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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脚踏第三条船,私会陈友谅

作者:李蒙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7-16 23:17

张定边吃惊地看着他,道:“这……这就是舍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一定转呈汉王……”说着,看了沈万三一眼,笑道:“沈爷真是煞费苦心,我日日在汉王身边,都不知道王妃想要什么,你远隔千里,居然对王妃的喜好了如指掌,佩服呀佩服!”

不觉光阴荏苒,白云苍狗,转眼已过了数年。

徽州城中,大街上,两名杠夫抬着一顶小轿正匆匆走来。轿子后面还跟着几十条壮汉,都挑着担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轿子里的人是富春木材行的掌柜康阳。五年前,受沈万三的委派,康阳带着大把银子来到徽州,为沈万三的商业帝国开拓疆域。他没有辜负沈万三的期望,数年间便把富春木材行做成了南北诸省最大的一家木材行。

“走快点,再快点。”他撩开轿帘,催促着跟在外面的伙计。那伙计跟着轿子走了一里多路,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道:“掌柜的,咱不用走这么急,时辰还早着呢。”康阳性格冷淡,不喜欢多说话,又重复了一遍:“快走!”

徽州自古商贾辈出,元世祖至元十四年,徽州升徽州路,辖县不变,隶属管辖江浙等处的行中书省江东建康道肃政廉访司(即江浙行省)。后来天下大乱,四方割据,此地被小明王韩林儿的部属占据。韩林儿升朱元璋为江南等处的行中书省平章后,徽州就变成了朱元璋的地盘。

朱元璋名义上受小明王韩林儿的节制,实际上早就成为一股独立存在的势力,韩林儿反而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沈万三早就知道,要把生意延伸到各省,必须和各方割据势力打好交道。因此,他经常叮嘱各方掌柜、管事,一定要和地方官府搞好关系。沈万三尤其知道朱元璋这个人心胸狭窄,手段狠辣,所以更是加倍叮嘱康阳,在朱元璋的地盘上,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康阳深刻领会了沈万三的意思,和徽州知府交上了朋友,两人关系密切。这也是他能把富春木材行做大的原因之一。

轿子载着康阳,一路来到一座寺院前,这寺院名叫“永宁寺”,是徽州的宝刹圣地。还没等轿子完全落地,他就从里面跳出来,快步走到门前,对一个扫地的小沙弥说:“尚智禅师出关了么?”小沙弥看了看日头,道:“还没呢,家师闭关参枯禅三个月,今日就是出关的日子,这位施主再稍等片刻,就可以见到家师了。”

康阳没说话,迈步走进寺院,看到一个大和尚,急忙道:“人我都带来了,我家东家少刻便来,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布置?”那和尚名叫嘉能,他双手合十,道:“好好,施主请自便。”康阳马上对随从说:“还不快动手,东家马上就来了。”

几个伙计马上行动,开始布置一间禅房,把扁担挑来的字画、香炉等东西拿出来,迅速摆放到位。不多久,一间雅致的禅房初具模样。

康阳看了一遍,感到满意,道:“吃的东西,你们快去动手,要现做。”伙计们立即答应,借用了寺院的厨房开始做饭,所选的全是素菜,这也是为了照顾佛门净地。

他们这番忙碌,就是为了迎接沈万三的到来。不到十年,沈万三已经成了天下闻名的巨商,人人都知道他家里有数不尽的银子,花不完的金子,更有无数家生意遍布天下,似乎无论何处都能找到他的产业。

康阳站在寺院外面,看着大路尽头,希望沈万三能早点出现。过了一个多时辰,就见一辆马车从远方缓缓而来,他知道是沈万三来了,急忙躬身肃立。

马车走到近前,慢慢停下,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抢先跳下马车。康阳上前一步,小声道:“郭管家,这一路可还平安?”那人正是郭如意,如今的他已经是沈府的管家,专门负责沈府的日常事务,是沈万三心腹中的心腹。

“都好都好,有劳康叔了。”郭如意道,这时的他已沉稳许多,再也没有当年的那股轻狂气。郭如意转身撩开车帘,看一个样子三十几岁的人探出头来,正是沈万三。接近中年的沈万三更显得稳重大气,身材也微微发福了。

“老康,有劳你在这里等着了,等了有一两个时辰了吧?”沈万三扶着郭如意的肩膀从马车上跳下来,抬眼打量着寺院,又道:“尚智禅师没有出关吧?”康阳赶紧道:“没有没有,东家来得刚刚好。”

