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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情报换远投资,这生意赚了!

作者:李蒙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7-16 23:17

这个消息无疑是爆炸性的,张士诚开始不敢相信,他的高参徐义也认识沈万三,听完沈万三的话,不置可否,看样子八成也是不信。沈万三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他进一步把自己去大都的经过和邹先生的从前的身份叙说一遍。

蒙元的皇宫大内继承了大都金中都的的营建传统,大内中轴线上于正门崇天门内一前一后建大明殿、延春阁二组宫院,和中都风光基本全同,主殿前东西庑上建楼的布局也在大明殿、延春阁前。但元宫也和金宫有不同处,金宫前后二组宫院主建筑的前部都是殿,即大安殿和仁政殿,而元宫的相应部分却是前为大明殿,后为延春殿。

入夜之后,宫门小禁,闲杂人等一律不可靠近,王公大臣也不例外,只有一二名宠臣得到元惠宗的特许,可以出入。一顶轿子从宫门中慢悠悠的走出来,坐在轿子里的是惠宗面前最得宠的宦官朴不花。此时,朴不花正闭目养神。

就在今天上午,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职位——资正院使,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官职,却可以干预财政的分割划拨,如果不是脱脱离开大都,朝堂上没有人和他作对,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得逞的,所以他很乐意看到这场关系着蒙古国运的大战爆发,更希望这场大战以朝廷的失利告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除掉脱脱,搬开这块绊脚石。

“给太子找的那几件玩物可找到了?”他坐在轿子里,轻声说,一直不紧不慢跟在轿子旁的随从是一个面皮白净的汉子,听到主人问话,他马上用一种谄媚并且十分谨慎的口气说道:“已经找着了,明日一准可以送进宫里。”朴不花下意识的点点头。他在轿子里,点头外面的人也看不到。

朴不花是高丽人,和同为高丽人的奇皇后青梅竹马,关系暧昧,只是后来奇皇后被送到大都皇宫,他为了追随爱侣,毅然阉割入宫,当了太监。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是奇皇后所生,所以朴不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个小皇子身上,一来确实是因为奇皇后的原因,但更深的考虑却是自己的未来,只有把这个小太子推上王座,自己的荣华富贵才能长久。

那白净面皮的汉子,拿了哈麻的好处,随时向哈麻汇报朴不花的行踪,今天他又接到了一个任务,提醒朴不花去赴哈麻的约会。听朴不花很久没有说话,害怕他睡着了,如果朴不花睡着了,可能就没有去赴约的兴致,为了完成任务,他大着胆子,小声提醒道:“今晚哈麻大人想要和您见面,不知道还去不去?”说完,已是心跳得厉害,他害怕朴不花说出一个“不”字来。

“去!”幸好朴不花没有那么做。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轿子就停了下来,朴不花马上警觉起来,他抬脚跺跺轿子,叫道:“谁让你们停的?到家了?”朴不花在宫外有一处豪华的府邸,只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处理,他都习惯回宅邸过夜。

那白净汉子赶紧道:“到家了,到了新家,爷您下来看看。”朴不花带着好奇向外面看了看,只见自己面前是一座崭新的豪宅,门口挂着一溜灯笼,几十名小厮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

“这是……”带着疑惑,朴不花走下轿子,那白净的汉子笑道:“这是咱的新宅子,老爷。”朴不花刚要追问,只见哈麻从这座耀眼的豪宅里风风火火的走出来,走到朴不花面前,双手抱拳,说道:“佛祖保佑,王不花你可是来了!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担心我这一番心思白费了,这下好了,走,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新府邸。”说着,拉着朴不花的手就往里走。

“王不花”是朴不花的别号,只有和他关系熟的人才敢这么叫,哈麻不仅在政治上是他的盟友,在私下里两人是吃喝玩乐的朋友,所以,他自然有资格也有胆量敢叫这个别号。

朴不花看着眼前的宅邸,心里很满意,知道一定是哈麻要做那件大事了,表面上却把脸拉下来,嗔怪道:“哈麻,你这是干什么?说清楚,不然我绝不进大门一步。”说着,挣脱哈麻的手。哈麻面带笑容,道:“王不花,我知道你的府邸离皇宫远,你来来回回的十分辛苦,特意给你购置了这座宅邸,你看看,离皇宫最近的一座宅子就是它了。这可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才买来的,你可不能不领情。”

朴不花扑哧一笑,道:“那还不带我进去看看,等什么呢!”哈麻马上当先领路。

宅邸里灯火通明,家丁丫环都出来迎接主人,朴不花很是满意。宦官无儿无女,没有后代,只有把心思都放在钱财和享乐上,朴不花也不能例外。看到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第,他是从心里高兴,小声对哈麻说:“你把我找来不会就是想给我送一座宅子吧?有话直说。”哈麻一笑,道:“这边请。”随即把他请进一个房间里。

朴不花一推开房门就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他微微皱眉,哈麻笑道:“我知道你是有情有义的人,自从离开家乡之后,就像离开了母羊的羊羔,这是专门派人从你家乡高丽找来的一个丫环,让她来伺候你,耳边时常能听到家乡的口音,或许可以稍解你思乡之情。”

