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表情严肃,道:“别的都不要提了,还是说说怎么过了这关吧。”乌兰戈密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忽然问:“这道坎过去了,对咱们来说不是好事;过不去,对咱们来说也不一定是坏事……”
沈万三送去了酒肉,犒劳张士诚的起义军,首先遇到了张士义的人马。张士义大喜,没想到刚一进城就有民众来犒军。沈万三看到张士义,恭喜道:”恭喜张将军马到城破,不费吹灰之力就攻下了苏州,报了高邮被围的大仇。”
“哦,原来是沈万三,你家在苏州?”张士义和沈万三交际不多,但是也认得他。沈万三道:“小可听到诚王的兵马赶到,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特地准备了酒肉……小可的家就在苏州城内,有许多生意,还希望兄弟们吃肉喝酒的时候看清楚了,哪家生意是我的,别大水冲龙王庙……”
张士义心思透亮,马上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哈哈一笑,道:“你放心,我大哥治军严明,绝不会有滋扰民众的事情发生,就是有一两个不知道死活的,只要被抓到绝不姑息。来人……”一个军校礼金走上一步,张士义道:“告诉下面人,不要到沈万三的生意去打扰,这是良民。”
沈万三千恩万谢,等张士义走了,他还不放心,看着满城的起义军,他和冯掌柜还有一帮伙计,抱着酒坛子和一包一包的熟肉开始分发,每给一个人,沈万三就会重复一句话:“张将军说了,各位兄弟不要到沈万三的生意上去打扰。”
又找到了卞元亨,卞元亨派了几十个人分别去沈万三众多的生意中去把守。说是这么说,也有张士诚明令禁止滋扰百姓,但是,张士诚的军队中很多人经历过高邮之战,对蒙古人恨之入骨,一到苏州城内就开始大肆抢掠烧杀,开始是针对蒙古人,后来见生意就抢,沿街的许多生意被洗劫,大火冲天而起。幸好,沈万三做了种种准备,给卞元亨派来的每个人分发了银子,又扯起桌子摆上酒肉,看到有兵勇过来,先分发酒肉,再有那些把守的兵勇应付,沈万三众多生意居然没有一家被抢掠。
三天后,局势逐渐平稳下来,苏州市面上开始慢慢的恢复正常,沈万三决定先稳重阵脚。这天,他来到了泰亨钱庄。顾大力逃跑了,从泰亨钱庄银库里提走了大把银子,沈万三知道他会这么做,这对自己来说几乎没什么损失,因为泰亨的牌子还在,同时,泰亨在外面还有许多债没有收回来,别人借走的是顾大力的银子,还却要还给他,他现在是泰亨钱庄的东家了。
泰亨钱庄的掌柜姓柳,名叫柳万林,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沈万三让他召集所有的伙计,看来了十几名伙计,沈万三笑道:“大伙儿别怕,张诚王那儿我有朋友,你们也看到了,在我的生意里干活的人都不会有事。大伙儿好好干,以前怎么样,往后还怎么样,你们只要用心做事,我一定不会亏待。”然后又让柳万林去置办了酒菜,和大家吃喝了一顿。
这个时候,沈万三的生意已经有几十家,但多数是经营不善的,他一家一家的去安慰,旧有的伙计掌柜一个不辞退,仍旧委以重任。他知道,自己想要掌握真正的权力还要靠他们。
然后就开始带着年士儒和郭如意去看他收购来的良田,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告诉佃户用心耕种,按时交纳佃租,以往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章程不变。
