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突出上访的效果,他们做了一块木板,然后,又强迫我的表舅继续扮作瘫痪的样子,躺在木板上,被他们从一个大院的门前再抬到另外一个大院门前,理由是,真正的瘫痪者必须继续接受治疗,而他作为共同的受害者,理当跟他们一起上访,还不能私自接受工厂赔偿的那一点点钱,否则就是对他们的背叛。老天作证:他简直害怕死了。他一边怕工友的兄弟妻女对他不依不饶,另外一边,他又怕有一天他会被人抓起来,到了那时候,一家老小的吃喝可如何是好?
在假扮了两个月的瘫痪之后,恐惧大过了一切,他实在承受不了了,终于和工友的兄弟妻女不告而别,住进了我的工作间。自此之后,他便闭门不出,并且不断地对我强调,他必须闭门不出。终日里,他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跪在地上,对着虚空里的十方菩萨死命磕头,再眼巴巴地等着风平浪静,到了那时,他好出去找一个新的工作。
除了恐惧,慌张也如影随形:磕头的时候,嘴巴里念念有词;不磕头的时候,嘴巴里还在念念有词;一天到晚,窗帘紧闭,他就躲在窗帘背后往外眺望,看看那些逼迫他躺上木板的人找来了没有,他深信,即使今天没有找到他,明天他也一定会被他们找到。“这可怎么办?”他的满眼里都是火烧一般的焦虑,“这可怎么办?”我安慰他,让他些微放心,听我这么说,他也似乎好过了些,也在认真地听,等我说完了,他却又惊慌失措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这是在宽慰我。”
而事实上,这个胆小到怯懦的人,几乎无一日不在违背自己定下的禁戒:他每天都在出门,且不是去往他处,而是去医院,去看那个至今还瘫痪在床的工友。“毕竟,”他对我说,“我们是好兄弟。”每次前去,他都像打了一场仗,因为怕被兄弟的妻女发现,从来都不进病房,远远地扫一眼,掉头就狂奔而去。回来之后,他再一遍遍对我说起他和这个兄弟的情义,在自己最穷困的时候,这个兄弟借过钱给他,如果不是因为怕被抓起来,他确实应该配合他们,将那一出戏演下去,可他就是怕。
可是,在我看来,他其实是过分强调了他眼下的生活,惭愧,怕,幽闭,磕头,反复说起自己和兄弟的情义,这一切都被他过分强调了,他其实是对它们上了瘾,不如此,他便不知道怎么度过失魂落魄的现在,他非要这样,才能说服自己。在如此紧张的情势里,他只能什么也不做,就像他一遍遍地用言语和狂想给自己制造出风声鹤唳,然后,再用去医院探病来冒犯这些风声鹤唳,这样,他既能仍然对自己放心,反复确认自己还是从前的老好人,又可以告诉自己,你甚至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以此再来躲避他不肯继续躺在木板上的万般焦虑和自谴。
他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像个地下工作者般,火急火燎地去医院走上一遭呢?按照他的说法,危险其实是在一步步升级:他开始给他的兄弟买水果和营养品;他甚至进了病房去跟对方说话;最危险的一次,果真就被对方的妻女发现了,她们一直追着他跑出了医院,好在他还是顺利脱了身。在我看,骨子里,他其实是希望他们找到他,他甚至故意升级危险,希望他们早一点找到他。
——所谓勇气,不光是武松打虎,也不光是倒拔垂杨柳,有时候,它需要的,恐怕仅仅是一顿酒,一个犯了糊涂的念头,乃至一个仪式,这既是勇气的激发,也是勇气的磨损,但就是在对勇气持续展开的磨损中,勇气又渐渐被抹消了突出、严重乃至神圣,最后,它终于被视作了常物,懦弱的老好人才算有了跟它平起平坐的可能。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一天早晨,我打开工作间的门,看见了让人震惊的一幕:男男女女,七八个人,竟然全都跪倒在我的门口。我与他们素昧平生,但实际上我早就已经认得了他们,他们正是将我的表舅放置在一块木板上再抬着他四处奔走的人,只不过,这一回,强迫换作了哀求。我听见我的表舅在屋子里叹息了一声,终究还是走了出来,看看我,再看看他们,搓着手,一遍遍地问:“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问了足有十几遍,他才差不多是带着哭音对跪倒的众人说:“是祸躲不过,我跟你们走。”
我还是说实话吧。他言语里夹杂的哭音,首先自然是因为无辜,此去之后,恐惧,怕被抓起来的忧虑,再不能被他关在窗帘之外了,它们都将重新真真切切地进入他的生活,但是,这哭音里也隐藏着微妙的激动,那种姑且不论结果好坏、先硬着头皮迎来一个结果的激动:“我一直都在等,你们怎么现在才找过来呢?”
