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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耳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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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罗曼蒂克消亡史

作者:程耳

出版方:江西人民出版社

人鱼

是在两年前靠近新年的一个冬日里,×君来到我家的餐桌边上坐定,我们依靠啤酒、香烟、沉默、哀叹来打发这夜阑人静的时光。不久之后,在我的记忆或是想象里,×君说起了下面的事。

他是在今天午后接到一个姑且称作朋友的人的电话,大意是说,新认识一姑娘,闲得很。长得嘛,普通人,但是年轻。我觉得还算凑合吧,你有兴趣请人家吃个饭吗?×君心领神会地嗯了一声,说名字电话发过来,便挂了电话。之后他便在家里闲逛,女儿只有一岁大,多半是由老婆抱着,也是在家里闲逛,岳母则始终在厨房与饭厅之间挪进挪出,在他看来,也是闲逛。

四点钟他准时坐到小区门口的咖啡馆里,不假思索就把电话拨了出去。她的声音中性、态度平淡、亲疏难以分辨,总之一切均谈不上甜美,他便也懒得再客套。

你在什么位置?

工体。

哦,工体,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你定吧。

×君接连建议了好几处地方,她却都不热烈,话回得死气沉沉。×君感到无趣。

可是你总得吃饭不是?

其实我可以不吃的。

这是什么话,×君一时语塞。她是在暗示见面的急切或是在营造某种直奔主题的气氛吗?

其实我最好不吃。

×君仍没有搭腔。

因为我脸上和背上长了很多包,怎么也不见好,我怀疑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因为还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东西,所以最好就先什么东西也都不要吃了。

哦。

×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过你放心,不是传染性的。我下午才刚去了医院,医生说不会传染,说我只是需要休息。不过没有化验结果,我看的是中医,但是请你相信我,真的不会传染。

多半是出于无意,我想早在这时候,她已经用有关包的想象以及这看似紧凑的逻辑抑或是语汇的贫乏直白以及重复过多浇灭了×君的好奇心与性欲。化验结果,这样的说法让他感到尴尬。

不放心你可以去问给你打电话的朋友,他再清楚不过,不会传染。

她异常笃定,他则倒吸一口凉气。那么改天吧,再约吧。他原本一定想过就此顺势推辞不见算了,但话到嘴边,今晚该如何打发呢?这千篇一律的漫漫长夜。一念及此,瞬间就没了底气。他便对着电话说,那么喝点东西吧,晚饭后,找个地方坐一坐。她同意,但表示不能晚于七点钟见。他再次感到无趣,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之后又花了点时间才定好坐坐的地方,终于挂了电话。

七点怎么能是晚饭后呢?他开始感到后悔,不该约定的。×君再次环顾咖啡馆,仍然没能发现熟人。那么今晚只能这样了,既然已经约好了,还是去吧,无所谓的事。他大概只好先饿着肚子了,除非要在咖啡馆耗到六点钟,上楼回家,胡乱吃几口岳母下午不断在厨房与饭厅间闲逛搞出的所谓晚餐,然后再出门。

这多出的繁琐让他厌恶,他决定饿着。饥饿的猎食者,猎食者的饥饿。他想出这样的短句,随即又得意起来。我熟悉这得意里的悲哀,陶醉于只言片语,被只言片语蛊惑。虽然我自认诸多烦恼,时常压抑忧愁,此刻却感到优越,畅快地喝下一大口。

他开了十几分钟车,七点钟准时到了约定的地方。她却并不是普通人,以×君的标准,她比普通人要再丑一些,有没有那一脸包都是一样的,至于年轻,她无关这一选项了。

我并没有老到或是堕落到把年轻当作唯一选项的地步,谢谢。作为此情此景下唯一的安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礼貌地问她喝什么。心里盘算着顶多坐上半小时,讲拜拜。七点半,到时候打上一圈电话,应该能从某个饭局的中间插入。哈哈,插入。有了这姑娘做铺垫,那一定是更让人期待的时光。

她反复浏览酒水单,终于要了西瓜汁。还用说,晚上七点,饿着肚子,来杯西瓜汁。像是要刻意嘲笑此刻诡异的现实或是惩处自己的愚蠢,×君要了一杯自己痛恨的从来不喝的奶昔。之后他微笑地看着桌面并在心里琢磨话题,直到饮料被端上来之前也没有想出来。

第一口奶昔粘到了嗓子眼儿里,他环顾四周,终于开了口。没有人,太早了,大家都还在吃饭呢,七点。她没有听出或是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嘲讽,认真地对他说,因为我八点必须要走,不然赶不上八点半的末班车。

你要去哪里?

涿州。

去涿州做什么?

回家,我是涿州人,我家在涿州。

去涿州还有公共汽车呢?

有啊,我每天都坐。

要多久?