此时,苏州的市面虽说有所恢复,但还是很萧条,沈万三却命令手下的所有生意重新开张,就算没有客人也不能关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给行人稀少的大街上带来了一丝喜气。
随着自己的生意扩张,他发现用人成了大问题,必须培养一批自己的嫡系人马,不然这分散各地的生意怎么打理?为了这个,他和冯掌柜商议了一番,冯掌柜道:“我认识许多朋友,他们从前都是做生意的,现在落魄了,不知道东家能不能用他们?”本来,冯掌柜是不是推荐自己的朋友的,毕竟,这会给东家留下一个自己拉帮结伙的嫌疑。
“行啊,要不要我一个一个的去登门拜访?”沈万三却毫不在乎,立即答应,冯掌柜赶紧说:“看东家您说的,哪还用您亲自去,我去招呼一声就行了。”冯掌柜马上就找来了三个人,这些人从前也是做生意的,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败了业,现在生活都十分艰难,沈万三给他们一碗饭吃,他们自然是十分高兴。
冯掌柜赶紧给众人一一作了介绍,说道:“你们三个赶紧见过东家,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了。”一个三十几岁的人对沈万三拱拱手,道:“见过沈爷,我叫童耀祖,从前做过大伙计,现在在家闲着。”
站在童耀祖身边的是一个说话豪迈的中年人,那人说:“见过沈爷,在下杨忠基,以往的风光日子实在是没脸说了,往后就跟着东家干吧。”最后一个人性子慢,迟迟不说好,杨忠基看着着急,指着他道:“他叫康阳,以前干过账房。”康阳四十几岁,听了杨忠基的话,才道:“我耳朵不好使,让东家见笑了。”依旧是话不多。
沈万三呵呵一笑,道:“诸位都是老前辈,不过,咱们把话说在前头,我用人有一个准则,生意赚得多了,你们也拿的多,生意做不好,你们就拿得少。只要不拿不该拿的,吃喝玩乐随你们。”冯掌柜道:“东家,他们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您放心,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的他们都知道。”
沈万三摇摇头,道:“那是以前的规矩,现在我要用新规矩了,这个新规矩你们可是都不知道。我的新规矩就是,如果你们三位中,有人替我打理一处生意,第一年的收益中,我分给你们一成,第二年是两成,有没有第三年嘛,那就要看你们能不能做好这头两年了。”他这一手用的极高明,让这些人在替自己干活的这两年内有一个盼头,只要干得好,第三年会有更大的好处。这样一来,众人自然是兴头十足。
第二天,沈万三就带着童耀祖去了高邮,到了高邮之后,先让他看了自己在高邮的生意,看了几天,沈万三就告诉他:“从今天开始,这里的一切都归你打理了。你好好干,好处少不了你的,不过,丑话我说在前头,如果你做不好,那我可要换康阳或者杨忠基来接替你。”童耀祖听得紧张不已,无形中多了许多压力,觉得沈万三这一手高明,如果自己干的不好,随时会被撤换,当即表明自己一定用心做事,不辜负沈万三的期望。
把童耀祖留在了高邮,沈万三一桩心事了了,他知道,凭着童耀祖的身手,自己在高邮的产业一定可以维持下来。
回到苏州,沈万三让康阳和杨忠基帮自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实,他是在暗暗观察,准备让两人去大都接替乌兰戈密和李海天。
这天,卞元亨忽然找到沈万三,沈万三看他神情严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借一步说话。”卞元亨道,沈万三马上把他带到了客厅,卞元亨脸色阴沉地问:“你是不是在替鞑子皇帝做事?”沈万三吓了一跳,道:“这从何说起啊……”大脑里开始飞快的想,一定是御衣的事情发了,可是是谁告发的自己呢?
