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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耳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7-7 11:45

在车的颠簸里,他偶尔能看到她的脸。她灵动的眼睛去哪儿了?只剩下了两个黑黑的洞。他知道自己只需稍稍示意,类似打一个响指这样的小动作,卡车就会马上停下来。他甚至不需要理由就能截下她——他可以搀扶她下车,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带她回家,给她洗澡,擦拭伤口,给她吃饭,慢慢疗伤。他会治愈她,就像她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十四年前是她救了他的命,他白吃了她好多碗白米饭,白睡了她好多个晚上,她带他去找的老张,从此他平步青云。或许是感念着这些,或许他需要更多时间来思考——他在卡车将要驶过时终于打出了响指,卡车仓促惶恐地停了下来,坐在车前的从车上下来后,小跑着过来听他指示。他没有理会,绕到了车的后方。她仍然垂着脑袋坐着,急刹车也无法影响她,不过是身体跟着剧烈摇摆,她始终没有抬头,同样与死人无异。他在想应该怎么做。

上头正在为他物色合适的爱人,可能来自苏北,也可能来自浙江。在他们院子北面的一个房间里,关满了那些曾经养尊处优的妇女,他常常去教育她们,他爱上了强奸。那么他在等待什么呢?既然过去了,就要向前看。他摆了摆手,打发卡车赶紧开走。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成了一个贱种的呢?虽然这也看似一个开头,且显然不是全部,但童子鸡的篇章不得不在这里结束了。

在他的后台老板里,表哥的职位最高,死法也最惨烈,他则和老张差不多。或许十字架的魔力永不消失,造物钟爱对称。当他在求死不得的恐惧中慢慢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他从一只不知道能有什么用处的软软肥肥暖暖的乳房开始走到今时今日,无论他还是表哥,本身都不过是表哥手里那只即将失去脑袋的鸡。残害同类的鸡,他这样总结。

之后,他终于知道那天为什么会笑了。三十多年前那个遥远寒冷的冬日早晨,他作为帮派分子的第一次任务,伤害的第一个人。因为他也是一个贱种,跟遗传有关,长得再英俊也一样。

这一认识足足耗费了三十年,记忆中的浙江已经不复存在。

皮囊的诗篇

前年到去年之间,为工作方便,我在惠比寿広尾一丁目一幢虽然名字叫做绿色大楼但其实不过是四层的低矮建筑里租住了一间狭小的公寓,每个月住十天左右,那可以称得上是愉快的时光。

大多数时间我都睡到中午,在街口随意挑一间小店吃午餐,距离最近的是一家据说是福冈风味的拉面店,面条粗细怡人、口感偏硬,配以非常可口的咸菜和辣椒。隔壁有一家名叫“究极的鸟”的鸡店,烤鸡的香味每天都传出去很远,但我没有进去吃过。

吃完拉面我便沿着広尾路散步,一直走下去,到了広尾桥向左拐,大概四十分钟就可以走到六本木。如果时间尚早,我会先去有栖川的公园看一会儿水里的乌龟与蛇或者去公园对面的教堂里消磨一阵,之后就去让我晕头转向每次都走错的六本木大厦楼下的某一个出入口跟她会合。我提议下次可以约在相隔不过一个路口的便利店,除了更清晰省事,跟约在这里实在没有区别。

寻觅是必不可少的。她在思考片刻后果断地摇着头,狡黠而得意地说道。之后我们便一起散步,我喜欢她轻挽我的胳膊,偶尔将身体靠倒在我身上,稍一低头便能看见她久经世事却依旧清淡甜美的笑容。

寻觅是必不可少的。我知道她是对的,寻觅。等她走到脚疼以后,我们会就近去某处喝茶或在街边站立,等待黑暗自远处慢慢侵蚀过来。灯光亮起,她的脸更加生动,她扭过脸会发现我也正看着她,我们相视一笑。吸引。

东京为什么每年都会有这么多人自杀?有一次我们站在街边一个摆满自动售货机的小停车场里抽烟时她突然问我。光线越来越昏暗,我望着街口等着过街的人群,像一张鸦雀无声的黑白照片。等待的寂静,我说。

空气变得沉默,我们在寂静中抽完烟,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更容易打发,同时距离等待的那一刻也更加近了。

我们在路灯下把刚刚走过的道路重新走上一遍,再往前一点,西麻布二丁目那条略带上坡可以一直通到南青山的小路上有几家隐蔽又雅致的餐厅。我们会找一家烧肉店或是寿司馆子消磨到深夜,喝下数不清的日本酒与啤酒。无论卖哪种食物的店家好像都偏爱在店里轻声播放爵士乐,有时我能听出曲目或是演奏者,也总能判断出原唱或是日本歌手的翻唱——比原唱更像原唱。

有一次在一家叫菊的餐厅,我听到了Mari Nakamoto演唱的Tuxedo Junction,想起多年前的时光,却并不感到怀念。对我来说,家很遥远,此时此地气氛美好,我们无话不谈却也无甚可谈,沉默与嘻笑只在转瞬之间。间或她会认真地询问我工作的情况,不久我发现她真正关心的只是进度,其实我自己也不甚清楚,一本糊涂账。当时的我还无法预知工作的结果会很糟糕,让我在一年之后受尽困扰——这世上名不副实的人太多,要警惕那些名声响亮的人。

