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道:“你这就去给我找几十名壮劳力来,快去,要命的事儿!”冯掌柜道:“东家,您说什么事儿,说了我好去找人,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对路子不是?”沈万三道:“我要拆了范文杰的功绩牌坊!”
沈万三先让年士儒进苏州打探,得知苏州安然无恙之后,他才带着所有人进城。这次出海做生意,影响无疑是巨大的,它让沈万三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银子是永远挣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如果哪天他被海浪卷走,那他有再多的银子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他下了一个决定,以后出海他不会跟随了。
苏州既然安然无恙,那说明张士诚还没有开始进攻苏州,本来他出去是想躲避一阵,没想到张士诚还没有动手。他见到巴德严,得知御衣已经制作成了两件,等其余的完成之后一起送到大都;而银子花费了八十几万两,比原来预期的要少点,这还亏得巴德严和丁掌柜对种种关卡看的严格,才没有人从中吃拿。
沈万三一回来,就拿出一笔银子,作为海难中丧生的船工的抚恤金。对于出门做工的人,死伤都有一般通行的赔偿额度,沈万三在这个基础上又加了几百两银子。处理了两天,把这件事情处理完,他才有时间处理别的事情。首先是御衣的事情,为了避开嫌疑,他故意不去看御衣成品,也不去织造局,不和所有官面上的人见面,除了巴德严和丁掌柜在咸富钱庄吃住之外,在外人看来他几乎和御衣的制造没有半点关系。
“照这个进度,再有一阵子御衣就造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咱们就能回去交差了。”丁掌柜道。他的意思是给太府监里面交差,可是,忽然想,自己这么说,沈万三可能会理解为给刘轼交差,这对沈万三这个二东家来说似乎有些不尊敬,好像他眼里只有刘轼而,就又加了一句,道:“太府监那边,不知道宫里有没有什么新的旨意下来。前两天,大东家派了两个伙计,专门来问御衣的进度,我和巴大管事已经把情况都告诉他们了,我估摸着,这会子大东家应该收到信儿了。”
沈万三看御衣这边没有什么大问题,一切按部就班的在做。晚上,冯掌柜来到他的房间,说道:“东家,我按照您的吩咐把咸富的生意停了,外面的账能要的都要回来了,幸亏有四爷在,不然我也照应不过来。”沈万三点点头,道:“张士诚这么久还没有打过来,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咱们还是该怎么准备怎么准备,这仗迟早要打。”想到自己手里还有张士诚给的大把盐引没有用,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富贵,不过,他不想贸然从事,一定要等苏州打起来。看样子,凭张士诚的势力,苏州守不住,苏州被拿下,那张士诚控制的地盘一下子就大了几乎一倍,自己再用那盐引就好用多了。
此时,自从脱脱被削职之后,朝廷在南方的军队大减,几大割据势力各显其能,一个比一个疯狂的抢占地盘,这也让各路的关卡少了许多。沈万三带上郭如意,很顺利的就进了高邮城。再次来到高邮,高邮又是一番新局面了,又恢复了当年那繁华热闹的景象,似乎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争根本没有发生过,人们也尽量不再提有关战争的事情。
沈万三不忙着去见张士诚,先去找了卞元亨,打听一下大周的政局。他隐隐觉得,大周内部并不团结,最好先有一个心里准备。一见到卞元亨,他就拉着卞元亨的手,十分亲热的道:“卞老,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都想你了。”
“想我就跟我好好喝一回。”卞元亨道,随即拉着去了喝那“蔡家老酒”,酒还没有上桌,沈万三就抱歉的道:“卞老,我手里那些盐引还没来得及用,我刚刚从海外回来,这一次真是九死一生,如果不是我命大,老兄你恐怕只能给我烧纸钱了。”然后就把在海上经历的那生死一幕说了出来。
卞元亨听他说的惊心动魄,却没有一点吃惊的表情,说道:“往后,你就在家里坐镇后方,让伙计们去出海。”沈万三一拍大腿,叫道:“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我日后是一定不出海了,这次是真的见识了。我还有一件事儿没跟你说,那些盐引我还没有动,这不,刚刚从海外捡条命回来,没来得及折腾盐引呢,不过,卞老放心,我一旦做起来,你的那份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卞元亨也不客气,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说道:“你这次准备给我们家诚王送多少银子?我实话跟你说,不出十天,我们的大军就会兵临苏州城下,到时候,苏州城就是大周的。你的生意都在苏州,孝敬诚王的这笔银子可不能少。”沈万三道:“这个我理会得,走之前我就答应诚王了,我明日就去见他。”
第二天,沈万三就去了诚王府,徐义先见了他,沈万三就把自己这次来的目的说了,徐义道:“我带你去见陛下,你准备了多少银子?”沈万三道:“我这次出海毁了两艘船,只带回来了四十万多两银子,全都进贡,一点不留。”忽然想,张士诚现在是君王,如果自己当面把银子给他,他说不定会难堪,毕竟,这有点拿人家手短的意思,那可以不可以让徐义代收,然后让他在张士诚面前把事情说了,让张知道自己的心意就行?
