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安慰他道:“大人也不需灰心,只要朝天廷军赶到,张士诚必定溃败。”福海哈哈大笑,随即冷冷地道:“张士诚败不败,朝廷大军来不来,我都不管了,老子要找一个异地过下半辈子,一切都看透了,什么功名利禄,到头来还不是要一死?不如及时行乐。”
沈万三笑道:“那我可是有口福了,上次想在大人您这里吃一顿,没这个机会,不知道这次行不行?”福海哈哈一笑,道:“那就是三百九十九道菜,哈哈。”
当天,周礼京作陪,沈万三和福海大醉而归,第二天办了交割,沈万三把一百万两银子交给福海,福海把自己的地契、田契拿出来,又带着沈万三一家一家的去办理股权交割;股权交割,一定要和其他持股的人见面打招呼,尤其是大东家,幸好福海是达鲁花,赤别人不敢说什么,顺顺利利的把股全都转移到了沈万三名下。只是,顾大力一直没有露面,泰亨钱庄的三成股到了沈万三手里,他也没有表态,只是让管事一手操办。沈万三心里有些别扭,知道顾大力不好对付,不过,他并不发愁,因为他现在有了一张好牌。
这天,他不请自来的来到了顾大力的家里,顾大力并没有给他脸色,热情的招待了他,说道:“老弟,上次怪我多嘴,不要介怀。”沈万三道:“哪儿能,还不是都怪我不懂事么……”顾大力摆摆手,开玩笑道:“小老弟,你可别说这话,是我小心眼,看着你发了大财心里不得劲,你别往心里去就好。”两个人都是交际场上的老手,短短的一番话已经把从前的不快擦抹干净。
到了这个时候,沈万三就开始说正题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是顾大力的合作伙伴,就算顾大力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没有办法,股份是福海的,他愿意给什么人谁也管不了,这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有人想干涉,也不敢驳福海的面子,所以,他的角色变得有些尴尬,他左右看了看,对顾大力道:“顾翁,你这里说话方便吗?”
顾大力道:“这是我家,出出进进的都是自己人,老弟有什么话尽管说。”沈万三脸色郑重,道:“顾翁,我要说的话,十分隐秘,且关系重大,最好出我之口入君之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顾翁至亲之人也不可。”顾大力看他说的煞有介事,不敢怠慢,道:“那咱们去我书房里说,那里清净,平常没人去。”
沈万三站起来,一摆手,道:“顾翁先走一步。”顾大力就带着沈万三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问道:“老弟你有什么事情,现在可以放心说了吧?”沈万三道:“不是我不放心顾翁,实在是这件事太过重大,也太过匪夷所思。敢问顾翁最近可见到过福海大人?”
顾大力猜测他要说的事情和福海有关,心里就有些疑惑,毕竟自己是福海的下属,而且福海因为朝廷舍弃了苏州、不派一兵一卒的事情变得意志消沉,常常说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难道沈万三是听说福海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自己这里告状的?可是,福海刚刚和沈万三做了生意,沈万三怎么会马上翻脸呢?
“见过,老弟问这个干什么?”顾大力问,说时拿眼睛看着沈万三。沈万三不回答他,放低声音道问:“顾翁心里一定怀疑,福海为何会把他名下的生意都给了我,而不给别人,同时也怀疑,为何我有把握到处收购产业,而不怕被张士诚抢了吧?”顾大力心里就是有这些疑虑,但是上次两人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吵过一次了,不想再让这件事情搞坏了气氛,就道:“那还不是兄弟你有这个胆子,别人都不敢做的事情你敢做。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辈的人,都要解甲归田了,以后这苏州都是你们的了,尤其是老弟你。”
沈万三依旧表情严肃,并不把他的话当笑话,说道:“顾翁,你上次说我有恃无恐,其实我真的是有恃无恐。您是聪明人,应该能看得出来,我有胆量收购那么多家产业,还有,福海甘心情愿的把股份都转到我手里,一定是有原因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我现在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这件事关系到福海大人的生死和苏州的将来……”他说到这里就适可而止了。
顾大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就不解地问:“老弟,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这脑子转不过来,你把话说的清楚些。”沈万三道:“有些话我不能说清楚,顾翁心里明白就好,我说了对不起福海,更让你担着一份风险,总之我告诉您一样,你的产业有我入股,张士诚的人就不敢动,不然福海也不会把他亲亲苦苦一辈子积攒的产业都交给我!”