我问她你问我进度做什么?她不改严肃地说,我想算算你还会来东京几次。挑逗。当我正在为一旦听到诸如此类的对白时是应该望向她或是将头转向一边踌躇不定时,她已经轻握我的手催促我起身,之后无非是结账出门,坐上那辆仿佛永远等在路边的出租车。

我记起她曾说过喜欢在出租车上亲热,试了试发现果真如此。十分钟后我们回到惠比寿的暂居处继续,她潮湿得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我们在酒味烟味和她身上氧化到刚刚好的香水味里彼此探索,身心延展,殷切地帮彼此寻觅高潮。结合。

下一次我想在更清醒的时候做,她在喘息稍稍和缓之后说。你感到迟钝吗?我问她。有一点儿,明天早上吧。她作势要睡了,我便平躺下来,一只手揽过她,将手停在她的头部,轻抚头发让她入睡,一切仿佛停顿下来。

每次的高潮都不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已经睡熟的时候她突然喃喃自语。她扭动身体,更加用力地贴近我,我用另一只手抱紧她。我每次都一样。她便抬起脑袋看我,露出疲倦窘迫又像是为我感到遗憾的温柔的笑。那不是很乏味吗?我们还要探讨下去,她却在我胳膊里睡着了。

我暂时没有困意,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尽量不干扰她的睡眠。等到她呼吸渐渐沉稳,节奏也趋向统一之后,我轻轻挪动身体,让她自我臂间滑落下去。我穿上睡衣准备去吸烟,从桌上拿烟的时候,看到她的包里插着一个黄色的信封,上面用字母写着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她常常拿一些有关异乡的文章给我消遣,这次也不例外。我打开信封,里面却是一些手写的文字,密密麻麻,因为间距以及分段的方式而显得异常拥挤,看起来十分吃力。

标题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如果用中文直译过来可以写作“亡灵的歌”,用非常小的红色的笔写上的,正文则为蓝黑色。我坐下来一口气读完,感觉标题还能有别的翻译方式,现在太像是对某一个音乐标题的模仿。亡灵的说法又像是在刻意解释手稿的由来,但其实无关紧要。

我回到床上反复思考,临到要睡着前的最后一刻,终于想了出来,“皮囊的诗篇”。除此,全文不做任何改动,引述如下。原文为日文,少量的注释是我在尽可能地查证与想象之后努力添加的。

路况还不错,夜里车辆不多,导航上的小红灯一直闪烁不停。限速80公里的高速公路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还有身后这些远光狗,晚上吃的屎里面混进了萤火虫的尸体吗?加速,去他妈的80公里,远离傻逼。耳边又响起那支俗气的舞曲,是的,电子乐,鼓点嘹亮,电光石火。他的脚深深踩下去,远光狗依次死在身后的道路尽头。

他曾在涉谷公园外的舞厅里打过一阵子鼓,直到吹萨克斯那人毫无预警地将自己肥硕的身体砸向他。你在愤怒什么,鼓点不对吗?你他妈甲状腺亢进吗?还是长期的贫穷让你精神脆弱?那人听不懂这些复杂的日文,但轻松地打掉他一颗牙齿。领班为取悦那人而赶走了他,牙医再接着弄走他二十五万日元。

这还不算最坏的,纠缠数年梦魇般跟随着他的耻辱感并不是源于这些。为什么没有还手呢?他吹得很糟糕,比他的鼓更糟糕——他根本应该去原宿的奇异夜店里隔着木板上的圆洞跪着给看不见的恩主吹管,就像自动柜员机一样——这才是那副香肠嘴该干的,不是吗?

一切都被高估了,这个高估过头的世界,那些所谓的成就。还有那个臭领班——这里是怎么了?畏惧一些人也就算了,现在怎么连什么人都怕?在外人面前的自卑感何时才能消散?

千错万错,41年的冬天干得漂亮,可惜没能更漂亮。那些储油罐【原文如此。可能是指1941年12月的珍珠港事件。日军有机会炸毁美军的部分海空油料补给设备,毁坏它们会严重滞后甚至摧毁美军在太平洋战争中的应对能力,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日军没有这样做。】,储油罐,太平洋上的储油罐,想起来就让人疼痛。再等等,沉住气,等进入隧道时再让你突然进来,到时候让你讨厌的破鼓还有萨克斯一起消失。

隧道就在前面,像一个密度更大的黑点,越来越近。这只压抑的圆号,它进来了,迅速找到感觉,跟着隧道里的奇特光影喊破喉咙,不错,要来了,高潮的感觉。他要安排一次平稳的变调,另一个貌似高雅的主题潜伏进来,羞答答地藏在背景后面,一直在撩拨,一直在撩拨,伟大的前戏。直到他终于挣脱这又黑又长的隧道,它才奔涌而出,女武神【瓦格纳的歌剧。】,我操,高潮之中的真正高潮。爱死你放荡的形骸,胯骨像整面墙壁般宽阔。

