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堆成小山般的物资,沈万三感慨万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是在为张士诚做事,朝廷辛辛苦苦筹集的这么多物资被自己不声不响的掏空了,这不是无形中帮了张士诚的大忙么?“这个狗屁朝廷用了这么一堆贪官污吏,不垮掉才怪!”他心里想。
沈万三每当要做什么重大决定时,都会深思熟虑,但有时候也会一往无前的猛冲一把。不过这次不同以往,因为这个赌注实在太大,他不敢贸然从事,坐在屋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下定决定。
傍晚,沈万三和冯掌柜一起出城,看到城门口不断有官兵进进出出,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知道鹿死谁手?他暗暗想,如果张士诚胜利了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局面?首先,自己不会有麻烦,因为凭他和张士诚政权的关系,起码不会遭到迫害。而如果朝廷一方胜利了呢?那他也不会有麻烦,他没有给主政的官员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而在官方还有几个朋友,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得意。
马车一路疾驰,目的地很快到了,冯掌柜一看,居然到了码头附近。沈万三下了马车,步行了一段,就来到了运河边上,他指着几天停靠在水面上的大船,对冯掌柜道:“去把年士儒叫出来,就说我来了。”
冯掌柜小跑着过去,不久,年士儒就和蔡德福一起跑过来,年士儒第一个说话:“东家,都好,放心。”他的意思是李海天和他的侄子二旺都在,并没有出什么事。沈万三满意地点点头,道:“走,去船上看看他们。”
沈万三看到蔡德福站一旁,赶紧上前两步,握着他的手,道:“蔡大哥,最近身子怎么样?”他以后出海,还少不了蔡德福帮忙,所以对蔡德福格外的亲热。蔡德福笑道:“好着呢,好着呢,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就上了船。
李海天和二旺被关在船上许多天了,一心希望早点出去,看到沈万三,李海天马上磕头认错。沈万三道:“你别给我磕头,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我再信你一次。你不是认识许多从前做私盐生意的人吗?”
李海天听到沈万三问有关“私盐”的事情,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不会被整治的太惨,马上道:“是是是,我认识许多,不知道东家您想……”沈万三道:“能不能让我重新用你就看你怎么做了,我想把从钟钺金手里买的那个做私盐的园子卖了,这种事情你也知道,只能找做过这种生意的人,你以前跟钟钺金这么多年,应该有把握吧?”
到此时刻,不管有没有把握,李海天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他深知沈万三的精明,如果答应的太快就显得太假了,他斟酌了片刻,说道:“有把握,只要让我出去,不出三天我就能找到人,不过,价钱高低还要看东家怎么定……”沈万三道:“你先找到人再说,我今晚就放你出去……还有,你如果还想干对不起我的事儿,你家里人我都知道在哪儿,惹急了我,我也能干出绝命的事儿!”
李海天赶紧再磕头,说道:“我一家老小都在苏州,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东家的事情,任凭东家处置,我绝不多言!”沈万三当即给了他一身新衣服,又让他洗漱了一番,然后就放他走了,却把二旺给留了下来。
年士儒小声对沈万三道:“东家,就这样放他走不怕他跑了?”沈万三笑道:“跑了就跑了,我还能关他一辈子?杀了,不值得,为了这么一个小人我能犯下人命官司?让他走吧,他能把事情办成最好,办不成我也不留他。不过他一家老小都在苏州,看样子他是不会把事情做绝的。”然后就把蔡德福叫过来,几个人来到了大船甲板上,沈万三看着浓浓的夜色,说道:“我想做一件大事,需要你们鼎力相助,不知道几位怎么想的?”
年士儒抢先说:“东家您放心,我是铁定跟着你走了,要做什么自然是不甘落后!”蔡德福笑道:“东家,您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干点啥,就说吧。”沈万三道:“我想买十几天大船出海做生意,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问出这句话,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这件事谁心里都没底,如果大力赞同,万一沈万三生意作赔了,肯定会惹埋怨;如果不赞同,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蔡德福道:“东家,出海不是小事,船太多了更容易出事,需要有几个惯常出海的人从中主持,当管事,还要一批水手。这事儿不好办,花费恐怕也不小,如果事情办砸了,那可是不少银子都打水漂了。”
蔡德福说的道理沈万三都明白,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下,他知道如果这笔生意做成了,自己的人生就会是另外一番模样。
“蔡大哥说的我都知道,这些人我都找到了,不出半个月就会有消息。我今天来,一是想把李海天的事做个了断;二是想请蔡大哥出山,给我出谋划策。”蔡德福连连摇手,道:“不行不行,我不能出海,我干不了这个,走走运河还可以,出海的事儿你别找我。”
沈万三笑道:“那你给我找几艘出海的福船,或者给我找一些出海的水手,这个总可以吧?”蔡德福想了想,道:“我在运河走了这么多年,也认识了一些人,找几个人是不难,找船就不容易了。东家等我消息,找到了我再去找你。”
两天后,沈万三见到了乌兰戈密,两人一见面,沈万三就忍不住笑话他,说道:“督办大人,我现在想见你一面都难了,不知道你最近在督办什么要紧的政务?”乌兰戈密笑道:“别废话了,有什么事找我快说,我还有公务没处理呢。”沈万三看他着急,就道:“我要承办军务……”乌兰戈密道:“我知道,我也想,但是我一没银子,二没那份心,你想怎么办?说说,我给你出出主意。”
沈万三道:“我想派大船去缅甸和暹罗购置粮食,然后……”乌兰戈密一拍大腿,叫道:“好,这个办法好,说实话,这种事情也就万三兄你能想得出来,别人还是想不出。缅甸、暹罗我是刻骨铭心呐,不知道有多少蒙古人埋骨这两个地方……”沈万三知道他曾经随军出征南海各国,也到过缅甸和暹罗,就道:“乌兰兄,你看这两个地方怎么样?”
