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知道怎么穿衣服,怪不得女朋友从不间断,从来不被性困扰。他照旧不爱喝酒,在我的劝说之下仍然坚持要了加满冰块的可乐。我又要过三四次啤酒,并且得意地说,啤酒的好处是可以一直喝下去。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的空杯子,说,太甜了,一直喝确实吃不消。接着便要了冰冻的柠檬茶。
闷热的天气逐渐变得凉爽,我们一直消磨到六点。我约了第二个×君的太太去他们开的餐厅晚餐,他便又陪我走去襄阳路靠近淮海路的地方。时间尚早,我们绕了一个小路口,以便能路过汾阳路,在路口稍作停留。
这里一点都没变,转眼十几二十年了。我想起我们和第二个×君在这附近共同度过的时日,再一次提议他跟我一起去吃晚饭。他大概是说家里已经准备了而且他想回去陪儿子吃饭之类的话再次推脱掉了。我们便在餐厅所在的马路对面非常随意地挥手告别,他继续向前朝淮海路方向,我则横过马路走进弄堂,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已是所谓诀别的现实。
事后我常常后悔,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晚餐,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当然这毫无意义。晚餐之后我坐车到曾经长年厮混的体育馆边上,在陈年得仿佛一直就存在的华亭宾馆幽暗的大堂酒吧里与最终在电影里出演了王妈的女演员碰面。
我坐在角落里,看她戴着一个大大的有着厚厚镜片的黑框眼镜却仍然吃力地摸索寻觅而来。我一直向她招手,然而她视而不见,这使我怀疑她有一千度左右的近视,但从没跟她确认过。她不施脂粉,放松随和,经常爽朗地大笑,魅力自成一格。
事后发现,到了镜头前也是一样的。一切都是表演又或者一切都无法表演,有魅力的在镜头前仍然有魅力,平庸的在镜头前仍然平庸,乏味而一脸杂念的在镜头前仍然乏味而一脸杂念。
第二天我便回北京,之后因为工作和他在两三个月里通过数次电话,我当时希望他能到北京来,而他不想远离家庭或是手头正准备别的工作。他似乎不想细说,我也就没有细问,总之没有成功。
之后在2015年年初我们又通过几次无关痛痒的电话,他当时热衷于跑步,每晚八九点钟在小区的院子里奔跑。有一两次好像是我打给他,他没有接,事后回过电话来说跑步去了哈哈之类的。
一个多月之后的四月一日,我照旧一大早就跑到剪接室里枯坐,打发着眼下每一天千篇一律的沉闷的工作时间。上午十点钟得到消息,当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第三个×君趁着太太去买菜的时机自杀,成功身亡。我便给上海的另一个朋友打电话,回答说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说是从家里跳楼死的。
挂了电话,我感到惶恐委屈。怎么会感到委屈?我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不发一言地坐在原地。十几分钟后,刚才的朋友又打了电话回来急切地纠正,说,不是跳楼,不是跳楼,是在卧室里吊死的。嗯嗯,这样要好得多了,我对着电话说。不管怎样,我感到这样确实要好得多了。所谓生者的无谓的羁绊。
这也使我常常会想,事实上我们并不像关爱自己的脆弱般真正关爱死者。
初见第三个×君是在1996年9月,他风风火火地来,用硕大的拉杆箱撞开门,把自己的首次登场安排在门与拉杆箱的后面,时间把握得刚刚好,不知是否经过排练。他瘦黑的脸有一多半被蛤蟆镜遮住,上面加盖了一顶雪白的棒球帽,豁着一嘴疑似四环素的吸烟的牙齿笑着。
他大大咧咧地进来,身后还带着梗,尾巴似的Z小姐自此出现了。不过她要低调得多,友善地跟每个人点头微笑。Z小姐长得还算精致,是那种比较贴心的充满家常味道的好看,身材普通。她在由某个综合大学挂牌的疑点重重的野鸡表演学院里学习所谓表演艺术,学制一年。而他则在看上去不那么野鸡的电影学校表演系的表演训练班学习所谓表演艺术,学制也是一年。
Z小姐班上一屋子的美女,在和他变得熟络之后,我间或去过两到三次,并没有得到什么,后来就不去了。×君却一刻也不得闲,时至今日我只能将他一直旺盛的桃花归结于他身上那一大片醒目的粉红色胎记,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屁股和腹部。此外大概还因为他善良正直。
只在认识的两周后,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谈话就是围绕着他骤然绽放的桃花展开的。当时我正在宿舍五楼的楼道口抽烟,假装深沉地凝视黑夜,其实不过是寂寞难耐,日子难熬。他从楼下上来,站到我身边,也点上一支烟。我瞟了他一眼,懒得理他,扭头继续假装深沉,凝视黑夜。
来劲,真他妈来劲。他嘴里念念有词,独自激动着。我转过头瞪他,你他妈有病啊。他便立刻将身体凑了过来,跟我讲述他今夜的美好奇遇。
我刚才不是去上夜自习了吗?
