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把话说清楚。”
“驸马爷,来日等着机会,驸马爷主动请缨,去前线,诚王远在宫里,只要下面人告诉他,咱打了胜仗,那就是咱打了胜仗……”沈万三小声道。潘元绍一拍大腿,叫道:“高,这手高,我怎么没有想到?来来,我敬你一杯。”
这顿酒一直喝到深夜,潘元绍才摇摇晃晃的被扶上马车,回府了。
沈万三对潘元绍的遭遇很是担心,如果潘元绍不能复起,那自己这座靠山岂不是倒了?带着淡淡的忧虑,他每日在苏州各处生意上回来巡视,有时候去茶楼酒肆闲坐。他在谋划着扩张产业,把生意做到大江南北,各个省、各个府都要有。乌兰戈密已经和年士儒一起去了泉州,购置大船,扩充船队,让他的海外生意越来越壮大,丁掌柜又去了外地,能商量的人只有沈贵和冯掌柜这么几个人。
这天,他把冯掌柜和沈贵叫来,说了自己的看法,冯掌柜道:“东家,咱们需要开一家车马行。有一家车马行,往来运输就方便多了,这样一来,在各省间走动就不费事了。”沈万三想想,他说的是,就道:“一家车马行开起来不容易,我看不如先找一家搭伙一阵试试。”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就自己的生意单独开一家车马行似乎稍显浪费,不如找一家合作,这样不至于养一帮闲人。
沈贵道:“三哥说的是,苏州这几家车马行里,最大天安车马行,如果找人合作,我看他们最合适。”沈万三这时候已经有了底气,道:“那就找他们。老掌柜你去送一个请帖,我要请天安的东家吃饭。”
天安车马行的东家姓赵名天安,听说沈万三请自己吃饭,立即答应,现在沈万三在苏州是风云人物,多少人想巴结他。他准时来到了酒楼,沈万三已经在等他,两人互相见礼,沈万三说:“赵兄,今日找你来,一是久仰大名,盼望着能一块儿聚聚;二来呢,我想着咱们合伙一把。”
赵天安笑道:“沈三爷找我合伙,那是给我脸上贴金了,我是一百二十个愿意。”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沈万三看他为人随和,心里也高兴,心想:“人地位不同了,遭际就是不一样,如果换在从前,他怎么会对我如此客气?”
“不知道沈三爷准备怎么做?”赵天安道,他知道沈万三手眼通天,和潘元绍等高官都有联系,而且为人颇有“孟尝之风”,和这类人物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沈万三既然主动找自己,一定是有诚意的,只是不知道他要怎么和自己合作,早听说沈万三不按常理出牌,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斜招。
“赵兄,我也想开一个车马行……”沈万三道,他这句话没有说完,赵天安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赵天安冷冷地道:“难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事儿?我姓赵的别的本事没有,但是,几分骨气还是有的,你想和我开买卖对着干,还专门把我请来告诉我,是不是有意奚落我?我虽然没有你财大气粗,也绝不敢妄自菲薄。你想要干什么,只管放马过来,我奉陪到底就是了!”
沈万三看他真的动气了,呵呵一笑,道:“赵兄,赵大哥,你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我是想开一家车马行,因为我各省的分号多,生意多来回贩进卖出需要用车用马,多了呢就临时雇佣,少了呢就用自己的,这不仅费时费力,还费银子,所以呢,我就想自己开一家……”
赵天安站起身来,一拱手,道:“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告辞!”沈万三赶紧拦着他,笑道:“赵大哥,你听我把话说完,再走不迟……”赵天安觉得自己今天是拿着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那股子气就不要说了,冷冷地看着沈万三,道:“你想说什么,快说,我家里还有许多事情,没空跟你在这里闲聊。”如果换做别人,他一定是大骂大闹,然后拂袖走人,但是他知道沈万三不简单,从心里不想得罪这个人。
沈万三拉着他的手,硬把他按在座位上,笑道:“赵大哥,你的脾气怎么这么急,听我把话说完你呀,八成就不想走了。”给赵天安倒了一杯茶,笑道:“其实,我也是犯难,你说我如果开一家车马行,给我自己的生意用,是浪费,哪里能天天用得着?可是,不开呢,我用的时候又着实麻烦,这不两犯难么?”