“气候温热,物产丰盈,尤其是稻谷,一年可收获多次,米粟比苏杭这鱼米之乡有过之,只是当地人好勇斗狠,蛮荒至极,又多是山区,去那儿做生意恐怕要找个有经验的人才行。”乌兰戈密道,想了想又说,“至元十九年,朝廷遣使暹罗国,因航路受阻未至其国。至元二十九年,暹王遣使携国书至大都。次年,朝廷遣使者去暹国通好,暹国王敢木丁遣使至大都,朝廷遣使臣回访,这才消除了两国的敌对关系。如果万三兄决心要去,我倒是可以帮你推荐几个人,他们曾经去过那儿,对当地的风土人情颇有了解。”
沈万三心里闪过“天助我也”四个字,说道:“那好啊,有劳乌兰兄速速帮我把那些人找到,我好打点行装……这船舶也不是容易找的。”乌兰戈密想了想,道:“为了避免重蹈李海天的覆辙,你还是要找一些靠得住的人随船,免得生出什么麻烦事来。”
沈万三道:“这个我已经想到了,明天我就在苏州本地招募一批青壮,他们都是本地人,一家老小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估计不会干出李海天那种事儿……”乌兰戈密抢着问:“为何你不去?不随航你放心?”
沈万三笑道:“我是想去去不了,这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我做。”
冯掌柜受沈万三的嘱托,开始招募青壮,冯掌柜是本地人,找几十名相熟的年轻劳力自然毫不费力,不到一天就找到了。尽管有些人觉得出海风险天大,最后退缩了,还是有三四十人甘心情愿的跑来。没办法,乱世能混一口吃的已经不错了,为了裹腹,再凶险也只能抛之脑后了。
沈万三看着满院子招募来的丁壮很是开心,说道:“大伙儿都别怕,谁说出海经商就是个死?我不是好好的活着么?”又指指一旁的年士儒,笑道:“他也好好的活着,别人外面瞎传。如果出海就是死,那谁还造船,谁还出海?”
站在下面的有一个青年道:“我不懂驾船,小船小舟的倒是可以,那大船我们弄不来。”沈万三笑道:“谁天生就会啊?我花银子把你们雇佣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操船,而是为了让你们给我学,好吃好喝好住,只要你们把航海这本事给我学会了,比什么都强。我再说一遍,回来的时候,我要考你们。凡是学的好的,一律赏银子一百两,学的不好的,那也请卷铺盖卷走人,我绝不收留!”他的话说的风趣中透着诱惑,诱惑中又透着那么一点威胁的味道,一百两银子对这些贫苦人家长大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沈万三这是在为自己日后的海外事业打基础,他从石谷泰身上得到启发,没有人才是不行的,为何他要屈尊降贵的去求石谷泰?还不是因为他不懂出海的事宜,他没有这方面的懂行的人么?只要让招募来的人都学会了航海,哪怕这其中只有一半人能留下,那也将会是自己日后一个巨大的财源来路。通过那次航海,他明白,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大,有那么多地方是自己没有见过,甚至是没有听过的,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商机。
这天,沈万三带着年士儒一起来到了景园,这里已经成了范文杰办公的地方,凡是想承办军务的都要来此。沈万三这次来不是为了确认自己供给物资的数目,而是来打探消息。景园大门口看守对商人一律放行,但是范文杰和巴图鲁办公的后院却是把守森严,一般人进不去。
景园内看不到一个商人,只有十几名书吏跑来跑去的不知道在忙什么公务。
年士儒低声道:“东家,我要不要去找他们问问?”他的意思沈万三明白,是想花银子去买个口风,沈万三道:“等一会儿再说。”正在这时,忽然远处有人叫他:“这不是沈兄么,别来无恙否?”