他进入平原,真是大好河山啊,心里一阵呻吟。可惜早就败坏,他甚至比一般本地人还要清楚这败坏的起点。他的傻逼爷爷当年很可能就是在刚刚被甩在身后的某个山区里杀人放火,这里,他父亲从小就知道的。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

之后,在所难免地,非常不幸地,他想起了小泽征尔【指挥家。生于中国沈阳。】。女武神在这时候戛然而止。小泽征尔能量有限,否则你不知道他会搞出什么来。在他遇上的世界正好变得清淡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文明人。

音乐怎么停了?音乐没有道理停,他并不爱搞瓦格纳,他喜欢搞马勒,把马勒搞到多出一个乐章来【可能是指小泽征尔续写了马勒第五交响曲的第五乐章,但这并不是通常的版本,只由小泽征尔本人指挥演出过一次。】。你看看他头顶的是什么【可能是指小泽征尔的发型。】?昨晚倒吊在粪池里玩闹吗?太太一定很辛苦吧。我操,音乐怎么没了?

童年,真是恶心的字眼。童真是在什么时候失掉的?所谓爱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公共洗手间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知道它们也渐渐有了温度,因为体液甚至也会变得湿润。

银座的那些白天光怪陆离的大厦里隐藏着上好的酒馆,需要搭乘装饰得品位深沉的狭窄电梯上去。他喜欢角落的位子,喜欢不加水的本地威士忌,喜欢丰腴白皙的女人,喜欢实为鼓励的不拒绝。他会去牵她的手,而她会放任他,之后回应甚或抓紧他——喜悦的刹那。

他们会一起望向窗外,微笑、沉默、心绪不宁地望着那些可见的楼群与天空,此刻正因为黑暗显得更加寂寞。他们心照不宣地彼此吞咽,心情和缓片刻,但随后生出另一种急躁。他没有耐心,不喜欢留电话、讲拜拜、喝咖啡吃饭喝咖啡吃饭这样的套路,今日事今日毕,他宁愿去喜欢洗手间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这里的洗手间没有男女之分,进去之后,是一排宽敞整洁而独立的隔间,即便在门口碰见别的客人或是打扫卫生的老人家也不会尴尬,了不起的设计。隔间的插销是有着粗大手柄的高级货,简洁可靠,“啪嗒”一声,你甚至能想象出咬合的过程,像升格的画面——优质的金工。

难以描绘的热烈,但其实并不像在家里那样舒适。他亲吻她,唇膏使她的嘴唇有一种让他着迷的干燥的黏度。她双唇柔软,舌尖湿润,口腔里有威士忌与红酒以及荷尔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们用整个颌骨奋力撕咬,牙齿撞到一起。她蹲下来亲他,他在矛盾的心情里将她扶起,扳过她的身体背朝自己。她弯下腰双手抵在墙上,他低头靠近,听见她压抑的叫喊。

为了准备渐入佳境,她大概挪动了一点位置,事先并没有提示他。他没有跟上,加之不舒适与紧张感,半途而废——过于急切贪图享受惹的祸。

改天吧,我们明天约吧,她说。他一边摇头一边继续无谓的努力。下次吧,你不想再见我了吗?他更加着急,一定感到无助,脱下外套铺到了地上。你的外套很好看,我早就注意到了。你躺下去吧,这样会容易些。虽然她也感到可能于事无补但还是听话地躺到了地板上。他跪着再次努力,丧失控制感的不得要领、根本找不到要领在哪里的无力地努力,让人绝望,直到绝望的边缘。他终于成功,郑重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他感到一切都是值得的,所有的一切,无论是被那人打掉牙齿,还是被哥哥赶出家门,甚至最终躺倒在寸草不生的草原上。

她咧嘴笑了,抬起双手双腿抱住,喘息,抓他的背,直到他留在她身体里。她并不介意,只是说,我还没有好,这里真让人紧张。他继续趴在她身上。是啊,抱歉,他说。下次吧,她说。会不会压疼你?不会,有你的外套。他将脸贴住她的脸,眼前的一小片墙壁上贴着一种少见的蓝灰色瓷砖。雅致的颜色,他想。

外面的各种声响此刻才重新涌入,仿佛刚刚并不存在而现在凭空出现了似的。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他问她。我没事,你呢?她懒散地回答。我更没事,他学着她懒散的调子。那就去他妈的,再躺一会儿,我们睡一会儿吧。好啊,去他妈的。他将身体放松,重心完全放下。会不会太重?我下来。她摇头,抱住他的脖颈阻止他。女人是不怕压的,说完她再次咧嘴一笑,满意于自己善于总结并乐于对他分享心得。

竟然真的睡着了,他不记得上一次在清醒的时候睡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们同时醒来,不知道睡了多久,短暂的对视,空气有些沉默,他驾驭不了的沉默。他决定起身,她撑起脑袋注视着他。他弯腰将她抱起,扶着,直到她站稳。