听到这些,朴不花才舒快了些,道:“哈麻你真是一个心细的人,这份情我记在心里。”哈麻仰头哈哈一笑,指着那名高丽女子,道:“你再仔细看看,她长得像谁?”屋里点着几根蜡烛,那女子却畏畏缩缩的站在暗处,看得不怎么真切,听了哈麻的话,朴不花才瞪大眼睛,仔细看去,忽然“哎呀”一声,紧接着额头渗出汗珠,连声道:“哈麻……你……你……太像了!”眼前这位妙龄女郎居然十分神似奇皇后,也就是朴不花青梅竹马的爱人。

哈麻看朴不花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自己这一招果然奏效了,笑道:“你喜欢就好,像不像的你最能看出来了,哈哈哈哈。”朴不花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肃,转头看着哈麻,冷冷地道:“我说哈麻你给我找一个长的像奇皇后的女子,是何居心?你我同殿为臣,我在内宫,你在外廷,虽说职司有异,可都是为了给大皇帝做事,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了?”

这番心迹朴不花不得不表明,虽说他和哈麻是推心置腹的政治盟友,但是,谁都防着对方,如果自己公然接了这个长得十分像奇皇后的女子,哈麻再去皇上面前散布什么谣言,对自己就是一个不小的威胁。尤其是,坊间关于自己和奇皇后的关系本来就有不少流言蜚语,这个不能不多加注意。

哈麻知道他有这个估计,就呵呵一笑,道:“王不花,我你还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也不用问,只是好好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今日请你来还有一件大事要说,你听完之后,就不会有什么疑虑了,请,先跟我这边说话。”说着,也不管朴不花是不是愿意,拉着他就来到了隔壁房间,一进门,屋里已经坐了几个官员,这些人看到哈麻和朴不花进来一起躬身行礼。

哈麻道:“都准备好了?”一个胖胖的官员抢前一步,道:“都准备好了,我们几个已经商量妥当,就等两人大人说话,何时动手,只要一份手札即可。”哈麻不高兴道:“我早说了,不要什么手札,你们怎么又提什么手札手札,难道有我和朴不花的面子在,你们还不放心?”

那几位官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刚刚说话的那胖子开口:“不是不相信两人大人,实在是此事干系重大,如果弹劾不下脱脱,他回来了必定会兴师问罪,我们到时候就吃不了兜着走……”这几位官员是听从哈麻的劝告,来一起商议扳倒脱脱的,他们准备一起上奏折弹劾脱脱,罪名都想好了,可是他们又害怕脱脱树大根深,如果扳不倒他,脱脱回来一定会报仇,到时候这些人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们想要一份哈麻亲手写的“手札”,证明带头弹劾脱脱的是哈麻,这样,他们的罪责会减轻不少。

哈麻找他们就是为了找一群替罪羊,自然不会写什么手札,他找朴不花来,一是想让这些人知道自己有一个强有力的合作伙伴,二是想让朴不花参与这次倒脱脱行动。朴不花一直和脱脱不和,但是,还没有到那种水火不容的地步,尤其是脱脱的权势太大,真的想动他,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有朴不花在,你们还不相信?你们再想想,过一会儿我来听你们回话。”哈麻道。那几名官员随后就退了出去。哈麻看他们都走了,就对朴不花道:“王不花,你到底怎么想的?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我要对脱脱动手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脱脱自寻死路,去了江南,朝堂空虚,我们不趁这个时机把他给扳倒,恐怕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朴不花早知道哈麻在策划对脱脱的攻势,来之前他就想到了,只是没想到哈麻动手这么快,而且还送给自己宅邸美女来做诱饵,让自己和他和衷共济。

“你这么着急,是不是有把握了?你探听皇上的口风了?脱脱的弟弟也先帖木儿现在代理脱脱理政,你准备怎么对付他?还有,治书侍御史汝中柏那群脱脱的死党,他们人数众多,你没有万全之策,我劝你还是不要动手,免得被蛇咬一口。”朴不花道。

哈麻道:“都说你王不花精明,果然不假,几句话就说到了关键。也先帖木儿像女人一样懦弱,脱脱让他代替自己理政就是找死。汝中柏那些人成不了大事,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宫里的消息,不知道现在陛下对脱脱的看法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朴不花道:“你最近接连安排人参脱脱,陛下没说治上奏折人的罪,也没说脱脱半句不好,我看不出陛下心里怎么想的。”其实,朴不花已经感觉到了惠宗皇帝对脱脱的不满,脱脱太跋扈,在朝堂上几乎是说一不二,常常弄的惠宗下不来台,就连这次南征惠宗也是犹豫不决,从心里不想再打仗,可是,脱脱一而再再而三的申奏,加上哈麻等人也都赞同,惠宗只好听之任之了。如果说要撤换脱脱,惠宗是不想看到这种局面的,满朝文武至今没有一个人可以顶替脱脱的位置,没有脱脱替他治理天下,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当今这个复杂的政局。

哈麻忽然呵呵一笑,道:“王不花,我刚刚说你精明,你怎么就没有参透这里头的玄机呢?陛下没有治我找的那几个替罪羊的罪,就是说明他不反对别人弹劾脱脱,如果脱脱的地位还是那么稳固,我想,那几个人早就被抄家撤职了,你想想不是么?”