你个表训班的上什么夜自习嘛?
大家聊天嘛,多接触嘛,解放天性啊,老师交代的啊。
训练完解放天性,同班的一个江西女孩特意绕过好几张桌子走过去问他,你想不想打扑克?去哪里打?去我家,我跟那个谁——是他们班另一个女孩——合租了房子住,很近,走路十分钟。好啊,那玩玩吧。他便跟在她身后,在学校后面光线昏暗的小路上前行,偶尔安静地说上一两句话,轻言慢语,像是突然都变成了庄重的人。
女孩租住的是那种老式的五六层高不配电梯的板楼,他们一前一后上楼梯,能听到脚步声在此时安静的楼梯间里回响,便不约而同地调整步伐,使步调完全一致。她在中间故意变调了几次,他也都迅速跟上。
她在某一级楼梯上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一下,他撞了上去。她是故意停下的吗?他想。他是故意没有停下的吗?她想。虽然只是轻轻的碰触,但四下无人时的身体接触免不了意味深长,引人遐想。
她继续上楼,他感到机不可失。他伸手去扶她的腰,最先只是似有若无的碰触,之后两只手都上去,扶在她腰上。她的腰不算纤细,但富于肉感,十分柔软。她没有做出回应,仍然沉默地拾级而上。他心领神会,知道一切皆被应允,便将手移到她的臀部,随着她迈上台阶。
他感到她的臀部在手心滚动,能逐渐察觉她步伐的困扰与波动。她的脚步透露出苦恼,仿佛在忍耐什么,等到恰到好处时,他将手准确无误地放到她双腿中间,她停了下来。他们去了顶层通向平台的夜里不会有人经过不易被察觉的楼梯间的拐角。
他说她激情四溢,大胆豪放,百无禁忌,他说自己表现一流,算得上神勇。我唯有勃然大怒,畜生啊,你们丫的。他哈哈大笑,得意又幸福地望着窗外。然后呢?我仍然追问。然后就下楼跟她同屋打扑克去了,她给我弄了个水果拼盘,牛奶、酸奶。
操,同屋长得怎么样?
凑合,不如她。
骚吗?
不好说,目前还挺矜持的。
妈的,哪个江西的?你明天指给老子看。
他接连打着哈欠,哎呀,太困了,困死了,好累啊,腿酸死了,你知道,一直站着,哎呀,睡觉去了。他转身就走,走到拐角才回过头说,明天我把她同屋介绍给你,现在你玩儿自己吧。滚,我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自此我们便真正地亲近起来。几年以后,在2002年左右,我陪他去当时尚未拆除的华亭路的服装市场采购。出来时迎头撞见一个模样老气的姑娘,个子不高但挺丰满,眼角布满皱纹。他们意外寒暄,眼睛都回避着我,也不给我介绍,我仍不识趣地呆立在他俩中间,他们也就不再掩饰对我的厌恶,走到不远的地方站在角落里悄悄谈了半小时。
谁呀这是?我他妈这一通等。
江西那妞嘛。
什么江西?