她整理衣服,为他拾起外套,帮他穿好。空气仍然沉默着,她轻拍他的后背,试图抚平衣服上的一些褶皱。不错的契机,他转身抱她,再次亲吻。她抬起手臂抱他,再次亲吻。你没有满足我,是真的,她望着他。窘迫中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你先出去吗?我再等等。她点头,伸手抓住门把手,停了下来,回头对他淘气一笑,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站着,略微感到空虚,不久发现自己两个膝盖都破了,但不算严重。等到他也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朋友们那一桌,再次淹没在人群里,若无其事地喝酒聊天,仿佛一切并不曾真正发生过。当他经过她身边时,感到她并没有抬头看自己。

他重回刚才的位子坐下,这才感到疲惫,一种偶尔会出现在做爱之后的仿佛整个身体浸泡在疲惫里的停滞感。他坐着休息,过一会儿后,她拿了一杯水放在他桌上。气压不太对,我快要喘不上气了。她在桌前站立,并没有想要坐下来。喝点水吧,她说,而且,你抽太多烟了。没有等他说什么她就走了,这样也好,他没话要说。

她的背影正在离去,他喜欢她走路的样子,想念她刚才的笑容。这是第多少次了?他转头望向窗外,望着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寂寞,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再转回头找她时,她已经走了。他的心有短暂的空落的感觉。这算是爱情吗?或者只是另一次无与伦比的喜悦的刹那?他没有结论。

他今晚头一次注意到音乐——他向乐队看过去,低音贝斯的低把位,像男人在哭喊,让人有些吃不消。

他把车停在这家同样破败的餐厅门口,没有引擎声的世界原来如此安静。他挪动双腿,终于把它们放到了混杂着泥土碎石砖块生活垃圾建筑垃圾工业垃圾的土地上。他看到不远处还有一只被碾破的塑料注射器,医疗垃圾。他从车里钻出来,伸展自己,阳光刺眼,城乡接合部统一的景致。饥肠辘辘,他向餐厅走去。

谁才是羔羊呢?他想着。这是第多少次了?她显然是刚刚修剪过的宽阔腹部的触感又在心头闪过。

父亲,从小就念叨着异乡的父亲。他父亲自从在巴黎的陈旧教堂里听梅西安上过几堂课之后就再也没有正常过。所有的浪漫派都是傻瓜,是的是的,舒伯特可以算半个例外。可惜浪漫派之后也不咋地,父亲明显失落颓然。

斯特拉文斯基只是个还尚可的爱投机的富家子,当然他长相优雅,写过不错的改编,那些短小的艺术歌曲确实迷人,好吧,他可以算是好的。肖斯塔科维奇写过不错的钢琴曲,但生活方式难道不会影响到创作吗?你听听他那些大作品,那些交响乐——他的歌剧让人尴尬。

梅西安,不值一提——我何止是见过,典型的故弄玄虚的法国半吊子,法国尽出这种半吊子。哦,达利是西班牙的,难怪,西班牙早就已经不堪,无法入流,它并不在名单里,谢谢。

文学,那些怎么读也读不完的书你们是怎么忍的?真的读完过吗?找不到更有趣的事情做吗?只有附庸风雅这一件事真正被继承。德奥那一堆?越是庄严越是平庸。武满澈——我们还是说点儿别的,你肚子饿吗?

与之相平衡,父亲的爱同样偏激疯狂。他把韦伯恩的肖像和雕塑塞满整个屋子,可见他的爱与恨并非像自己认为的那样系统缜密。他为了塞万提斯而学习西班牙语,跑到西班牙住了数年,把很多有关塞万提斯的介绍文章翻译成日文,但大多因观点偏激或译文糟糕而被出版社拒绝。同时韦伯恩也没能带来好运气,当父亲总是强迫身高只有一米四几的老实巴交的完全无关风月的他的奶妈为他用手弄这一事实被揭发时,母亲随手就抄起桌上的韦伯恩铜像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对于父亲不洁的性或是很可能并未实质性地实施的偷情,奶妈的身高长相学识,对父亲来说比较更是一种堕落,对母亲也比较更是一种侮辱,所以在砸他脑门的时候相信她用尽了全力。

父亲来到了塞万提斯最钟爱的窘境里,以前他只是精神有损伤,现在连器官本身也损坏了。他的余生都在医院里度过,再也没有出来过。那里尽是身材娇小的女护士,相信他终能顺利找到安慰。以父亲目空一切的价值观而言,他大概也不会认为为一个一米四几的奶妈的手而浪费掉一生是什么可笑的事,不存在浪费,也没有比生命本身更可笑的事——父亲常常这样纠正来看望他的好友。

他爱父亲,虽然常带嘲讽,虽然一共只去医院看过父亲五次。即便如此,父亲并非毫无用处,至少训诫他,首先必须拥有灵魂,做一个有灵魂的人,在此基础上还要趣味狭窄,保持愤怒,孤独一生。而且,父亲补充道,不要相信那些宣称自己很幸福的人,这种说法本身就很恶心,带着一股子阴沟的味道。

是的,不要相信杜尚,被哗众取宠的雕虫小技蛊惑。用自以为深邃的方式表达浅薄的思想是很差的品位,不要装神弄鬼。

喜欢杜尚的是小健,爸爸。

你不是小健吗?

