、七仙女乃至王母娘娘有关的故事,自然都是无稽之谈,但是为了几个钱,他还是言听计从的来了,所以,如果她是骗子,那么,他也是。
事情竟然是这样。虽然多少有些惊讶,但是,外乡人的话多少还是让她心里好过了一些,所以,当天晚上,她睡得比前一天踏实。
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的胸口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大叫着,她猛然睁开眼睛,全身上下却无一处能够动弹,当然不能就这样死了,她借着一点微光,四处寻找着可以救命的东西,但满目过处,样样都是无用的;又过了一会,门外的雨声再次挽救了她,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去想:要是喝上一口水,说不定就能缓过来。于是,骤然间,她使出全身力气起了身,又踉跄着打开了房门,跑到屋檐底下,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雨水,谢天谢地,她终于好过了许多,喝够了雨水,便又再次弯下腰去,一声接一声地喘息。
天刚蒙蒙亮,在抢走了瞎子的那户人家前,她拎着一篮子鸡蛋走过来,径直跪下了,是啊,事到如今,她还是指望他们能将那个年轻的瞎子还给她,除了这条路,她实在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不断有人打她身边经过,她横竖管不了那么多,一个个的,全都讪笑着打了招呼,身体直挺挺地跪着却是没有挪动半步。哪里知道,这家人自从昨日进城之后,全都没有回来,跪了半天,既没有人出来呵斥她,也没人伸手接过她的鸡蛋,渐渐地,她有些撑不住了,蜷缩着,伸出手去狠狠地攥住了胸口,就在她想要喘上一口气的时候,那个所谓的中医竟然跑来找她了,说她儿子醒了,正在找她。
几乎是闪电般的速度,她一下子直起了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突然间,还未及等他答话,她便站起身往诊所的方向跑,跑了几步,想起那一篮子鸡蛋,又回头拎起来,再跑,跑出去几步,还是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篮子鸡蛋在跪拜的这户人家的院墙上放好了,她这才又重新喘息着狂奔而去。
并未过去多长的时间,可能连一个小时都不到,她从诊所里出来了,不仅没有带儿子回家,相反,脸上还流了一脸的血:她又错过了儿子醒来的时刻。原来,等她跑进诊所,儿子已经重新陷入了巨大的癫狂,而且,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把菜刀,高高举起,正要跑出门外,嘴巴里还高喊着要杀这个要杀那个。她的胆子都快吓破了,不要命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儿子的腿,哪知道,儿子竟然一刀砍在了她的脸上。
好不容易将儿子重新绑起来安顿好了,她才从诊所里出来,去镇子上的医院包扎自己的脸,这时候,诊所门外早就聚拢了一大群人前来围观,但这一幕并不陌生,儿子疯了之后,被人围观着指指点点,早就变得像种庄稼一样熟悉了。没想到的是,这一回的指指点点竟然跟她无关,一句一句,倒是全都跟那个所谓的中医有关,说他连包扎一下伤口都不会,又说他连当归治什么病都不知道,这么一来,她又急死了,生怕儿子就此被那个所谓的中医赶出门去,赶紧的,一边捂着脸,一边求大家不要再说了。
正午之后,大雨又下了起来,她从医院里出来,迎面便遇上了那个正要回到小旅馆里去的外乡人,猛然间,她忘记了疼痛,三步两步跑过去,说出了自打跟他相识就想说出的话:要是儿子好了,他能不能给儿子找个工作?因为儿子和他一样,总是关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可是,还等不到对方回答他,她自己却又说:如果不是写写画画,儿子也不会疯。一边说着,她一边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也不管对方还在没在听她说话,转头就跑进了雨幕。