到工体吗?快的话三个小时,慢的话就难说了,五个小时也不稀奇。

于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仿佛这才是此次见面的真正重点。在×君的记忆或是想象里,她说起了下面的事。

我每天都会坐早晨四点半的首班车,车上只有司机、售票员和我。我和那个长得不怎么好看的售票员像约好了一样,一起睡觉,然后一起醒来。车过六环之后人就会多起来,想睡也睡不了了。其实司机也在睡觉,我有好几次醒得早了都看见他在睡觉,不过这没关系,他对道路很熟悉。我在东直门下车之后只需再步行三十分钟就可以在九点前赶到工体。不算远,只是路上车太多,土也很大,好像不太适合走路似的。

不过这没关系,你知道南门边上的海底世界吗?你进去玩儿过吗?对,一般都是带小孩去。是吗?你女儿多大了?一岁太小了,还不会看,等她大一点儿,你可以带她去。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带你们进去,门票太贵了,要好几百,我带你们从后面的门进去,这样你们就不用买门票,因为我是人鱼。

人鱼,就是我穿着美人鱼的衣服,在水里表演。每天三场,每场半小时,可以挣三十五块钱。少吗?好像是不多,但半小时三十五,一小时的话是七十,按八小时一天算,每天能挣五百六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一万多,这么说的话工资还是挺高的。

是,我每天就一个半小时,当然这只是个算法。为什么?我还真没想过,不然我做什么呢?怎么想到的?我忘了,其实并不是我想到的,大概是凑巧吧,我正好找到了这个工作。

人鱼,嗯,只能说我没有不喜欢,我之前在路口,就是红灯的时候,往车里发广告,那个我就不喜欢,而且工资很低。跳进水里怎么也好过站在路口,比较放松,而且可以游泳,这么说来其实我还是喜欢的,每天坐在车里那么久其实都在等待入水的那一下。跟体温比,水其实很冷,你知道的,我说不清那个感觉,我只读过初中,不会总结。

现在的经理本来是不要我的,他觉得我条件不好,不适合,我求情,给他送礼,先前的女孩又跳槽了,他才勉强收下我。这也是个正经职业,当然就会有跳槽了,之前的女孩去了一个夜总会,那里有个很大的鱼缸,听说工资很高,但他们肯定不会要我,我条件不好。

你安慰我,我自己知道的。不过,我确实也觉得一切都挺好的,我挺满足的,唯一就是太远,每天坐车很麻烦,路上的时间很煎熬,有点浪费。所以,我才想出这个办法,我不知道你的朋友跟你说清楚没有,你觉得哪里方便都可以,你家,或者宾馆,只要离工体不太远就都没关系,你做什么也都可以,只要别太不正常的,不过你看上去挺正常的,现在,你怎么想呢?

×君猛灌了一口奶昔,语句含混或是故作含混地说,今晚吗?今晚不行,我约了事,或者改天?我再打电话给你。她便迅速拿出手机来看时间,就要八点了。好啊,她爽朗地答道。你有空给我电话吧,今天我先走了,就快要八点了。说完她将整杯西瓜汁一饮而尽。

×君感到了她的失望与尴尬,为平衡心里那一点点内疚的感觉,他再三坚持,她终于同意坐他的车去东直门的公车站。从来没有人开车送过我,她在上车的时候说。他着车点火,差一点儿就做出索性送她回家的决定,反正他也没有其他事可做。

在她最终在东直门的公车站下车之前的几分钟,她说,大概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他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热闹的街道——所以没有人开车送过我。我刚才没说实话,我喜欢做人鱼,喜欢表演,从小就想做演员,但是我长得不好看,做不了演员。做人鱼很不一样,你下次看过我表演就知道了,谁也看不清我的脸,所有人隔着水看我的整体,大家都会觉得我美。

我很享受,早上五点晚上八点的首末班车是值得的。但我最近出了问题,经理已经好几天不让我下水了,因为脸上和背上的包。人鱼的衣服都是露背的,经理担心客人反感,水族馆的人也担心我会污染水质,他们都不允许我下水。我看了好几次医生,大夫说我需要休息调养,这样才能痊愈,才能再下水。所以我不得不这样。

我可以不收钱,我不缺钱,只是缺一个睡觉的地方,这样我就可以少坐那六个小时的车。我觉得你挺不错的,不想错过你,不然我还得再找,找合适的人很麻烦。你如果可以的话,除了最近我可能需要多几天休息,等我治好之后,等一切恢复正常以后,都不用每天,甚至不用经常,只要偶尔就可以。我只要偶尔能休息一天,这个对你来说不难做到吧? 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不用再找其他人,我以前碰到过坏人,你有空一定要给我电话。