我并没有送他离开,不是因为门外北风呼号,天上降下了鹅毛大雪,而是因为表妹打来了电话,没有错,就是我远在鄂尔多斯的小表妹。再说,我几乎可以确定,当我的表舅跟着众人离去,在他们之间,其实已经滋生出了某种怪异的亲密。雪下得太大了,他们暂时还没有走远,还在一楼的楼道里躲雪,如此,我一边接着小表妹的电话,一边还可以听见楼道里的讨论:我的表舅正在责怪对方,木板太硬,太冷,他躺上去受不了。
先说表妹。我早就知道,鄂尔多斯并不能将我的小表妹从枯燥与琐屑造就的水火中拉扯出来,但是,我还是没想到,她的梦竟然破灭得如此之快。长话短说:那个被她当作救命指望的女孩子,根本就没有从事什么流光溢彩的工作,事实上,她是一个暗娼,小表妹赶到鄂尔多斯的时候,她刚刚被警察抓起来。随后,她一个人在鄂尔多斯奔走到今天,终究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像样子的工作,就在刚才,她身上仅剩的钱却被人偷了,就算她已经决定离开鄂尔多斯,回来,可是,如果我不寄钱给她,她便连一张回来的车票也买不起了。
电话里,我的小表妹言语急促,甚至错乱,说到最后,终于放声大哭,但我没有阻拦她,任由她哭,世间之事,无非如此:千里万里地赶去鄂尔多斯,不过是重新学会了哭,但这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桩,当此之时,“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有何意义?“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有何意义?它们都不能赶走她幻想过的酒店和霓虹灯,还有风和地下赌场,当她在会背诵的那些文章和段落当中一一自取其辱时,她唯有哭泣,才有可能带来些微但却是真正的“清醒”,哪怕“清醒”之后,她又要再去寻找一个未曾踏足过的鄂尔多斯。
好在是,哭泣之后,放下电话之后,我的小表妹给我发来了短信,短信里有我给她寄钱的地址,那是一家她刚刚找到的做洗碗工的餐馆,在地址的后面,她还写了一段话,这段话不是来自于哪本杂志,而是她自己写的,要我说,它们其实比她从杂志上背下来的那些话要好得多:“我所经历的是不幸吗?如果它是,我自己都不想安慰自己了,我总算明白,不管去这里还是去那里,最终不过是成了一个证据,证明被骗、流浪、走投无路都是真实存在的,根本不存在什么过得很好的人,也根本不存在什么过得很好的生活。”
而在我楼下的楼道里,热烈的讨论还在继续:我的表舅终于使身边的人相信,重新换一块木板是有必要的。看着窗外的弥天大雪,我突然想:此时此刻,就在这司空见惯的满目风物里,造物之主其实安排和呈现出了三种人人概莫能外的命运——一种是我,躲在窗帘背后,既没有安静下来,也没有走出屋子;一种是我的小表妹,先是呼号着奔向了“远方”,再被“远方”不由分说地驱赶回来;还有一种,就是我的表舅,是不是身在一座囚笼里已经不重要,如何使自己的囚笼更舒适,更精致,才是迫在眉睫的事。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雪渐渐下得小了,我的表舅也慢慢跟随他的同伴走远了,过了一条小河,再绕过一条荒废的铁路,他们停下脚步,依照安排,阔别多日之后,我的表舅重新躺在了那块木板之上。天气还是太冷了,他其实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上去,既像一个落魄的匪首,又像一具可怜的活祭;他们也只能继续往前走,一行人,在雪地里缓慢地行进,越往前走,就越像一支凄凉的送葬队伍。
鬼故事
进入丰都境内,高速公路上,同行的人纷纷说起鬼故事,一个说起荒村野店,另一个便要说危楼孤坟,端的是:千秋万代,鬼影幢幢。入夜之后,我们在城里住下,我想要寻一家小酒馆喝酒,说鬼故事的人却都纷纷不去,说是怕真的遇见鬼,找来找去,我只找到一个同行者,跟我一样,在此前的高速公路上,他也没有鬼故事可讲。
深夜街头,三两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我问他为何不说鬼故事,踟蹰再三,他说起了缘由——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离开母亲之后,多半时间又生计艰难,迟迟没能将母亲接来同住,最不堪的,是自己迟迟没能结婚,让母亲操碎了心,突然有一天,母亲去世了,他正好在广西的一个音讯断绝之地出差,等他赶回来,母亲早已经下葬了。
自此之后,在他的故乡,在左右四邻的众说纷纭中,他的母亲变成了鬼:每逢闪电之夜,街坊乡亲们就会遇见他的母亲,她逢人就打听,她的儿子到底结婚了没有。这些传言几近荒唐,他当然不肯相信,但是,说的人实在太多了,几次酒后,他悲从中来,买了机票飞回老家,桑树林,汽车站,榨油坊,已经破败的家中——这些传说母亲会出现的地方,他都找过,也都等过,但是,他再也不曾见过她。