顾大力一惊,道:“难道你和张士诚真的有勾结?”沈万三这次并没有做太多的解释,道:“顾翁,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我不能说。您记住一样,福海大人敢把他的产业都托付给我,我就不像您想的那样,您还是早作打算吧!还有,我想看看顾翁想出手的生意,不知道顾翁意下如何?”沈万三道。
顾大力道:“我的泰亨钱庄,你已经是二东家,其他的生意嘛,你愿意要,那就看看吧。”沈万三刚刚的一番话虽然没有说清楚,却让顾大力乱了分寸,既然沈万三还要收购,那就由他。
第二天,顾大力就指派一名管事跟着沈万三去看要出手的生意。但是,沈万三却并不着急,带着那名管事吃喝玩乐,然后开始在顾大力名下的生意店铺里闲逛,沈万三也不认真看,就像游玩一样,每到一个地方就和人聊天,最后连顾大力不准备出手的生意他也要看,对那名管事说:“我在泰亨有股了,日后和要顾翁搭手做生意,多看看就多学学他的经商之道嘛。”那管事也没有多想,就带着沈万三去了几个地方。
福海把手里的股权转让到沈万三手里,苏州商界顿时议论纷纷,有的说沈万三和福海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不然福海怎么会甘心把产业转移到他手里呢?也有人反对,认为福海想变卖家产逃跑,或者筹集银子,准备贿赂上峰,免去他丢失苏州的大罪。还有人说,沈万三只是一个跑腿的,福海把股份给他,只是把他推出来,自己遥控指挥,免得被人查处贪墨的事情;当然更多的人开始对沈万三刮目相看,这个在军购中出风头的人,这次又要有什么大动作?
“听说,顾大力的生意也要卖给沈万三,这几天来,他跟着顾大力的管事正挨家看呢,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有多少钱,怎么花不完?”
“这位大哥说的是,顾大力的生意八成他也是要插手,我亲眼看到顾家的管事陪着姓沈的在酒楼喝酒,有说有笑的。”
“我的天,你们说,如今兵荒马乱的,各处商家无不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唯有这个沈万三到处收购生意,他怎么这么大胆子,就不怕张士诚进城把他抢个精光?难道他有什么门路?”
沈万三成了苏州商界的一个异类,整个苏州城的商人都在收缩自己的触角,有的变卖房产铺面,准备搬家躲避战乱,有的把生意关了,把银子藏起来,囤积粮食准备应付将来的战争。就算不这么做的,也小心观察着局势,没有一个人大胆把银子拿出来添置产业的。其实,促使商人们小心再小心的直接原因是高邮之战,高邮被脱脱大军围困,城里尸积如山,饿死、病死、战死的人数不胜数,焉知如今的苏州不是高邮第二呢?如果苏州被围困上几个月,手里有那么多产业不仅不是好事,反而会受牵连,不是被官府勒索干净,就是被破城之后的张士诚抢掠一空,在这种种的顾虑之下,谁还敢扩张产业?