朴不花自然明白这里头的道理,只是他不愿意说出来,如果说出来的话,就好像是自己给哈麻出主意,吃定心丸,让他放心大胆的去弹劾脱脱似得,这样他就真的陷进去了,当即道:“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陛下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不过,你想怎么做,可以去。我不参与,但是,也不会坏事。”

哈麻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巴结讨好他,就是为了让他参与这次倒脱脱的行动,看到他的态度,马上劝说道:“脱脱没少压你,你就甘心?只要这次脱脱倒了,你的位置还会再往上挪一挪,荣禄大夫的官位早晚会是你的。”

朴不花有些动心了,这个荣禄大夫是他一直想坐而没有坐上的位置,如果真的能坐上去,似乎冒着危险和哈麻干一场也值得,但是,他知道,越是想要,越要沉住气,他做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道:“你不要再说了,你送我这么一座大宅第,我感激你,只是朋友归朋友,这种事情不能意气用事,还是要想想清楚的,当然了,这套宅邸现在还是你的,我……”

哈麻打断他,道:“王不花,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送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能再要回来?实话跟你说吧,整死了脱脱,你不帮我,我也会让你坐上荣禄大夫的位置,无论怎么说,你我同是一党。”说着,探了探身子,道:“一党就要相互提携,王不花你想想清楚,如果我被脱脱整垮了,你的日子会好过?我们在脱脱的淫威之下过活,一辈子不抬头还好说,一旦动手,他不死我们都活不好!”

朴不花忽然心念一动,哈麻说的有道理,这么多年来,脱脱一直瞧不起自己,随着自己的权势逐渐抬高,如果不屈服于脱脱的威势,他早晚要对自己下手。如果归顺到脱脱麾下,一来,他不愿意看脱脱那张冷酷的脸,更讨厌他跋扈的作风,二来,就算他真的靠上脱脱,脱脱也不一定会真心要接纳他。他不能为自己的未来着想:“有哈麻在,对脱脱来说,多多少少是一个牵制,我们两个互为犄角,脱脱还不敢轻易动我;如果哈麻扳不倒脱脱,反而被脱脱击败,那我以后怎么办?倒不如现在和哈麻联手,一起和脱脱斗一场,也不一定输。”

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并且做了决定,朴不花就变得果断而狠辣起来,他冷冷地扫了大门一眼,大声道:“把那些官儿都叫来,我来跟他们说。”哈麻大喜,立即让守在外面的心腹去把那些官员都叫来。

等众人都来了之后,朴不花忽然声泪俱下,道:“唐人柳宗元《吊屈原》有言道:‘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偷风之不可去兮, 怀先生之可忘! ’你们这些朝臣,拿着君王的俸禄,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任由君王让人欺辱,而不敢发一言,你们还披着这身官袍干什么?扒了这身皮,回草原上放羊去吧!”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都知道朴不花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谁也不敢得罪他。

朴不花接着道:“脱脱长着一颗狼心,他处处压皇上一头,早晚要生出谋逆造反的心。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皇上要用你们的时候,你们却畏首畏尾,来日脱脱谋反,附贼的也必是尔等!尔等也不用脑子想想,如果脱脱没有失去圣宠,我敢和哈麻联合起来动他?愚不可及!”

他的意思是不言自明的,就是告诉这些官员,当今天子已经对脱脱心生厌恶,脱脱的地位已经不稳固,联想到最近哈麻一直组织人攻击脱脱,但是,皇上罕见的没有表态,无形中增加了众人的疑虑:难道皇上真的有心要撤换脱脱?

哈麻看众人还拿不定主意,心想,不如赌一把,拉朴不花下水,就道:“手札不用写了,我和朴不花也联名弹劾脱脱,圣心偏向已经明朗,我等只是代天子行事而已。”到此境地,朴不花已经说不出什么了,他总不能出尔反尔的再行退缩,就面带愠怒地看了哈麻一眼,并没有说话。

其他官员一看,哈麻和朴不花也要在弹劾的奏章上签名,心里的石头都放下了,这可是本朝两大政治集团的一次生死决战。哈麻为这天准备了许久,费了不知道多少心思,早在几天前,他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并慢慢的实行自己的计划,从前态度暧昧的朴不花毅然入伙,让他的信心更足了。

当下,几个人开始商量怎么弹劾脱脱,从哪方面入手,对此,哈麻早有准备。脱脱政绩斐然,虽然修造黄河大堤引起红巾军起义是他的一大败笔,在朝堂上受到了众多攻击,但是,这并不能动摇的他的根本。在惠宗皇帝眼中,脱脱还是丞相的不二人选。可是,这并不代表脱脱是永远的丞相,只是没有一个能顶替他的人出现而已,一旦这个人出现,惠宗皇帝会改变想法。哈麻正是看到了这点,他才一步步的准备起来:“只要找到一个服众的罪名,脱脱必死无疑,陛下是不会袒护他的。”哈麻道。