×君表示完全明白,并打消了从中间插入某个饭局的想法,嗓子眼里粘满奶昔,飞快地将车开回了家,仿佛要逃脱身后并未跟随着的狼狈似的。

你有没有试过停好车后,伸手握住钥匙,却无论如何都不想熄火不想开车门不想下车不想上楼回家,就这么一直傻坐着?×君一坐下便问我。再正常不过,但太经常的话不太好。我亲昵地递给他啤酒,用这句能敷衍掉大多数局面的标准废话敷衍他和他的困惑同时往自己的嗓子里倒进一大口。下酒菜有没有?我快要饿死了。隔了两夜的鸡翅膀吃不吃?×君面露难色地望着我,我快活地起身,再次亲昵地拍他肩膀,去给他找吃的。

这看似一个开头其实已经是全部了。虽然×君在当晚确曾谈及他的计划:我想,我可以去小区北边那一片村子里帮她租一间小屋,租上半年也没几个钱,顶多六千块,根本无所谓的事。无所谓的事,善良而无害的×君总爱这么说,用这样一个短句和整个世界周旋。这么容易却能解决她的大问题,为什么不做呢?他抬眼使劲地望着我。我望着他瞪圆的有着漂亮双眼皮的大眼睛使劲点头,做吧做吧,明天就去,我陪你去,我掏三千。×君孩童般地笑了,他如释重负同时被情谊打动,几乎就要雀跃。

长着一张变态却充满了慈悲的脸的×君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时常雀跃的成年人。我看着他仰起脖子将啤酒一饮而尽,却想起刚才那杯同样被一饮而尽的西瓜汁——我从不雀跃总是忧愁实在没什么可奇怪的。冰凉的啤酒终于冲去了口腔里奶昔的残留,嘴里满塞隔夜的鸡翅膀,×君的心情终于开朗了起来。

冬去春来,我们照旧频密地见面,依靠啤酒、香烟、沉默、哀叹来打发无论哪个季节里夜阑人静的时光。我们再没有提到这件事,一次也没有。又一次,×君的计划没能跟随时光行进,选择了戛然而止。我许诺过的三千块也不再需要兑现。

×君没有说我帮她租了房子了,我也没有问你为她租了房子了吗?我想是没有。她是累赘,她只是谈资。她的故事给×君或我那所谓的善意带来的刺痛,短暂而无痕,除去在当时的一点点较她而言更像是娼妓式的我还善良的自我陶醉之外,什么也不会留下。

总体来说,我们根本更像是娼妓也难说。或许是嫌麻烦,大家终究为省却麻烦而活着,就像她想要省却每天六小时的车程。或许仅仅不过是忘了。×君当然再没打过她的电话,她没有通过审美这一关,他不会再见她了。而她呢,所谓的人鱼呢,不知道是否终于痊愈,是否如愿地再一次入水?

作为结尾我本想非常时髦地说,在某一次的匆匆入水之后,她豁然开朗,突然发现在这并无边界与止境的水里,如果不再上去而是就这样一直游下去一直跌落抑或一直往下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或许有人喜欢,但这真是让人生厌的写法。事实上,她仍是那样,并将一直那样,依靠贫乏的资源活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

女演员

她是为了救丈夫才接近权贵,丈夫很快获救,接下来她失去丈夫,不久自己又成为权贵。身为女演员,事情常常绕不开这样的套路。类似的故事一直发生,经年累月,从未停止。

时常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胡小姐很容易给人丰润甜美、事事顺遂的印象,事实并不是这样。她本人皮肤干燥,身体枯瘦,不化妆的时候显得寡淡无味,自然也并不性感。她读书不多,却自以为并不少,偏爱被廉价的诗意打动。同时她也没能碰到好老师,并不真正会读书,翻去再多的页码也没有用处,知识与视野都很局限。

她生在普通人家,父母都颇为急功近利,渴望改变。她从小的教训便仅限于不近人情的严苛,却不得要领。她在压抑中学会了忍耐与逃避,离有效的解决之道相去甚远。这使得胡小姐即使在成名之后也仍然时时拘谨、紧张刻板。谈吐之间既没有市井的灵活风趣,也没有她所期待或是她以为拥有的智慧,无知而刻板。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女演员不需要这些。她懂得节制,与人为善,世故几乎是天生的。她挂着招牌似的浅笑混迹在电影圈,那些不足之处被解读为矜持或洁身自好,抑或是她正好代表着的普通人的经历与教育。数量庞大的与她相似的人以她为偶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在圈内圈外皆拥有好人缘好口碑,虽然戏演得算不上特别好,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为一姐的地位都无人能够撼动。

但不会真的没有影响,而且不好的影响总在致命之处,比如她内心的懦弱。她在成名之后跟沪上著名的富二代同居数年,数年之中一定有过很多次机会,可惜她都没有抓住,最终也没有解决掉临门一脚。分手弄得满城风雨,她敏感脆弱,上海几乎待不下去。在最为孤独困苦的时候她回到家乡,回到父母家小住,是躲避也是想从家里得些安慰或启示。

她走进小时候的房间,蜷缩到小时候的窄床上,感到风浪平静了很多。父母却都不是敏感的人,离世界比她更遥远,而且真正关心的无非是利害。他们缺少远见,拥有的只是丧失自信后的迂腐。他们担忧她往后的日子,很可能也是担忧他们自己往后的日子。