在那户抢走瞎子的人家门前,她又来了,虽说雨越下越大,院门外无一处不是泥泞不堪,她还是半刻也不犹豫地跪下了:这户人家果然没有领受她的那一篮子鸡蛋,现在,它们被扔在院墙底下,一个一个的,全都碎了。她顾不得心疼那一篮子鸡蛋,重新变作了眼神里满是凶恶之光的母狼,跪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院门:她在凶恶地垂涎着那年轻的瞎子从门内走出来,对她说,他要跟她一起走。这当然是痴心妄想:院门突然打开,三兄弟齐齐奔了出来,一把将她拉扯起来,要赶她走,嘴巴里也毫不留情,滚蛋;疯婆子;别做梦了,你那个儿子再也醒不过来了。等等等等,无非是这些话。
三兄弟说到她儿子再也醒不来的时候,她呆呆地愣怔了片刻,突然间就像狼嚎般喊叫了起来,她说,她儿子就要醒过来了,如果不信,你们看这里——说着,她掀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条触目的伤疤,再告诉眼前的三兄弟:每次儿子要拿刀砍人,离醒过来就不远了,真的,求求你们了,他再吃几服药就好了,你们看,这一刀也是他砍的,砍完没多久,就醒过来了。
狼嚎般的喊叫,并未得到任何菩萨的保佑,三兄弟中的一个跑进了院子里,再推出来一辆摩托车,剩下的两兄弟不由分说地,将她举起来架上了摩托车的后座,就这么,一个推着摩托车,另外两个在后面死死架住她,她就像一个即将押赴刑场的犯人,徒劳地反抗了几下,再也没有力气动弹,只好任由他们继续推着摩托车往前走,半个小时后,他们将她送回了镇子外的家,放下她,三兄弟掉头就走,她在屋子里愣怔了一会,又如梦初醒,追了出去,三兄弟却早就在雨幕里消失不见了。
下一个喊叫着捂住胸口的早晨,她醒来得比平日里要晚一些,连日的阴雨终于止住了,鸟雀们开始鸣叫起来,有那么一刹那,阳光照射进来,胸口的疼痛也消失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可能会长命百岁。稍后,她在一堆农具里找到了一把砍柴刀,再在屋檐下坐定,一下一下地去磨亮——既然下跪没有用,她便要带上砍柴刀去把那个瞎子抢回来。正磨着刀,她又突然对自己怨怒起来:如果儿子再吃几服药就能回来,到时候,要是看见他的房间乱糟糟的,这可怎么得了?这么想着,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她赶紧磨好刀,几乎是狂奔着去给儿子把房间收拾好了。
一切收拾停当,她出了门,没想到的是,雨虽说已经止住了,山路却在连日里雨水的冲刷下垮塌了,所以,这一路,她走得比往日里更加艰难,每走几步就要摔一跤,已经能看见山下的镇子的时候,她差一点再次摔倒,情急之中扶住身边的一棵竹子,竟然笑了起来:身上带着砍柴刀,却不知道砍一棵竹子给自己做拐杖,果真是老糊涂了。于是,她便蹲下身去砍竹子,就在这时候,胸口的疼痛像电击般猛然袭来,她来不及伸手去捂住,也没有来得及叫喊一声,径直便软绵绵地倒在了竹子边上。
然而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醒来。
小周与小周
“……她看人世皆是繁华正经的,对各人她都敬重,且知道人家亦都是喜欢她的。有时我与她出去走走,江边人家因接生都认得她,她一路叫应问讯,声音的华丽只觉一片艳阳,她的人就像江边新湿的沙滩,踏一脚都印得出水来。”
——在胡兰成的书里,他曾经记叙了这么一位汉阳女孩子小周,凑巧得很,在汉阳,我也认得一个叫小周的女孩子。
和民国年间的小周一样,我认得的这个小周,也是颇得周边四邻欢喜的。她开着一间美发店,只要是小孩子来剪头发,多半都不要钱。闲下来,她也像个小孩子般,楼上楼下疯跑。平日里,她除了养狗,还养了一群鸽子,为此故,后来我只要想起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她又牵着狗在巷子里奔跑,哪怕雨天,她的裙子上沾满了泥点,终究还是不管,奔跑着,笑着,使一条街都变得亮堂,变得有颜色。
还有鸽子,她老是在美发店的天台上喂鸽子,喂饱了,一只只地捧在手掌里,盯着看一会,再一只只将它们送入空中,鸽子们飞远了,她还在盯着它们看,既认真,又心不在焉。