朴不花点点头,道:“此言极对。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咱们弹劾脱脱成功,他不屈服怎么样?毕竟,他现在是提领百万大军的人,历朝历代对这种功高盖主的功臣都有所提防,只是陛下没有顾念的如此周到,才把兵权都交给了他。”高丽受汉家王朝影响极深,用汉字,穿汉服,蒙古之后,上流社会开始穿戴蒙古衣装。蒙童学字看书都是看的汉文汉书,朴不花自幼博览群书,尤其是对中原历代王朝的更迭深有精研。

哈麻心里嘲笑朴不花没有见识,毕竟是一个阉人,宫廷里私人争斗还可以,到朝政大事就不行了。脱脱如果谋反,那不是更加证明脱脱不是一个忠臣么?他信心满满地道:“脱脱不敢抗旨,他的为人极重视名节,就算是让他死,他也不会做叛臣,留下一个乱臣贼子的恶名。退一万步说,他想抗旨起兵,也没这个实力,南征的大军派系杂乱,他打着朝廷的幌子勉强调动,如果想反叛,不会有人跟着他走。还有,他的一家老小都在大都,他能不有所顾忌?”

众人听了哈麻的分析都点头称是,本来,大家都不怎么担心脱脱举兵,唯一担心的是弹劾脱脱不成反而被脱脱整垮。

接下来,他们就开始商议如何寻找脱脱的罪名,既然想弹劾他,一定要有让人信服的理由。这点哈麻想从脱脱南征入手,不是因为脱脱南征有什么错,而是惠宗皇帝对这次南征颇有微词。只有找对路子,才能得到最高统治者的赞同。

以后的几天里,哈麻的人马开始对脱脱罗织罪名,许多被脱脱整垮的官员被召集起来,对脱脱不满的人也慢慢聚拢到哈麻身边,哈麻踌躇满志,就等待那惊天一击。

沈万三按照邹先生的吩咐,购置了一艘豪华的花船,又找了三四个船工,却没有一个姑娘在花船里。船停在了码头。本来,邹先生是要他租一艘船,但是,他觉得租船太不机密,不如直接购买。

这天,他从码头回来,郭如意跟在他后面问:“东家,咱们买花船干什么?莫不是你还要做这种生意?”沈万三知道这件事情十分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就对郭如意道:“是,我是想做这生意,也好给你找一个上眼的姑娘,堵上你的嘴,免得你小子天天多嘴多舌。”

回到客栈,李海天找到他,说道:“东家,刘轼让你赶紧去一趟,说是要谈谈御衣的事儿。”这几天,沈万三已经和刘轼商量妥当,由沈万三和丁掌柜还有巴德严去苏州,准备做御衣,而沈万三余下的入股刘氏商行的银子没有带到苏州,正好用来充当制作御衣的花费。

不知道刘轼叫自己去干什么,沈万三有些抗拒,还没有说要不要去,就看到邹先生的一名徒弟走过来,他心里一惊,知道邹先生说的那件大事恐怕要发生了。他这人有一个特点,越是慌乱,反而越镇定。等邹先生派来的人走到他身边,告诉他,邹先生要他马上去,他很从容的答应了,然后告诉李海天:“你先回去,告诉刘轼,我先有点事情,过一会儿就去找他。”李海天赶忙答应,最近这段日子,李海天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的巴结沈万三,希望重新获得东家的重用,但是,他也看出来了,这很难。

邹先生满面笑容的迎见了沈万三,笑道:“闲来无事,我想跟你说说话儿,你怎么也不来找我聊天?”沈万三看他表情轻松,一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来,笑道:“我这几天忙啊,今儿我就什么事情都不做,就陪老神仙聊天。”

邹先生对身边的弟子道:“去外面看着,别让萨克的人听到我说话。”弟子答应了走出去。邹先生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可是语气还是那么欢快,道:“沈公子,我想在大都买一座大宅子,老和别人住在一块儿……”说着把一张字条塞给沈万三,接着和他有说有笑的聊着,并且示意他回去之后,再打开看。

一半多时辰之后,沈万三离开了,在半路上,他就看了字条,上面写着,要沈万三明晚在码头等着他,他要用那艘花船。沈万三不敢怠慢,甚至也没有去会刘轼,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带着郭如意来到了码头,一直等到半夜,码头上已经没有了人,他才看到一艘小舟摇摇晃晃的从大河中行驶过来。他看到火把,赶紧迎过去,站在岸边等待。那艘小舟上果然有邹先生在。

“什么也别问,先扶我上船。”邹先生双腿残疾,一个驾驶小舟的弟子赶紧和沈万三一起把他背上岸,然后送到了那艘花船上,邹先生这才对沈万三说:“不出十日,朝局必有大变,我这仇是报不了了,能保住性命已经算是万幸。”沈万三轻声问:“先生您说的是?”