卞元亨道:“你我是自己人,你实话说,有没有?前几日我军的游骑抓到了一个商队,在那里面一个叫巴德严的人把你给供出来了。”听卞元亨连巴德严的名字都说了出来,顿时知道自己再辩驳也是无用,只得将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自己从前如何在大都刘氏商行做事,这次回到大都又如何帮刘轼度过难关:“刘轼对我有恩,他这次遇到了难关,而且愿意把商行的股份给我,我不忍心看他作难,只能帮他了,谁知道……”沈万三做了适当的隐瞒,把自己千方百计的入股刘氏商行说成是刘轼邀请自己入股,以便让自己出银子承接宫廷供奉。
卞元亨也不去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就道:“这件事可大可小,不过,你应该先对诚王陛下解释清楚……”沈万三大惊,道:“这件事情诚王已经知道了?”卞元亨摇摇头,道:“现在还没有知道,不过,想瞒住他难,除非……”说着,看了沈万三一眼,阴森地道:“除非让那个人死……”卞元亨从心里不想沈万三倒台,这个人现在几乎成了自己的银库,日后他发财,自己就有拿不完的好处。
沈万三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道:“那……那怎么做?”卞元亨低声道:“我是不忍心看着你受牵连,你好好想想,这件事如果被诚王知道了,就算不惩办你,日后你在苏州也不如从前那般如鱼得水了。”沈万三道:“卞老说的是,卞老的大恩大德,小可一辈子都不忘!”
“苏州大战初了,趁乱杀个把人不算难事,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了,不过,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止我一个,这两天里必定会找你去查问,怎么说你心里要有底。”卞元亨道,他之所以帮沈万三,一来是不想丢失一个财源,二来是他想把巴德严携带的财物据为己有。卞元亨看得出来,张士诚为人随和,尤其是重情重义,对跟着自己打江山的众多兄弟一味的迁就,尤其是他的亲属,就算明明知道有人作奸犯科,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只能和这些“皇亲国戚”攀上关系,而银子是少不得的。
只过了一天,沈万三就被人招进了衙门。所谓的衙门也就是从前元官衙的旧址,甚至连许多衙役也是旧人归降的,沈万三恍惚地想:“在这衙门里的是张士诚还是蒙古鞑子有什么分别?同样是有理没钱别进来!”
张士诚攻下苏州之后,就迁都到此,并改称“隆平府”,自己在承天寺主理军政要务,各个衙门公署能选用蒙古人留下的就用,不能用的就征用豪富人家的宅邸。他的几个兄弟和功臣更是每人都有一座或几座豪华宅邸。顾大力的那座豪宅现在被驸马潘元绍占据为驸马府,府里每日歌舞升平,想巴结他的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张士诚听张士义信说了潘元绍的种种劣行,但张士诚还没有准备对潘加以惩处,亲生女儿就跑到跟前哭了个昏天黑地,他也就心软了,从此不再过问。
“沈爷……”沈万三还没有进衙门,就听到有人叫自己,转头一看,居然是周礼京,只见他满面春风的迎出来,拱着手,笑道:“沈爷来此不知道有何公干啊?哦,兄弟我现在成了诚王的人,归顺了,人要识时务嘛。”沈万三一愣,随机诚诚恳恳的恭喜道:“哎呀,周兄迷途知返真是难得,难得。”心里却暗暗担忧,知道周礼京为人奸诈,自己又曾经告密他私自倒卖盐引,让张士诚的人劫掠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猜到是自己在捣鬼?
两人说了几句话,沈万三就进去了,今天要见他的是徐义,徐义很客气,不过,说话还是很直接:“你认识一个叫巴德严的人么?”沈万三早就和卞元亨商量好了对答的话,说道:“识得,他是我在大都认识的朋友,不瞒徐夫子你说,这家伙可不是一个好人,他在鞑子的太府监公干,来苏州时借了我许多银子,刚走了不到一个月。”
徐义看着他,说道:“哦,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昨日的话我还可以让他来跟你对答,不过,我刚刚派人去提审他,发现他已经吊死在监牢里了!”说着,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沈万三,道:“沈万三,我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是不是和这个巴德严一起给鞑子皇帝做御衣了?你如果说实话了,我还可以帮你求情,诚王的脾气你知道,只要你浪子回头,他不会计较的。”
沈万三先是大吃一惊,颤声道:“徐夫子,你说巴德严死了?我的天,我怎么会和他一起……一起做什么御衣……天大的冤枉啊!”徐义也不理他,只是说:“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既然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也没人想真的怎么着你,你回去吧。不过,记住一句话,神目如电!”