家里的气氛死板哀怨,让她窒息。她无法直视他们的脸,他们看起来反而是更需要安慰的人。她感到不解,走进自己的房间,不吃不喝,在小窄床上蜷缩了三天之后决定回上海。她安静地穿过整个房间,不想惊动他们,他们或许也不想惊动她。她好像看到有人影在门厅后一晃而过,很可能他们在充满矛盾地观察她,但没人真正想阻止她离开。

她感到受伤,轻轻关上了家门,听着门锁的动静,突然有些后悔,感到了真正的失去带来的恐惧。也许她应该重新跟父母至少是父亲解释一下自己的处境和想法,也许他们或是他能够站在她的角度帮她开导设计,或者哪怕只是说一些宽慰的话语。但事情简单且一目了然,他们就算理解也保护不了她,她不该再有奢望。

她在门口垂首呆立,在最终决定转身离开之前,甚至还伸手推了推门,确实已经锁上了。现在她想进也进不去了。

眼泪无声地掉落了下来,这里不再是家了。很可能由此她才更为急切地想要找到新的家。回到上海后不久,她迅速结婚,随便嫁给了后来的丈夫,几乎没有寻觅。再次弄得满城风雨,这样也好,用新闻迅速淹灭掉旧闻常常是非常有效的,而且结婚怎么也算是喜事。

她不喜欢报纸,讨厌那些所谓记者,好在一切差不多也算结束了。她不知道的是,满城风雨于她还不是最后一次。

他跟她同年,小她四个月,一个不知名的小演员,模样算得上周正,气质稍嫌庸俗。简单地说,他不像她丈夫。像是注定一般,她在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处心积虑、耗费心力,却如此草率地嫁人。而这一点或许恰恰是她所不能洞悉亦无法左右的,如此重大的选择需要思想、审美、决心与勇气,她无一具备。宏观一点看或许更能理解,她努力拼搏,力争上游,最终却未能摆脱往昔。

明知丈夫是不成气候也难成气候的演员,她仍强打精神,每出戏必以带着他一起为首要条件。剧组多半会为了她屈从,然而这样的组合一目了然,大家私下自然都叫他拖油瓶,剧组的气氛也显得诡异。

她便安排他处处跟自己在一起,把化妆间分出一半给他使用,在化妆间内像个太太一样侍候他穿衣梳头,鼓励他,平衡他在外面遭遇的不快。不知是因为对他的情感,或者只是出于自尊的考虑,她热切地盼望着他成功。抛开命运与机遇不说,起码他不算用功,也谈不上天赋和热情。

下午的拍摄结束后,他常常说是去工作,约了人谈剧本之类的,其实不过是去打牌,还要开走她的汽车装门面。他牌运出奇地差,输了钱回来,起先还相安无事,后来开始给她脸色看,最后甚至要拿她出气。伤心过几次后,她也就习惯了。

再有就是喝花酒,喝多了就要搞事情,有时抱着她哭泣,有时骂她打她。这些都不是大事,只要不捅出去让外人知道,她大概也认为女人无非都是这么过日子,何况一个表面光鲜实际并无依靠的女人。

他到最后当然免不了偷情,可惜涉世浅薄,不知深浅。他不知道,在这个圈里,那些不知名的,或是无论如何也红不了的姑娘,才是更加不能随意触碰的。瞎睡一通,简直找死,终于被人捉了去,电话也打到了家里来。

她那么自尊敏感,向来少有应酬,成名后更少,结婚后就几乎足不出户。她挂了电话,在墙边站着发呆,想不出该去请谁帮忙,好一会儿才想起电影公司的老板像是常常混社会的。

她既然开了口,老板帮她辗转联系到杜先生,对方同意马上见面。碍于尴尬,稍一商量,她决定还是独自去的好。

汽车被丈夫开走了,外面下着雨,她狼狈地找了过去。到了杜家,门房像是早被关照过,殷切地领她进去。穿过院子,刚一站定,王妈就迎了出来,热情地招呼她,说是杜先生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请她稍等。一路风雨这样赶过来,看到王妈的笑脸,虽是初次见面,她眼泪就不断往外涌。

王妈便宽慰她,既然到了这里,事情就一定会帮你解决的,不要再伤心,你这样一直掉眼泪,一会儿怎么跟杜先生说话呢?她便连忙点头称是,一边擦着眼泪。“我正好带你去擦把脸,省得你枯坐。”便带了她去盥洗的地方,留她一个人整理。她抬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刺痛般地低下了头,此刻这一张脸,疲倦也好妆容不够新鲜也好,只有她知道那是打回了原形。