她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她只对一件事情认真,那就是做演员。打我认识她,她就奔忙在本地的各家文艺院团之间考试,但从未获得录取的机会。失败太多,难免陷入沮丧,但她很快便又打定了主意,重新牵着她的狗在巷子里疯跑了起来。因为她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她不过是在走周迅的老路。
是的,在所有的女演员里,她最喜欢周迅,不,应该说,她只喜欢周迅。美发店的墙壁上,除了一张价目表,张贴的全都是周迅的画像——海报,封面,挂历,插图,不一而足。她想当演员的念想不是因周迅而起,但是,这世界上一个名叫周迅的存在的确给了她最为重大的安慰。这安慰并非是野心,并非是自己一定要像周迅那样被整个国家的人知道,一开始,仅仅是喜欢,喜欢她几乎每一回出现在银幕上的样子,而后才是敬慕——如果自己也能像她一样,从小城出发,最终变作国家的玫瑰,果能如此,该有多么好啊。
只要那个名叫周迅的演员仍然在演戏,汉阳小周对她的想象就不会停止,做演员的执念就不会停止,非如此不可,唯有如此,她才能忘掉不愿直视的周遭:多病的母亲,渐渐增长的年龄,门庭冷落的美发店,以及,她越来越成了街谈巷议的笑柄。
我也看过不少周迅演的电影,有一回,在黑暗的影院里,看着银幕上的周迅,我突然明白了,小周身上的神态,那种既认真又心不在焉的神态,也来自周迅,她一直都在模仿她,这模仿着实耗费了不少心力,但不得不承认,她模仿得刚刚好,我刚刚能从她的眉眼和奔跑中看见周迅的影子。与此同时,在她拒绝了许多次提亲之后,以街坊四邻看来,她几乎成了一个怪胎,如此,嘲笑既起,就愈演愈烈,她却还是不顾,美发店有一搭无一搭地开着,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医院里照顾母亲,剩下的空闲,她照旧遛狗和喂鸽子,每一回,鸽子们早就飞得老远了,她还在盯着看。
有一个雨天,我在巷子口遇见了小周,她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淋湿了,本来已经从我身边跑过去了,又折回来,站到我的伞下,跟我说,她去看周迅了,可是她的运气实在太坏,乘坐的公交车在半路上抛锚了,她好不容易赶到江边的电影院时,周迅却刚刚结束电影的宣传活动离开了。
和往日相比,她的话少了许多,也几乎没有笑过,最令我诧异的,是她开始怀疑自己一辈子的运气也就这样了,她告诉我,她要离开,去北京,她就不信自己混不出来。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我便将自己当作她的听众,听她说了一路,自始至终,她都在说,她要离开,她一定会离开。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离开?为了给母亲治病,她家的房子已经卖掉了一半,美发店自然关门了,母亲的病却非但没有好,反而越来越像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但越是如此,她越是告诉自己,也跟更多的人说:她要走,她马上就要走,最迟下个月她一定会走。渐渐地,关于她的笑柄不再单单是她想做演员的事了,还有她的迟早一定去北京,人们个个都心知肚明,却偏要故意问她什么时候去北京,又或者径直告诉她,北京最近的天气不错,去了就多待一阵子,不要着急回来。每逢此刻,她倒是镇定的,像一把剑,定定地站住,再告诉对方:她马上就要走,最迟下个月她一定会走。
最终小周还是去了一回北京,在她结婚之前。
据说,她本来是不用结婚的,照她自己的意思,是想把剩下的一半房子也卖掉,好给母亲凑够剩下的医药费,母亲怎么也不肯,好几回寻死,说是宁愿早死几天,也不愿她将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如此反复了好几回,不知道因了什么样的机缘,她结婚了,对方答应,帮她出母亲的医疗费,还答应她,带她去一回北京。