赵天安这才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点门道,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你把话说清楚,别打弯弯绕了。”沈万三笑道:“我是想,要不,咱两家合伙,我在你车马行里入股,然后我白用车马,所花费的费用从年底分红里扣除。”赵天安噗的一笑,道:“我说你真是打得好算盘,我一不缺银子,二不傻,为何好好的生意要让你入股,你想得太美了吧?”
沈万三胸有成竹地道:“赵爷,你等我把话说完,就知道为何非要我入股了。如果您不爱搭理我,把我这张脸给撕吧撕吧喂狗,那我只好自己去开一家车马行,我做就得做大,做全苏州最大的车马行,那咱俩可又成同行了,呵呵。”
他说话的威胁意味很明显,如果赵天安不答应他入股,那么他就要自己开一家,而且凭着他的势力,想做一家大的车马行并不难,车马行不同于其他行业,就靠着平常一些牢靠的主户,整个苏州城里常年用车用马的也就那么几家,其他都是一些散户,用的并不多。如果沈万三真的开一家,那对赵天安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这可是一个强劲的对手,赵天安不得不好好考虑一下。
沈万三看他沉思不语,笑道:“没事,这事儿赵大哥好好想想。天也不早了,我看你也饿了,要不,我让上菜吧?”赵天安一摆手,道:“不了,今晚我胃口不好,咱们改日再聚,告辞……那件事情,我好好想想,过些日子给你回话。”说着站起来就走,沈万三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送走了赵天安,沈万三心里高兴,看样子,这个姓赵的八成是会答应,到时候自己就解决了车马的问题。一旦他让自己入股,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进可以慢慢吞掉他,退可以保住自己投资的一笔银子,可以年年免费用车马。
正在他高兴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一个人,这个人叫古同,是张士义手下的管家,据说还有一个什么小官在身,平常帮助张士义打理手下的田产,还做一些小生意。他本来想回家,可是,看到这个大人物,他本能的就想打交道,所以,就又悄悄的回到了酒楼里。
古同领着几个朋友说说笑笑的进了酒楼。沈万三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过了一会儿把小二叫过来,轻轻说了几句话。一个时辰后,酒足饭饱的古同走到他身边,拱一拱手,道:“敢问,可是兄弟替我付的酒菜钱?”沈万三赶紧站起来,笑道:“不敢不敢,只是聊表寸心而已。”古同看着他,道:“兄弟和我是旧相识?或者,咱们打过交道?”
沈万三笑道:“小人还没有这个福分和大管家相识,一直想求得这个机缘,今日有幸遇到大管家,实乃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古同打量着他,道:“我和兄台没来没往,怎好……”沈万三抢着道:“现在不是有来也有往了么?呵呵,古大哥只管吃喝,别的就不要放在心上。”
古同道:“那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沈万三一拱手,道:“不敢,在下沈万三。”古同微微吃惊,道:“你就是沈万三?兄弟的大名我早有耳闻,只是没见过面,那咱们今天就算是认识了。”说着,脸色居然出现了一丝笑容,这是他和沈万三说了这么久的话 ,第一次露出笑容。沈万三暗想,看得出,这个古同也是一个厉害角色,不好对付。
古同把朋友都送走,就和沈万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你一直是驸马爷那条线上的人,说实话,我是有心去拜访你,不敢踏进你那扇门,害怕被赶出来,哈哈。”古同开玩笑似得道。沈万三听出来,潘元绍和张士义的分歧已经是表面化,连下面人都敢随口说出来。