再抬头望过去,静静地看着自己,她奇怪地感到从接了电话直到现在,担心突然减弱了,只剩下一种徒劳和对自己的厌恶——像是看到了小时候,土气和穷酸历历在目。

杜先生知人识面,洞悉一切,坐定便说,你是第一次见我,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你的电影我都看过。她立刻便放松了一些,想,虽说是大流氓头子,人却善良亲切。杜先生说,你一定还没吃饭,请先吃点东西。她才想到确实很久没吃东西了,便低头吃桌上的点心,喝掉了面前的燕窝,味道不错。好的厨子还真是讲究,她心里想着。

接着就有人进来报告,在杜先生身边站着耳语,杜先生一直微笑着聆听,未置一词。来人走了之后,他低头略作思忖,抬头还是微笑却明显比先前严肃地说,这件事要去找戴先生,你今日劳顿,不如先回家休息,今晚应该会给你办好,天亮之前把人送回去,请放心。等到事成之后,可能需要你去致谢,我会陪你去,等我消息。

她便只顾着点头称是,仓皇起身,杜也跟着站起来,扶着她一只胳膊亲自领出门,为她打着雨伞穿过整个庭院,一直送到大门口。见她一路萎靡,杜先生停下脚步,对她说,胡小姐,谁都难免遇上事情,能够有幸为你效劳,做一点小事,是我的光荣,请一定不必介意。之后就帮她招呼备好的汽车,站在雨里目送她走远,想了想,没再进屋,把手里的雨伞塞给旁人,坐了另一辆车去找戴先生。

他果然当夜就被放了回来,外观上看没吃什么苦头,大概救援及时。他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进来,胡小姐仍在门厅,倚靠在椅子里,用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等他。他站着观望了一会儿,她好像睡着了,他也乐于认为她睡着了,便径直上楼去了房间。

她当然没有睡着,等到他终于回来,一直揪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但分明也乐于让他认为她睡着了。她不希望他走过来看自己,也不想跟他说话——她被自己这样的心思吓了一跳,想到最后一次离开父母家的情景,互不惊动,保持沉默。莫非这一晚的揪心,牵肠挂肚,是她所认为对他的最后一点责任?也耗尽了对他的最后一点情感?现在他回来了,一切都消失了?

她顾不上细想下去,身为女演员,她眼下有着更担心的事。越是担心越是来得快,第二天一早他们俩一路无话坐着汽车扮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去电影公司上班,隔出一个街口车就开不动了,全上海的小报记者都来了。

大门是进不去了,电影公司出来几个人,将他俩从车里遮着盖着好不容易弄下来,一路小跑着从旁门进去,然而这一切悉数被摄影记者拍了下来。她怀疑电影公司的人这样煞有介事也是故意的,他们乐得看她出丑,成心看她出丑。这几日她穿过走廊去拍摄现场,人人手里恨不得都拿张报纸看,平日里看报纸的不看报纸的都人手一张,看到她又故意动作夸张地将报纸往身后藏,唯恐她没有发现似的。这些个势利小人。

她的脸色也就更加难看,只想快些拍完了事,没事的时候就终日躲在化妆间。这天她正在为自己因近日睡眠不好及偶尔掉眼泪形成的水肿眼袋发愁,他推开化妆间的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页纸。她不理他。他站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纸展开来,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推给她看。她往前欠欠身,瞟了两眼。

这都什么乱八七糟的,你什么时候也学着人家写声明了?意思是说自己现在挺红的,是吧?

写声明是严肃的事情,什么红不红的,我是觉得很对不起。

你只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别人,跑到报纸上去讲这些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外面每天都围着这么多记者,我是怕影响你。

你放心吧,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大的新闻,到时你就不时髦了。

他无语地继续站着,她的冷漠和鄙夷终于让他无所适从。站了好一会儿,她也没有理他的意思,他便只好把纸再叠起来,收好,转身走了。

然而接下去却始终没出什么大事,电影公司门口照旧被欢乐的媒体围绕,大家抽烟喝茶甚至打着扑克牌等着他们上班下班,为了拍张照片,为了喊出一个明知你不会回答的问题。直到有一天记者们突然一个也不来了,电影公司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所有人都感到不适应,包括胡小姐。同时她还有一丝惶恐,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便让人四处去打听,隔了几天,才得到准确消息,说是杜先生已于日前请各家报馆的负责人到家里餐叙过了。她一点儿不知情,杜先生也从未透露,她更加感动,便写信给杜先生送了过去,感谢他帮忙。第二天便收到了鲜花篮以及杜先生的回信,说小小事情,不足挂齿,而且一切均是受戴先生差遣调度,戴先生及他本人也都是极其尊重新闻界的朋友的,大家把酒座谈,气氛愉快,绝无恃强威吓,请她一定放心云云。之后说戴先生再过一两个月会来沪,到时如有时间可由他陪同去致谢。她便又回了信去,感谢以及悉听尊便。