沈万三一回头,看到郎凯国正从回廊里走出来,故作惊讶道:“郎先生,哎呀,没想到咱们能在此处相遇……”一边说一边迎上去,双手抱拳,对郎凯国深深一揖。郎凯国拱手还礼,笑道:“公子难道忘了鄙人跟随范文杰范大人襄赞政务?他来了苏州,我自然不能不来。”
沈万三一拍脑门,道:“你看看,我这个记性!是是,郎先生是范大人的高参,范大人来了先生一定会来,一定会来!”郎凯国依旧是话不多,直接问:“这次军务你准备承办哪一项,承办多少?”沈万三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和郎先生再度重逢是缘分,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他的意思是想请郎凯国喝酒,但是,知道范文杰对下属要求严格,这层意思不好直接说出来。
郎凯国沉吟片刻,道:“我有公务走不开,如不嫌弃就到我屋里喝口茶,咱们叙谈叙谈。”沈万三道:“好,好。”他知道郎凯国为人谨慎,最好不要带着年士儒以免让他腻烦,就吩咐年士儒道:“我和郎先生聊会儿天,你去景园外等着我,我出来了再和你汇合。”年士儒很是乖觉,知道主人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急忙答应,匆匆离开。
郎凯国带着沈万三过了一片假山,来到了一处宽敞的房间里。沈万三只见这屋子里有几张大桌,上面摆满各种账薄,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算盘、笔墨等。郎凯国让一个正在办公的文员去端茶,然后把沈万三带到了里面的一个套间里,让他坐下,说道:“我这个地方乱的很,公子委屈了。”虽是说的抱歉的话,脸上却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
沈万三道:“好说好说,郎先生能在百忙之中和我见面已经是给我脸上贴金了。哎呀,看到郎先生这么勤于政务,小可对朝廷这次攻取高邮更有信心了。”郎凯国道:“不容易呀,打仗打的是后方,朝廷动员百万之众,一日之损耗就是惊人的数目,这些事情都压在我家范大人和巴图鲁将军肩上,我等身为范文杰大人的幕僚,不能不尽心尽力,也不敢不尽心尽力。”
郎凯国又摸了摸唇下的短须,道:“沈公子为军务奔忙,虽说是为了赚取黄白之物,但也是为朝廷出力,只要是为朝廷出力,朝廷就不会亏待你们。”他说的虽然有些刺耳,尤其是什么“为了黄白之物”更是大有讥讽的味道,但是沈万三却假装听不出来,并没有露出丝毫不快的神色,谦逊地道:“郎先说过奖了,能为朝廷出些绵薄之力也算是小可的荣幸。不知道眼下物资预备的怎么样了?”
郎凯国叹口气,道:“难呐!百十万人几个月的用度,那是多少?谁也不知道是多少!只能尽可能的多多预备,不过,想来最后也不会预备充足。目下最缺的一是粮草,二是铁锭,三是马匹。朝廷这次是调集全国各处的兵马,他们来江南自带了些马匹,但是,一路奔波,马匹伤亡必重,再有,大战一起,马匹损耗想来不会少。铁锭的缺口也非常大,一场大战下来,军衣、军帽破了烂了还能用,兵刃断了则需重新补给。我朝攻占,每战必先放箭,这点箭头上的用铁也是不少,目前百十名铁匠正在打造兵刃,制作箭镞,可是,生铁储存不足……如果公子能承办生铁这项军务,一定可以博得范大人欢心。”
郎凯国主要管理的就是兵刃打造,他对生铁需求最是迫切,沈万三虽然知道自己对生铁生意一窍不通,而且朝廷命令民间不能开采铁矿,虽可向朝廷经营的铁矿购买,但那对他来说太难了,他连哪里有铁矿都不知道。他不想显得自己太无知,更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利用价值,所以,他假装沉思了片刻,说道:“生铁我倒是听过,有人贩卖,只是我自己却不做这生意……”
郎凯国知道他不会经办生铁,只是想着沈万三颇有能力,常常有惊人的举动,抱着一线希望他才说出了刚刚的话,听到沈万三的回答,他并不吃惊,急忙打断他,问道:“那粮食一项公子不会不懂行了吧?当年……当年往大都运粮公子可是赚了不少银子。”
沈万三道:“粮食一项小可自是义不容辞,能承办多少就承办多少,拼尽全力。不知道目下还有多少粮食缺口?”郎凯国自嘲一笑,道:“多少都不够……公子跟我来看看这个。”他站起来,请沈万三跟他到了外屋,指着最靠墙的一张桌子,说:“你看看吧,这是这几天的账目。”沈万三看那桌子上就一个账本,拿起来,翻开纸页,是一些商人承办的粮食数目,看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了萨克的名字,同时看到了萨克承办的粮食数目,居然有二十万石之多!他暗暗吃惊,之前没听说萨克有什么东西,他怎么不声不响的弄来这么多粮食,而且事前安赛鲁居然没有给自己透漏一点消息。
郎凯国看他的神情有异,问道:“怎么,账目不对?”沈万三赶紧把账目放下,道:“哦,这倒没有,看账目上粮食承办了不少。范文杰大人都说了,承办的越多加钱越便宜,也没有吓住他们,呵呵。”郎凯国道:“也不能这么说,承办的越多,价钱只是稍微让步,还是可以赚到很多的,不然,也没那么多人承办了。公子怎么想的?”