我大致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肯讲鬼故事,和他一样,我也几乎不讲鬼故事,其中缘由,与我的一位远房亲戚有关,说起来,我该叫她姑姑,她的死,算得上是一场横祸:夫妻二人渡汉江的时候,她竟落水而死,我的姑父呼天抢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湍流席卷而去,遗体都没找到。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死亡并未将他们分开,在姑父的视界里,乃至是在他的余生中,她并未走远,只是化作鬼魂,重新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谷禾苗韭,春种秋收,我的姑姑和姑父一直在一起。在姑父的叙述中,他的妻子几乎无处不在:田埂上,集市里,喝醉后,生病中,她都能被他轻易看见,有的时候他们互相说话,有时候又相顾无言,如此一来,我的姑姑便成了方圆几十里最著名的鬼魂。关于她的种种传说越来越耸动,但最耸动的仍然出自于姑父之口——有一天,他湿漉漉地回家,痛哭着告诉儿女,刚才,他也在汉江里失足落水了,生死交限之时,已有厉鬼缠身,拖着他前往地府,幽冥之中,他们的母亲突然出现,声嘶力竭,喝退了那些厉鬼,他才得以返回阳间,只是,他们的母亲跟他说,自己投生的时刻就要到了,此后再也不会与他相见了。
说来也怪,自此之后,尽管关于姑姑的传说从未止息,但我的姑父却闭口再也不提了,就如同他相信妻子在死后仍然和他共度了十年一样,一直到他自己死去之前,他都相信妻子已经重新投生了,全然如同相信一个菩萨指示的真理。
有了姑姑打底,我的确就像一条漏网之鱼,逃过了几乎所有鬼故事的骇怖,反倒时常觉得那些鬼魂可亲。花鸟江湖,亭台莽棘,鬼故事里一点都没少,幽魂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更何况,因为这是故事,我甚至觉得,那个静止和断绝的阳间尘世,在鬼故事里一点点得到了伸展,阴阳混淆之后,沉重肉身,虚空情欲,都结出了秘密和不可言传之花。
为此故,大多的幽冥志怪文字都不合我的心意,《玉历宝钞》里,所有鬼魂的居所都形同炼狱;《夷坚丁志》里,鬼魂返回阳间行骗,为的只是吃一顿饱饭;《搜神记》里更说,如果有人饮酒时杯中之酒无故减少,那多半就是有鬼在偷喝。幸亏还有《聊斋志异》,还有《搜神后记》——为了报恩,《聊斋志异》里的叶生漂泊半生,却浑不知自己早已死去多年;《搜神后记》里,死于激流的乐妓在无数朝代更替之后仍然苦守江底,为的是提醒过往船只不要在此罹难。我得说,这才是合我心意的幽冥地界,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一样都不曾少,彼处浑如此间,劫波渡尽始成人,因缘具足便相逢。
说起来,类似《聊斋志异》里叶生式的故事,我也听闻过一回。那是在云南的一个小村庄,阴差阳错,我前来此地寓居写作,投宿在一间废弃的旧屋里,没过几天,便发起了高烧,又全身战栗,几近于伤寒,辗转去几十里外的小诊所看了好几次,却总也不好。正当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乡亲前来,指点我去山脚下的一座坟墓前烧香,说是只要如此我就能痊愈,我当然迷惑不解,来人也是好心,便对我说起了民国年间眼前这间旧屋里发生过的鬼故事。
却原来,这间旧屋的主人,曾是一个戏班的乐师,跟随班主拉了二十年琴,虽说一直独身一人,但幸蒙班主照顾,二十年走街串巷,至少没有饿死;有一回,戏班过境去缅甸演出,因为琴拉得好,被当地军阀看中,意欲强留下他,为了能够将他带回云南,演出结束之后,班主没有走,反倒也留下来,就在军阀家中做苦工,为的是等着他释放的那一天,过了两年,缅甸起了内乱,这个军阀被流弹打死,他们二人才算回到了云南各自的家。
云南也是乱世,班主久未归家,家中已近断炊,为了讨一口饭吃,班主只好重新组班,于是前来找乐师再度入班,不料,乐师自缅甸回来即身染沉疴,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是尽管如此,乐师还是慨然允诺,挣扎着起身,自此追随班主又十年,步履所及,远至南洋,直到班主故去,他才又回到了这个天远地偏的小村庄。
当乐师回到村庄,迎接他的,竟然是所有人的惊恐,只要有人看见他,立即便吓得落荒而逃,他惘然四顾,不知所以,终是非要找人询问缘由不可,这一问,巨大的惊恐却留给了他自己——早在十年之前,他就已经亡故了,十年间追随班主在外游荡的,不是他的肉身,却仅仅是他的魂魄。乐师当然不信,三天三夜,想尽办法问遍了所有人,直到当年帮他下葬的人将他带到自己的坟前,他才哀号着遁入山林,自此消失了踪影。
可是,从民国至现在,乐师的魂魄却时常作祟,经常在半路上拦住人,要人答他是人是鬼,如果答作是人,他才欣喜离去,如有不知情者答得不对,多半都会被他施以病灾,这一回,我虽然没有被他拦路截住,但毕竟是投宿在他的旧居,这无故的病灾只怕与他少不了干系。
听完旧居往事,我当然买了纸钱香烛,在乐师的坟头焚烧一尽,说来也是奇怪,没过两天,发烧与战栗全都不治而愈,于是,我便再携纸钱香烛前去,在那坟前小坐的时候,我心里竟全无嗔怨,倒满是恻隐:作魔作障,终是离乡之愁;缱绻不去,也无非是惊诧于人之不能为人,而做人尚且还未做够。要我说,这一点贪恋在人间也是正道,唯愿他在现在的居处告别流落,娶妻生子,错过所有的乱世。
人鬼殊途,但都怕流离失所,如果阳间是故乡,奈何桥上,剥衣亭中,孟婆店外,簇拥再多魂魄也是不触犯律条的吧?唐人所著之《会昌解颐录》里记载:有一荒山野湖,湖中有鬼终日啼哭,有胆大者偷偷聆听,这才得知,因为湖中已经数百年无人沉溺,按照律条,既然无人替代,他便不能投生,然而时间太久了,录鬼簿上已经找不到他的名字,阳间又无人为他祭祀,他真正成了孤魂野鬼,念及阳间,念及命运,他又如何能不号啕?