时局渐渐变得紧张,戴先生估计忙到不能自已,原本说的一两个月,最后一直拖到半年以后。杜先生领着她进去,彼此介绍,握了一下手,坐下来喝茶。喝了一口茶,杜先生便拉着她起身告辞,一共待了不到五分钟。

杜先生一路道歉,说无心这样唐突,只是戴先生实在太忙,以后有机会再相聚吧。她当然不会介意,知道戴先生这样的人,允她当面来致谢已是不易。她感到轻松,丈夫这次闯下的祸,到此总算是全部解决了。

然而并不是。再过半年,有一天下午她在家里突然接了王妈的电话,说是杜先生一直打发我来看看你,今天逛街正好经过这里,不知道可不可以上来小坐片刻?她当然不能说不可以,王妈便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她家客厅里。

胡小姐,杜先生叫我来看看你,你最近一切都好吗?

蛮好,谢谢杜先生,也谢谢你。

我顺带买了些点心给你。

你真是了解我,我最喜欢这家了。

那么就吃吧。

好啊。

你要喝茶吗?

不用。

请坐。

胡小姐,前两天我刚刚去看了你新拍的电影,你真是太漂亮了。

谢谢你。

不过,电影我没看懂。

真是对不起你,不过正常啊,我也没看懂。

真的啊,这两天我还一直想请教你呢。

我请教过导演了,导演没打算让大家看懂,导演的意思是说这是一部艺术片,是艺术,拍给下个世纪的人看的。

哎哟,那时我们全都死掉了,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你说得对。

正经事情忘记了。王妈伸手到衣服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放到桌上,推过去,调转过来,正面对着胡小姐。

这是给你的。

胡小姐伸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王妈观察她,忙着补充道,这是戴先生送给你的。

胡小姐便盖上盒子,又推回去,也是调转过来,对着王妈。

戴先生匆匆忙忙见你一面,一直没办法忘记你,戴先生很喜欢你,胡小姐,你不要生气,我只是个传话的,请先听我把话说完。胡小姐请不要误会,戴先生说时局很乱,接下去会更加乱。他每天辛勤工作,一想到像你这样一位小姐,身处这样一个乱世,实在是放心不下。他心里忧愁,夜不能寐,担心你,也有信心保护你,戴先生做事情是周全的,他会非常体面地处理这件事。

这是什么意思,有点奇怪吧?

一点儿也不奇怪呀,你讨厌戴先生吗?

我尊重戴先生。

那就可以了,太好了。

好什么?我是有先生的人啊。

戴先生知道啊,所以他特地为你先生安排了一份好的工作,地位高,钱多,还不辛苦又安全——戴先生会派他到云南去。

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不可能呀?我来之前,前天下午,戴先生已经跟你先生谈过了。

上次的事情,我谢谢戴先生,但是请你们尊重我,也尊重我先生。

你先生已经同意了,他真的没有跟你提起吗?

胡小姐站起身来。

你请回去吧。

王妈见她动气,只好也站起来。

胡小姐,我只是个传话的,我想戴先生也是一番美意,还请你千万不要生气,再见胡小姐。

说完转身要走,胡小姐却叫住了她。

这个请你拿回去。

王妈回头看着桌面,走过来把刚才取出来但没顾上吃的点心又放回袋子里。

我说的是这个。

胡小姐指了指桌上的小盒子,王妈却连连摆手。

胡小姐,这个我可不敢拿回去,你可以不收,但是也请自己去还给戴先生,这样拿回去,我真是担待不起。请你体谅我,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说完便仍旧拿着一整袋点心走了,剩胡小姐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当晚丈夫又是很晚才回家,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胡小姐仍坐在下午的桌前,小盒子也仍放在原处。她请丈夫过来坐下,确认之后才知道王妈所言都是真的,戴先生确实已经亲自跟他谈过了。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还没想好。

那好,那你就不要去。

你一定也清楚,我不是做演员的料,我不可能当明星。现在时局很乱,接下来会更加乱,找到好的工作不容易。

外面再乱,我们也可以过自己的日子,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可以在一起。

但是我想去。

他就是这样说的,由不得她信不过自己的耳朵。

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地位高,钱多,不辛苦,又安全。

胡小姐看着桌上的小盒子。

他们送过来的,你知道,你一离开上海,我就要搬到戴公馆去了。

没关系,你知道,无论身在何方,我这颗心永远跟你在一起。

说着他抬起左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宣誓一般。

我相信,你跟我都是一样的,无论身在何方,你的心,也是永远跟我在一起的,对吗?