“哈麻一党准备对脱脱下手,天就要变了!”邹先生道,当年因为和哈麻不和,邹先生被哈麻陷害,施以宫刑,邹先生发下毒誓要报仇,远赴海外一来是躲避仇家,二来是想找寻机会混进给大元朝进贡的外国使团里,借机见到惠宗。只要让他见到了惠宗,他就有办法报仇,可是,造化弄人,他的一切谋算终究成空。

“你去把箱子给我拿过来。”邹先生对跟随自己来的弟子道,那弟子赶紧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拿回来一个木箱子,邹先生道:“这就是我的那宝贝,‘聚宝盆’今日就送给你了。”说着,就推到沈万三身边,沈万三连连摇手,说不敢要,邹先生道:“你拿着吧,我还要靠你救命。”

沈万三就不再推辞,然后就有问到了关心的朝局,邹先生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通通告诉了他。邹先生在大都有很多故旧,这些人有些是官宦,有些是富商,他通过几天来的打探,知道了哈麻对付脱脱的种种准备,凭着他的直觉,他料到脱脱必败无疑。这几乎是大元朝每位皇帝在位都会发生的事情,宫廷争斗,只要当权的丞相不在朝,极少能胜出的,脱脱自认为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没想到大意失荆州。

“哈麻当权之后,我在大都是不能待了,必须离开,而萨克最近也对我起了疑心,他如果他知道我这个‘聚宝盆’有假,那我这条命恐怕就送在他手里了。我怕死,还是早点跑吧。”邹先生调侃道,沈万三脑子里电光石火一般,飞快的想着,如果脱脱被剥夺了相权利,那对张士诚的战争结果将会如何?无论怎么说,这对张士诚一方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助力,甚至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老神仙,脱脱正在前方用兵,朝廷会在这个紧要关头罢了他的相位?那南征是不是也就此了结?”沈万三问,邹先生熟悉朝局,分析的很深,说道:“我朝庙堂杀机重重,哈麻既然想要下手,就不会允许脱脱回到大都,不会给脱脱这个申辩的机会,多半是在路上就结果了他。如今军纪涣散,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南征……我看是胜负已分,张士诚逃过一劫!”

沈万三忽然有一个想法,自己的生意都在江南,如果张士诚不能被剿灭,那自己日后肯定还要和他打交道,为何不把这个喜讯提前告诉他呢,这样一来自己在大周就有根基了。而且,反正迟早都要回苏州,不如马上回去,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告知张士诚。

似乎是天意,邹先生也要去江南躲避一阵,然后或流亡海外,或在江南隐居。

沈万三一旦有了什么想法之后,行动起来就非常的迅速。第二天,天刚亮,他找到刘轼告诉他,自己要马上回苏州置办御衣。这几天,刘轼一直在催促他早点启程,可是沈万三一直拖延,听到他要回去,自然是十分高兴。

沈万三把乌兰戈密、李海天还有同来的两名伙计留在了大都刘氏商行,让他们做自己的耳目,然后带着巴德严丁掌柜和郭如意启程回苏州。邹先生当然也跟了回去,只是,他过分小心,一直躲在那艘花船里不愿意出来。过运河,沈万三才知道,沿途的河道关卡不检查花船,看来邹先生是早就有所准备。

沈万三不知道的是,这几天来,萨克对邹先生加紧了监视,邹先生的逃脱计划只有沈万三和他那命随身的小弟子知道。那晚,借着萨克在船上饮酒的机会,邹先生偷偷下船,换上小舟,找到了沈万三。他的弟子中,只跟出来这一名,或者说是他只要了这一名。

“人多了靠不住,再说,我日后过着半死半活的日子,要他们也没用了,随他们去吧。”邹先生这样对沈万三说。

回到苏州,沈万三先把巴德严和丁掌柜安排住进了咸富钱庄,然后让巴德严处理御衣的事情,自己则带郭如意偷偷的出了苏州城——他想去给张士诚通风报信。沈万三的性格是十分奇怪的,他总是希望找一个心理依靠,不管这个依靠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他总是在一种没有安全感的状态里,只要有寻找靠山的机会,他就不会放过。眼下张士诚就是一个靠山,他要靠紧张士诚,这样他才对自己迅速膨胀起来的财富放心。

战争是残酷的,虽然当今天下易子而食的事情并不罕见,但是,相对于别处,江南大体上是清净世界,可是,这场战争完全改变了一切,沈万三出了苏州城,路边时不时能看到腐烂的尸体和吃人肉的野狗。村庄大多被烧毁了,很难看到一座完整的房屋,大片的农田被闲置,农人们四处逃窜,有的携家带口去了外地,舍不得田产的白天躲起来,晚上来田地里忙活。

在赶到高邮不远的地方时,沈万三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大批大批的官兵,连片的军营,在野地里奔驶的战马,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股即将溃散的军队,他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来找张士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转念又想:“我没有看到张士诚的军马,说不定他们比官军更加威武,怎么能就看到官军一方就一面倒的认为张士诚必败呢?”