沈万三道:“我想承办米粮,还想做点别的,但是,今日定不下来,我要回去好好合计合计。”郎凯国知道他办事可靠,既然说了就有把握,不由得有些高兴,说道:“公子这次如果承办得力,说不定可以捞到一官半职,到时候我一定在巴图鲁将军和范文杰大人面前给你说好话。”
沈万三拱手感谢,开玩笑似得道:“为了能弄个官儿当当,我也得尽全力,呵呵。”
告别时,郎凯国专门把他送到景园大门口。沈万三没有回咸富,直接去找了安赛鲁,可是,居然没找到人,萨克的下人客客气气的告诉他说:“大管家跟着我们老爷外出办事去了,等回来了,我告诉他您来找过他。”
沈万三也不怕被萨克知道,说道:“劳烦告诉安赛鲁,就说我找到了大生意。”然后就离开了。
一直过了三天,他都没有等到安赛鲁的消息,心里就开始有些没底,这个安赛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会儿说要和自己精诚合作,一会儿又对自己避而不见,而且说好了两人合作承办军务,萨克搞到了那么多粮食,他居然连一个口信儿都不给自己透露,这是为什么?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他决定去找一趟邹先生。邹先生还是在床上躺着,听到他的疑惑之后,邹先生微微笑了笑,道:“关心则乱,这句话一点不假,我看你也是一个心智坚强之人,没想到还是沉不住气。你几天前是不是来找过安赛鲁,还说什么你找到了大生意?”
沈万三隐隐觉得出了什么事,他知道,既然邹先生对他的言行了如指掌,那最好不要有什么隐瞒,所以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说了,不过只是提及了安赛鲁已经要和他合作,现在突然不见了,自己如何如何担心。
邹先生点点头,道:“幸好有我在,不然你现在就要起祸事。是我让人收卖了萨克的下人,隐瞒了你来找过安赛鲁的事情,不然……呵呵。你想见安赛鲁?他就在我隔壁,你可以去看看,不过,看了之后什么话也不要说,就当没有看到。”
沈万三心跳不已,看着邹先生那神神秘秘的样子,忽然感觉害怕,还是走到了隔壁房间,刚要伸手推门,又停住了,如果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事情就不好了,还是先从窗户里看看屋里到底有什么人。他戳破了窗户上的油纸,眯着一只眼睛,向屋里看去,只见屋里并没有什么,只是床上好像有人在睡觉。也许是他惊动了床上人,只见那人忽然翻坐起来,从床上跳下来,嘶哑着声音喊:“主人,是主人么?”然后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自己听不懂的波斯语。
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人居然就是安赛鲁!此时的安赛鲁已经不是那个富态的大管家,而更像是一个囚徒,最可怕的是他的脸上被横七竖八的划出许多血痕,脚上也拴着铁链,使他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床前。
他第一时间猜到是安赛鲁想谋害家主的事情被萨克知道了,这是萨克对他的惩罚,一时冲动之下,他差一点就推门进去,但是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改变了主意,害怕自己会动摇,他马上返回到邹先生屋里。
邹先生看到他回来,笑道:“孺子可教,你没有进屋?”沈万三点点头,额头上满是汗珠,他擦了擦,声音有些颤抖地问:“是不是萨克干的?萨克知不知道我和安赛鲁的关系?”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邹先生还是面带微笑,悠悠地说:“安赛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空有贼心却没有贼智,狠辣有余但机智不足,难成大事。你这句话问的多余,如果萨克知道你和安赛鲁勾结,他早知道了,还要来问我?”沈万三一想,邹先生说的对,如果萨克知道自己和安赛鲁勾结,虽然说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但是,一定会小小的教训一下自己,起码会让自己知道安赛鲁的下场,绝不会这么平平静静的。
他想到了第二个问题:“萨克怎么知道安赛鲁……安赛鲁的事?”本来想说“萨克怎么知道安赛鲁想谋害他”,但是,又觉得以后最好不要说什么谋害不谋害的,就当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和安赛鲁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几面之缘。
邹先生仍旧是笑容不变,平静地道:“还是因为我。我不说,萨克怎会知道?其实,也是因为你,你不跟我说,我怎么会告诉萨克呢?”沈万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追问道:“老神仙,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邹先生神色不变,轻声道:“我刚刚说了,安赛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和他合作不会有好结果。当然了,我还有私心,那就是我想让萨克对我放心,只有帮他办成了这件事,他才能对我放心,从此不再对我有什么怀疑。毁掉一个安赛鲁,值得,你说呢?”