我刚进学校的时候,在楼道里,你忘了?
操!
我急忙回头找她的背影,却已经分辨不出。
看着很憔悴嘛。我说。
憔悴个屁啊,结婚了,估计吃避孕药吃的,你看她胖的。
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什么,沉默地往前再走了一会儿之后,他显出低落。
怎么了你?
她好像过得不太好,妈的好像这种热情又慷慨的姑娘最终都过得不好,挺可怜的。
那Z小姐就不可怜吗?
他扭头看我。1997年离开北京后,他和Z小姐在吵吵闹闹中持续了一两年左右终于曲终人散,时间我记得不准确了。她全心全意地待他,一心想要嫁给他,他大概伤透了她的心,我刚听到消息时也为她担心过几分钟,不过这真算不得什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Z小姐跟她不太一样。他想了想说。
Z小姐不是热情和慷慨的吗?我反问他。
完全不一样,Z小姐的热情和慷慨只是对我的,不是她内在的需求,无论看起来是怎样的,她的一切都是要求回报的。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说,人家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可并没有要求你回报什么,Z小姐很爱你啊。
其他人就不是爱我吗?Z小姐爱我爱自己,花痴爱全世界,这他妈还不够伟大啊。
我没有再说什么。
而且不用为Z小姐操心,从我这里没有找到的东西,她下一次可以从别人那里找到。她是找东西的,一直找下去总是会找到的。花痴不一样,她们不找东西,她们更享受给予,或者至少她们还不知道要找什么,她们的需求太纷乱复杂。他自顾自地说着。
我知道话虽如此,但他实际上对Z小姐很好,只是事不凑巧,他没有那么爱她或他认为自己没有那么爱她。我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没说下去,因为我饿了。好饿啊,老子想去吃碗牛肉面,你去不去?走啊,他说。我们就往漕溪路我住的地方楼下去吃面。
残破的两张用废纸板废木板或不知什么其他废料捣碎后再经过粗糙的倒模做出的破桌子,如果可以被称作是桌子的话,摆放在由防水布搭就的破工棚里。最破败也是最好吃的一家面馆,如果它能被叫做面馆的话。一对中老年河南夫妇终年在棚子外和面擀面拉面煮面,大锅里永远煮着那几块发白的巨大牛骨头。
有一年快到春节的时候,市面已很冷清,这里却仍坚持开门。我一个人坐在空下来的棚子里,望着外面冒着热气的大锅发呆,女性店主大概已经回家乡准备春节了,所以今天是男的端了面进来,我指了指外面锅里一块高高翘起来的骨头说,那块骨头从去年煮到了现在嘛,我认得,两年了啊。
他头也不抬地把碗放在我面前,说,你记错了,年轻人,这块是上一年春节后买的,煮了才不到一年。说完猫着腰出去,过一会儿又端了个碗进来,他没有别的餐具,把碗底摆放齐整的小半碗牛肉放在我面前,说,煮了一年的肉,所以不要钱。我说,你怎么还不回去?今年不回去,让臭婆娘回去了,车票贵。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煮一整年的面还是会嫌春节的车票贵?从1998年开始,我跟第三个×君大概每人在这里吞下过不少于两百碗面。2004年的某一天破店突然消失,我花了几个星期断断续续地在附近几条马路的犄角旮旯里遍寻不到,大概是被永远穿着大一号制服的城市管理员依法取缔了。自此,我继续在当时地处漕溪路的所谓制片厂混下去的理由也就消失了。
学制一年的表演训练班转眼就结业了,1997年7月,他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还是大大的拉杆箱以及蛤蟆镜,雪白的棒球帽。我大概送了送他,也就是下楼到门口吧。
记得来上海看我呀,他咧开嘴笑着,钻进了出租车。然而他最终没能做成演员,只在来北京上学之前做过几年的海员,在那些以上海为始发地的去往欧洲的货船上。我没有细问过他为何会选择做海员,大概只是待业的年纪,正好碰到了轮船公司考试。他较少说船上的事,只是说无聊,抱怨过一两次食物,也都是轻描淡写。