胡小姐笑出声来,他放在胸口的手让她感到滑稽。

你的确不是做演员的料,你拍戏的时候,戏演得挺差的,但是刚刚这句台词说得不错。

脸皮再厚此刻也会嫌尴尬,关键还有那只手,仍捂在胸口上的那只手。他停顿了一会儿,放在胸口的手变了变姿势,在西服上掸了掸,像是要拍掉并不存在的尘埃。她看着他,越发觉得好笑。

他站起身,拿了桌上的帽子戴好。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站起身来。他就要这样走掉吗?她还是感到猝不及防。他深深地对她鞠躬,她想他是真的要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很久挤出一个笑脸来。

这个笑很不简单,她相信是情真意切。他好像在说谢谢你、对不起,还有他的苦涩。她几乎想要原谅他的一切,但他收起笑容,转身决绝地走了。她听着家门关上的声音,等到慢慢缓过来,伸手到桌上把小盒子拿了过来。打开来,她盯着盒子里面,钻石还真是璀璨,无论白天黑夜。

丈夫便拿着优差去了云南开辟新天地,她则进入崭新的圈子。王妈成了好友,凡事都要找来商量。民国二十六年王妈死于非命后她难过了很久,在上海的生活也陷入孤单,好在很快就去了香港。

杜先生在民国二十三年请她帮忙,让出一个角色给黄老板新婚的太太,她当然乐于成全。民国三十年以前在香港,她的生活也都是杜先生派人照料,无微不至。之后她就去了重庆,真正和戴先生住到了一起。

他们是一种奇怪的关系,他太忙,她甚至从来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厘清。在物质和性方面她都比从前收获更多,不久又有了女儿,所以日子也就悄然划过,不及回顾反思。如果不是戴先生在民国三十五年死于意外,她相信自己及周围都会很不一样。我想也是。

然而就是发生了。1950年年初,杜先生大概也曾郑重向她提议安排她和女儿去香港,提醒她无论如何要对戴先生的女儿负起责任。但她拒绝了,后面的生活更不如意,每况愈下,甚至不能算是个好母亲。她有时会想起在杜先生家的盥洗室,从镜子里瞥见自己的那一刻,一切早已铸就,往昔从未离她而去。

鸡:1,鸡本身;2,一种职业。

第二个×君不怎么喝啤酒,我反复回忆,大概只有在九几年我们初识的时候,那时他租住在常熟路淮海路口的楼房里,我们有时会步行到花园酒店后面新乐路上的某个酒吧,他是喝过啤酒的。之后他喝了多年红酒,最近则什么酒也不喝了,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酒也不喝了。而且他还戒了烟,倘若晚上去他家闲扯,常常只有玻璃杯里刚刚沏好的滚烫的绿茶可以喝,抽烟则要去厨房,抗议过后可以争取到一或两支红酒,但抽烟还是要去厨房。

在从前某个烟雾缭绕醉眼迷离的快活日子里,他跟我说,你知道我最近为了了解什么什么的历史跑去见了一个上海什么大学的历史教授的事情吗?

可能已经有十年了,现在我记不起他是要去了解什么什么的历史以及什么大学了。

我说不知道,你说吧。他说,我请老头吃饭,喝了一些酒,整个晚上他始终风度儒雅,安静从容,临到要走的时候,老头突然说,我家里房子太小,几十年了,学校也不给换。我没有办法,只能跟老婆睡一个房间。我长年失眠,她却睡得香,张着嘴打呼噜。我每天晚上只要一躺到床上就想劈死她,我宁愿坐牢宁愿去死也必须杀了她,一斧子下去,劈成两截。

×君想不起来老头是从什么时候突然醉的,是最后那一杯吗?他跟我模仿老头说到劈字时的激动以及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的样子。大概太让自己快活,×君有些惊讶的眼神则像是一种鼓励,老头便又接连说了好几次劈字。然后呢?我从沙发里坐直身体,催促他往下说。

然后就回家了。×君送他上车,他抢在×君帮他关门之前说,我真的在床底下藏了一把。

×君不解地望着他。斧头啊,他想要小声提醒却几乎从喉咙里喊出来,吓得前排的出租车司机从车上蹦下来,远远地请他下车,怎么也不肯拉这一趟。

×君只好先帮他关上门,走到前面去安抚司机。对不起,喝多了,没事的,你看他的样子,大学教授,文化人,走吧走吧。出租车司机不为所动,抱着胳膊冷冷地站在原地。×君稍稍挪动脚步,站到亮光里,司机便果然立刻就认出×君来。他于是爽朗地说,现在你总该可以相信我了吧,快走吧快走吧。

司机便顺从地重新坐回车里,点了火,在这过程里不断对×君述说着什么,但他一句也没听见。

没有再见了吗?见了,但都是在谈历史。那他究竟劈了没有呢?我也开始迷恋“劈”这个字以及让它从嘴唇间突然迸出来的乐趣。没有吧,劈了不就进去了吗?劈了他还能跟我谈历史吗?估计就是没劈,都是嘴上说说的,唉。

×君认真地陷入回忆,带出了自己的情感。你为什么要叹气,你希望他劈了吗?我问他。什么叹气?我没有叹气。你明明说了“唉”,你有想劈的人了吗?我没有叹气,没有说唉。你否认叹气,否认说唉,但你没有否认有想劈的人了,你想劈谁?