沈万三什么也不敢说,他脑子转的飞快,这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了,尤其是邹先生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无限的恐惧,这个一直半仙半人的人物,居然有这么阴狠的一面,而自己一直很相信他。
“以后对什么人都不能放松警惕,一个李海天骗了我,现在又一个邹先生骗了我,我到底是怎么了?”沈万三在心里大声喊。邹先生看他脸色难看,知道他很受刺激,就道:“不要多想,我如果想害你,为何不把你供出来?就是不想看你栽进去。我看你还是马上去找萨克吧,和他合作比和安赛鲁合作有前途,此人虽面冷心黑,但是对对自己有用的人,还是舍得下工夫的。”
沈万三恍恍惚惚的回到咸富,他决定不去找萨克,也不想再和邹先生见面,他们都太危险了,自己还是好好做生意,做好自己的事情,比较稳妥。他只想好好的找个地方,理清现在的局面。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来来回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天快黑时,沈贵和郭如意忽然回来了。沈万三听到二人的说话声,赶忙出去,就看到了石谷泰,赶紧走上去,深深一揖,说道:“师父,您老人家身体可好?大老远的把您请来,我可真的不好意思。”石谷泰笑呵呵的道:“一路上多亏年兄弟和沈四爷,伺候得我舒舒服服,跟游山玩水差不多,半点不辛苦。”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沈万三还意志消沉,但是,一有事情做马上变的神气活现,和刚才相比判若两人。他对冯掌柜朗声道:“老掌柜,快去置办苏州最好的酒菜,快去。我要和师父好好喝一杯。”石谷泰好像老太爷一样享受着沈万三的无比尊敬。
“缅甸、暹罗两地不远,我既然来了,就是答应走这一趟了,只是,你说给我那么多银子,我万万不敢要。实话告诉你,就算你不来信邀我,我也要出海。大战在即,高邮城内如今是枕戈待旦,满城草木皆兵,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我看张士诚不一定是脱脱的对手。所以,我正准备接着出海的机会,到海外去躲上一躲。”沈万三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因为这个自己才敢写信请他出山,而且有把握这个一再声称要归隐山林的人会出山。
石谷泰这次从高邮出来,把自己一家老小几乎全部带出来了,只留下了两个老家人看家。他本来以为朝廷不会有太大的动静,每年都有起事造反的,从来没有看过朝廷说剿灭就给剿灭的,所以想着张士诚一两年内不会有事。随着道听途说,他看出朝廷这次是下了大力气,几乎是倾尽全国兵力,张士诚困守一个小小的高邮城,看来八成是守不住。石谷泰决定趁着沈万三请他出山的机会,全家出逃;就在他出城后两天,高邮就封城了,一律不许进出,他庆幸自己早走了一步。
沈万三知道他一家老小都带出来了,为了不给沈万三添麻烦,石谷泰让家人住进了客栈。沈万三道:“师父,你这是让我难堪,怎么能让师娘他们住客栈呢?我看这样,为了长久打算,我给师父您租一座小院,也好安置家小。”石谷泰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听沈万三一说,立马赞同。
不等酒宴结束,沈万三就吩咐冯掌柜明天一大早就去寻找合适的住院,而且要好一点的。石谷泰很是感激沈万三对自己的照料,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已经超过了他付出所能得到的,他刚开始看到沈万三对自己百般侍候,觉得沈万三是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现在才感觉沈万三是真心待自己好,暗暗下决心,要好好报答沈万三。
第二天夜里,沈万三带着沈贵悄悄跑到了埋藏银子的地方,把棺材里的银子全部拿出来。他要赌一次,这是一次豪赌。
仅仅过了两天,石谷泰就带着沈万三招募来的几十名青壮和年士儒、沈贵驾驶着自己的几艘福船去了泉州,同时带走了沈万三几乎全部的家当。他们将在泉州另行购置大船,购买瓷器、丝绸、茶叶等物,然后出海去缅甸和暹罗两国,尽可能的换购粮食。
对于把自己全部家当交给他们,沈万三完全放心,不说有自己的亲弟弟沈贵跟随,还有年士儒等自己人,石谷泰也不会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因为他的家人都在苏州,而且就住在咸富附近,这个年过半百的人绝对不会为了银子连自己的家小都不要了。唯一让沈万三担心的是,他们能不能如自己所愿把粮食带回来,而且不能回来的太晚。
余下的日子里,沈万三每天闲逛,打探各种物价。苏州的粮价每天都在上涨,许多商人为了把粮食卖给朝廷,更是不遗余力的从民间收购粮食,把本就极高的粮价再度提高,使小民百姓的生活更加难以为继。
同时,他还打探了生铁的行市,知道铁矿主要分布在北方,南方的生铁都是通过漕运过来的。知道了这个情况,他就经常去码头,和贩卖生铁的商人聊天。他发现,或许可以派人去北方走一趟,但是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定了,他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银子来支持这个计划了。
范文杰和巴图鲁催办军务的事情似乎也不顺利,一再延迟,许多公务不能按时完成,开始有官员受到惩戒,已经有好几个官员被责打甚至是撤职的消息。这些消息对沈万三来说都是好事,他早就猜到了,军需这么巨大,想两个月内完成根本不可能。
这天,他一回到咸富,忽然发现大厅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一个,居然是陆德源,他吃惊不已,叫道:“陆爷,你可出来啦!”陆德源脸上有伤,神情萎靡,爱答不理的道:“早出来了,我这几天一直在追银子,对了……”他忽然站起来,两眼放光,道:“你为了救我居然花了三千两银子,你可真是舍得出手啊你,沈亲爹!”