“大管家您想多了,我一个生意人,哪条线上的都不是,我就是诚王这条线上的,只是能给诚王办法,跟谁都一样。”沈万三笑道,又说:“再说了,我是一个商人,商人逐利,有利可图我就干,没银子亲娘老子来了也不顶事。”古同笑道:“老弟说这句说的好,商人就是逐利,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就对了,你说是不是呀?”说着,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沈万三,沈万三知道他的是规劝自己不要把所有的赌注押在潘元绍一个人身上,拉拢自己靠近张士义一方,就道:“古大哥,您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这个脾气,我贪财呀,能赚到银子,让我吊哪棵树上都成。”
古同笑道:“那来我这棵树上吊一吊……我一定是让老弟你吊的舒舒服服。”沈万三道:“那好呀,我正想活动活动筋骨呢,古大哥有什么见教?”古同道:“今日我请的这几位朋友都是做生意的,不瞒老弟你说,我家主人从诚王手里受封了几万亩良田,还有盐场,又有许多丝绸生意,在我们大周国的地面上,这些东西都不缺,卖不了好价钱,要卖好价钱,得往北边走,可是,那边我不熟……”
沈万三道:“这个简单,如果古大哥信得过我,我把你手里的东西买过来,至于怎么卖,那就是我的事儿了,古大哥你就不用犯难了。”古同从前是张士义的亲卫军,来到苏州之后,就成了他的管家,张士诚论功行赏,赏赐给张士义大把的良田,大把的地产、盐场、丝场,这些产业都归古同打理。古同虽然精明,对做生意却是不怎么在行,最近一直在发愁,今天居然遇到了沈万三,而且轻易的把问题解决了,自然是喜不自胜。
“老弟,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这件事我一定在我家将军面前好好替你美言。”古同不傻,他看得出,沈万三自愿接着这烫手的山芋,一定是看在张士义的面子上,说不定他有什么图谋,也说不定就是单纯的想巴结张士义,既然他想,那自己索性就满足他。沈万三双手抱拳,道:“那多谢哥哥你了。”
回到家里,沈万三马上吩咐冯掌柜,写信把正在打理刘氏商行产业的丁掌柜叫回来。几天后,丁掌柜从河北赶来,沈万三告诉他:“老丁,如今商行那边情况怎么样?”丁掌柜跟了沈万三之后,先是来了苏州,然后就被沈万三指派去巡视刘氏商行的各处生意,在保定设立一处生意,总管北方各处生意。这样一来,既可以免除南北路途遥远通讯不便造成的麻烦,也可以随时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并稳定住局势,等刘氏商行的生意统统归结到自己手里,那时候再把权力收回来。
丁掌柜很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知道自己只是替沈万三办事,除此之外,别的事情想也不敢想,所以,他做的勤勤恳恳,一两个月就把二十几处生意料理的是顺风顺水,没出什么破陋,听沈万三问话,他急忙道:“东家放心,各处管事、掌柜都知道怎么做,尤其是看了东家在苏州的威势之后,更是人人敬佩,哪个敢不听话?生意都好着呢。”
沈万三点点头,又道:“我交给你一批绸缎和盐巴,你销售得了?”丁掌柜看出来,既然沈万三把自己叫来,事情就不简单,本来他想打包票,这时候又小心起来,如果答应的太满,而事情做不成,就不好了,就道:“不知道有多少绸缎,又有多少盐巴?”
沈万三不回答他,想了想,道:“这样,明日跟我去看一看,估摸估摸,心里也好有底。”第二天,沈万三就带着丁掌柜去见了古同,古同带着他们看了几处库存的绸缎和盐巴,丁掌柜心里就有点打鼓,这么大的量怎么处理干净呢?盐巴还好说,这绸缎不是什么人家都能用得起的。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古同道:“有什么为难的?”