她在北京待了三天,每天都去一趟北影厂,一句话也不说,就在大门口坐着。关于北影厂的大门,在许多娱乐报道里都是一个神奇的所在,似乎有不少想当演员的人都在这里等来了机会,有的报道甚至说周迅当年也曾出现在这里,所以,小周去这里倒是也不奇怪,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离开的前一天,她竟然真的等来了拍戏的机会——她被人叫进北影厂,在一部清宫戏里扮演了浣衣局的宫女,洗了整整半天衣服。
回来后她就结了婚,没过多久,母亲还是去世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剩下的那一半房子也卖掉了——却原来,她嫁的这个人,是个身染毒瘾多年的人,之所以娶小周,是因为他父母隐瞒了真相,想找一个女人管着他,来收他的心,至于他自己,早就已经债台高筑了,结婚没多久,他和小周的家就被债主们砸了,不得已搬回小周开美发店的房子,没过几天又被砸了,为了帮他还债,小周心一狠,卖掉了房子,这一回,对于这条街,她才算是真正离开了。
就算要搬走,她也没忘记墙壁上的那些画像和海报,一张张都被小心地取下带走了,还有她的狗和鸽子,也伴随着她消失无踪,我在经过那间房子的时候,总要驻足一会,似乎稍等片刻,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周便会出现在楼梯上。
终究没有,自打她搬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见过她三回。
第一回,是在协和医院,我从拥挤的门诊大厅里出来,突然就看见了小周,她一个人,在停车场边上,摆起小摊,正在专心地给一个老人剪头发。都说岁月催人老,她却一点都没有变老,仅只头发长了些,她一边剪,还一边笑着和旁边围观的人说话,站着不动的时候,她的右脚会轻轻踮起来,一如从前的样子。我正看着,城管却来了,摆小摊的人们纷纷奔逃,她也不例外,可是她给人家的头发才剪了一半,只好扶着那老人往前跑,没跑两步,剪发的工具们散了一地,她只好回来一样样地捡起来,脸上还挂着笑,并没有多么慌张。
第二回是在武昌的长江大桥下面,这一回,她没有给人剪头发,却是在卖鸽子。鸽子们飞得到处都是,江水边,石阶上,还有一株桂花树的树梢上,都站满了她的鸽子。每一回,当树梢上的鸽子朝她俯冲过来,她便噘着嘴,张开双臂,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待到抱住了,她就一只只地亲,一只只地跟它们说话,而她的丈夫就躺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可能是毒瘾没能戒除的原因,眼见得的虚弱,也不说话,只有当鸽子们飞向他的时候,他才会暴怒着喊叫起小周的名字。
我最后一回见到的小周,其实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遗像——为了讨得一点毒资,她的丈夫手举着她的遗像,回到了她从前住的房子,终日对现在的房主取闹,非要说当年卖房子的价钱太低了,现在必须给他找补,否则,他就不走,我恰好遇见了,这才知道:小周已经死了,她穿得干干净净的,跳了长江。
世界上竟然再也没有小周这个人了。一个人的消失,竟然如此轻易和彻底,偌大的尘世丝毫也没有被惊动,就像她活着的时候,她的笑,她的奔跑,她想当演员的执念,其实从未获得无论多么微薄的见证。
小周并不知道,许多年以后,我在影院里看了一部名叫《孔雀》的电影,电影里的女主人公,虽说比她当初的年纪要大,却也和她一样,不断地对人宣布着她的即将离开,看着女主人公在一座尘沙之城里独行与四顾,一时之间,我竟难掩悲伤,头脑里满是小周当年斩钉截铁说出的话:我要走,我马上就要走,最迟下个月我一定会走。
小周也不知道,又过了一些年,在厦门,我见到了周迅,这才知晓,原来周迅的朋友们也叫她小周。那天晚上,在鼓浪屿对岸的一家酒店里,我和周迅一起,去佟大为的房间里喝酒,喝得高兴了,周迅放了音乐,也不管我们,一个人,自顾自地,躲在角落里舞蹈了起来,霎时间,我便想起了你,汉阳小周——你给人剪头发,你喂鸽子,你蹦跳着奔下楼梯,你对着墙上的画报看了又看,既认真,又心不在焉。
穷亲戚