沈万三撇撇嘴,叫屈道:“我真是冤呐我,好心好意把你救出来,还惹得你埋怨,早知道我这是何苦来呢?”陆德源不服气的道:“那我跟你算算,你为何答应给郑六发那么多银子?他要多少你就给多少啊?你傻啊你?平常你那么精明,现在怎么人家说什么你听什么,是不是他要一万两你也给啊?”
沈万三笑道:“十万两我也得给啊,我不能眼看着你老死在大牢里吧?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吗,行了,少说两句吧,出来就好,晚上我摆酒给你洗洗晦气。”陆德源道:“给我摆酒是吧?那好,酒我不喝了,你直接把酒宴要花的钱都我,反正你是准备请我。”
沈万三叫道:“我的天,陆爷你坐牢坐的越来越抠门了,小可佩服佩服啊!”冯掌柜在一旁听着,这时候走过来,说道:“东家你别听他闹,他就是这么一个脾气。”陆德源这下不愿意了,他现在正气闷,恨不得找一个人大吵一架,听了冯掌柜的话,马上道:“我说老冯,你还别来这套,怎么着,只要大东家不要我?你只认大东家是吧?”
冯掌柜赶忙摇摇手,道:“行了行了,我害怕你,我害怕你,我得查账目去了,没空理你。”陆德源白了他一眼,不屑地道:“我看呐你就是欺负我不是大东家,我告诉你,我不是老大,也是老二,你还得服我管!”沈万三拉拉他,道:“行了行了,说说吧,在大牢里的滋味怎么样?”
陆德源不理他,故意耍威风,大声叫:“他娘的还有没有人?老子口渴了,想喝杯茶都没人给上,还当不当我是东家啦?年士儒这个狗东西呢?给我滚出来!”沈万三让一个小伙计给他端了茶,说道:“年士儒给我收粮食去了,你还不知道吧?这回我可是做一次大买卖。”
陆德源心里正没好气,喝了一口茶,又吐出来,骂道:“这他娘是茶叶沫子,就拿这个糊弄我?”转头看着沈万三,说道:“你别瞎忙活了,粮食如今比金子还贵,你能买多少?别到最后走了我的老路!以后别和朝廷做生意,太他娘的不讲理了,动不动就下大牢。”
沈万三不理他的话茬,转而问他:“陆爷和郑六发见面了?”陆德源没好气的道:“那是,老子能甘心么?他收了你两千两银子……”沈万三赶忙道:“这陆爷你说错了,不是收的我的,是你的,我是替你办事,所有的银子你得还给我,不还就从咸富里扣你的分红,这话是你说的吧?”
陆德源知道这事情赖不掉,但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说道:“郑六发是他娘的皇上啊?就两句话值两千两,赶上金口玉言了。我去找陈直之后,才知道你给郑六发这么多银子,反正银子不是你的,你花着不心疼,还很过瘾吧?这世道真是没地方说理了。”
郑六发把替陆德源申诉的状纸交上去,曾维良拿到状纸之后,害怕批的太急了,会惹人非议,过了两天才批。陆德源被从大牢里一放出来,就去找陈直,这才知道沈万三居然花了这么多银子。
沈万三笑道:“我说陆爷,你可真是要钱不要命,两千两银子免你牢狱之灾,你还不乐意?多少人想花钱买自由身还买不来呢。”
十几天后,沈万三开始着急了,他虽然知道出海去缅甸、暹罗两地往返一次起码要一个月,再加上停留的时间,恐怕更会久,但还是日日心焦不已,毕竟自己全部家当都押在上面,一旦有事,那他这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这几天,军务的进展也让他担忧,根据他从郎凯国那里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多的商贾开始交割承办的军需,可是,自己这边还没有眉目。他开始着急起来,如果石谷泰的粮食没有买来,而军需都置办够了,或者需求越来越少,那自己的东西就算是弄来了也不会太受重视,必须想想办法。
正在这时,他忽然收到泰亨钱庄顾大力的一份请柬。泰亨钱庄在江南诸多城邑都有分号,总号就设在苏州,据说传,已经成了苏州最大的一家钱庄,而顾大力更是苏州有名的财主,有关他生活如何奢侈的传闻,一直在坊间流传。但是,他和沈万三却没有一点交往,也从来没有见过面,他突然送来了请柬是什么意思?请柬上并没有说清楚是赴什么约会,只是简简单单的写某月某日顾大力邀请苏州各钱庄东家一聚,说要商量什么大事。
沈万三现在满腹的心事,根本没有心情去赴什么约会,但是想到这是结实顾大力的好机会,不妨去瞧瞧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到了约会的那一天,沈万三带着郭如意去赴约。聚会的地方是在顾大力的家里,此时的顾家大宅已经是门庭若市,大门口停了许多马车,几个在门口接待客人的小厮笑脸盈盈的把沈万三让进去。
一进大门,是一个宽敞的轿厅,这是为了停放轿子准备的,沈万三看顾家这院子大的过分,刚要接着走,一个小厮跑过来,先给他作揖,说道:“爷,我家老爷在后边的园子里等着诸位,还有一段路呢,我家老爷专门为各位爷准备了肩舆。”随即招招手。两个精壮的轿夫抬着肩舆走过来,直接停在了沈万三身边。
那小厮笑道:“爷您先上去。”沈万三这才发现,轿厅一角有十几副肩舆,看来是专门为来客准备的,他也就不客气,只是在心里暗暗惊叹顾大力的排场。他坐了肩舆,两个轿夫抬着他,郭如意在后面跟着,一路向前走。
过了一重院子,花园假山、亭台楼阁等等风景观之不尽,走了老远才来到了一座种满竹子的园子之中。轿夫放下肩舆,沈万三从上面下来,马上有一个丫鬟走过来,丫鬟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条汗巾,语气轻盈的道:“爷,请擦汗。”沈万三拿起上面的汗巾,在额头上擦了擦,现在这天气根本不怎么热,顾大力却准备的这么细致周到,而且极有排场,看来有关他的种种传说不假。