志怪文字读多了,我便偶尔堕入空想:在那伸手不见五指之处,鬼魂们如何想象自己的阳间故乡?是荆州之于刘备,还是雷音寺之于唐三藏?如此之念并非是我的空穴来风,而是稍加留心,便能从如麻轶事里读到太多鬼魂们的尘世贪恋:欧阳修过沔城,四野里空寂无人,却凭空传来歌哭,打听之下,才发现他路过的正好是一片旧战场;嘉庆年间的秦淮河,每到夜半三更,灯火灭尽,声色止息,便有凄凉的越调从石桥底下传出,据说,清军入关时曾在此地将诸多歌妓沉杀于秦淮河中,清朝已是中叶,她们还在唱明朝的歌。
如此,便需要祭奠,唐朝开元年间,有人在河边遇见一具骸骨,心生悲悯,投之以食,刚要离开,有声音破空而来,说的竟是惭愧与感谢。千百年来,如此悲悯从未停止风沙星辰里的运转,终成两个节日,清明与七月半,虽没有除夕盛大,人们过起来却也动情和专心,要我说,这两个日子就像是两封信:我这边尚且安好,你那里又当如何?又像是几杯薄酒,我已一饮而尽,你也大可不醉不归,做人做鬼,终归需要一点生趣,若不如此,做人的如何做人,做鬼的如何做鬼?若不如此,如何能够说明,尽管阴阳相隔,但我们全都端坐一道名叫死亡的筵席上?
在湘西,一个巫风甚盛的小镇子上,七月十六这天,我赶上过一回祭鬼仪式。
小镇子上的鬼故事是这样的——此地因为身处于苗疆与汉地之间,历代都多生刀兵之祸,冤魂多了,难免扰人,所以,每年七月十六,便要在镇上的城隍庙祭鬼,为何是七月十六呢?因为前一天是七月半,鬼门大开,魂魄们探亲的探亲,访友的访友,这是不能破坏的规矩,但是,却有一些魂魄,或蜷缩或游荡,就此流连不去,这便坏了规矩,就要驱除,就要在七月十六这天,送他们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所以,这里的祭鬼,其实是驱鬼。
不知是否因为巫风过盛,我刚来小镇没几天,便听说了好几桩鬼魂扰人之事,有一桩是说,镇上医院门口的大钟,早已朽坏多年,这几天却无故响了起来,每当响起来,就算没有风,大钟下边的树叶和别的碎屑也会莫名飘动起来,必定是鬼魂们正聚集于此;另一桩,发生在一间酒铺前,每每夜半时分,就有人在虚空里大喊着要买酒,店主和周围的邻居循声出来,却从未看见一丝半点的人影,这便是鬼了,乡亲们个个说起来都言之凿凿,有的甚至径直问我看见了鬼没有,我当然摇头。他们便一再对我说起真相:镇子上不仅有鬼,而且还不少,入夜之前贴着墙角往城隍庙里走的都是,不过不要紧,新魂与旧魄,每一个都能在七月十六这天被主事的道士辨认出来。
果然,七月十六的晚上,新魂旧魄们的名字都被写在了黄纸上,每一张黄纸前,都点着一盏油灯,灯盏们在祭案上一字排开,明明灭灭,如果哪盏灯灭得早,便说明这盏灯的主人已经清醒了,认命了:人间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今日离开,为的是明年再来;更多的灯却还没有灭,一盏盏的,有的像是在赖床,有的像是坐在车站的长椅上迟迟不愿意上车,如此,道士们便开始了作法——爆竹轰鸣,钟馗像高悬半空,祭案边散落着锦鸡剪纸,道士们的口中念念有词,无一样不是传说中让厉鬼遁逃的物事。
于是,更多的魂魄们认命了,灯盏渐次熄灭,只剩下寥寥几盏还亮着,其中一盏燃烧得最为明亮,据说,它背后的亡灵在生前也最是不堪: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母亲在她一岁时亡故,而父亲为了一点生计也只好常年在外打工,突有一天,她给自己生火做饭的时候,被烈火烧死在了厨房里。
到了最后,除了这最明亮的一盏,别的灯火全都熄灭了,道士们便请来了桃木剑,和所有人想的一样,这最后的利器一旦亮出,火苗忽闪了两回,顿时变得黯淡,须臾之间便要灭尽,可是,就在最后的要害之时,突然,一声痛哭传来,桃木剑被凭空里伸出的一只手抢夺过去,扔进了夜空,在场的人定睛看去,却原来,扔走桃木剑的是一个满身泥泞的年轻人,胡子拉碴,肩上还扛着行李,全然是出了远门归来的样子,他痛哭着,穿过道士们,紧紧地、不要命地护住了那盏将要熄灭的灯盏。
不用说,他便是那死去女孩的父亲。
接下来,不断有人上前去劝说年轻的父亲,告诉他,人间也有枉死城,人间也有鬼门关,他应当放下灯盏,让亡灵一路好走。可是,年轻的父亲却不发一语,自顾自地抱住灯盏,自顾自地痛哭,几个远亲也走上前,像是要把灯盏抢过来,不料,年轻的父亲竟突然推开了众人,护住火苗,发足狂奔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在他身后追赶,但他却陷入了巨大的癫狂之中,一边呼喊,一边惊慌失措,没过多久,他便跌入了城隍庙门前的河流,幸亏这条河并不深,他踉跄着从河水中站起身,一步步往前走,灯盏被他高高举在头顶上,虽说河面上有风,但灯火却一直都没有灭。