,这样对徐义还是一个小小的巴结,毕竟自己日后少不了和他打交道,就道:“徐夫子,银子是不是由您来呈给陛下?我当面献上一叠银票,总觉得十分不敬。”徐义看了看他,道:“你想的倒是十分周到,我家陛下好面子,你当面给,他或许还不好意思收,还是我替你收了。”
沈万三赶紧把银票都给了徐义,然后徐义带他去见了张士诚。两人在外面等了没多久,就见到张士诚带着几名将军走进来,一边走嘴里一边再说:“这一仗虽说把握甚大,但是不能大意,苏州不同于别的地方,城墙高大,不容易攻打。”跟在他后面的李伯升豪气万丈的道:“陛下你放心吧,我们在苏州城内有上千个内应,到时候咱们在城外打,他们在城内打,小小的苏州城还不手到擒来?”沈万三听了,暗暗吃惊,心想,张士诚还没有出兵,苏州已经有一半在他手里了,居然有一千多内应在城里。
徐义走上几步,对张士诚禀报了沈万三来访,张士诚对李伯升等人道:“你们先进去,我这就过来。”李伯升和另外几名将军就进到了另外一间屋子里。沈万三看张士诚走过来,赶紧磕头行礼,张士诚笑道:“免了免了,你没看我见到老百姓都不让他们行礼磕头么?我最烦这套虚礼。”
徐义看张士诚还有军务在身,不敢耽搁,赶紧道:“陛下,沈万三这次来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足足四十万两银子的军费,为咱们攻打苏州又添了财力。”张士诚道:“好好,沈家兄弟讲义气,改日我再请你喝酒,今儿我不行了,一大堆人等着我商讨军政要务,我们改天再见吧。”说完,和沈万三相视一笑就走了。
徐义害怕沈万三受到冷落,就对他说:“陛下把你当自己人,没那么多虚礼,你心里要清楚,不要以为是故意慢待你。”沈万三一点没有介意的样子,反而很畅快,道:“陛下在商讨攻打苏州的大事,这才是对我最大的宠爱啊,早日赶跑蒙古鞑子,我们的苦日子就到头了。”他说得言辞恳切,好像日日夜夜盼望张士诚君临苏州似得。徐义冷冷地道:“你真会说话,不过,是真心话就好。”
沈万三知道他脾气怪,也不在意。他看出来了,不出意外,苏州非张士诚莫属,那自己是不是能从这次苏州易主中间捞取什么好处呢?其实他这次出海,从高丽贩买回来的那批药材和布匹就赚了八十多万两银子,加上别的进项,差不多有一百多万两银子,除去损失两艘船和死亡船工的抚恤,他盈余还有一百万两多点,送给张士诚四十万两并不算多。想到这些,他就有些后悔没有多给张士诚银子,等张士诚日后成了苏州的主人,自己想巴结恐怕也没机会了。苏州有那么多大户,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挤破脑袋送银子给他。
想到这里,他忽然惊觉,一个大胆的想法从他脑海里闪过:苏州有那么蒙古贵族,又有那么多官府中人,如果张士诚攻下苏州,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心里也会知道这个结果,那么只有逃跑这一条路。他们既然要逃跑,那手底下的产业自然要变卖,而且会以极低的价格变卖,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机会么?如果自己再加一把火,那就更容易了。
此时的苏州城内已经处在一片惶恐之中,人人都预料到张士诚会攻打苏州,可是,苏州的守军只有几千人,官府接连上书,要朝廷派遣援军前来,可是,脱脱刚刚被罢黜,这件事情在大都造成的影响持续发酵,从前跟随脱脱的官员被清理干净;一片腥风血雨笼罩在庙堂中枢,兵部收到奏报,但是却调动不了一兵一卒,发出去的指命,军队根本不予理睬;所以,苏州官方只能用这几千人来抵御张士诚的虎狼之师了。
沈万三回到苏州,就开始构思自己的计划,他在大街上到处打探消息,街谈巷议的几乎全是在某地发现了张士诚的探马,在某地看到有起义军的人马活动,还有就是哪些官员偷偷逃走。
这天,沈万三带着郭如意来到了苏州首富——泰亨钱庄的顾大力家里,豪华的庄园此时却显得非常冷清。顾大力在客厅接见了沈万三,首先问:“沈老弟惠临,老夫家里蓬荜生辉,不知老弟可有什么要指教老夫的?”