小健在美国办巡展,他下个月会来看你。

那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话,护士,护士救命。

父亲只喜欢小健,趣味广阔并不愤怒拥有老婆孩子著名策展人无数情人以及南青山独立房屋的喜欢杜尚的小健。你看,包括父亲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其实喜欢什么。

他开始怀疑父亲是否真的喜欢韦伯恩,或者不过是另一场误会?起初他并不讨厌这个成功的哥哥,一切不过是手段,小健只是私下里喜欢高级酒店柔软的大床胜过公共洗手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或许他的那些多方向的创作、那些和气的笑容、那些老婆孩子情人、那些高级住房只是他趣味狭窄保持愤怒孤独一生的掩饰——不弄得庸俗一点怎么能成功呢?

他愿意这样去自认为了解他,体谅他的一切,包括他在母亲死后不久就把自己从世田谷父亲留下的房子里赶出来的事实。这同样可以理解,成功的里里外外本身就包含了冷酷。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哥哥只是另一个平庸而狡猾的成功者。他是有一次在哥哥的画室看到他穿着招牌式的灰蓝色长袍低头翻看账本,大概因为紧张而把嘴里叼着的那只一望而知是出自 Hiro Tokutomi 之手的烟斗吸得烟雾腾腾时突然感到这一点的。

他独自在画室踱了一圈步,那些刻意又狭窄的隐喻作品让他感到幼稚可笑,但这是他的成名作,使他从世田谷走向南青山的起点。他忘了为什么回这里来,忘了找他是要做什么,是想约他一起去看望父亲吗?他记不起来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并不想惊动他,很自然地直接就走了出去。而小健当然早就看见他了,同样不想惊动他。

正是四月,世田谷是独特的地方,他决定沿着街道走下去,这里有着他最熟悉的东京,应该把画室搬到南青山家放在世田谷,他一边走一边这样想着。这之后他便只在报纸或电视上看到过哥哥,在这个世界上他孤身一人了。

电视,他看很少的电视,只在那些因为宿醉而头痛欲裂无法思考也无法平静的早晨。富士台,一个身体异常矮小的男艺人正在夸夸其谈。他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化妆,脸像隔夜的茄子。他在贩卖他自信满满的成功学以及并不真正存在的审美,主持人和嘉宾们以及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听众们看似专注地听他说话,频频点着头,像风中的一堆破烂。他很想找机会揍他一次,但难度很大,虽然他出处不详,但自成名之后就雇了好几个保镖时刻围着他和同样吓人的男友。

男友来了,另一个男艺人,一定也花了很长时间化妆,他的脸。在那一堆破烂的共同煽动之下,他们故作扭捏地开始分享自己的情感心得。妈呀,摇控器呢?现在换到小健夸夸其谈了,好久不见,他却几乎没有变化,保养得真好啊。小健的优势在于他长得看似善良,一团和气,仔细看的话你会发现他的五官越来越像老太太。

他在扯当代性和民族精神的延展与再造的蛋。词藻华丽生僻,价值陈腐空洞,逻辑云山雾罩,却令人崇拜。最后他寄语青年艺术家,不要被世俗的成功迷惑,不必一心求快,要潜心于艺术本身,爱艺术。

父亲怎么会喜欢跟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小健呢?他再次拿起遥控器。他无法忍受他那件外套,他买衣服都不看尺码的吗?

尼克松的纪录片——如果虚假总是胜利,还越来越强大,说明整个世界在堕落——纪录片在谈他的童年,他的故乡,惠特尔,他知道这个地方。他在杂志上看到过介绍小健在美国生活的文章,他在惠特尔那些光秃难看的大泥巴山上盖了画室。

他决心再转一次台后起床。

新闻里正在播报发生在港区的械斗事件,异乡人在争夺西麻布一带酒廊的地盘。这里是他熟悉的地方,在被小健赶出家门以后、找到工作以前,在他经济每况愈下的时期,他常常去那里喝酒。那里以可以选择价格相对低廉服务又忠厚的女孩陪酒而富于竞争力,酒廊多为外地人开设,楼上低矮狭小的房间通常被设为商社,管理酒廊的同时在异乡与日本之间做贸易。

当他无家可归,日渐潦倒时,便在最熟悉的一家这样的商社找了工作。白天上班,晚上下楼就有酒喝,可以给员工特别折扣同时直接从工资里扣除,非常适合他。他们从异乡进口任何日本需要的产品,海里的银鱼或是山上的松茸,又或是草原的红土。

异乡人什么都愿意开发与售卖,当第一次看到那些被挖掘出一个个巨大圆形坑道的体无完肤的草原时,他感到伤心难过。一切都丑陋败坏,他们难道没有子孙吗?但他为商社服务,随着酒廊老板被自己同胞欺骗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也就越来越多地被派驻到异乡的工厂去,监督并偶尔开车去首都公关。

无论如何,这好过打仗,喜欢什么就花钱去买——他有时这样安慰自己。他在工厂有一个不算好看的外族女孩。她结过两次婚,但丈夫都不知去向,她十分孤独——这被普遍认为是不祥的。工厂的负责人警告过他数次,已经不见了两个,你想做第三个吗?他不以为然,可能因为她善良,身体黝黑结实,胯部丰满。