必须承认,站在围观者的队伍里,我几欲泪下: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空穴来风的鬼故事?哪一桩鬼故事里没有站满尘世中的伤心之人?那些月夜迷途和旷野奇遇,那些荒村作魔与孤城作障,说到底,他们都是未及流出的泪水,只不过更换了凛冽的面目,像银针扎身,像烈焰入口,为的是让活着的人相信,人鬼同途,地府与阳间本是一场生涯的两般面目,我们仍然活在对方的咫尺之内,仍然可以继续亲爱、争吵和比翼双飞——你看那河水中的父亲,就算已经从癫狂里苏醒过来,依然还是将灯盏高高举过了头顶,一步步,小心翼翼往前走,就像是,天地之间再无旁人,唯有他和他的女儿行走在无人之境。
旷野上的祭文
这一日,恰恰是春分,我回了故乡,去给死去的亲人们迁坟。时间刚过正午,天光却是晦暗扩散开去后的死寂,我出了村子,朝着埋葬亲人们的山冈上走过去,时令虽是春分,真正的春天却远远没有到来:漫天的西风呼啸着刮过旷野,几丛枯草被卷上了半空,眼前的作物们都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矮小,不蒙垂怜,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垂死的少年。
穿过一片收割后的稻田,远远地,我便看见了一条狗,我以为那是条野狗,哪知不是,看见我走近了,它先是跑远,又再跑回来,却只围绕着它身边的一堆坟土打转,与我偶尔的对望,竟然以它小心翼翼地避开而告终,当我确切地走到它的身边,它只是低低地哀鸣了一声,仿佛它正深陷于不幸之中,而我,也许是可以懂得它之不幸的人。
事实也是如此:当我看清楚墓碑上的名字,转瞬间,我便懂得了它。埋在坟土中的那个人,这条狗的主人,竟然已经死了。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他的死讯,一如我相信,从来不会有任何一个别人向他人转述他的死讯。他的坟地上好歹也栽着一块墓碑,但碑角却没有一个落款,看起来,就像崩裂四散的坟丘一样潦草;显然,他的死就如同他的生——每个人都看见他了,但没有人去听他的动静;他一直都在我们中间,他又一直都不在我们中间。如果非要在他的墓碑上刻下一个亲人的落款,那恐怕只能刻上眼前这条狗的名字。倒是不奇怪,所谓尘世凶险,所谓生死森严,人人都活在自己的光景里,更何况,人人的光景里都埋伏着七重九重的刀兵,总在对付,总在对付不完。
也是凑巧,帮我迁坟的人迟迟不来,茫茫旷野上,徒剩一人一狗,然而,那条狗要陪伴的,却是已经死去的人;仿佛墓中的躯体有了知觉,哀求地底的根枝钻出了地面,如果定睛看,坟丘上遍布的蒺藜中间,竟然长出了一小截柳树,更小的树枝上,几枝嫩芽正在蠢蠢欲动,那条狗便不时凑过去,想要伸出舌头去舔,可是,每到舌头凑近之时,又怯怯地收了回来,它就像是生怕惊扰了它们。
这眼前景象竟然在刹那之间让我激动难言:虽说多年来我出门在外,可是在我和墓中人的各自生涯里,终究有过不少相逢交集之处,也许,我该掏出随身的纸笔,寻一处稍微避风的地方,为他写下只言片语,烧在他的墓前,就当作是一篇不为人知的祭文?是啊,这祭文当然是无用的,就像坟墓前的狗一般无用,就像蒺藜丛中的柳树芽一般无用,可是,在这满目世界,有用的东西太多了,无用便理当存在,应该让那些微小的无用,像刀刃和火焰一样生出幽光,仅存一息,也要在绵延不绝的有用里说上一句:我们一直都在。
多少有几分荒唐,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西风呼啸的下午,我背靠着坟头,掏出纸笔,躲在一块残损的墓碑之后展开了追忆,苦思冥想,一字一句,当然,得再说一次:这一字一句,就算写得再多,放在这广大尘世里,终究都是无用的东西——
先说他的腿。他有一条跛腿,然而,在他二十岁出头的某一年里,他却抢到了绣球。此地的婚礼,每回临近结束之际,新郎都要向光棍们扔出一只绣球,就像西式婚礼上新娘砸出的花环,捡到绣球的人便就此沾吉,被视作讨到了彩头,弄不好,他便成了此地的下一个新郎。这一回,不偏不巧地,绣球砸在了他身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也知道立即起身,怀抱绣球狂奔,以此逃避众多光棍们的追赶,可是,谁叫他是个跛子呢?没跑开两步,他便被光棍们赶上,齐齐将他压在了身下,待光棍们起身继续往前,他已几乎衣不遮体,纽扣上却卡着一朵绣球上掉下来的假花。他下意识地追上去,却又讪讪地退了回来,仿佛突然想起来:他从来就获得过和那些人一起追逐的机会。在这短暂的瞬间里,他的脸上一直在笑着,终究还是不舍,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因为这突然的欢乐过于巨大,他一边奔跑,一边也像他人般发出了激动,甚至是张狂的呼喊。
那时的我年岁尚幼,尽管如此我也可以看出,他从来没奢望过那只绣球被自己占为己有,他只是迷恋上了追逐的欢乐,而欢乐总是像他的那条跛腿一样短暂:没过多久,他便从人群里被扔了出来,他再钻进去,又被扔出来,如此反复多次之后,他终于重归了属于自己的命运之中——在离光棍们稍远的地方,他拖着跛腿来回奔走,身体一高一低,光棍们往东,他便也往东,光棍们往西,他便也往西,一边打着手势为光棍们叫喊,一边又没忘记羞惭,回头对着看见他的人讪笑,手势终于变得勉强,却始终没有就此放弃,这样也好,这样好歹可以证明,面对这巨大的欢乐,他并没有置身事外。