沈万三亲热地拉着康阳的手,道:“走,进去说话。我早说了不让你等我,我自个儿来就成了。你看麻烦你这一番折腾,我都心疼了,你可是我的一员大将!”康阳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东家要来我这儿,我怎能不照应着?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东家您别往心里去。”

沈万三道:“你就是给我喝一口凉茶我也不挑理,来的不是时候呀。如今的天下,太不太平了,哪儿都在打仗,这一路上我是担惊受怕的。还好,平平安安到了。”嘉能和尚出来迎接沈万三,沈万三和众人客气了一番,就进了禅房。

一看禅房的样子,沈万三就知道,这是提前收拾好的,就有些不高兴,对康阳道:“老康,你看你,我都说了,不要张扬,不要铺张,你还是不听。”康阳道:“东家,您来了,我不好好伺候着,别说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是底下人也不痛快,您可别难为我了。”

沈万三如今已改变了行事作风,他知道,自己有了今天的地位,相应的排场还是要有的。如果没有,就会有人瞧不起你,和那些权贵们打交道,更是要处处显得自己财大气粗。为了让人知道他的威势,对下面人的一些做法他总是不管不问。这样一来,下面人都知道了他的想法,每个人想办法伺候、接待好他的同时,还要照顾到他的面子。

嘉能和尚和沈万三说了几句就出去了,康阳就陪着沈万三聊天。两人说着说着就谈到了当今天下的形势,沈万三叹口气,道:“当今天下,群雄逐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你觉得朱元璋这个人怎么样?”康阳道:“倒是个爱民如子的人,就是脾气太怪了,听知府说,朱元璋对待文武官员很是薄情寡义……”沈万三点点头,不说话。

康阳又道:“张士诚、朱元璋、陈友谅三大势力,我看最有可能得天下的还是诚王张士诚。原因有二:其一,张士诚爱民更爱官,手下的将领们一个个甘愿为他效命沙场,哪一个不是和他有过命的交情?有了这个班底,他才有打天下的本钱。这其二呢,这三股势力中,最有钱的是诚王,诚王占据了普天下最富的几大州府,有吃不完的粮米,花不完的银钱,这是打天下的最大本钱。相比之下,朱元璋和陈友谅就不行了,陈友谅谋害家主,是个不忠不义之徒,这种人能得到天下么?还有朱元璋,他为人刻薄寡恩,早晚惹得部下腻烦,手里又没有那么多银子,想和诚王争天下,难!”

沈万三不置可否,当今天下局势,他也看不出来,各大割据势力各有各的优势,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得出谁优谁劣。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目前的情势看,张士诚的底子最厚,最富有,地盘也不少。他听得出,康阳的分析有失偏颇,故意夸大张士诚,贬损另外两家,肯定是说给自己听的。谁都知道,他和张士诚走得最近,苏州又是他的大本营。

“不说这些,太气闷了,管他谁做天下。天下由谁来做,不都得让人吃喝拉撒么?让人吃喝拉撒就得有生意人,有生意人咱们心里就有底。别说了,你去看看尚智和尚出来没有。”他从苏州出发,一路过了许多州府,探查各处生意的经营情况,转转悠悠就来到了徽州,说是要拜见尚智禅师,并且提前给康阳写了书信,知会他自己要来拜访。

又过了一会儿,尚智禅师才出关,沈万三躬身肃立,等着老和尚。与智禅禅师见面之后,沈万三就说出了自己来的目的:“尚智大师,我从苏州千里迢迢来到徽州,是听说您手里有两颗高僧舍利……”

尚智和尚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位施主,小寺多受康施主的布施,寺院里的田产也是他布施给的。施主既是他的东主,想看那两颗舍利,自是小事一桩。不过,观则可观,如若另有他想,那也不必看了。”沈万三笑道:“高僧舍利是圣物,我怎敢动贪念,唯想一观而已,绝无他念。”

尚智和尚是高僧大德,一门心思放在修行上,没有那世俗之心,显得有些呆气。于是带着沈万三来到自己闭关的地方,拿出一个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木头盒子,再打开,里面是一块绸缎,剥开绸缎,才看到了两颗舍利。舍利呈灰色,像两节手指一样。

尚智和尚只让沈万三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沈万三对着舍利磕头行礼,然后布施给寺院一堆东西,就离开了。

当晚,沈万三就住进了康阳准备的宅邸。吃过晚饭,沈万三问康阳:“不会有什么岔子吧?怎么还没来?”康阳道:“我收到东家的信,就开始打点。估计没事,再等等。”没多久,就传来了敲门声。康阳亲自开门,嘉能和尚探头进来,背后背着一个包裹,双手合十,道:“施主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呢?”