油菜花的表姐不是牡丹,公鸡的表妹也不是天鹅,就像世上的穷人,他们的亲戚多半都是穷人,甚至是比穷人更穷的人。我也不例外:在这城市里,一年到头,总归会有来自家乡的近亲远亲找到我,但是,于我有求的,也都不是什么大事:一周的饭钱;找个过夜的地方;被打了,又或被欠了工资,给我打个电话,问问该怎么办。如此而已。
这一回遇见的事情,却是要棘手得多:我最小的表妹,她原本是在郊区的工厂里打工,有一天早晨从宿舍里醒来,突然就厌恶了人生,想一死了之,去工厂外的小诊所买了安眠药,吞下了,但是没死成,被救活之后,不用说,被工厂开除了。她暂时不再寻死,但也不想回家,这城市里有她众多打工的姐妹,她就在这些姐妹的宿舍之间辗转流连,与此同时,又将另外一件事情当作了救命的指望。
我岂能不管她?接到来自家乡的电话,我足足找了一个星期,最终在一家干洗店的阁楼上找到了她,几乎是强迫着将她带走,住进了我的工作间,那也无非就是一间三十平方米的房子,但住下她已经足够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了解清楚,那件被她当成救命指望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说来再简单不过:她有一个姐妹,在鄂尔多斯打工,这个姐妹说,鄂尔多斯不但挣钱容易,生活也全然不乏味,完全不同于终日站在机床前的一潭死水;好消息是,这个姐妹马上就会回来探家,到时候,她可以带上自己一起前去鄂尔多斯。所以,她一直在等待,这等待甚至让她产生了幻觉:她一遍遍地跟我描述着鄂尔多斯,酒店,霓虹灯,风,地下赌场,但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我还知道,在阳台上,在她的房间里,她一直都在哭,但也一直没哭出来,有时候,她会偷偷地站在镜子前,长时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等待着自己哭出来,“人生如梦——”这是她刚刚学会的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对姐妹说,“我连哭都不会哭了!”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其实是会哭的,有时候,我在客厅里写作,可以隐约听见房间里的她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和叫喊,它们是惊恐的,在梦里,它们是她的敌人,她怒斥着它们,最后,终于放声大哭。
就像等待戈多一样,她在等待着那个女孩子从鄂尔多斯回来,在等待中,她日渐焦虑,几乎坐立难安,渐渐从一个她变成了两个她。一个她是:从不看电视,觉得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倒是抱着一堆杂志彻夜翻看,乃至读出声来,对于杂志上的某些文章和段落,她大为叹服,想办法将它们都挂在嘴边上,跟我聊天的时候,她有意无意都要将话题引向她感兴趣的地方,最终,她会顺利地背诵出杂志上的那些话,用它们作为谈话的结论,“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等等等等,无非这些。
另一个她却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尖刻与乖戾:没来由的暴怒,一刻也离不开零食,手持电话本到处打电话,但是,每打一通电话都是以争吵和哭泣而告终,如果我去提醒她,她不该任由自己无度地怨天尤人,她便会正告我,她是在等待,她马上就要去鄂尔多斯了,等待于她,已经变作了一个巨大的容器——一切悲上心头和百无聊赖都是因为它,而它又让她动辄陷入剧烈的担心,担心身体,担心鄂尔多斯的女孩子已经忘记了承诺,担心几乎全部未曾发生的事情,最后,又将这些担心带入了崭新的暴怒与无精打采之中。
然而,鄂尔多斯的女孩子始终没有回来,她的等待也来到了极限,她决心不再等下去了,她要自己去找她,所以,她想要我给她一点钱,以作上路的盘缠。但我告诉她,我不会给她,除非她要跟我解释清楚:为什么每一天她都会在睡梦里发出惊叫,她之前的打工生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她为什么要寻死?