但他并非毫无预感,当夜里开车穿过漆黑一片的草原时,他会感到心慌。有一次他撞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水泥墩上,草原上为什么会有水泥墩?他把车撞得面目全非,人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康复之后,他变得坦然,预感消失。我已经成为第三个,但是活着回来了,他这样安慰内疚不已的她。

然而没有人能了解造物设计的庞杂与缜密。

经历这样的事故,现在他要回东京休假去了。不期而遇,或者总是要相遇。她的腹部有一道略长的横切的刀疤,从长度及技术角度来看,像是年代久远的工艺。由此他在心里推测她的年纪,同时亲吻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异常柔软甜美,触感和味觉都足以使他迷恋深陷。他竟然认识她,她是小健以及跟小健同档或是比小健更大牌的那些艺术家的策展人,日本美术圈里最具资源与权力的女人。

她一定是喝了太多酒,横卧在酒店公用洗手间的门外本来是要等谁吗?他扶她起来,她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因重力或是他暗自的推波助澜,他们轻松地以相拥的姿态进了洗手间。他向外望去,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年轻服务生正见怪不怪地向这里张望,他关上了门。

是那种家庭式的洗手间,空间宽敞,配备洗手池和马桶。他靠在洗手池上,她则双手扶着他的肩膀,隔着很近的距离用一双醉眼反复审视他。我好像喝多了,小朋友,她说。这时他才认出她来,在他仍然住在世田谷的家里时,她是常客。她总是在午餐后到,跟小健坐在茶室或是庭院里说话到深夜。她喝咖啡、茶或是各种酒,但不吃任何东西。她笑声爽朗,穿墙而过,使他的心常常不得安宁。

有几次他从二楼的房间往庭院里望过去,她穿着鲜艳的短裙或是严肃的套装,两条腿叠放在一起,缓慢地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他喜欢她往外吐烟时嘴唇上细微的小动作,那些被唇膏凸显的细碎的小折皱。一早认出她来的话,大概会选择悄悄从她身上跨过去吧,他想。

我认识你,他镇定地说。没有人不认识我,她语速迟缓却熟练果断,大概是早已听惯了的开场白。我是,他本想说我是小健的弟弟,她却已经将身体靠向他,大概并不关心他是谁。她用鼻尖划过他的脸,像是在分辨他的味道。

你是想红想到发狂的夜不能寐的艺术系的陈年毕业生,她挑衅地把她的结论告诉他。他来不及理会,手碰到她的胯部,感到她穿着质地很薄的T裤。他喜欢T裤,承受不住那些在他看来永远只是无端穿着T裤的女人。她们重视臀部的轮廓与形象,自恋却其实富于服务精神——多半源于内在的审美需求。

她用腹部感受着他,开心地笑了,仿佛自己的魅力得到了尊重与回应。她将身体更紧地贴了过去,他感受着她身体的压力。她唇膏很红,嘴唇最内侧因为汤汁或是酒水冲刷而在颜色上有着微妙的过渡。紧贴着洁白小巧的牙齿,他能看见她粉色的舌尖在口腔里不安又压抑地小幅度跃动——某种吸吮的渴望。

他无法再等待,探头过去咬住了她的嘴。亲吻持续,利用口腔纠缠的短暂间隙,她仍然努力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周末让我们一起吧”。动人而克制的邀请,他喜欢她语言的方式。

但他无法等到周末——他扯下她的衣服,将她抱起。他能看到对面镜子里她的形象,精致的发型和漂亮的裙装,白与黑的极致。他把她放到盖着盖子的马桶上,她很快就变得激动并做出了回应,但仍适时并不无恳切地说,不要在这里,我不喜欢在这里,我喜欢在床上。

他停下动作,低声询问她是否现在去开房间?在得到她的点头确认后,他停了下来。她整理自己,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无奈而软弱地笑了笑。你要小心一点,这里我熟人太多了。他开门出去坐上电梯到楼下的前台开房间,房价很贵,但他满不在乎。

他回到洗手间轻轻敲门,片刻停顿后,门开了,她仍然在里面。他松了一口气,把其中一张房卡交到她手里。她轻声说谢谢,“我会先去房间等你”。他从洗手间出来,走回自己刚才的桌边坐下,将剩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继续再坐了十分钟后起身结账。他走在长长的迷宫般的走廊里,将卡片插进门里,推门进去。

他始终在想,或许她并不在里面,清醒过来的她此刻多半坐在商务车的后排,正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她是一个人住吗?既然她刚才说周末我们一起吧,大概说明她是一个人住——她如何度过那千篇一律的漫漫长夜?