害怕被官军看到,他走了小路。郭如意和他都穿戴着像个普通百姓,为的就是不引人注意,只是沈万三身上还带着不少银子,到了关键时刻,说不定有用。

“东家,你看那边?”郭如意好像看到了什么,对沈万三说。沈万三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群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看装饰不是官军,也不是普通百姓,那他们是什么人?沈万三就想到,这些人可能是张士诚的兵马,可是又拿不定主意。

“别管是什么人,不要莽撞从事,跟我来。”沈万三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慢慢观察一会儿,带着郭如意走到一个小土炕里,躲进去,探着脑袋,偷偷观察。还没有看出个头绪,身后忽然出现了五六名手持长刀的大汉。郭如意惊叫一声,赶紧站起来,沈万三倒还镇定。

一个大汉大声叫道:“朱总管,您真是神人呐,没想到真的有探马,抓了两个。”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英气的武将走过来,这个人穿着一身铠甲,手里提着长剑,走过来,看了看沈万三和郭如意,觉得二人不像是蒙古奸细,沉声问道:“你们是蒙古鞑子的奸细?”沈万三赶紧辩解,那武将听沈万三的口音是本地人,问道:“你们两个来这里干什么?”

沈万三察言观色,凭感觉,他看出这伙人很有可能是张士诚一伙,就算不是,也应该不是官军,他对那武将拱拱手,不卑不亢的道:“在下沈万三,敢问,这位将军可是张诚王麾下的人马?”

那武将看他谈吐不凡,似乎不像是平常的百姓,一般百姓看到他们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他打量着沈万三,道:“我们不是诚王的人,但是,和他同气连枝,同是要去除蒙古鞑子的义军。”沈万三大喜,叫道:“哎呀,那我可找到人了,不瞒将军说,我是诚王从前的旧相识,和他一起做过盐巴生意。还给大周置办过军衣。”

刚刚围住沈万三几个人中的一个,对那武将道:“徐大哥,是不是要朱总管来过看看?”那武将正是日后的大明开国名将徐达。这时候,他已经归到朱元璋麾下,听了那大汉的话,徐达点点头,道:“你去把总管叫过来。”

过了没多久,沈万三就看到了朱元璋,他对这个人一点都不陌生,双方已经见过两次面,其中一次还有过交谈,另外一次只是沈万三偷偷在一旁,触目惊心的看到了朱元璋的狠辣,从此之后,他对朱元璋就留下了恐怖的印象。

现在朱元璋是郭子兴麾下的大将,同时是郭子兴的女婿,极度受到郭的器重。朱元璋最初是经由汤和介绍投奔郭子兴,极受郭子兴赏识,留在身边作为亲兵,护卫郭子兴的安全。后来,每逢战事,朱元璋总是敢于大胆迎战,且有胆有识,思维冷静,而且魄力十足,就连当时他的引介人汤和,官职要比朱元璋大的多,也总是时刻跟在身为卫兵的朱元璋后面,所以士兵都对朱元璋有种敬佩的心理,他在军中拥有一定的威信。

每遇到难以攻克的城池,或者大战恶战,郭子兴总是要让朱元璋带兵统征,朱元璋也争气,基本可以说是攻无不克。后来,郭子兴同濠州城中其它两位军事统帅孙德崖和赵均用不和,孙德崖等人曾拉拢赵均用,在孙德崖的鼓动挑拨下,赵均用绑架了郭子兴,并将郭子兴弄到孙家毒打一顿,准备杀掉郭子兴。朱元璋闻讯后,在彭大的支持下,率兵救回了郭子兴。郭子兴从而带着部队移驻滁州,任朱元璋为主帅,将义女马氏嫁与朱元璋。

脱脱率领大军南征之后,张士诚危在旦夕,朱元璋奉命带兵支援,不过,他为人谨慎,知道元兵势大,不能正面强攻,就不断的袭扰元兵,接连打了几个小胜仗;这日,正在高邮城外刺探敌情,以便找机会奇袭元兵。他有一套自己的作战策略,每逢部队休息,他就派出几十人分作数队人马,在大部队周围游走,这样一旦有人试图靠近或者窥探就能很快被发现,沈万三就是如此被抓到的。

听到抓到了“奸细”,朱元璋不敢怠慢,马上赶过来。沈万三看到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不仅脾气古怪,而且心狠手辣,如果对答稍有不对,说不定就有性命之忧,所以没等朱元璋问话,他就大声伸冤道:“我不是什么蒙古奸细,我刚刚说了,我是张诚王从前的故旧,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投奔诚王。”

朱元璋已经不记得曾经见过沈万三。他现在官至总管(永乐时期成书的《纪事录》记载朱元璋:“甲午至正十四年五月,升上为总督……“也就是说,在脱脱征讨高邮的这一年,他的官称是“总管”)。此总管并不是单纯的管理政事的文官,而是文武兼有,既管理军务,又管理政务,因此更加磨练了他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这次是他说服郭子兴派他率领本部人马来援助张士诚的,他认为这是一个向天下所有起兵反元的义军证明大义所在的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最顾大局、识大体的是他朱元璋,无形中就树立了威信。

不过,朱元璋也有自己的打算,江南富庶,如果能在这里建立一个根据地,对他日后的发展无疑是极大的助力,所以,他并不急着和元军接战,沿途勘察地形,探访名士,联络地方上的豪强,为以后的发展做准备。听了沈万三的话,他没有表态,反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和诚王又是怎么时候相识的?”