沈万三笑道:“指教可不敢当,我是来请教顾翁的。不知道顾翁对张士诚要攻取苏州的传言有什么高论?”自从顾大力巴结范文杰求得一个官职之后,就心满意足的想在仕途上有所斩获,时不时的用“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话来激励自己。可是,脱脱兵败,他就感觉到了危急,现在又纷纷传言张士诚要打苏州,他愈加心神不安。要知道,他现在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如果张士诚来了,他的官做不成了不说,还不知道张士诚会怎么整治他,所以,他是吃不好睡不香,日日想着怎么应对。
“老夫身为公门中人,不管张士诚有多厉害,也只能忠义当头,和众多同僚一起死守苏州,还能有什么高论?”顾大力道,沈万三从他的言语和神态上看出这是假话,就更加的有信心,叹口气,道:“是呀,似张士诚这等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进了苏州这花花世界,还不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屠城我看他都干得出,一定不能让他进来,这守城还要靠像顾翁您这样老成持重的人才可以。”
顾大力摇摇头,道:“不行了,我这一大把年纪,拿不得刀枪,杀不得贼人,也就只剩下这满腔的忠义,只要张贼进城,我立即自裁,绝不受他们的羞辱!”沈万三吓了一跳,说道:“哎呀,顾翁万万不可做此想啊,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想想您的子孙家小,还有这祖传的家业呀!您一走了之,岂不是便宜了张贼?让他们抢了你的家产,住进这豪华的庄园,别说别人,我听着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这番话正说到顾大力心坎里,顾大力说什么以死效忠云云,只是他对外人说的,心里早就想着怎么躲避逃灾了,他才不会坐以待毙.“是啊,只是这祖传的产业让我舍不得啊,没想到我老了老了,还败光了家底,死后都没脸去见先父先祖!”沈万三道:“唉,我这几天也是寝不安枕,不知道以后的日月应当如何过。”说到这里,他看着顾大力,说道:“顾翁,我今日来,是特地为您解烦恼的,不知道您想不想听?”
顾大力也是生意场上的老人,商人无利不起早的脾性他比什么人都清楚,听沈万三这么说,他就有些起疑,说道:“不知道沈老弟有什么要教我?”
沈万三谦虚道:“不敢,不敢,我是晚辈,在顾翁您面前可不敢用一个‘教’字,我只是有个想法。我奉劝顾翁一句,切勿一时意气徒然送了自己性命。朝廷雄狮百万,张士诚不会长久,如果顾翁愿意暂时避往他处,我愿意给你解除后顾之忧,把您那些不愿意要的又带不走的产业统统接下来。这样顾翁可以放心大胆的去游山玩水,等待朝廷大军赶来,活抓张士诚,顾翁到时候凯旋而归,那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呀。”
顾大力也想过把家里的产业卖掉一部分,毕竟,留在苏州不是什么好事情,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危险,为了身外之物,把命丢了实在是不值得,就问:“老弟,你说的接管,老哥哥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能否把话再说清楚一些。”
沈万三笑道:“这个接管嘛,就是我出银子,把您带不走的东西换成带得走的,这样您老就能快快活活的离开苏州了,等待时机再回来。”顾大力看出来了,沈万三是在收购自己的产业,当然,这他并不反对,因为,对他这个黄土埋了半身的人来说,能活好余下的时光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真能把一些带不走又有可能被张士诚霸占的产业卖了,那确实是求之不得,就道:“那不知道老弟你想怎么个买法?”
沈万三道:“这个嘛,自然是顾翁来定个章程啦,我是后生小辈,怎么能在您面前充大?您定吧,把准备出手的产业列出来,我一一照收,亲自把银子交到您手上。”
顾大力不同于一般的商人,他现在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如果张士诚来了,他必死无疑,就算不死,也要受一番折磨。他这个年纪,经不起这个,所以就想着逃走。
沈万三离开顾大力家,他忽然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苏州的大户人家他知道很多,他就找最怕苏州易主的人。他找的第二个人是一个蒙古贵族,从前和老公主有一些关系,后来老公主去了大都,他没有跟去,留了下来。
这个人叫莫巴莱,从老公主手里接管了大片的田产和几个庄园,同时,他自己有许多生意。沈万三和他从来没有来往,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因为没有来往,沈万三的胆气越足,他也奇怪,心想:“去见顾大力我还很担心,怎么来见这个蒙古人我忽然就大胆了呢?”最后想想,是自己知道,凡是在苏州的蒙古人,张士诚攻打苏州之前,十有八九是要逃走的,肯誓死守城的不是没有,但是肯定不多,尤其是这种财主,更加的不会。
来到莫巴莱的府邸,他递上了拜帖,等了没多久,他就被下人领了进去,穿过几重院子,来到了客厅,见到了莫巴莱。莫巴莱看样子大概有五十几岁的样子,和大多数蒙古贵族一样,他身宽体胖,面色红润,又有一脸络腮胡子,说话中气十足。“你想盘下我的生意?怎么说。”沈万三的拜帖写的很清楚,所以,莫巴莱一看到沈万三就单刀直入。