然而她在屋里,在床上,蜷缩在雪白的床单和薄薄的棉被之间,像婴儿一样。他拥抱她,抚摸她——她是对的,床上远远胜过其他地方,幽暗里一切都更加美好动人。她双眼微闭,嘴唇微张,微笑着沉醉于寻觅他的全部。他看见她腹部的刀疤,此前并不知道她有孩子。

我是小健的弟弟,他在陶醉的间隙终于脱口而出。她稍作反应之后停下来,爬到他身边郑重躺下,望着他。你过去常常去我们家,记得吗?她的惊讶一闪而过——他喜欢她陷入回忆的样子。

我能想起来,我见过你,你是小健的弟弟,现在我也还是常去你们家,最近好像没怎么看见你了。

我搬出去好几年了。

原来你不是想红想到发狂的夜不能寐的艺术系的陈年毕业生。

不是啊。

你好,她笑着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他抓紧她的手,这么说我们算是熟人了。是啊,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怪不得,你身上有熟悉的东西,所以我们才会,不然……这无关紧要,他说。是啊,这无关紧要,她说完再次将头靠到他的胸前。

小健画得真的好吗?他问道。他感到她笑了。你不喜欢吗?太庸俗了,肤浅的符号化地堆砌。不庸俗不好卖钱啊,她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胸口。那你承认他画得不好了?我不会承认的,我也不能承认,她狡黠地说。

至少你没有认为他画得好,你觉得谁画得好?

没有人画得好,可能某个谁也不认识的人画得好,但画得好的永远不会出名。

我讨厌小健。

没有人不讨厌哥哥。

是你都这么极端还是只是你喜欢极端地说话?

我只是为了生计故意说极端的话,而你是为了显得极端故意说极端的话。

他微笑地注视着她继续。你是真喜欢这样严肃地说话还是认为这样会取悦我所以才说这些严肃的话?是的,是我想要取悦你,他笃定地说。那么取悦我吧,用尽你的办法,我是熟透的女人。

她展开身体,他用尽全力。她继续喘息,侧过身来抱住他。等到稍稍平静之后,她轻轻松开他,再一次隔得很近地审视他的脸。

我刚才一定是太醉了,小朋友,不然不会跟你做的,现在我有一点清醒了。他不知道如何回应,细想着她说的每个字。她宽容地笑了笑,抱他,吻他的嘴唇。

他松开她,她起身去洗手间。不用讨厌小健,她一边走一边说。他决定跟着她去洗手间。因为无知,所以势利,大家都是瞎的,画得好不好不是这个世界看待自己的方式,有没有人肯为你叫好才是,你只要撞过一次大运,碰巧成功过一次,瞎子们就会永远爱你。像小健这样,甚至没一个人敢说他画得不好,就像皇帝的新衣。

她坐在马桶上小便的同时一口气说完——此刻他不关心这些。他站到她面前,她伸出双手绕过腰将他抱住,亲他的肚子,将头靠在他身上。他低头抚弄她的头发和脖子——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仿佛一切都停止了。

她仿佛还在等待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尿出来。你想冲一下吗?他看着旁边的沐浴间温柔地问她。我不喜欢在外面洗澡,我想回去了。他没有动,没有松开或是将她抱得更紧。十秒钟之后她温柔但坚定地推开了他,迅速穿上衣服。

小健总是故意穿大两号的西装,你注意到了吗?不觉得奇怪吗?他看着她穿衣服,她像是在思考。我不确定他是故意的还是喜欢,或者只是不关心,你能指望你那个嫂子什么呢?你看看她的脸——但效果很好,宽大的衣服显得谦和平常,大家不喜欢看到你穿得过于合身讲究,合身显得严谨、自信、咄咄逼人,人们讨厌你显示优越,尤其在智力和审美上,不能让他们感到受辱。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取悦大众,我取悦你,他说。她看着他笑了,你取悦你自己。他看着她的笑,又是这样的笑容,洞穿世事却宽容柔美,使她的脸老成妩媚,亲切温暖,仿佛有一种魔力。她低头继续穿衣服。你喜欢T裤?是啊,喜欢——这条送给你吧,她扬起手里的内裤递向他。

你穿上吧,我没有地方放。她站起来扭动身体熟练地穿上——他喜欢她的屁股。之后她走出几步,有条不紊地戴好台子上摆放整齐的耳环、项链、胸针、手镯、手表,拿了包径直向门口走去。她再度光鲜,甚至都不用补妆。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奇迹般的女人——同时他知道自己此刻颓废枯萎。他颓废枯萎一丝不挂地跟在她身后,较她而言是丢盔弃甲的惨淡样子,但仍有希望。

他以为她拉开房门之前会停顿、转身、面朝他,然而并没有,她迅速拉开门一闪身就到了屋外。嘿,他扶住门叫她,不顾尊严地试图挽留她的一次回头。但她已经消失了——他松开手,任由沉重的弹簧门自已关上。他回到房间,把晚上被她横卧的身体阻挡在公共洗手间之前就已经抽到半截的雪茄重新点燃,试图坐下来安静地抽几口,但味道变得很差。他开始穿衣服。

他在出门的时候遇上了麻烦——在走廊里迷了路。重复走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正确的出口,已经还原不了刚才的路径了。他推开过道尽头一道很难被推开的门走了进去,错得更远,那里是酒店的工作区。他在慌乱中继续穿行,十分确定她正坐在商务车的后排,在回家的路上。她在想些什么呢?