沈万三回到咸富家里之后,一直是惴惴不安,找到卞元亨把徐义的话复述了一遍,卞元亨道:“你不用担忧,徐义的为人如此,从今以后你小心点就是了,千万不要出头,不要露富,过一段时间,等时局稳定了再说。”沈万三看他忧形于色,问道:“难道鞑子的军队又要来了?”
卞元亨道:“这次不是鞑子,是朱元璋!”沈万三听到朱元璋三个字,吃了一惊,卞元亨接着道:“朱元璋引兵南下,已经过了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希望不要和我们打起来才好。”沈万三道:“他不是和诚王是一伙的么?怎么……”卞元亨看了他一眼,道:“逐鹿天下,哪有什么兄弟义气可讲?凭的是手段。还有,徐寿辉的兵马出现在常德附近,恐怕是要占据常德,这对咱们也是一个威胁。只一句话,鞑子的势力在江南消失,别人不会坐视我家诚王独得江南大片土地,一定会有所行动。”
沈万三开始暗暗担心,没想到,打败了鞑子之后,张士诚的势力还不能稳固,还是有别人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那自己是不是要重新和另外的势力搭上线呢?过了几天,张士诚邀请苏州的商贾聚会,沈万三现在已经是苏州最大的商户,自然是不能缺席。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张士诚邀请,别的商贾都愁眉不展,知道一定是要勒索钱财,沈万三却心怀大畅,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就不会被人抛弃。
到了赴宴的正日,沈万三穿戴一新,准时到场,等诸多商贾都到齐了,张士诚才出现。一出现,张士诚就乐呵呵的对众人道:“大伙儿坐下,都坐下,吃好喝好,不要讲究。”等众人都坐下,张士诚又道:“你们许多人的家小都不在苏州城内吧?我大周新都刚刚建立,隆平府自古就是好地方,有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各位回家之后把自己的家小都接来,好好享享清福……”
正当这时,李伯升忽然快步跑进来,给张士诚呈上了一份文扎,张士诚白了他一眼,为自己的话被他打断很不高兴,可是,看到文扎之后,他的脸色马上变了,立即道:“召集所有将领,把徐夫子也叫来!”李伯升当即跑出去。
众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时间有些错愕,张士诚似乎察觉道了,习惯性的双手抱拳,笑道:“诸位先吃喝,我有军务要处理。”然后就匆匆离开了。过了一天,沈万三才知道,朱元璋的大军相继占领采石矶、太平后,攻取金陵(今南京),并改名“应天”。朱元璋的这一举动,对羽翼已经丰满的张士诚来说,无疑充满了挑衅意味。张士诚在攻下了苏州之后,把江南各处大都会当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随时准备取拿,只是这些日子他忙于招兵买马,扩充实力,还没有动手,朱元璋已经渡江,并神速攻占了重镇金陵。
沈万三却并不怎么关心这些,他现在关心的是张士诚为什么要人把家小都接到苏州来呢?带着满心的疑虑他找了卞元亨,卞元亨告诉他,张士诚在攻下了苏州之后,下一步就是大肆扩张地盘,但是,没想到,肥肉还没下嘴,朱元璋、徐寿辉等人已经虎视眈眈,为了日后的战争,张士诚从高邮被困的实例得到经验,一定要把有钱人都收拢到自己的地盘上,所以才想把跑出苏州的商贾都召回来。
“这都是徐夫子出的主意,朱元璋引兵南下之后,他担心商贾大豪们会离心离德,你们这些住在苏州的,只要家小不在,也不会放心,我劝你还是把家人都接来。苏州固若金汤,别看什么朱元璋、徐寿辉的,他们想在江南稳住脚跟,还要看我家诚王愿不愿意呢!”卞元亨最后道。