沈万三道:“是,我是想盘下你的生意,只要你不想要的,我都想,把你带不走的东西换成带得走的银子,我们各取所需。”莫巴莱看他沈万三说话并不怎么客气。越是不客气,他越觉得沈万三可靠,是一个有实力的人。
“我准备回大都,回去就不再回来了,你们汉人没一个是好人,一个一个比狐狸还要奸诈。那你说,你愿意出多少银子给我?”这似乎是蒙古人说话的习惯,从来不关心具体细节,把很多事情都简单化处理,想事情习惯从简单思维出发,似乎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给了沈万三什么, 而只是关心他给自己多少银子。
沈万三道:“那要看你准备拿什么从我手里换走银子和换多少了。”莫巴莱一呆,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自己有什么财产,几乎所有的产业都是由几个管事替他打理,他不是不想管,而是根本理不清楚,面对一连串数字,他的大脑就是一团浆糊,只得把管事叫过来,要他和沈万三交涉。
他的管事姓楚,是一个斯斯文文的秀才模样的人,他听到莫巴莱的吩咐,回去拿来三四本账簿,对莫巴莱道:“老爷,咱们借一步说话,让这位沈爷先等一会儿。”莫巴莱头脑简单,就对沈万三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过一会儿来和你说。”和那姓楚的管事进了后天堂。
沈万三苦笑一下,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那姓楚的管事才出来,对沈万三拱拱手,说声:“久等了。”就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又道:“我家老爷的产业太多,不知道沈爷有没有这个财力。”沈万三道:“小可财力如何,我就说一件事,范文杰范大人来苏州主理军需,我承办的份额最大……”他没说完,那姓楚的管事惊讶道:“你原来就是那个沈万三?久闻大名,稍等,稍等,我去和我家老爷说一声。”
过了没多久,楚管事又走出来,不过,这次要客气许多,马上让人给沈万三上了茶,笑道:“既然沈爷有这个财力,我也不多说了。我家老爷有一万多亩良田,十五处房产,有大有小,如果沈爷想去看看的话,我可以带您去。另外还有一家酒楼,一家当铺。这些都是想出手的,不知道沈爷有没有兴趣?”
沈万三笑道:“有,我处理当铺,我全要,你说要多少银子吧。”楚管事一怔,他还没有见过这么谈生意的,本来准备和沈万三来来回回谈几个回合,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没想到,沈文三居然一下就问到了钱数,就笑道:“多少银子嘛,我觉得沈爷您还是先去看看那些田产、房产,还有那家酒楼再说,毕竟没看货,谈了价钱也白谈。”
沈万三道:“一万多亩地,我就给三十万两,地我也不看了,行的话我就拿银子来换田契,不行我就走人。哦,那房产嘛,十万两吧,一共四十万两。”楚管事又是一怔,继而笑起来,说道:“沈爷今儿是不是喝多了?四十万两远远不够……”沈万三站起来,说道:“那我先告辞,不瞒贵管事说,我那里有许多人等着我去收他们的田产啦房产啦,我是看在我和莫巴莱一同跟老公主做过事,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登门,既然楚管事这么说,那我就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
沈万三回到咸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摊开一张白纸,把未去找的人的名字都写下来,一个一个的端详,一直半夜,也没有想好再去找什么人。看看天晚,他就脱衣上床睡觉,正当他将睡未睡之时,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想到了自己给范文杰修建的那座功绩牌坊。
牌坊上记录了范文杰为了剿灭叛贼,给苏州和江南百姓创在一个清平世界所做的种种努力,还有,范文杰在苏州是怎么样的清正廉明,怎么样的整治贪官污吏。如果这座牌坊被张士诚的人看到,而后又知道是自己花钱找人修建的,那会有怎么样的后果?如今的苏州即将不是大元朝的苏州了,而自己居然为张士诚的敌人树立了一座功绩牌坊……
他想也不敢想,立即穿衣服起床,开门叫起了伙计,又把冯掌柜从床上叫起来,说道:“老掌柜,你别睡了,我有天大的急事!”冯掌柜看沈万三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也吓得慌了神,沉声道:“怎么了,东家?您说。”沈万三道:“你这就去给我找几十名壮劳力来,快去,要命的事儿!”
冯掌柜道:“东家,您说什么事儿,说了我好去找人,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对路子不是?”沈万三道:“我要拆了范文杰的功绩牌坊!”冯掌柜吃了一惊,沈万三看他吃惊的样子,稍稍冷静了下来,就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冯掌柜道:“东家担心的是啊,如果张士诚他们来了,知道那牌坊是咱们给建的,是会不大高兴,可是,这大半夜的,我到哪儿去给您找壮劳力,您说是不是?要不等天亮了再说?”