一个宽大的敞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客人,都在喝茶闲谈,沈万三也被请进去。郭如意则被人请走,去下人吃饭的地方了。
一进敞厅,众人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起身拱手为礼,沈万三也一一还礼,忽然,他发现郎凯国也在座。郎凯国也发现了他,只是点头微笑,并不显得太亲热,这几乎有点失礼,沈万三心想:“在座的都是大商,郎凯国久在交际场上,自然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儿对我青眼,以免让人觉得他和我有不一般的关系,还是假装是陌生人最好。”
坐下之后,又觉得不仅仅是因为这个,郎凯国对自己冷漠会不会是因为害怕自己沾他的光?害怕让人误以为自己和他这个范文杰面前的红人有关系,而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顾大力坐在最里面,他身宽体胖,有一张圆圆的大脸,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人。他正和几个熟人说着话,一个小厮迈着小碎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句话,他马上站起来,对着沈万三拱拱手,声音洪亮的道:“多谢沈爷赏脸,光临敝处。”沈万三赶紧站起来,双手抱拳,说道:“小可得到顾翁的垂念,幸何如之。”他话不多,可是回答的得体,不卑不亢,心想:“顾大力为何对我如此的客气,还专门问候我,难道是知道我咸富钱庄经营的好,对我另眼相看?或者又是因为别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商人进来,顾大力一样的站起来,拱手问候,沈万三这才释然,知道是顾大力待客的礼节,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
顾大力看客人来的差不多了,大声道:“今日招诸位贤达来此,非为别的事,乃是为了共议我苏州商界里的要务。”说完,他转头看了郎凯国一眼,似乎是在看他的意思,郎凯国微微点点头,顾大力接着用洪亮的声音说:“唯是国事日艰,我苏州商贾享国恩近百年,日夜受君父恩泽,当此君父蒙难之时,我等岂可束手?小老自知才德浅薄,即便出力也是如那蚁蜓之微,还希望诸贤达共襄大事,小老只想做那引渡之人,拉出一个题目,咱们一同商量商量。”
顾大力家世代豪富,他早年苦读诗书,一心想考取功名,可是,屡试不第,只得接手了家里的产业。凭着他那财富,买一个官位原本不难,但是,他野心极大,觉得做一个小官儿和他现在富甲一方的威势区别不大,立志要做就做大官,这大官花银子又买不来,慢慢的就荒废了岁月,直到年老还是仕途外人。
郎凯国听他文绉绉的说了一大通,事情也没怎么说清楚,就笑着站起来,说道:“顾老急公好义,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让人感怀……”他这番话是为了给顾大力捧场,稍稍整顿了一下语气,说道:“巴图鲁将军和范大人来苏州,是为了给脱脱丞相的百万雄师做前导,说俗了就是,准备吃的喝的用的。在座的有几位见过范大人的都听他亲口说过,我就不多嘴了。在这里,我还是要说说顾老,顾老祖上善于治商,家资世代累积,我敢说,在苏州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大户。他老人家先天下之忧而忧,顾老虽不在朝,没有官职在身,却不甘落后,出钱出力不说,还要号召大家为征讨高邮募捐,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募捐的事,我首先要告诉诸位,顾老带头捐了三十万两!”
众人立即发出一阵赞叹之声,但那赞叹声却毫无生气,所有人似乎都在心里想,原来今天顾大力发请柬是想让大家掏银子,有些人已经开始后悔今天赴约了。沈万三却没有后悔,他知道,这肯定是顾大力讨好范文杰的招数,这招太老套了,凭顾大力的财力,为什么要搞一个这么不伦不类的所谓募捐呢?他自己再拿出三十万两也是小事。
顾大力又道:“今天请来的都是苏州钱庄的大东家,小老那三十万两虽说是不少,但对于朝廷的剿贼大计终究是杯水车薪,幸好我苏州商界历来深明‘忠心’二字,对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政从没有敷衍推搪的事情发生,相信今日亦是如此。小老愿意给众人带个头,在那三十万两之外再加十万两。”郎凯国听完笑逐颜开,大声赞叹了一番。
沈万三已经准备逃走,他一百个不愿意捐什么银子,捐少了太丢人,捐多了自己又拿不出,眼下最好的主意就是跑,他看众人都用心的听郎凯国说话,就蹲着身子,悄悄的溜出来敞厅,然后一路出了园子。
刚一出来,他就看到一排肩舆停在园子外面,他马上叫过来一个小厮,问道:“我那仆人呢?我要带他回家拿银子去,快点把人给我叫过来。”那小厮答应着,很快把郭如意给找了过来,郭如意嘴里还吃着东西,看到沈万三出来,说道:“东家,找我有事儿?”沈万三一本正经的道:“跟我回家拿银子去,快走,你个吃货!”