到了这个时候,沈万三已经上了张士诚的这条船,想下船非常难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是,他又担心张士诚被别人打败,自己孤注一掷的把所有牌都压在张士诚身上,是不是太冒险了呢?转念又想,不管是谁来,都想拉拢有钱人,自己只要本本分分的做生意,不参与什么庙堂争斗,又有什么事呢?想了两天,他还是决定把家小都接来,现在他在苏州有几处大宅第,正好没人居住。
他告诉卞元亨,自己要回乡接家小,自己不在的时候,要他多多关照自己的生意。卞元亨答应了,沈万三就带着郭如意出发了,但是,他却没有去老家,而是偷偷转路去了大都。
他要处理大都刘氏商行的事情,毕竟自己投入了那么多银子。巴德严死了,他从卞元亨嘴里得知,他们并没有查获御衣,只是找到了一些金丝线和珍珠玛瑙;凭着这个判断,沈万三觉得,御衣一定是被丁掌柜带回了大都,那么,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沈万三就借回老家的由头跑出了苏州。
他日夜不停的赶路,到了大都之后,他就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御衣被人劫掠,刘轼接连派了两拨人去江南找沈万三,想要把御衣找回来。沈万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卞元亨明明告诉他,御衣没有被查获,难道丁掌柜也被人劫掠了?直到他见到了丁掌柜和乌兰戈密,才知道了真相。“御衣被人抢走了,我和巴大管事一出苏州城不久,就被一伙骑兵赶上了,二话不说就翻马车上的东西,巴管事想用银子打发那些人,可是,他们根本不理,就这样,所有的御衣统统被拿走,巴大管事和他们争论起来,我趁机会、带着几个人跑出来,现在还不知道巴大管事的死活!”丁掌柜叙述着那痛苦的经历。
沈万三心里明白,这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卞元亨骗了自己,把御衣贪墨了;二是发现巴德严他们的游骑私自贪墨了御衣,卞元亨并不知情。可是,不管这两种可能是哪一种,自己要面对的问题是怎么善后。
刘轼已经瘦了一圈,他现在感到身心疲惫,心灰意冷的道:“早知道脱脱会兵败,又早知道他会攻取苏州,我怎么还会把身家性命压在御衣上呢?这难道就是天意?老天爷要我刘轼败家灭门?”
沈万三安慰他道:“二爷无须这般灰心,我们想想办法,或许还能缓一步。想在官场上活动,左右离不开银子……”刘轼苦笑一声,道:“银子?御衣拿不出来,银子再多也没用,眼下期限将至,到时候太府监派人来要御衣,我两手空空,唯有一死了!”沈万三看刘轼过于沮丧,也不好再说什么,并且觉得也不能再说什么,他现在是刘氏商行的二东家,已经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再顾忌刘轼的感受而苦口婆心的去劝慰他了。
一直到晚上,乌兰戈密才找到和沈万三说话的机会,邀上李海天,三个人来到一间酒楼,要了酒菜,乌兰戈密先问了沈万三南方的形势,以及张士诚攻取苏州的细节等等问题。沈万三一一说了,随即又问了他们商行内的事情,乌兰戈密笑道:“万三兄弟,我为了你这回可是受够了夹板气,刘轼对我和海天礼敬有加,每隔几天还请我俩吃喝一回,就是一样,总不和我们交心,什么时候都防着我;下面的人呢,也是这样,我是上下受气。”
李海天话不多,只是跟着笑,这时候说:“刘轼阴阳怪气的,听到御衣……”说到这里赶紧闭嘴,御衣失踪这是惊天的机密,怎么能在酒楼里说呢?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不过也不敢再说话了。
沈万三表情严肃,道:“别的都不要提了,还是说说怎么过了这关吧。”乌兰戈密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忽然问:“这道坎过去了,对咱们来说不是好事;过不去,对咱们来说也不一定是坏事……”沈万三知道他有主意了,就道:“乌兰兄有什么话说?”