这提心吊胆的欢乐,竟然毁于一匹疯马:光棍们的追逐击打,惊扰了马厩中的一匹枣红马,这匹马突然变得疯狂,朝人群冲撞过去,人群四散,他却不好闪躲,也只有拖着一条跛腿,生硬地躲避着马匹,人群在哄笑,他也只好笑,这笑又有几分发自肺腑——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这大概是他从来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可能都快忘了自己是个跛子的时候,马匹终于对准了他,硬生生地撞了过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仰面倒在了地上,一转眼的时间,疯马咆哮着远去了,他随即坐起身来,愣怔地看着眼前众人,似乎是恍若隔世,脸上却流了一脸的血,他照旧还在笑,笑着笑着,却又哭了起来。
人世消磨,他的哭泣当然不止仅此一回。时隔多年之后,他已经变作了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我又目睹过一回他的哭。
那是在一场葬礼上。死者是他的远房姑妈,偶尔会给他送来点吃的,无非是几个鸡蛋、几个西红柿和南瓜之类,在他父母死后的几十年里,这位远房姑妈,大概是唯一会想起他的人,但是,却没有人通知他远房姑妈的死讯,这也不奇怪,说不定,就算远房姑妈的儿女,也并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曾经去偷偷地看望过他,是啊,偷偷地,在这穷乡僻壤,贫困一点点挤干了人们身体里勉强动情的部分,那些火苗一样稍纵即逝的好,只能偷偷地。
终究他还是知道了远房姑妈死去的消息,于是做贼似地前来,蹑手蹑脚地置身在了吊丧的人群中间,他显然知道自己今时今日姓甚名谁:伴随光阴的流转和他年岁的加深,无可挽回的,他越来越被视作一个不祥之兆,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牛马,没有不打补丁的衣裳,他当然被人群和田野所不齿——别人种地,他也种地,可就是这么怪,他每一年的收成都远远不如别人。从前,当他打人前经过,还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到了后来,指指点点也没有了,他就像是一棵树,又或沟渠边的一蓬乱草,长在那里,站在那里,但是没有人会去专门看他一眼,唯有幼童或牲畜撞上了他,幼童的父母和牲畜的主人才会呵斥着走上前来,就好像,他的身体里埋藏着理所当然的不洁和污秽。
所以,在远房姑妈的葬礼上,他一时躲在厢房的拐角,一时藏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后面,苦挨着时间,指望着葬礼赶紧开始,他好夹杂在人流中靠近灵柩,去哭,去三拜九叩,可是,这一回,他还是没有如愿:被姑妈的儿女看见之后,他们不由分说地赶走了他,在离开之前,他跛着腿,围着梧桐树打转,不断告诉他们,其实,他和他们是亲戚,但是没有用,他们的怒吼还没持续多久,他就落荒而逃了。
然而他没有走,我看见,他就站在屋后的田埂上,稍后,可能是怕被人发现,又卧倒在了田埂边的沟渠里,这样,当屋内的哀乐响起,他便隐约也可以听见,便能和吊丧的人们一起三拜九叩,唯一的不同,是他们跪在灵柩前,而他跪在沟渠里。屋子里的人哭,他也哭,一开始,他哭得并不剧烈,没过多久,天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竟然不再跪了,而是就此翻倒在沟渠里,蜷缩着身体,咬紧了牙关去哭,我能看得见他的身体战栗不止,右手还死命攥着一把土,就像是攥着几个过去年月里的鸡蛋、西红柿和南瓜。殊不料,他哭得忘记了周边的时候,出殡的队伍走出了院门,向着他所在的方向过来了,我也在出殡的队伍里,一心以为他会被人看见,哪知道,就算哭得多么剧烈,他也蜷缩得好好的,始终不露半点痕迹;队伍走远之后,我转身回望过去,他仍然没有现身,在他的藏身之处,只有几片刚刚撒出去的纸钱在上下翻飞。
也许,我该为他作证:他不光没有不洁和污秽,相反,他甚至是个洁净的人。有一年,村子里请了戏班来唱戏,我恰好回乡,也去看了,正好坐在他的身边,他似乎想跟我说几句话,末了也没有说出来,我反倒闻见了他身上好闻的洗发精味道,再看他全身上下破烂却整齐的衣衫,心里一动,当即便想告诉坐在身边的其他旁人:他不光没有不洁和污秽,相反,你们认识那种砸锅卖铁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人吗?他就是啊!可是,我终究没有去告诉旁人——“生活”一词,多半是“惯性”二字作祟,现在,在“惯性”作祟的时刻,我却并没有抽身而起,说到底,如果戏台下的众人是他的迷障,而我,也是迷障中的一分子。