×君一定感到愤怒同时又觉得好笑或是准确地演出了感到愤怒同时又觉得好笑的样子。其间他还留下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像是心思被人揭穿后的窘迫感,意味深长或是为了让我感到意味深长。人们常常有意渲染甚或卖弄自己的伤感,但这并不重要。

估计就是没劈,到最后都没劈成,就像所有其他的愿望一样,所有的愿望都有始无终,历经岁月,最后悄无声息。我想他向初次见面毫不相知的×君述说自己最重大的愿望时大概也并非仅仅是因为喝多了——他没有更恰当的人选,面对一个并不相干的陌生人,他终于既没有负担也没有责任,于是痛快地道尽心愿。

我们继续喝酒抽烟,陷在沙发里编造各种可能的不可能的前史与后续,劈呀劈呀地亢奋到半夜,但一定都不甚理想,否则我现在不会不记得。我能记得的是另一件事。

她下个月满二十岁,从东北来上海两年了。在一家所谓发廊里做事,洗头为辅暗娼为主。起先并不是,一开始她是在歌厅做送酒的小妹,顶多是穿着开衩更高的劣质旗袍将客人点的酒送进包房,半跪下来,开瓶,为客人倒酒,有时也要陪客人喝一两杯,因为长得还算漂亮,偶尔会有客人要抱她或趁乱摸她几把,但也仅此而已。她起身跑掉,最多不过是经理进来跟客人解释道歉,尔后再骂她几句,就你个逼事多之类云云。

当时的她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在这城市里的位置,竟受不了这样的气,走掉了。没想到殊途同归,而且日益惨淡。早知道会沦落到在桂林路的发廊做野鸡,当初就应该在长寿路的歌厅做小姐。现在她了解了,除了仅仅是年轻紧绷一点的身体之外,她实在一无所有,只有负担沉重。

跟其他人一样,在她仅受的有限教育里,学到的唯一东西就是孝顺。何况家里还有一个号称正在读书其实很可能要么沉溺游戏要么沉溺性与暴力的鸡屎般的弟弟——她要用在上海的实干供养一家人。

她因此常常去银行存钱,每天都去。她们几个姐妹合住的地方大概并不安全,同时白天的日子常常难以打发。虽然她也讨厌黄昏后不得不做的事情,但同时竟然也盼望着黄昏。一两百,偶尔多的时候也会有三五百,更多的时候是递进去两百存一百六,在柜台后诧异的眼光里接过找回的零钱。她比姐妹们更节俭,存钱的方式让人难忘。

去得久了,柜台后也就习惯了。她每天风雨无阻准时准点地出现在队伍里时,柜台后的零钱早已为她准备好。效率之外,其实还有一点默契与幽默,柜台内外便充满了无声又私密的快活,持续数秒。

这就是她了,穿着艳俗的外套,脸上画得像个傻逼,每天就在固定的这几条街上晃荡,晃荡多久全仗着当日高跟鞋劣质的程度。你偶尔能在街上看到她,隔着你那贴着买保险时免费赠送的劣质而死黑一片却让你自认为很有隐私感的窗膜的车窗肆无忌惮地窥视她。

他妈个东北脏逼。你愤愤不平地在心里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愤怒。

他在读职高时跟现在的老婆是同学,转校生的气质果然很不一样。听说她本来是在最好的那所高中读书,后来大概出了什么事,不得不转学。她和这个破职高之间的格格不入一望而知,职高里尽是像他这样的,家里一穷二白屁都指望不上无论如何奋斗也仍然亳无希望的人。这大概并非是他的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这里做一个普通人便难以幸福,毫无希望?

机智如他,便始终多留一条心,时不时给她留下一点印象,毕业前终于找到机会把她顶在墙角或是压在身下。她当然要反抗,踢他打他,压低声音训斥他,但她没有叫喊,他便有时间反复地努力,打湿的头发挂在额头上。

他长得不算丑陋,力气又大,反复推搡纠缠之后,胸终于被他掏了出来,暴露在空气里,乳头瞬间变硬。羞耻感蹿升使她的反抗停顿了片刻。他抓住这片刻时机,捅了进去,把握野蛮与温柔的尺度,在激烈与平静间摇摆,很快占据主动,渐渐变得从容。

第一次总是这样的流程吧。久而久之,她也就伸出手来,即便不算抱住但至少是扶着或仅仅只是停留在他的腰或是背上。所谓爱情或爱情的错觉便从这去意不明的手开始萌发生长。

此后他并不懈怠,他知道窍门在于占据她的时间并让她感到打发掉这些时间是有趣的,当然还有性,他到网上去学习更体贴更有效率的方法。爱情的错觉亦如其他错觉一样拥有它自身的惯性与惰性,一切都对他有利。

从职高毕业一年后,终于进入谈婚论嫁的新流程。她的父母当然会震怒,如此折腾半年,老人双双败下阵来,他们便在新年的喜庆日子里平静地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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