不知道为什么,沈万三出奇的紧张,就像看到一把屠刀已经悬在了头顶,随时会落下,他一边观察这朱元璋的神情,一边极小心极小心的说了自己和张士诚一起做过私盐生意,同时,自己是苏州咸富钱庄的东家,这次出来是为了投奔张士诚;他没有说自己是为给张士诚通风报信,汇报自己从大都带来的消息,一来,他不想让别人抢了自己的功劳,二来,这件事情太复杂,说起来难以让人相信,最重要的是,他说自己是在张士诚最危急的时刻来投奔他,更显得自己重义气。

朱元璋听完之后,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走到沈万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叫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既然你是来投奔张士诚的,那遇到我,你就算是遇对人了,我把你送进城。”

徐达看朱元璋这么轻易就相信沈万三的话,有点着急,但是,他不好当着沈万三的面追问,就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沈万三赶紧拱手作揖,百般客气,连说自己上辈子积德,遇见了朱元璋,让他逢凶化吉,立马就能见到张士诚,免去了许多危险。说了那么多话阿谀奉承的话之后,他就发现,朱元璋这个人太不简单,无论自己怎么说,怎么拍马屁,他都表情不变,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更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而且,看不出他对自己的话信了几分,让沈万三处在一种朦朦胧胧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境地里,这样一向习惯看人脸色猜心思的沈万三有些无所适从。

朱元璋把沈万三和郭如意带到了大队人马中间,只见有四五百人散落在一片,有的坐在地上闲聊,有的躺着睡觉,看样子很是闲散。他转脸去看朱元璋,以为他会发火,没想到朱元璋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看不出来是他生气或者欢喜。

“你在苏州有多少店铺生意?”过了一会儿,朱元璋忽然问,沈万三心想,是应该把自己吹嘘一番,夸张自己的财富,让他对自己有所仰仗,还是应该尽量的不动声色,不让他对自己的财富产生兴趣呢?在这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了一会儿,他选择了前者,因为他本能的想靠近有权利的人,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语气,把自己的生意夸大了十几倍,慢慢告诉了朱元璋。

朱元璋看着远处,先不说话,最后道:“你去歇歇吧,晚上我派人送你进城。”对沈万三说的什么财富银钱,根本听而不闻。沈万三和郭如意被一个兵勇领走了。徐达看沈万三走远,对朱元璋道:“大哥,我看他说话有假,他一个商人,如果想投奔张士诚,为何不早些来?高邮都打了这么久的仗了,他在苏州这么近,想来随时可以来,莫不是真的是有什么企图?”

朱元璋扬了扬手里的马鞭,悠悠地道:“他是不是奸细跟咱们没关系,他是奸细倒霉的是张士诚,他不是奸细,把他送进城,也算帮了张士诚一个小忙,无论怎样对咱们都没有坏处。”

过了半个时辰,沈万三又被勒令跟着人马前行,走了不到两里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大军队,足有几千人,从装饰上看也是朱元璋的人。当晚,沈万三和郭如意被人命令着让了一辆马车,跟着几十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出发。不久之后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阵喊杀声,燃起冲天的大火。有人告诉沈万三,他们这是准备往高邮城里送些物资,为了能顺利把东西交到张士诚手里,朱元璋派人先去烧了元兵的前行草料场,又突然袭击,夜袭了一把。

朱元璋早就派人偷偷潜入高邮城和张士诚取得了联系,双方商量好了,在今天一起行动,配合偷袭元军。不出所料,连日来每战必胜、把高邮城围困的如铁通一般的元军早就麻痹大意,疏于防范,这次偷袭给元军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高邮外城四门已经堵死,人出城进城只能从城墙上下缆索,物资被一捆一捆的吊上去,最后沈万三和郭如意也被用绳子捆着拉到了城上。一到城上,沈万三就有些后悔了,他没有想到,战争如此的危险,而高邮城又是如此的危急。他一到城墙附近,就闻道了刺鼻的异味,脚下一高一低,感觉像是踩在了烂泥上。因为天黑,他什么也看不到,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又没有拿火把。等到天微微亮了,他站在城头,往下一看,马上干呕起来,城墙下是一层已经稀烂的死尸,像浆糊烂泥一样,铺展开来,不知道放了多少天,蛆虫成群结队,铺盖在死尸上,有的爬到了城墙上。

他进了高邮城,发现这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高邮城了,城里一片哀鸿,街边两旁不时可以看到死尸,有的是一身血污,插着几根箭,显然是守城的时候被射杀,从城头上拖回来的;有的很是奇怪,浑身水肿,没有一点外伤,沈万三一下子想到,这是饿死的。

有兵勇正在收集死尸,从路边的百姓家里抬出一具看来是新饿死的尸体,加上路边收集的,一起埋到新挖的埋尸坑里,那几丈宽的大坑已经填满,为了防止生蛆和产生异味,每码放一层死尸,都撒上一层土,就这么一层土一层死尸的填满了。

沈万三已经震惊的不知道呕吐,而郭如意则一路呕吐不止。沈万三是见过战争的,也见过围城战,但是当年在南皮那一役没有发生这么惨烈的一幕,他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地狱。

他和郭如意被安排在一座小院子里,过了没多久,他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卞元亨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卞老,可见到你了。”沈万三赶紧道,卞元亨明显消瘦了许多,他拉着沈万三的手,说道:“真没想到你能在这个时候进城,患难见真情呐!”沈万三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虽然觉得眼前的高邮城局势危急,自己开始的想法太天真了,就算脱脱真的被免职,就凭张士诚现在的势力也不一定能再有什么作为。但是,既然来了,还是应该把事情说了,就道:“我是来帮诚王守城的,我要见诚王!”