乌兰戈密道:“刘氏商行生意遍布天下,如今却是和风日下,我看照刘轼的那套法子做下去,商行撑不了几天,明智之举是让刘氏商行自生自灭去吧。”沈万三道:“你就是这个主意?刘氏商行还不能倒,我下了这么大的工夫,眼睁睁看着它倒了,工夫都白下了么?”
乌兰戈密喝了一口酒,道:“过这一关难,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我看不如顺其自然,老天让刘轼死,咱们就不要逆天行事,咱们这几天想办法把刘氏商行的生意分出来,然后坐等朝廷抄家灭族。第一,刘轼商行是刘轼的,我们可以置身之外;第二,没有了刘轼,咱们才算是真正的刘氏商行的主人。哦,到时候,恐怕刘氏商行要改名做‘沈氏商行’了,呵呵。”
沈万三听到乌兰戈密的话,忽然看到了一片新天地,他从来没有这么设想过,就端一杯酒,和乌兰戈密碰了一杯,道:“咱们是凡夫俗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沈万三再次坐在了刘轼对面,他默默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讨对策,提出一个一个方案,但是都不顶用,就缓缓地道:“二爷,咱们是不是做一些事前准备,以防万一呢?”刘轼看着他,道:“你想说什么说吧。”沈万三轻声道:“我说一句二爷不爱听的话,如果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我们拿不出御衣,各位觉得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众人默然,刘轼苦笑一下,道:“那还用你问?抄家砍头罢了。”沈万三道:“是呀,家产先不说,二爷您的命先要保住,怎么保住二爷您呢?我看,咱们先把一部分产业划出去,免得朝廷派人来抄没的时候被一锅端,查抄得咱们干净,可就没有银子去大牢里捞您了,二爷。”
丁掌柜也道:“沈爷说的是,咱们还是要提前做些准备的好,和做官的打交道没有银子是行不通的。”刘轼还没有表态,忽然,一个家丁慌忙跑进来,气急败坏的道:“老爷,有几个公人来了,正在大门口等着你呢!”
刘轼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以为是东窗事发,但又觉得是自己吓唬自己,这件事情做这么隐秘,怎么可能被太府监里的人知道?想来是为了别的事情,就出去了,沈万三他们也跟了出去。
刘轼慌忙来到大门口,一路拱着手,笑道:“几位公爷有何贵干呐?到里面喝口茶。”这时候,刘轼才看清楚,在这些公人当中,有一个他非常熟悉的人,那人在太府监里做一个小管事,没少拿自己的银子,他的心就开始跳起来:真的是太府监的人,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不了,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家门我就不进了,免得有嫌疑,你出来说两句就行。我来问你,御衣赶制的怎么样了?”那个小管事盛气凌人的道,全完没有了从前那种看到刘轼就打趣开玩笑的样子,刘轼察觉到了气氛有些诡异,小心地走近两步,走到那管事身边,小声道:“有什么事情兄弟你说,咱兄弟还用得着这样么?过几天我给你送点好东西……”那小管事一摆手,道:“我是公事公办,苏州被张士诚给攻占了你听说了吧?上头可是不放心,让我来问问你,御衣到底怎么样了,你可得实话实说。”
刘轼有些放心,太府监原来只是猜测,并没有抓到证据,便笑道:“御衣哪儿能让张士诚那贼人给玷污了呀,那可是圣物。在苏州没有被攻下前,御衣就运出来了,这时候正在别的地方赶制呢。”
那小管事冷笑一声,道:“哦,那你带我去看看,我看看赶制的怎么样了。”刘轼一时慌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沈万三赶紧走上前,笑道:“大人,御衣这么金贵的东西,怎么能拿回家来呢,现在在别处赶制呢。”那小管事上去打了沈万三一个耳光,骂道:“还他娘的瞒我,我都知道了,巴德严呢?御衣不是他在办么?昨日有人首告,说御衣失窃,而且落在了张士诚的手里,巴德严也死了。你是知道规矩的,御用的东西不准散乱民间,更不能落入那乱臣贼子的手里,你看管不严,这罪过可是不小!”