这些疑问,其实已经被我反复提起,但是,每说一次,话头刚起,就迅速被她掐灭了,这一回却是躲不过去了,她必须要说出来,才能换来前去鄂尔多斯的盘缠,她想了又想,这才开口说话。
事情起源于一种红色的药丸——在她打工的工厂,拥有着众多骇人听闻的森严规定,譬如迟到一次要加班五个小时,譬如午饭只能站在机床背后吃,在这些规定面前,人人都被折磨得五内俱焚,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这时候,主管就发给她们一种红色的药丸,说是吃下了就会精神抖擞,几乎人人都吃了,她也吃了,吃下去之后,果然精神好了许多,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红色的药丸就是她的救命稻草,也是更多人的救命稻草。然而,后来他们慢慢才知道,那其实就是普通的口服避孕药,也就是说,在吃下药之前,他们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之所以觉得精神抖擞,完全是因为心理暗示的缘故。
当别人都在庆幸自己的身体没事的时候,我的小表妹,她却受不了了,因为她突然认识到,自己可能是愚蠢的。自小她就活得认真而极端,认真的人都有强烈的自尊心,尽管没有念过什么书,但她也大致可以猜测得出来:既然一颗红色的药丸都可以骗过自己,那么,在许多时候,她肯定被更多的东西骗了,如果她一直生活在被欺骗之中,那么,还有必要活下去吗?
“我也没办法,别人看起来都是小事,可我就是过不去,所以我非要去鄂尔多斯不可——”她说,“以前我觉得是我在操作机床,后来就不了,我盯着机床看,发现我根本就不存在,我就是铆钉,是冲头,是冷却管,总之,是没有脑子的,那我到底是谁呢?”
我不再作声,只在心底里叹息着,给了她盘缠,再给她两个月的生活费:世间众生,谁能逃得了对“远方”的渴慕和追逐?更何况,在受侮辱受损害之时,如果没有一个“远方”作为念想,作为安慰,我们又如何能欺骗自己度过诸多难挨的此刻?这个“远方”,于昆德拉是巴黎,于南唐李煜是沦落的故都,于千里送京娘途中的赵匡胤是开封,于我是写作,于我的表妹来说,就是鄂尔多斯。她既然想去,迟早就一定会去,尽管到最后她会知道,所谓鄂尔多斯,不过是另外一粒红色的药丸,但是现在,且让她先走进“远方”里去,再让“远方”来检验她想象中的“清醒”,为了获得这些“清醒”,只有天知道,她到底背会了多少杂志上的文章和段落。
第二天一早,她就坐上了去鄂尔多斯的火车。而我的生活还将继续,继续写作,继续发呆,继续迎来散落在这城市各处的穷亲戚。
接下来找我的穷亲戚,实际上只是我的远亲,虽说我应该叫他表舅,但他的年纪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十年里我并没有见过他几回,但是作为一个老好人,作为被交口称赞的孝子贤孙,他的好名声却一直被我熟知,所以,当他给我打来电话,尽管我对他说起的遭遇觉得匪夷所思,但还是赶紧去接了他,让他住进了我的工作间。
大概在半年以前,他在工厂里做工的时候,和另外一个工友一起,被工厂里的铲车撞了,当即,两个人的腰都被撞断,迅速住进了医院。他受的伤要轻些,住了两个月的院以后,算是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工友则没有这么好的命,时至今日,还瘫痪在病床上接受治疗。这只是悲剧的开头,紧接着,工厂只肯赔他们一点点钱,作为一个怯懦的好人,他接受了,但工友的兄弟妻女却不肯罢休,开始了漫长的逐级上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