沈万三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不行,必须现在就去找,不然我睡不着。这座牌坊只能偷偷的拆,为了不引人注意,只能在夜里干。你去找人,我在这里等着。”冯掌柜没有办法,先想了想,说道:“那我去找陆德源陆爷,他有几千亩良田,手下有那么多佃户,让那些人来干这活儿,他们是城外的农夫,什么都不知道,找他们可靠些。”沈万三点头道:“那你去找。”
虽然沈万三很着急,但是,还是等到天亮之后,冯掌柜才找了陆德源,陆德源一听是这事儿,乐的开怀大笑,说沈万三这马屁拍的好,自己建的自己拆。笑话归笑话,这个忙他还是帮了,两天后的一个夜里,百十个壮劳力聚集在苏州城外的接官亭旁,十几匹大马生拉硬拽,终于把那座功绩牌坊给拉倒了,然后,所有的石料统统扔进河里。看着石料被一块一块扔进河里,沈万三才放心,又在修建牌坊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他才回家。
苏州城外的功绩牌坊被拆,是沈万三第一个把事情通到府衙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贼人,居然把我给范文杰范大人修建的功绩牌坊给偷走了,一块石头都没有留下,老爷们一定要抓住贼首,不然怎么对得起范大人?”他对当值的一位师爷说,那师爷应付似得答应了,派衙役去城外看了一遍,再也没有动静,现在府衙里的人都忙着应付张士诚,谁还在乎这种事情。
沈万三为了把戏演足,又去了府衙,刚进门,忽然有人叫他名字,回头一看居然是周礼京:“沈爷,你来府衙有何公干啊?”周礼京拱着手问,沈万三笑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了,怎么,今儿有空没有?我请你喝酒。”
周礼京笑道:“喝酒这种事,我是天天有空。”两人说笑了一阵,周礼京忽问:“听说你最近买了顾大力许多产业?”沈万三一怔,自己只是和顾大力谈了谈,并没有真的收购他什么财产,周礼京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猜疑着就道:“是呀,我是准备买来着,你怎么知道的?”
周礼京笑得有些谄媚,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不是要请我喝酒么?走,咱们找个地方边喝边聊。”两个人来到了一家酒楼,等酒菜都上齐了,周礼京道:“顾大力如果也是官面上的人了,他有什么动静我自然是知道,我听他托人打听过你的底细,从他府上的一个管事嘴里问出来,原来是你想收购他的财产,这老狐狸放心不下,想知道你的为人。”
沈万三知道了原因之后,就有些释然,道:“这个自然啦,换做是我说不定我也要打听,毕竟,我和他算不得有什么交情,他派人来问我的底细也应该。”周礼京问道:“沈爷,你说你到底有多少银子?不会真的只有几百万两吧?”
沈万三避而不答,他知道,越是不说,让人去猜,往往对自己更有利,胡诌了一句,道:“其实,我有一个聚宝盆……能变出无数的银子,不然我一个穷小子怎么能成大富豪呢?”周礼京居然不当做玩笑,神情很严肃的问:“你说清楚点,什么聚宝盆?”沈万三笑道:“遇到过一个世外高人,那人看我是个实诚君子,就送了我一个宝贝,名曰聚宝盆,只要把一两银子扔进去,马上变出二两来……”
这回周礼京有些不相信了,他撇撇嘴,道:“你别哄骗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咱们还是说正经事吧,你有银子就别收购顾大力的产业了,我给你找一个大人物,你想不想去见见?他可是想见你哦,人家手里的产业比顾大力只多不少。”
沈万三有些疑惑地问:“那你先告诉我是谁,我再决定见是不见。”周礼京用手指指天,道:“苏州最大的官儿。”沈万三吃了一惊,道:“你说的是苏州的达鲁花赤?不能啊,这达鲁花赤才来了几天,能有多少银子?”周礼京不屑地撇撇嘴,道:“官场上的事情,你知道的还是不多,新上任的这位达鲁花赤福海,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么?盐运使司里的签押官,专门往外面派发盐引的。范文杰一来就撤换了苏州的达鲁花赤,脱脱来了之后,想找一个在苏州历练多年的人提上来,就选中了福海。当然了,福海也没少给脱脱身边的人送好处,如今脱脱倒台了,张士诚又天天想攻下苏州,最不好过的是谁?还不就是苏州的最高长官嘛。”
沈万三知道,一定是福海准备逃走,又放不下自己在苏州的产业。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答复周礼京,就挑起一个话题,给自己留下思考的事情,说道:“是福海想到了我,还是老兄你多了句嘴呢?”