康阳从怀里掏出五张一千两的银票,道:“见票即兑,大师收好……有了这些‘身外之物’,大师可以好好‘修行’了!”嘉能一笑,接过银票,把包裹交给康阳。沈万三走过来,打开包裹一看,正是自己想要的那两颗舍利。

十几天后,沈万三出现在了大运河济宁段的码头上。他一到这里,就住进了客栈,然后每天来码头闲逛。看似无所事事,像是一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少爷,可没人知道,沈万三是在做一件自认为这辈子最危险的事情。他要和陈友谅的人接触,以便将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在三大割据势力中,虽然张士诚最有财力,且兵精将广,但为了保险起见,沈万三还是偷偷地和陈友谅的人取得了联络,想给自己找一条后路。这正是他此次从苏州出来的主要目的。

一直等了三天,这天傍晚,郭如意从码头上带来五六个客商模样的人。沈万三赶紧把他们请进了客房,对郭如意道:“在外面看着,谁也不让靠近。”然后要了茶水,就把门关上了。

他转身回到屋里,一个身材魁梧,留着五绺美髯,潇洒英俊的中年人对沈万三拱拱手,道:“敢问,可是沈万三沈爷?”沈万三拱手还礼,道:“正是在下,敢问几位可是汉王手下的人?”那中年人道:“汉王手下张定边……”沈万三吃了一惊,马上一揖到地,道:“您就是张将军?小人对将军的勇武早有耳闻,没曾想今日有幸得见尊范,真是……真是……教我怎么说话。”

张定边微微一笑,道:“沈爷就不要客气了,你的大名我也是如雷贯耳,谁不知道你是天下第一富啊,呵呵。”说完,又是呵呵一笑。沈万三赶紧道:“这话别人说可以,张将军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小人了。”

这个张定边是个传奇人物,他在湖北黄蓬镇与陈友谅、张必先结拜为兄弟,三人生死与共。从陈友谅起义,张定边一路跟随他左右,定都武昌,转战荆楚,征伐两江、闽、浙边陲重镇,无不有他的身影,是当时闻名遐迩的一员大将。

张定边不想再和沈万三客气,就直接切入正题,道:“我这次出来,一来是为了筹备粮草,二来是为了勘察北方的情势,为汉王下一步北伐做准备。”

徐寿辉起兵后,陈友谅先是投靠徐寿辉手下将领倪文俊麾下,后来倪文俊和徐寿辉反目,陈友谅看准时机,选择站在了徐寿辉一边。他先是诛杀了倪文俊,以保驾勤王的名义,自封宣慰使,起兵攻下江西诸路,连克江西、安徽、福建等地,一路杀到徐寿辉身边。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把徐寿辉放在眼里,挟持着徐寿辉,迁都江州(今江西九江),自立为汉王。第二年就把徐寿辉害死,登基称帝,国号汉,改元大义,以邹普胜为太师,张必先为丞相。

陈友谅此时已经拿下江西、湖广等地,下一个目标就是东进,从朱元璋手里夺取应天府。他觉得如果能顺利消灭朱元璋,拿下应天府,张士诚就完全在自己的包围之中了,想歼灭之还不是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当然,他也知道这一仗事关重大,如果失败了,自己的基业可能有覆灭的危险。所以,他想先联合张士诚消灭朱元璋,然后再杀一个回马枪,打张士诚一个措手不及。为了顺利实现这个计划,他放出消息要北伐,不管是张士诚还是朱元璋,他都不会动;并派出手下大将张定边出马,借着筹备军粮的时机打探朱元璋的虚实。

“汉王要北伐?那可真是给咱们汉人长脸了,一定要打垮那些蒙古鞑子,恢复我汉家江山。”沈万三道。张定边笑道:“汉王义薄云天,事事以我华夏大义为要,不像什么朱元璋、张士诚,就知道同室操戈。”陈友谅想东征是绝密的消息,自然不能被沈万三知道,所以张定边一直说是北伐。