我和他认真地攀谈过,不知何故,无论我说了多少,他却总是不接话,那是在我返乡的长途客车上,出乎意料地,他竟然也出了趟远门,此刻正要回家,我和人换了座位,坐到他旁边,再找他问东问西,他却兀自一个劲地点头,再不说多余的话。还要过几年,我才偶然从他自己的嘴巴里得知,这回出远门,他是去看望一个女人,结果却阴差阳错地被关进了派出所。
我还记得那天我是和他一起走回了村子,春天,满目的油菜花都开了,蜜蜂们一直在身前缭绕不去,他突然停下步子,对我说:“……还是你们好。”
“还是你们好”——是啊,我们一直都比他好,我们有妻子,有孩子,有牛马,有不打补丁的衣裳,他则不是,哪怕有过一个女人来到他的身边,到头来,那女人终究还是别人的妻子。
那个女人来自邻县,是个疯子,有一回疯病发作,扒上过路的货车,竟然流落到了此地,和他一样,寄居在油菜地边上的一口废窑里,没人知道他们是否有过肌肤相亲,反正他们两个人都很少进村,如果不是那女人经常在光天化日之下狂奔呼号,逼迫得他只好吃力地跟在后面追来追去,只怕没人知道村子里多出来了一个女人。所以,当那女人的丈夫辛苦找来此地,看见的却是她只认跛腿的他做丈夫时,难免怒火中烧,立即施予了暴打,虽说旁边也零散聚了几个村子里的人,但是,没人知道事情的原委,也就没人阻止这场暴打,只是听着他一遍一遍地诉说,他说:自始至终,他都只是送给了她一点衣被和吃喝,他和她,是干净的。
事情到此并未结束。第二年,农历新年刚过,他卖了收成,买了几件女人的衣服,坐车去了邻县,他想去看看那个疯女人。结果,等他辛苦地打听到她,找上门去,迎接他的,却是一场崭新的暴打,鬼使神差地,他还被送进了当地的一家派出所。不巧的是,当地正在发大水,一条大河正在临近破堤,他被关进派出所里的一间屋子之后,警察们锁了门,全都上了河堤去抗洪,整整四天半,他们忘记了他,等到洪水止住,警察们回到派出所,他早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这是命!”——好几年过去了,那难以言传的四天半,一直安静地待在他的体内,从来无人知晓,突然有一天,一场雪后,他变作了另外一个人,脸上挂着红晕,双目炯炯,散发出异常的热情,他再也不羞怯了,见人就说话,不管是谁,他都要拉扯住,再说起他那被人遗忘的四天半,他说自己的事,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气中,多少夹带着挖苦。尽管如此,也没人愿意听他说,一个个的,全都逃脱了他的拉扯,他也不恼怒,走了一个,他就再换一个,说到最后,他总归都会叹息一声:“这是命!”
我也被他拉扯过,甚至足足听他讲了好几遍,我大致明白他:那四天半,是他迄今为止遭遇过最大的惊骇,这惊骇于他而言,远远大过他对这眼前世界的全部想象,他害怕它们,就将它们藏起来了,可是,只要有藏不住的时候,它们就会摄他的魂,乃至要他的命,所以,他唯有大着胆子,打碎从前的心肺和肝胆,再说出它们,才有可能将那河水般的惊骇赶出自己的体内。只是他不知道:就算有人停下步子,听他说了几十遍,终究还是无济于事,他脸上的红晕和眼睛里散出的光都在说明,他离疯掉已经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如果就此彻底疯掉,他应当会成为此地最广为人知的存在,一个疯子,无论如何都会比一个跛子更加著名,可事实上,他并没有,在其后多年里,他时而发疯,时而不疯,但有一桩事情,不管疯与不疯,他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那就是:呵斥与驱赶,他始终都听得进去,它们一直都是它的亲人。
即使是被人赶出寄身之地的时候,他也丝毫未作抗辩。这年冬天,先是下了很大的雪,之后,收购了窑厂的人就来了。如无意外,这一场雪后,停产多年的窑厂就要重新复工,于他而言,却是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在此之前,窑厂的买家已经来了好几次,警告他,赶紧搬走,否则,他们便要亲自动手了。每一回,他似乎都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别人一旦说话,他就只管笑着点头,到了买家前来准备复工的时候,他还没有搬走,不用说,最后的结果,是他的全部家当都被扔出了窑外。