周礼京道:“福海在盐运使司里就是我的老上司,如今成了达鲁花赤,我轻易见不到他,只是,最近情势危急,和他见过几次面,他就说想把手里的产业变卖,换些银子交给子女,让他们离开苏州。他自己嘛,既然是一方长官,当然是要与苏州同存亡了,守土有责。”
沈万三知道他说的话假的居多,起码福海不会真的与苏州共存亡,自从元建国以来,就没有听说过有哪一位达鲁花赤与管辖地共存亡过;不过,他且把这些假话当真话听,感慨道:“唉,福海大人这般仁义,只是时运不济。”
周礼京道:“我已经在福海面前说了你,这点面子你总得给我吧?答不答应的先去见见他,我也好在他面前说话。”沈万三一口答应,道:“自然不能让周兄你难做,什么时候面见,你说了算。”
周礼京道:“那就两天后,今儿咱们先吃喝一顿再说。”沈万三却放下酒杯,道:“我不能陪你了,酒你自己喝吧,我得回去把几笔生意推掉,免得到时候拿不出银子给福海。”他这么做,不仅不让周礼京觉得他失礼,反而觉得他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和周礼京分手,沈万三家里休息了一会儿,就找了顾大力,见面之后,顾大力客气的要留他吃饭,沈万三也没有推脱。“沈老弟,你今儿来莫非是为了收买我产业的事情?时间太仓促,小老儿名下的产业又非常的松散,这么多年来没有正正经经的整理过,还没有拿出一个章程来……”沈万三道:“那更好了,可以稍稍减轻我的内疚之情了。”
顾大力不解地道:“这话从何说起?”沈万三有些不好意地道:“说起来,我真是没脸来见顾翁了,总之是身不由己啊!我接过军务的活儿,因为肯出力气,也落下了一点名声……”顾大力笑道:“那可不是一点名声,老弟你在军务上可是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
沈万三道:“苦就苦在这上面了……索性我都告诉顾翁……”说到这里,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怕人偷听,发现没有外人,才道:“顾翁,我有一句机密的话,你听了可不能外传,不然,不要说我,恐怕连您也要受责难。”
顾大力道:“你自管说,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凡事还掂量的出轻重。”沈万三做出放心的模样,低声道:“那我就跟你说了,我的银子有点短了,所以,上次来我在你这儿,打包票说的那些话,恐怕做不到了。不是我不守信誉,是我的银子要去买别人的东西……”
顾大力微微不高兴,觉得沈万三太不会办事,在苏州还有什么人比自己的面子大?不过,他有些涵养,并不发怒,说道:“哦,那没什么,不知道是老弟要去和谁做生意?”沈万三道:“这个人我是得罪不起啊,就是苏州的达鲁花赤福海……”
顾大力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急忙道:“福海……”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改换颜色,低低的说了声:“哦,原来是他。”就不言语了,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能说,福海的身份特殊,自己的官衔比他还要低一级,而且,福海在苏州有一定的人脉,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这种事情摆明了,福海是想潜逃,销赃,把自己在苏州产业换成银子,而后逃走。想到这里,顾大力更加觉得自己有提前走的必要性,既然最高长官都要走了,自己还留下来干什么?
沈万三看他久久不语,就道:“顾翁,不是我不想跟您做生意,实在是福海我得罪不起,只有先把银子都给他那边儿了,不过,您这边我还是要的。”顾大力一笑,道:“咱们不说这个。我来问你,现在全苏州的有钱人都在抛售自己的产业,和官府有关系的是为了逃命,没有官方背景的是为了躲避战乱,唯独你敢大把大把的撒银子购置产业,这里头不会有什么隐秘吧?”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沈万三一眼。
沈万三微微一惊,看来他是怀疑自己和张士诚有勾结,这件事情必须解释清楚,就道:“张士诚也是人,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光吧?那他怎么治理苏州?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高邮我去过,张士诚治理下的高邮,就赋税来说比以前高了许多,但是,对于一般的商贾他们还是不怎么为难的。”
顾大力笑道:“那你和张士诚见面了?”沈万三赶忙道:“没有,没有,这种话顾翁可不能乱说。张士诚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和他见面?顾翁说笑了,说笑了。”此时的气氛已经有些尴尬,但是,顾大力却好像没有感觉到一般,还在接着说:“哦,那也不一定,我观兄弟有恃无恐,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别人都在大肆抛售手里的产业,唯独你……话说回来,你就是和张士诚私通了也无不可,我知道你忠于大元,就算和张士诚来往,也是假意迎合,以静待变。”