沈万三笑道:“那是那是,我一介布衣,能为汉王出把力气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目下我已经准备了十万石粮食,供给汉王大军。”张定边笑道:“沈爷急公好义,急公好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并没有太多的客气。

沈万三大方地豪掷军粮,为的就是取得陈友谅的欢心。可张定边毕竟有很多军政要务要办,没时间和他闲聊,言谈之间就渐渐露出了冷淡的神情。沈万三看在眼里,心想:“我怎么这么傻,人家是大将军,日理万机,我怎么还在这里废话?”于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木盒,笑道:“我听说汉王宠妃达兰,一向笃信佛陀,尤其是对徽州永宁寺里的两颗舍利心仪已久……”

把手里的木盒往前送了送,道:“小人日前专门去了一趟徽州,想方设法从永宁寺里拿到了这两颗绝世舍利,只希望王妃高兴了,把汉王伺候好,早日建立不世功业……”张定边吃惊地看着他,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小木盒,打开来,看到里面的两颗舍利,道:“这……这就是舍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一定转呈汉王……”说着,看了沈万三一眼,笑道:“沈爷真是煞费苦心,我日日在汉王身边,都不知道王妃想要什么,你远隔千里,居然对王妃的喜好了如指掌,佩服呀佩服!”

沈万三为了巴结陈友谅,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一再嘱咐江西的分号,不管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银子,也要把陈友谅的癖好搞清楚。前不久,终于打听到陈友谅十分宠爱他的妃子达兰,而达兰又信佛,曾经对内侍说过,有机会她想亲自去永宁寺看一看高僧舍利。

沈万三得到这句话,就开始行动。他知道,要想取得一个人的好感,最好的办法,除了送给他本人渴望得到的物品之外,就是让他的亲人或爱人高兴,甚至对他家人照顾有加,比对他本人的礼敬还让他感动。

沈万三把这两颗舍利搞到手,交到了张定边手里,但是他很担心,如果张定边把这两颗舍利私吞了,或者明明是自己送的他却借花献佛说是他找到的舍利,领了自己的功劳怎么办?所以呢,他准备好了另外的一份礼物。

“张将军说笑了,我哪里有那个本事?我有一个远房的亲戚,在汉王宫里做内侍,我也是从他嘴里打听出来的。”沈万三道,他的话完全是胡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张定边知道,自己有人在汉王妃身边,这舍利如果他敢私吞或者冒功,可要有所忌惮。

“我真不知道今日能见到您,看看,我也没什么见面礼……”沈万三又道,摸出几张一万两的银票,道:“各位为汉王办事,辛苦自不必说,我心在汉王,恨不能为汉王做马前卒,这些只是聊表寸心,还望各位将军们不要嫌弃。”说着,就把银票塞在了张定边手里。

张定边一点不客气,笑道:“沈爷有这份心,我们就收了,我还有一些军务要处理,就不打扰了,不知道粮食多久可以到?”沈万三看他居然不对自己说点感谢的话,有点不高兴,不过他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笑道:“粮食已经到了几天了,随时恭候着呢。”

送走了张定边等人,沈万三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虽然现在自己富甲四方,但是,那种不安全感也越来越强烈,他必须找政治上的靠山,而且不能只找一个。

几天后,他回到了苏州,刚到城外,郭如意问道:“东家,要不要我先回去通知一下家里让他们准备准备?”沈万三道:“不用,快点进城吧,我总觉得有事儿。”

沈万三在苏州有三处主要的住宅,一座在苏州最繁华的地段,主要用来接待客人;另一座相对比较僻静,用来会见一些私交很好的朋友,多数是官员,他们身份特殊,被人看到天天和商人来往不好,所以,沈万三就在水富巷里买了两处相邻的院子,然后把它们合二为一,造了一座外边看起来十分普通,内里却是华丽至极的豪宅。

他还有一座宅邸,是他家小住的地方,他一般都在那里过夜。一进城,他就回家和家小见面。此时,他的长子沈荣已经开蒙,开始读书认字,次子沈旺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只有三子沈茂最小。

看守家门的家丁看到沈万三的马车回来,立即穿过常常的回廊进去通报,褚嫣然抱着沈茂,领着沈荣,翠茹带着沈旺,一起来到大门前迎接一家之主。这在当时是大户人家都有的礼节,并不是拿架子摆排场,只要当家的出远门,回来之后,家里的后辈都要去迎接。