工作区的走廊变得更加狭窄,地面没再铺设地毯,隔着皮鞋他也能感到来自钢制地板的凉意。他扭头看过去,那些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埋头工作的人,同样的千篇一律的漫漫长夜。他在纷乱的思绪里前行,终于坐上一部货梯下了楼,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刚刚在楼道里的慌乱烦躁。

他知道自己爱她,虽然仍然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愿意在心里承认自己爱她。很可能他一直爱她,从她穿着那条他在刚才做爱时跟她提到过的、他依然记得的、她也同样依然记得的、妖冶而特别的裙子第一次去家里找小健的时候他就爱她。但这无关紧要,他身处整个建筑背身的小角落来回踱步,四下张望,寻觅最快捷的出口。

皮囊。你喜爱自己的皮囊吗?

谁才是羔羊呢?他再次环顾四周,缓慢穿过城乡接合部遍地垃圾的院落,饥肠辘辘地向这家同样破败的餐厅走去。他找到一个远离窗户、稍稍没有那么明亮的角落位子坐了下来,抬头望去,阳光刺眼,空气里飞舞悬浮着大量不明物体。他不愿深究它们都是什么,翻开菜谱,没发现什么新鲜的。他照旧要了一份羊肉汤和当地的一种面饼以及茶,将菜单还给了满脸堆着笑容的餐厅老板。

他为什么笑个不停?他并非全无预感——刚刚感到饥饿,放慢速度到右侧车道,四野空旷,他就远远看见了高高架起的餐厅牌子。当他终于离开公路,拐弯驶进由简陋的水泥墩隔出的大门——又是水泥墩,在白天他终于看得清楚,水泥墩粗糙而直径巨大,怎么看也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想起帮派电影里常常出现的场景,怀疑水泥墩另有他用——这家餐厅或许大有名堂。

不仅如此,拐过弯之后,他瞥见了那辆奥迪车,流线车身被北方的尘土覆盖。他讨厌东京街头的德国车,德国人把车越做越圆,不知是一种什么趣味。他喜欢更硬朗的外表,更分明的棱角,但他在东京没有车。

小健有五辆破车,还用说?他在人前低调地乘坐旧款奔驰,背地里则轮番开他的五辆破车载着不下五十只破鞋走街过巷,在夜幕降临时停在伊豆高原上某个隐蔽的停车场,苟且,苟且,四处苟且。

他透过车窗望过去,奥迪车上的五个男人正站在餐厅门口抽烟,一辆轿车怎么能坐下这么多人?不嫌挤就可以。

他们看着他的车拐进来,吸烟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呆滞的目光纷纷停在他脸上。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伸长脖子眯着眼睛极力分辨,像一群向远方张望的笨鹅。他们偶尔耳语,像是在商议。

现在调头还来得及,他想。如果他真的在此时调头,一切都将被避免吗?

几小时以前,他在休息站加完油出来,看到一个卖挂毯的老妇人,可怜巴巴的小摊子前横着那辆奥迪车。车子里的五个人正围着她理论,因为奥迪车的阻挡,他自然而然地放慢速度,直至停了下来。他们语速太快,他听不太懂,只听到五个男人在推搡她时不断说着一千块、一千块,而老妇人则不断摇头表示她真的没有。

他们推搡着她正好靠近了他车的位置——他看到了她的脸,长期贫穷与恶劣环境重压之下的脸。为什么在这里生存如此艰难?他怀疑她其实只不过三十几岁。

他想到了在工厂里挖掘红土的那些工人,在包工头驱使下过着糟糕的生活。但当地人告诉他这里其实还不错,不算是最凄惨的。非人,他想。

他们为什么要围着她要一千块钱,是一种赔偿吗?或是办理某种许可的费用?

老妇人的脸离他很近,他同情她,同时也是讨厌那五个人的肥脸,他从口袋里数好一千块钱,打开车门递给了老妇人。在他们的愕然里将车绕过奥迪开了出去。

一千块对他不是很多,在东京可以喝两到三晚的酒,他感到这一千块花得有价值。在继续的路程里他感到轻松快活,可现在他们为什么赶到前面了呢?他没看见他们在路上超车——看来有更近的道路,他的导航除了话多到迂腐之外似乎并不真正智能。他双手紧握方向盘,院落很宽广,只要向左打轮,就可以远离这一切。

对方人太多,他需要在日落之前赶回工厂,还有工作要做,那个外族女孩也在等他。踌躇已近尾声,他终于有了决定,这并没有什么困难——他缓缓而坚决地向左打方向,接下来还会优雅地调头,绝尘而去。

永远满脸堆着笑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刹那间站到他窗前。他只能一脚踩下去,暂且将车停下来。

欢迎欢迎,上午刚宰的羊。他用手指了指餐厅和围墙之间——背阴的走道里,几只刚刚处理完的羔羊挂在那里。他不喜欢在就餐前看到未经处理的食物,移开了目光。那五只鹅仍站在原地,一边叼着烟一边歪着脑袋打量他。老板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马上转回头,十分善解人意又亲切地看着他。

啊啊,他们是常客,常常过来的。他们只是体格大,样子凶。他跟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那五只鹅听见了吗?他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处理。老板接着说,他们很友善的,你用不着害怕。最后这一句的声音明显变得响亮,他能感到五只鹅脸上那种暧昧不明的轻视的笑意。

他感到痛苦,涉谷公园外舞厅里那人的脸在眼前闪过。你不用害怕,口无遮拦的餐厅老板截断了他调头的路。他掰正方向,将车停在了奥迪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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