卞元亨道:“好好,诚王看到你这么讲义气,一定很高兴,走,跟我去见他。”沈万三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见到张士诚,有些惊讶。他不会知道,围城的这几个月,张士诚每天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

本来城里的粮食储备充足,但是没有防备元军的火器,城内烧了几场大火,粮库被烧了。城内的饮用水是靠城外流进的暗渠,江南人家很少有打井的,因为到处都是水。可是,元军轻易的就切断了水源,先是投毒,最后干脆截断了河渠。这让第一次经历守城战的张士诚想都没想到,他从来没有为城中饮水着想过,现在只好就地打井,全城就靠那新打的几口水井维持。

在这个危机的时刻,谁进城谁就是想要和高邮同归于尽的,沈万三能进城来,的确让张士诚万分感动,同时,这也是一个提高士气的由头。一见到张士诚,沈万三就发现他头发有些发白,人也消瘦了。

“诚王……陛下您……您受苦了!”沈万三居然一下子哭起来,其实,他心里想的才不是什么张士诚受苦,而是看到满城的惨景,又想到自己进入了这个人间地狱,前途未卜,一时冲动就哭出来。

张士诚大为感到,把准备跪下的沈万三搀扶起来,动情地道:“沈兄弟啊,我真没想到,你能在这时候进城,一路上还平安么?”沈万三垂泪道:“还好,还好。”随即就把自己来的目的告诉了张士诚。

这个消息无疑是爆炸性的,张士诚开始不敢相信,他的高参徐义也认识沈万三,听完沈万三的话,不置可否,看样子八成也是不信。沈万三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他进一步把自己去大都的经过和邹先生的从前的身份叙说一遍。徐义道:“沈公子说的也不无可能,只是不知道哈麻能不能搞垮脱脱,脱脱垮了会不会又派来一个新的大臣顶替他的职务?”

张士诚平静了片刻之后,就并不怎么看重沈万三带来的消息了,先不说这个消息的可靠性有多少,就算脱脱真的被撤换了,一定会有人顶替他的位置接着攻城,他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对手,并不是大元军马撤走,也许换来的是比脱脱还厉害、还会打仗,那情况岂不是更糟糕?但是,他却不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眼下稳定人心最重要,高邮能守到今天靠得就是人心,如果连人心也散了,那就真的是一败涂地了。

“我看脱脱被撤换了之后,元军士气必定受损,到时候我们杀出城去,焉知不可能扭转乾坤?”张士诚道,徐义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大声道:“对啊,还是陛下深谋远虑,想的透彻,我看只要咱们再坚持一阵,元军必是不战自溃。”

似乎是老天专门跟他们作对,正在众人叙说着元军溃败的可能时,外面传来了炮声,元军又攻城了。

张士诚不敢怠慢,马上叫来了他的三个兄弟和众多将领,分别去守卫各处,自己也亲自登上城头。沈万三想去,但是又害怕,郭如意也不愿意去。沈万三想到,如果城池被攻破,趁乱逃走是最安全的方式,想逃走一定要在城墙附近,他就跟着去了。

元军铺天盖地的奔过来,先是架起云梯,在炮火的掩映下开始登城,张士诚一方的人则放箭、投掷滚木礌石,一锅一锅烧热的油倾泻到城下,下面的元军大片被烧死。但是,元军前仆后继,死一个冲上来两个,有几十人爬上了城墙,和守城的士兵展开肉搏。

忽然,张士德和张士信跑上来,告诉张士诚,城内出现了大批元军,这批元军好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城内,并试图打开城门,让更多的元军进城。张士诚大吃一惊,马上带人先去歼敌。

原来,元军采取了挖地道的办法攻城,从城外挖了一个惊人的大地道,一直通到城内,这地道几丈宽,可以并行几十人,甚至可以骑马。张士诚自然不知道这伙元军是通过地道来的,带着疑惑和震惊,他从各处守城要点抽调了人马来歼敌,可是,打了一天,发现元军越来越多,杀不尽,砍不光,最后才知道是元军用了地道,正在源源不断的输送兵源进城。

“给我杀,冲!把进城的元军统统杀干净,堵上地道!”张士诚声嘶力竭的呵斥道,手下将领立即又带了一部分人马冲上去。徐义看张士诚已经乱了分寸,现在情势危急,外城守御的屏障已经失去,不管怎么拼杀,也不可能是人数几十倍于己的元军的对手,不如先撤到内城,借着城墙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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