沈万三道:“没有,卖不完也得卖完,也不看是谁的事儿,这个大管家放心。我就是把东西烂在手里,也不能说一句难字。”古同也知道他为难,不过,这件事情必须办好,不然没办法对主人交代,就道:“有劳沈兄弟多费心了。”多的话他也没说。
沈万三最后拿出一个章程,分三批把这些积压的东西买走。盐巴还好说,怎么说都是紧俏的东西,多是多,买下来总归能卖完;绸缎就不好办了,沈万三只好先把盐巴买下来,然后再处理绸缎。
过了几天,他又找到了赵天安。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赵天安妥协了。他知道,凭沈万三的势力,想挤垮他太容易了。苏州就那么十几家常年用车马的,如果他们中有一半以上的人被沈万三拉走,那自己的生意就将损失一半,还不如答应沈万三,让他入股,这样对自己来说,虽然要分红给沈万三,但是和丢失一半客户的损失相比,这都不算什么。沈万三看他答应了大喜,立即入股。
沈万三一批一批的把东西从古同手里买过来,送去一笔一笔银子,幸好有海外生意做底,还有他各省的商行作支撑,不然,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他的生意运转恐怕就见难了。等到把这些东西换成银子,已经是三个月后了。这时候,他的船队规模已经大增,从原先的几十艘船变成了上百艘,分作三个船队,交替出海,每时每刻都有船在为他捞银子。
海外贸易无疑是当时最赚钱的买卖,多少人因为这个一夜暴富,但是,也有不少人因为出事故而藏身海外。沈万三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再也不出海,不能为了身外之物把性命搭上。
这天,他来到邹先生家里,劝说邹先生换一个住处:“老神仙,您无儿无女,我就当您的儿女了,我怎么能看着你还是住这么一个破地方?我给你换一个大点的宅邸,再给你雇佣几个像样的仆人,让你颐养天年。”邹先生摇摇头,道:“这里挺好,我还不想挪地方,等我想挪的时候,自己会找你的。”
沈万三还想说什么,忽然郭如意跑来,说道:“东家,大喜事!”沈万三问道:“什么喜事,莫非你小子要成亲不成?”郭如意扭捏了一下,笑道:“哎呀,万三哥,你就别说我的事儿了,夫人又生了,是一个大胖小子!”沈万三一下从台阶上跳下来,笑道:“生了?好好好!”
慌忙上了马车,一路赶回家里,看到褚嫣然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现在他已经有了三个儿子,沈家是人旺财也旺,真是老天保佑。“嫣然,你可是我老沈家的大功臣,我该怎么谢谢你?”他对褚嫣然道。褚嫣然身体虚弱,说道:“这个小的起名字可不能再让那个什么驸马爷起了,你看看老大的名字多难听,沈旺沈旺,多土气的名字!”
沈万三笑道:“行行,都听你的,这回咱不找他……”一句话没说完,郭如意又在外面叫,沈万三放下孩子,骂道:“这个狗奴才今儿是怎么了,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会儿!”推门出去,郭如意站在外面,叫道:“东家,驸马爷来了……”
褚嫣然在房里听到,大声说:“咱儿子的名字你这就定,看看那冤家又来了。”沈万三没理她,对郭如意道:“他来干什么?说了没有?”郭如意急道:“万三哥,你赶紧着吧,乌兰先生在客厅陪他喝着茶呢,人家是驸马爷,咱不好怠慢。”
沈万三却不着急,他现在和潘元绍成了朋友,两人闲聊时还经常开玩笑,不用再像当初那般小心伺候,就道:“过几天给你小子娶房媳妇,你也老大不小了。”郭如意一呆,叫道:“哎呀我的亲哥,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拿我开心,快点去吧!”
潘元绍一看沈万三走进来,先拱为礼,笑道:“我说你个鬼精灵,还真让你给说对了。”沈万三一愣,笑道:“我说驸马爷,您不会是听说我老婆又生了,专门来给小儿取名字来的吧?这回我可真不想让你起名字了……”潘元绍叫道:“你别这么说,我还真不想给你儿子想什么名字,搞得我头都大了……”
沈万三找了把椅子坐下,问道:“驸马爷您兴冲冲的这是?”潘元绍笑道:“老话说的好,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是打了胜仗了!”沈万三一下跳起来,叫道:“胜仗……怎么打的?”潘元绍笑道:“鬼精灵,诚王龙颜大悦,我又是从前的我了……怎么打的你还不知道吗?”说着,和沈万三对望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沈万三看出来,他一定是冒功了,不过,这种事情最好假装看不出来,不管怎么样,潘元绍得势对自己来说不是坏事。当即,叫人大摆筵席,和潘元绍喝的酩酊大醉,送走了潘元绍,沈万三刚要回去休息,下人又进来说,古同派人送信,说要和他谈生意。沈万三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这辈子恐怕就伺候这帮大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