沈万三连连摇手,道:“顾翁切勿这般说,我只是去过高邮,连一个大头贼兵都没有见过,怎么可能见到过张士诚?更不会和他有什么阴谋私通了!”顾大力道:“哦,既是没有,那就好,哈哈。”可是,他那阴阳怪气的神情明显是言不由心,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不想点破而已。
沈万三心里暗暗戒备,忽然想,自己和张士诚私通,顾大力不知道半点底细,看他的样子,只是凭空猜测,想用这种招数打压自己,也太小看自己了。他的神情冷下来,声音低沉地道:“小可对顾翁一向是礼敬有加,绝不敢对老前辈无礼,只是,顾翁一味在言语上刁难,这般冷嘲热讽,小可纵是后生小子也不甘心受辱,君子绝交不出恶言,在下告辞!”说完,站起身来,对顾大力身为一躬,也不理会顾大力,转身就走。
顾大力有些愕然,他没有想到沈万三说走就走,呆呆的看着没有说一句话。
离开顾大力宅邸,沈万三就回到了咸富,心里是一百个别扭,通过顾大力的刁难,他想,到见到福海之后,如果发生同样的事情,应该怎么应对呢?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由头。到了和福海见面的日子,周礼京一大早就来接沈万三,沈万三些惊讶,他以为福海和自己见面一定是很隐秘的事情,最多让人来通知一下一声,怎么派周礼京来接?这似乎会引人注意。
上了周礼京的马车,居然一路来到了苏州官衙,这是达鲁花赤办公的地方,沈万三有些顾忌,对周礼京道:“咱们是不是换一个地方,怎么能在官衙里谈这种事情?”周礼京笑道:“我说你不要这么胆小,要你来这里自然是不会有事了,放心跟我进去就是。”沈万三就跟着周礼京下车,进了官衙。
周礼京径直走进了福海的值房里,沈万三站在门外等着,周礼京进去之后,片刻就出来,轻声对沈万三道:“我家大人有请,进去吧。”沈万三整理了一下衣装,迈步走进去,他不敢走的太快,那样显得自己太浮华,走的太慢又显得太胆怯。
沈万三从来没有见过福海,今日一见,几乎叫起来,只见这个福海身材极高,却非常之瘦,和一杆立起来的竹竿似得。“你就是沈万三?”福海从文案架上拿出一叠文牒,走到座位前,却并不坐下,站着等沈万三回话。
沈万三赶紧磕头,叫道:“小民沈万三。”不知道为什么,他出奇的害怕达鲁花赤,甚至连见范文杰都没有让他这么胆怯,他也觉得奇怪,想想可能是达鲁花赤才是管辖自己的人,就像许多人都害怕整天在街上闲逛的衙役一样。
福海是蒙古人,自幼却是一个秀才般的人物,读遍了经史子集,可是,入仕途之后他的为人就变了,看到沈万三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他大声把周礼京叫进来,骂道:“周礼京你这个狗才,怎么不跟沈老弟说清楚,在我面前不用行什么大礼,现在我这个狗屁达鲁花赤还能做几天?说不定,最后我还不如你们呢。”也不去搀扶沈万三,更不说一声让他起来的话。
周礼京腆着笑脸,走进来,笑道:“福海大哥,你别这么说,你就是在这达鲁花赤的位子上坐一天,也是达鲁花赤。”说着,就扯扯沈万三的衣袖,让他起来,然后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也让沈万三坐下。沈万三看了看福海,见他没有介意的样子,才敢坐下。
福海拿着一叠文牒,说道:“看到没有?这些都不能留。”说完,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又道:“沈老弟,我也不给你上茶了,咱们不要那么多客套,已经不是客套的时候了。你也听说了吧?张士诚说话就打进来了,我一连给朝廷写了三十几份奏报,可是,连一个字都没有换来,就像投进火盆里的纸一样,一下子就没了。”说着,神情十分沮丧,过了一会儿居然流出了眼泪,他伸手擦了擦眼泪,叹口气,道:“我这一辈子捞银子抢位子,他妈的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一场空啊!”
沈万三以为自己听错了,居然有一个当官的亲口说自己“捞银子抢位子”,这可真是千古未有的奇事,这种情况自己最好什么话也不说,就默默地听着。
“我要的酒菜来了么?今天就吃最好的。”福海一屁股坐下来,大声问。门外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赶紧跑进来,说道:“老爷,九十九道菜,一样不少立马就来。”福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气,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茶碗,摔在地上,喝道:“不行,今天要一百九十九道菜,少一道你就别活了。”那管家愁眉苦脸的道:“老爷,不是我不办,实在是来不及了,您看,咱晚上吃三百九十九道都行,现在……实在是没空了……”
福海摇摇头,道:“那我就等着,什么时候做好了什么时候吃,你去安排,我不管,吃不到这些菜,你就等着死吧。”那管家给周礼京打眼色,周礼京会意,对福海笑道:“大哥,你这是何必呢,沈老弟今天来了,你别这样,让人家笑话不是?我看,就吃九十九道。不行,我陪着你晚上吃三百九十九道。”
沈万三站起身来,拱手道:“小民能见到大人已经是三生有幸了,即便是一杯清茶,一碗干饭也是人间美味。”福海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这些菜是给你吃的?笑话,老子活不长了,还不能享受享受?说白了,你就是一个商人,士农工商,你们最低贱……这是什么世道,老子活的还不如你们,像你们这种蝼蚁命的人,活的是舒舒服服快快活活,老子却要命赴黄泉!”