刘轼浑身冷汗直冒,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刘轼被抓进了大牢,沈万三就开始把刘氏商行的生意转移,伪造了许多买卖文书,把产业转移到了乌兰戈密身上,每转移一份就从刘氏商行的账簿上消磨干净,不让人看出痕迹。然后就开始假模假样的营救刘轼,在明知毫无结果的情况下,他居然和太府监的人大打出手,又吵又打。
“都怪我一时忍不住,唉,现在太府监我是不能去了。丁叔,往后就靠你了。”这是沈万三被人劝回家之后说的话,他不知道丁掌柜有没有看出自己的私心,但是丁掌柜却很轻易的就答应了。
几天之后,刘氏商行的各处掌柜、管事陆陆续续的赶到大都,是沈万三要他们来的,目的是为了再一次明确自己是刘氏商行的二东家,现在大东家出事,他无疑成了主人,名义上自然说是为了营救刘轼,请大家来商量对策。
“二爷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眼下当家的只有二东家了,巴大管事如果不是身在苏州生死不明,也能给帮帮二东家,现在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二东家一个人身上。咱们靠商行吃饭,商行出了事,咱们就得和衷共济,帮衬着二东家一起把二爷救出来。”丁掌柜对众多掌柜管事说,他在刘氏商行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在沈万三没有授意的情况下,他说每一句话都要提到“二东家”,似乎沈万三现在已经成了真正的主人。
沈万三不知道丁掌柜是不是看出自己的打算来了,所以事事配合自己,还是真心的偏向自己呢?想了想,他觉得这一定是丁掌柜心领神会了什么,才对自己这般的巴结。
刘轼被抓的这几天来,沈万三一直散布消息,说刘轼必死无疑,商行前途渺茫,那些刘轼的亲信们都忙着营救刘轼,可是他们在商行里资历浅,又没有地位,只能干着急。
沈万三掌握着说话的幅度,轻声道:“御衣丢失的事情,在我们刘氏商行来说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能顺顺利利的把事情摆平,全凭老员外的面子和手段。老员外走了之后,商行不比从前了,这些事情你们都知道。请各位来此,就是商议一下如何营救二爷,各位都说说吧。”他故意把情况说的很坏,越坏对自己越有好处,而且他并不表明什么态度。
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有的说,应该花银子去收买太府监的人,只要能救回来刘轼,什么事情都可以谈。有的人则认为不能轻易从事,应该先把重点放在御衣上,如果重新赶制出御衣来,是不是就能减轻罪责呢?这都是刘轼的铁杆心腹说的,更多的人采取了中立的态度,因为他们看出,刘轼这次在劫难逃,沈万三很快会取代刘轼的位置,这是一众商行老人的普遍心理,他们对刘轼早有不满。
沈万三看众人争论不休,过了一会儿,说道:“都别争了,二爷现在只是被关在牢房里,太府监里并没有下一个定论,我和丁掌柜这几天来没少去太府监走动,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如今是多事之秋,各位不能老在大都待着,回去之后,把自己手里的生意看好了,这才是正经。”
丁掌柜道:“二东家说的是,这几天来二东家没少往太府监跑,多亏了他,不然二爷说不定在大牢里要吃亏。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各位回去之后,好好把自己手里的生意打理好,别再添乱子。”众人莫名其妙,事情还没有商量出一个结果,怎么就让回去呢?不过,也没人敢说什么,毕竟,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在这个时候惹祸。