沈万三的马车停下,郭如意抢先下车,走到大奶奶褚嫣然面前,恭恭敬敬的禀报一声:“三嫂,东家回来了。”然后又走到翠茹面前重复一句:“小嫂子,东家回来了。”沈万三下车之后,在众人的拥簇下走到大门里,三个儿子跪在地上磕头请安。沈万三抱起最小的沈茂,把沈荣和沈旺拉起来,对沈荣道:“荣儿功课做得怎么样了?”沈万三对儿子的学业十分重视,重金请来崔元和李荣庭两位名仕给儿子启蒙。

沈荣恭恭敬敬的道:“儿子刚刚学完了《三字经》,崔先生说,下部书教《论语》。”沈万三笑道:“你学《论语》早点了吧?”褚嫣然从沈万三怀里接过沈茂,道:“说是呢,我也说太早了,可是崔先生说教,谁敢拦着?李先生也说可教。”

沈万三笑道:“那就教吧。总之,不管教什么,你们都得给我好好学,不然,打板子。”沈荣和沈旺立即恭敬地答应。沈万三看两个儿子对答得体,很是开心,希望他们长大后都能有作为。

在丫鬟仆从和老妈子的拥簇下,沈万三一家过了二门,进到了内院。丫鬟早就泡好了茶,看沈万三坐下来,就把茶水端上来,沈万三喝了一口就放下,对侍立在身边的郭如意道:“你去把乌兰先生叫来,我得和他说点事。”郭如意道:“乌兰先生一定在水富巷呢……”沈万三一拍脑门,说道:“看看,我都糊涂了,我一会儿也得去那儿,就别去叫了。”

说完,就走到前院两个儿子平时读书的“仰学斋”,看到两位先生崔元和李荣庭正在下棋,就笑呵呵的走过去,笑道:“两位先生好雅兴呀。”崔、李都有一肚子的好学问,就是性格高傲,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东家翁回来了,对我们老哥俩有什么吩咐?”崔元道,沈万三连连摇手,道:“我怎么敢对两位先生指手画脚,只是来拜会一下二位。”李荣庭道:“无须什么拜会不拜会的,我们吃着你的拿着你的,你用我们教书,咱两不相欠。”沈万三笑道:“李先生说笑了。二位接着下棋,在下告辞了。”李、崔二人从心里不怎么看得起商人,只是沈万三对他们礼敬有加,才留下来。

沈万三出来之后,随意叫过来一个家丁,说道:“告诉郭如意,我要出门,让他准备一下。”那家丁赶忙跑去找郭如意,一会儿郭如意就准备好了马车,沈万三带着三四个随从就出了家门。

来到了水富巷,还没有进宅邸,就看到大门口有一辆马车,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潘元绍的。沈万三水富巷的这座宅邸,常年雇佣着戏班和各种江湖艺人,演杂耍的、说书弹唱的全有,为的就是伺候来此玩耍的达官显贵。慢慢的这里成了众多官员和富商的聚会场所,初衷已经不是为了玩耍,而是不来这里就显示不出身价,更重要的是来这里可以和许多贵人搭上线,还可以得到最新的朝局动态,渐渐的吃喝玩乐已经不是首要目的,各方交换利益成了此处的主题。

平时,这里都由乌兰戈密照应,他善于交际,这里交给他最适合。沈万三还没有进门,门丁就看到了他,赶紧过来请安,说道:“东家您回来了,乌兰先生正在里面陪驸马爷,我去通报一声。”沈万三问道:“驸马爷来了多久了?”

那门丁道:“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没叫丫头,没叫酒宴……”为了不显得太刺耳,这里陪酒的侍女一律称作“丫头”,这也是沈万三的主意。

沈万三有些奇怪,平常潘元绍来这里总是吃喝玩乐,今天怎么转了性情,难道真的有事?他不敢多想,快步走进内堂,进了一个房间。潘元绍正在里面,一看是沈万三,叫道:“你可来的真是时候,要是晚来三天,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沈万三道:“到底怎么了?”乌兰戈密道:“诚王要和朱元璋讲和!”沈万三一呆,这些年来,朱元璋和张士诚冲突不断,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仗,虽最后总是张士诚吃亏,但是,朱元璋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双方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僵持着,张士诚也一再声称要和朱元璋死拼到底,怎么忽然又要讲和了?