说着,一跺脚又站起来,对那管家道:“你快去,一道菜也不能少!”那管家不敢再说话,转身去了。沈万三心想,今天遇到的怪事真多,福海居然是这么一副沮丧的模样,看样子是心灰意冷就准备一死了,所以什么人事情也不顾及了,公然在办公的地方和自己谈论变卖家产的事情。
周礼京听福海训斥沈万三,害怕沈万三不高兴,转过脸来看着他,道:“沈爷,我大哥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你不要多心。”沈万三笑道:“大人和我说话这么直爽,不打弯弯绕,是把我当自己人了,我怎么会不高兴呢?这是我的福分。”
福海看他这么会说话,一怔,看他的样子,又好像是发自内心的这么说,不解地问:“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真假我都不为难你,我今日找你来,就是让你帮我处理后事,说不定我过几天就死了……”说着,忽然抽泣起来。
周礼京看沈万三那说话的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装的,但是,听这言语又明明透着一股子拍马屁的味道,心想:“姓沈的倒是会做人,他这么说既避免了尴尬,又让福海听着高兴,这种功夫我是学不来了。怎么福海的脾气变了这么多?刚来的时候应该嘱咐嘱咐沈万三,不然这件事该谈不成了。”他这几天就察觉出福海的性情大变,好像随时准备着死。
沈万三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福海,如果说自己是说的假话,那他肯定会不高兴,可是,如果说是是真话,又怕他不相信,毕竟自己这么说本身就有开玩笑的成分,没想到福海当真了。想了想,他决定不说真假,就道:“大人,我怎么敢在您面前说假话?这真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福海道:“真不真的我也不管了。我在苏州所有的产业都不要了,你先说说你有多少银子吧,少一百万两,这顿饭你也别吃了,直接走人,别在这儿败坏我这个活不了几天的人的时间了。”
沈万三道:“大人既然这么爽快,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一百万两虽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是小可勉力支撑一下,还是可以拿得出的。”福海好像知道沈万三会这么说,就道:“没那么多银子,周礼京也不会把你带来见我。那行,我就不多废话了,这就是我想转手的产业,上面都写着呢,你好好看看,琢磨琢磨。”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小本子,也不递给沈万三,而且直接扔过去。
沈万三赶紧起身接住,一页一页的细细看起来,顿时吃了一惊,不是上面记述了多少实物财产,而且福海居然在苏州城三十多家生意铺面中有股份,这当中居然有顾大力的几处生意,还有顾大力名下最赚银子的泰亨钱庄,而且是三成股。看着看着他不由得心花怒放,这可真是送上门来的好富贵,不过,不能让福海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缓缓把小本子放在身边的小桌上,笑道:“大人,我看这上面您在那么多家生意里都有股份,想要银子,去找他们退股,不就行了?那可是一笔客观的银子,为何要把股份给卖了呢?”
福海道:“你说的轻巧,这都是干股,贿赂我的手段而已,平时分红的时候我可以拿到银子,但是,真的要退银子,我又没在里头投银子,谁退给我?笑话!”沈万三也想到了这点,可是,自己买来这些干股又有什么用呢?也退不来银子,只能等每年的分红,这分红又不是三五天就有,而且,苏州大变在即,说不定很多生意就此关门大吉,到时候自己拿着这些股份又有什么用?
他将这个道理委婉地说了出来,福海道:“是呀,你说的是,这我也想到了,所以,我在苏州所有的产业都给你了,不要了,你就给我一百万两银子。你别以为这些股份都没用了,说不定日后还有几家活着的,那每年的分红一家几万两、几十万两,你一年就回本了。再说了,那不是还有很多地产么?都给你。”看沈万三还有些犹豫,又道:“你回去想想,一天后给我回话,我就等你一天,一天不来找我,我就换别人。找不到别人也没事,反正老子已经有的是银子了,大不了都扔了不要,当白纸烧了。”
回到咸富,沈万三马上派冯掌柜去打探福海开出的那些财产的情况,听到的回报说是地都是上好的良田,房产也都是高屋大院,有几处还在闹市,都是不错的地方。冯掌柜笑道:“东家,您犯糊涂了?您想想,福海是什么人?那些巴结他的人给他送的地产、房产能是随便就送的?一定是选最好的送嘛。”
沈万三一拍脑门,道:“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道理?巴结他的人自然是尽力巴结,送他田产、地产一定是选最好的送,是这个道理。那你说我是收呢,还是不收?”冯掌柜道:“这您就别问我了,我说了也不算。”沈万三就开始思索起来,按理说,是应该收的,毕竟,只是一百万两银子太多,最好是能把价位拉下来,可是看福海的样子,价位是不好往下拉。最后不行就答应他,有这些股份在,自己就稳赚不赔。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乌兰戈密,如果有他在身边,还可以有个商量的人,他一定会出好主意,只是现在他留在大都替自己打理刘氏商行。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冯掌柜,希望能听到冯掌柜说出什么来。
“哦,这些股份我看靠不住,东家您想想,张士诚大马金刀的一来,苏州乱成一锅粥,谁知道这些生意能保住几家?一阵哄抢,说不定什么都没了,咱拿着这些股份有什么用?还有,听说城里很多做生意的都跑了,我看反正是靠不住。”沈万三呵呵一笑,笑骂道:“你这个老脑袋估计也想不出什么来,你就不想想,老爷我和张士诚什么关系,谁敢抢我的生意?到时候我持股的店铺还不得供神似得供奉着我?”
说到这里,沈万三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狂喜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对是,可以用这个办法,要买要买,有多少买多少,我买的不是福海的东西,而是买了一个招财进宝的活财神。”
没到一天,他就找到了周礼京说,答应福海开出的条件,周礼京大喜,急忙带着沈万三去见福海,福海也很高兴,道:“你想开了就好,这本来就是一件小事嘛,我又不在乎这万十万两银子……”说着,又神情哀伤起来,道:“你们不知道,朝廷有命令,谁丢失的城池谁去抢回来,不然就得掉脑袋,我倒霉,刚当上达鲁花赤就要丢土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