据说,在那艰险要命的关口上,他没有呼喊,也没有推搡,竟然还是一直在笑,家当们散落在雪地里,他看上去也全然没有舍不得,可能是双脚受了冻,他就站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原地踏着步,只要有人看他一眼,他便又赶紧将步子停了下来,实在是:疯和不疯,他都是清醒的,如果他的一生也有功业,那便是用满脸的笑和全身的无用持续证明着自己的清醒。到了最后,家当们都扔在雪地里了,窑厂买家带领的人群也离开了,他却没有弯下腰去拾捡家当,而是跟着他们信步往前走,等到他们走远了,旷野上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个冬天,我在村子里写作,听说他被赶出窑厂的消息,便动了念头,想要去寻他,待我走上一座山冈,却只看见他化作了漫漫旷野上的一个黑点:他已经走得太远了,但他似乎还要一直走下去。世间万物,迟早都逃不脱一个定数:离开了窑厂,他总归会找到一个新的住处,再过些时间,他甚至会收养一条狗,这条狗会见证他所剩无几的时间,也将见证一小截柳树是如何长在了他的坟头。然而此刻的雪幕里,他还在继续朝前走,唯有天知道他打算走到哪里,渐渐地,雪幕只差一步便要将他彻底笼罩,他马上就将迎来消失,这明明白白的消失,酷似一个正在发生的寓言:那白茫茫里的一个黑点,不仅仅是一个人,他其实是所有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走投无路,忽然情欲悲怨,忽然稼穑劳苦,路过了三千里五千里,终究是人人都站在了死亡的门口。
——终于,我说到了死。至此,我墓中的弟兄,我已经写下了对你的全部追忆。你看,远远的,帮我迁坟的人总算出现在了半里开外的地方,这篇潦草的祭文便也来到了它的结束之处,如前所说,这旷野上的祭文不为人知,但它为你的狗知,为满天西风与你坟头的一小截柳树所知,我便不至当它百无一用。所谓生死有命,接下来,我要去迁坟,你且去投生,只是你的狗还要独自苦挨这大风四起的黄昏光阴;说起来,这祭文里还有一句要紧的话来不及写下,不过没关系,我一边去迁坟,一边再慢慢地说给你听。
那要紧的一句,我还非得要说给你听不可,那就是:如果再世为人,就算又拖着一条残腿,你其实也可以这样活——与闪躲为敌,与奔逃为敌,把一切欲言又止之时拽到你的身前,再将它们碎尸万段,当然要像树木和草丛一样安静,但也不要忘了,在一切你打算踏足的地方,你都要先闯进去再说,管它山海关还是娘子关,这都是非过不可的五关,过了五关,再斩六将,斩杀奔马前的讪笑,斩杀幽闭中的惊恐,你管它们是银枪将还是白袍将,哪怕心如死灰,你也要斗胆上前,与它们大战三百回合,不是你死,便是他亡,如此一来,纵然落不得一个全尸,你也算是在你踏足之地打下了木桩,像拴住牛马一样,先拴住了你的人,又拴住了你说过的那些话,如此走一遭人世,众生抑或众神,你的歌声与哀声,他们才算作是彼此遭逢,又彼此验证;最后,切切不要忘了那条狗,它可能是你在上一世里唯一得到的爱,愿你再世为人之时,更早一点找到它,收养它,不,不仅仅是它,你要更早一点找到更多,一个人,一盏灯火,一间不被驱逐出去的房子,因为它们不是别的,它们正是人之为人的路线图和纪念碑,它们正是你的双手和跛足,乃至全身上下从未触碰过的爱。
我墓中的弟兄,记住我说的话:那些你要找的东西,一旦找到,你就要赶紧吃下去。
我墓中的弟兄,言尽于此,后会有期。白纸黑字,伏惟尚飨;前生后世,伏惟尚飨。
临终记
抵达之时,天色已近黄昏,我在昏瞑中上山,满山都是飘飞的纸钱,在纷散的纸钱之间,夹杂着一簇一簇的小小火焰,此行我是来上坟,此行却是两个人的尘世终点。当我在祖父的坟前站定,往山下看:磷肥厂的滚滚浓烟掠过青葱田野奔入天际,大小矿洞里的挖掘机轰鸣作响,近在眼前的地方,每一座坟墓上都在响着欢快的儿歌——满山的往生者都需要原谅:这些年,做纸活的艺人已不多见,亲人们再也送不来纸糊的灯笼,只好用玩具店里的塑料灯笼代替。实在是:人生如寄,山东山西。
亲爱的祖父,去年此时,你我二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今年再来,山顶徒增青坟一座,坟前已有野花几朵,此中情境,恰似我过去听过的边地山曲:“山在水在石头在,人家都在你不在。”
此次前来,我有两事向你禀告,一件是:大河改道,涌入我们镇子的小河中,这条早已干涸的河流,竟死灰复燃,日夜咆哮,远远看去,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这第二件,说来也简单:我还是老样子,原地踏步,且越来越不以为耻,哪里像你,在临终之前的半个月里,不分昼夜地给自己备下好菜好酒,端的是大快朵颐,我问你是为何,你告诉我,从来只欠一吃,从来不欠一死。
只是看起来,指日之间,我仍然无法成为你希望的那个人,若是你来问我所为何故,我也恐怕只好用来时车上听到的歌回答:“天才不够天才,坏又不够坏,天天都想离开,却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换骨脱胎。”
只说当初,紧赶慢赶,我还是未能赶上你的临终时刻,但是,既然在场的人已经再三描述,我也自当烂熟于心。是夜三更时分,你从一场昏迷中苏醒过来,知道大限已近,既没有眼泪,也没有叫喊,只是平静地告诉大家:“我看到了好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