他比较热衷于说下了船之后的事,外国的风土人情在他而言专指各国的鸡档。比如德国人专门在码头兴建的小镇子,下了码头就是街道,临街的橱窗般大小的透明玻璃窗户里一边过着透明生活一边供君挑选的看上去十分优雅矜持的德国鸡在你按响门铃后会体贴地拉上窗帘热情地招呼你进来然后五分钟内就保准让你完事走人。
她会一言不发地看着你,你在有一丝尴尬的气氛里刚刚穿好裤子,人还没来得及走,她窗帘就又拉开了。她的审视是一种报复吗?有时候你问她借个洗手间,她还要给你脸色看,完全不讲情义。我鄙视地看着他说,你就五分钟还他妈想要有情义啊。五分钟也可以有情义啊,时间不分短长,而且我在给她节省时间啊。
还是泰国好。他比较喜欢去泰国,航程又短,服务又贴心。当他们巨大的货轮离码头还有几海里,鸡档由雅马哈小快艇组成的先遣队已经满载泰国鸡伴着激动人心的乐曲出来迎接他们了,快艇会围着他们转圈,女孩们则撩起上衣给你看,同时对你微笑。你只要用手比划出她胸口挂的号码就算选定,女孩马上整理好衣服,安静地坐好,温柔而期盼地注视着你,静如处子。再有别的人招呼她,也置之不理,装作看不见。短暂的忠诚。
然而时间不分短长,快艇会一直围绕着货轮陪伴它驶向岸边直至靠岸下锚,像是迎接凯旋者,场面欢乐又温馨。然而即便是这些,也没能抵消船上的寂寞,因为伙食差或是未被提及的其他事,几年之后他就不做了。
他同样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来北京学表演——我猜他大概是碰巧介入到某一次拍摄,很可能是群众演员,之后便喜欢上了,信誓旦旦地跑到北京深造。他的热情毋庸置疑,难得的是他对电影的品位和判断都属上乘,只是势利无知的电影圈不会有人重视。
最终他成为了不错的幕后人员,或许还能做到更好,但他不愿再抵御死神的诱惑,抛弃所有,一头扑了上去。不是一切都正在好转吗?悲催的过往不是正在过去吗?你不是正准备要脱胎换骨吗?为什么耐心不能再坚持下去,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所谓生者的无谓的羁绊,好像有什么意义似的。
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回忆固然清晰冗长,但再多也还是不会抓到要领。现在我知道还有更多的事他没说过,说的都是那些经过挑选的开心有趣的,除了像旁人一样看到一个热情爽朗的他,我对他的见识并没有多到哪里去。我看见他努力取悦周围,同时又耿直地与周围为敌。他是在这样的矛盾里走向死亡的吗?
他死前若干年,我们在云南和山东也相处了很长时间。我经常犯错,他经常破口大骂。他工作时专注又投入,心无旁骛,时时跟人翻脸又时时为小小的成功激情澎湃。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他是一个可以称得上精神高贵的人,所有那些与他亲近的人,都该为此感到真正的安慰。
那些爱过他的或是没有爱过他的跟他睡过觉的人数众多的女孩,他的家人、太太、儿子。那个跟着他一直到北京的眼神恍惚眼里只有他的美丽的俄罗斯姑娘,你得到消息了吗?你是否知悉他肉身消亡,皮囊不再?而他本人更应该感到喜悦,对于由我们这样一群自私猥琐一生都被性困扰的庸俗不堪的人组成的周围,你无力取悦下去选择转身离开实在是聪慧。
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在懦弱的我正在用一支昂贵的钢笔信誓旦旦地写下“杀死时间还是杀死自己,这是个问题”这样无聊的句子时,在去向死亡的长途奔波里,你再次一马当先,绝尘而去,并不会错过什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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