也许只有已经洞悉时事的沈万三敢这么做了,他已经看出苏州必定守不住,最重要的是他和张士诚有勾结,有这层关系作底,他一点都不担心,所以他大发战争财。随着他收购顾大力和福海的产业,开始主动有人上门找他,要把手里的生意变卖给他,沈万三来者不拒,只是把价钱压到最低,甚至一万两买了沿街的三四座大屋;地产几百亩几百亩的购进,价钱便宜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沈万三手里的银子开始紧张起来,他又想到了陆德源,陆德源趁机大加利息,借贷给他一笔款子;沈万三又有了底气。
“东家,这是对门严家酒楼的房契,老严家举家搬出了苏州。可是,厨子和跑堂的也都走了,咱们怎么开这酒楼?”冯掌柜对沈万三说。这几天来,冯掌柜忙的是脚不沾地,成了沈万三的左右手,每天到处去看地看房产。
“没事,反正便宜,先留下,日后有机会我花大把银子请名厨,重新开张。对了,你把所有的房契、地契都给我拿来,我看看。”沈万三道,年士儒站在一旁,赶忙走近两步,道:“东家,您看看,都在这上面记着呢。”
沈万三接过来一个账本,看了一会儿,惊讶道:“怎么有这么多?真是忙昏头了,没想到这几天我成了苏州的房主、地主了。”正在这时候,莫巴莱的管事来到了咸富。
“沈爷在家呀。”那姓楚的管事一进门就看到了沈万三,赶紧拱手,接着道:“我还怕沈爷您又去哪里看地去了,来了白跑一趟呢。”沈万三看到莫巴莱的人来了,就知道莫巴莱让步了。
果然,谈了没几句,楚管事就说出了此行的目的,莫巴莱想用自己手里的房产、地产换银子,同时,愿意把自己的府邸卖给沈万三。沈万三这时候已经是掌握了主动权,他故伎重演,把价钱压倒了最低,不过,不能把话直接说出来,这样就破坏了双方的关系,必须想一个婉转的办法,于是,他想了想,说道:“你家老爷的房产、地产都是好的,我也想要,但是,我手里实在是没有银子了,只有四十万两,如果你愿意,那就是这个价儿,不行的话我也没办法。”
楚管事做不了主,就回去和莫巴莱商量。此时,莫巴莱已经收拾好了细软,这两天里就准备逃出苏州,想想,反正房产、地产也带不走,自己也不会再回来了,与其被张士诚抢走,不如卖给沈万三,就答应了。沈万三很快就和他做了交割。
当莫巴莱逃离苏州的时候,苏州城已经是风声鹤唳,城外经常可以看到张士诚的探马明目张胆的出没,甚至有传言说,福海收到了张士诚的劝降信,福海看了一遍就撕得粉碎,并且誓言要与苏州共存亡。
沈万三知道大变随时可能发生,赶紧把巴德严和丁掌柜找来,将眼前的形势对他们解说一番,最后告诉他们:“现在情势危急,苏州危在旦夕,如果张士诚破城,御衣被他们拿去,那可是大罪,我看你们不如提前离开苏州,未赶制成的御衣由我来接管。”御衣已经完成了四件,还有最后一件,不过,眼前的情势巴德严也知道,只得听从了沈万三的建议,带着那四件御衣和丁掌柜先走。沈万三还不放心,又花银子雇佣了十几名保镖沿途护送。
丁海是在傍晚来咸富的,见到沈万三之后,他就直接说:“沈爷,盐运衙门里的盐巴,你想不想买?”沈万三道:“你把话说清楚。”丁海告诉他,此时苏州人心惶惶,盐运衙门里有公人公然偷盗盐场里的存盐,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管,他们把盐巴运到城外,交给外地客商,从中渔利;周礼京就是其中最主要的是一个参与者。
沈万三领会到了一个信号,当天就去找了周礼京,可是,周礼京却十分强硬,开出的价格非常高,沈万三不能接受。“不是我不想给你,实在是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我身后那么多兄弟,银子给的少了他们都不答应,我也没法子,对不住了沈爷。”周礼京道。
沈万三笑道:“那是,那是,这个我知道,怎么着也不能让周爷为难不是?”和周礼京分手之后,沈万三就出了苏州,在城外等了两天,终于和张士诚的人接上了头……
再过了一天,在苏州城外和周礼京做交易的客户就被洗劫了,盐运衙门也有十几个人被砍死,盐巴被抢掠干净;沈万三听到这个消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过几天,我再去找周礼京,他就不会那么硬了。”
没等沈万三去找周礼京,苏州就出了大事,苏州的达鲁花赤福海,居然带着一家老小几十口人连夜逃走。一时间,苏州官衙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顾大力听到福海跑了的消息之后马上效仿,先到衙门里主持了一天的公务,回家就带着一家老小和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走了。
沈万三这时候才感觉到,战争已经逼近了,他赶忙让那些跟随他出海的船工分别去看守自己收购来的产业,告诉所有人严阵以待,说不定,张士诚马上就会攻城。
仅仅过了一天,张士诚就提领麾下兵马两万多人杀到苏州城下,和守城的元兵打了半天,就在城内预先埋伏好的内应帮助下顺顺利利的攻下了苏州,占据苏州之后,张士信和张士义把苏州城内的蒙古人几乎屠杀殆尽。
沈万三听到攻城的消息,就让人准备了上百坛好酒,几十头肥猪,等张士诚兵马一进城,他第一个带着酒肉去犒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