坐上肩舆,带着郭如意,沈万三出了顾大力的豪宅,上了马车,一路回家。到家之后,郭如意问道:“东家,咱还回去不?”沈万三骂道:“回个屁,幸好我走的早,不知道现在他们有没有在嚼我舌根。”
一天后,他以赏花的名义把郎凯国给约了出来,就在咸富后院摆了一桌酒宴。郎凯国一般人请不动他,如果不是沈万三和他有过一段交往,像沈万三这种不怎么有名的商贾他根本不会屈尊。再有,沈万三邀请的名义很对路子,请人赏花本来就是文人雅士做的事,郎凯国不会因为赴约赏花惹人非议。
一见面,沈万三就直言不讳地问:“那天,我偷偷从顾大力府上跑出来,郎先生知道么?”郎凯国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的说:“沈爷不是请我赏花吗?花呢?”沈万三呵呵一笑,道:“这还不是为了让郎先生出来方便点么,我一个粗人哪里会种什么花不花的。”
郎凯国早知道他不会请自己看什么花,如果真的是赏花他也不会来,就道:“你可不是粗人,沈爷你要是是粗人,那普天下就没有细心人了。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说起那天你从顾大力府上溜走,我真信了那句话,人说脸皮比城墙厚,我看你就是那种人,做了这么丢人的事儿还有脸提?顾大力很是生气,说后悔请你,还说你不给他面子,早晚要找回这个场子。”
沈万三毫不在乎,道:“我那天就算答应捐了,一是身上没带银子,二是就算是带了银子也带不多,最后还是要认捐签字……”郎凯国端起一杯酒,一口喝了,道:“签了押你还是不会捐,沈公子的为人,我是最清楚不过了,这种近乎胡闹的事情你肯定不会参与。”
沈万三上了心,问道:“怎么是胡闹?这里头还有什么隐情?”郎凯国道:“你还不知道?我猜你在衙门里一定有不少熟人,就算我不说,过两天你也能打探到……”说着细心观察着沈万三的表情,希望看看他到底和衙门里的什么人有来往,如果真的被自己说中了,他一定会有表情变化。
沈万三开玩笑的似得一笑,道:“我一个穷得连顾老募捐都拿不出的人,哪里敢高攀衙门里的公爷?呵呵。”郎凯国依然表情冷淡,道:“顾大力想在苏州谋一个父母官当当,给巴图鲁将军送了五十万两银子!”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停,想看看沈万三的反应。
“我的天,五十万两!”沈万三的吃惊一半是装出来的,他不想被郎凯国觉得自己是一个心机很深的人,可是,这种印象已经留给了郎凯国,让郎凯国事事都对自己保有些许的戒心,就连说话都时时想试探自己,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所以他尽量的把自己敏捷的反应能力隐藏起来。
“那巴图鲁将军收没收?”沈万三又问。郎凯国道:“没收,巴图鲁和我家大人性子相通,一个直爽豪迈、刚正不阿,一个以国家兴亡为己任,一心革除种种官场弊端,最腻烦的就是买官卖官的劣行,五十两万银子,一分一厘没要,统统退了回去。”
沈万三已经猜到了顾大力必定是送银子遭了冷遇,才想到了什么公开募捐的事情,但是,这种事情郎凯国为何要参加?这么做对他似乎没有什么好处,说不定还会让他那个假道学的主子范文杰生气。以郎凯国的性格,不会做这种出风头的事情,难不成是范文杰默许了?
果然,郎凯国接着说:“我为了给顾大力留点面子,就想了一个两全的办法,让顾大力以捐纳的名义把银子交上去,然后我家大人再写一份奏报,希望能帮他讨要一官半职。”
说着,话锋一转,略带嘲笑似得,说:“我家大人太好面子,想要银子又害怕留下污名,刚开始连我出的募捐的名义都不愿意用,最后我让顾大力邀集苏州所有的钱庄东主,一起募捐,这样掩人耳目他才答应;其实,那天顾大力就收到两个人认捐的几千两银子,其他人不是说回家拿银子,就是说手头吃紧,总之是个个推脱搪塞,老顾也不追问,自己承担了所有捐银,替在场的所有人都捐了银子。你那天就算不走,他也会给你捐上,所以说,沈爷你多虑了。”
沈万三心想:“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故事。”给郎凯国倒满了一杯酒,略带失望的道:“那我岂不是失去了一个在范文杰大人面前出风头的好机会?可惜啊可惜,都怪我太胆小了,如果我不走,起码外人说起来,我也参加了募捐,说出去也好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