沈万三根本不准备让刘轼出来,因为,把御衣丢失的事情捅到太府监就是他派人做的,目的就是让刘轼永远不能出来,自然更不会再去救他。丁掌柜也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所以,在营救问题上行事拖沓,托关系找人天天在做,却只是装装样子,并不真的出力。过了两天,刘轼被发往刑部大牢,这几乎是预示着刘轼非死不可了。沈万三得到消息之后,告诉众人,他要去刑部大牢打点。在刑部大牢里,他买通了牢头,给刘轼送了些吃的喝的,然后就找了一个地方躲了起来。
查抄刘氏商行的指命发布,沈万三没有露面,刘轼被判了一个“斩监候”,沈万三还是没有露面,他忽然在大都消失了。只有乌兰戈密带着大把银子在各处活动,对那些前来查抄得官员们大用糖衣炮弹,从他们手里保住了刘氏商行的许多产业,加上沈万三转移的,刘氏商行除了大都的生意之外,在外地的各处分号只有两家被查抄,别的都没有动。
几天后,沈万三出现在了保定城刘氏商行的分号里,这分号的掌柜在大都见过他,知道他是商行的二东家,所以招呼的很殷勤。沈万三绝口不提刘轼的事情,只是告诉他把生意做好:“商行有了新的规矩,我定的。往后,每年的盈余,各处的掌柜拿二成,做的好的一年后拿三成,做的不好的一年后减一成……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走吧,怎么做我会教你。”那掌柜的大喜,刘氏商行对待各处掌柜、管事一向是警惕万分,生怕有人克扣贪墨,年底分成更是少得可怜,沈万三这个新规矩可是大手笔,立即赢得了那掌柜的拥戴。
“东家放心,怎么做我心里清楚。”那掌柜的从沈万三的话里品出了什么,马上表忠心。
沈万三依照这个套路,一路走了几个地方,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用同样的办法,宣布了那个“新规矩”,然后收到各处掌柜、管事的各种表忠心的承诺。不知不觉,他已经控制了刘氏商行的各处分号,虽然在御衣的制作上他损失惨重,他几乎拿了御衣花费的一多半,御衣丢失,也就意味着他那些银子打水漂了,但是,他却并不灰心,他知道,现在他成了刘氏商行真正的主人。
他来到了昆山,在昆山城里等了几天,乌兰戈密和丁掌柜一起赶来了。沈万三绝口不提自己的行踪,只是说:“我们没能把二爷救下来,惭愧啊……”丁掌柜赶紧道:“东家,你不用这么想,这就是命数,刘轼命该如此,你我又能怎么样呢?如今刘氏商行在大都名存实亡,还不是靠着东家您才保住了外省的几处生意,刘轼就是被砍头了,地下有知也会感激您的。”不知不觉,丁掌柜对沈万三的称呼,从“二东家”变成了“东家”,对刘轼的称呼从“二爷”改做直呼其名,这都是在向沈万三这个新主人表明自己的态度。
沈万三叹口气,道:“日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能把各省的分号打理好,才是最要紧的,老丁你先跟乌兰先生回苏州,过一段时间,我再给你指派新的活儿。”丁掌柜赶紧答应,从前,沈万三对他总是“丁爷、丁掌柜”的叫,他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变成了“老丁”,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妥,地位的转换在双方的默契下悄然完成了。
沈万三回到老家,把大老婆褚嫣然和小老婆翠茹都接到了苏州;老父沈佑却怎么也不愿意离开故土,沈万三也由着他,只是给他一笔银子,买下了一处新宅邸,让沈佑和老母居住,又雇佣了一帮丫鬟佣人。在沈万三看来,自己富贵在老家已经是尽人皆知,无论如何是瞒不住的,从前他还害怕露富,现在则无可无不可,与其瞒不住,不如大肆宣扬,让觊觎他的人对他生出敬畏来。
翠茹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怀孕,只是想利用自己怀有沈万三的子嗣来达到嫁入沈家的目的,几个月后,她才发现自己真的怀孕了,那种害怕被人识破的担心才散去。
沈万三带着一家老小欢欢喜喜的来到了苏州,心情出奇的高兴,尤其是看到自己襁褓中的孩子,那种满足感说都说不出来,觉得就算什么都没有了只要还有儿子在就够了,金银都是过眼烟云,不值得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