潘元绍急着道:“万三,你别管讲和是怎么回事,快去准备粮食,这下咱们要好好的发一笔。”沈万三心思缜密,立即听出潘元绍的意思。张士诚和朱元璋打是打,但是也有讲和的时候,每次讲和,张士诚都会象征性的送给朱元璋一些粮食,朱元璋就停止侵占他的地盘,然后放回一些俘虏。

这次不用说还是要这么做。张士诚为人宽厚,来到苏州之后,极少向商贾摊派捐纳,总是自己拿银子向商贾收购,潘元绍就从中做手脚,让沈万三接到这笔买卖,这样一来,沈万三自然会孝敬潘元绍金银。沈万三道:“是不是又要给朱元璋?这次是多少?”

潘元绍道:“聪明,不多,十万石,你这两天准备好,三四天后就得出发。”潘元绍走了之后,沈万三就开始发愁,他不是发愁粮食,而是对未来的局势隐隐担忧。他看得出来,张士诚和朱元璋比,劣势越来越明显,尤其是最近,听到陈友谅要北伐的假消息,他更加的担忧,如果陈友谅的势力离开南方,那朱元璋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他把自己的忧虑对乌兰戈密说了一番,乌兰戈密哈哈大笑,说道:“我说万三,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你觉得陈友谅会那么傻,去捅那边儿那几个马蜂窝?不会,我看出来了,他是想对朱元璋下手!”沈万三微微吃惊,同时心里有升起了一丝希望,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朱元璋得天下,他问:“怎么说?”

乌兰戈密此时已经是一个大胖子,笑起来像一尊弥勒,听了沈万三的话,他笑道:“这还用问么?北方是我大蒙古的根基所在,精兵强将一大把。陈友谅虽说十分强悍,但是,他还不是元朝的对手,更不要说他身边强敌环伺,一旦他和元朝打起来,他的老窝先就被朱元璋或者咱们的这个诚王给端了。只要不是傻子,绝不会北伐。不管是朱元璋还是张士诚,或者陈友谅,在没有统一南方之前,没有一个人敢北伐!”

本来,这个道理沈万三也能想到,但是,正应了那句“当局者迷”的话,他一心想着怎么巴结陈友谅,根本就没有往那方面想,现在听乌兰戈密一说,他变得开心起来,笑道:“陈友谅不北伐,那一定是要对朱元璋下手了!细细想来却是那么回事,陈友谅和朱元璋早就不和,双方打过多少次,张定边这次亲自出马,我看他是探查军情地形,顺便囤积军粮,然后就是对朱元璋发难!”

说着,不禁又笑起来,说道:“我看他朱元璋还能过了这一关不能!最好是劝说诚王和陈友谅合兵一处,然后一同发难,这胜数岂不是更多了?”没等乌兰戈密说话,他又道:“不能不能,陈友谅拿下了朱元璋,下一个就要对诚王下手了,诚王不会那么傻去配合陈友谅对朱元璋作战,消耗实力,我看现在坐收渔利是最好的办法。”

乌兰戈密笑道:“对,坐山观虎斗!”

他们不知道的是,张士诚这次决定和朱元璋讲和,是因为常熟的局势岌岌可危。朱元璋派徐达攻下宜兴,直逼常熟,而坐守常熟的是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常熟如果丢失了,对张士诚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为了解常熟之围,他主动和朱元璋讲和,并且答应送军粮。

只用了一天时间,沈万三就把粮食准备到位了。第二天粮食装船之后,他就回到了家里。年士儒正在等着他,如今的年士儒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大伙计了,他现在已经是苏州有头脸的人物,不仅有良田,还有两座大宅第,这都是他连年出海替沈万三打拼得来的,他从心里对沈万三充满感激。

此时,出海贸易已经成了沈万三最大的财源,手下的船只数量从两百多艘扩充到近八百艘,参与航海的有近三千人,规模之大,为当今天下之冠,无人能及,就连张士诚想用船只都要借用沈万三的。

沈万三采取了分而治之的管理办法,将这支庞大的船队分成四队,由年士儒、丁海和石谷泰的两个徒弟刘忠义、张思才分别做管事,沈贵做总管,专门负责出海的一切事宜。

“东家,这次出海,有三艘船遭了倭贼,被抢了,有十几名兄弟丧命!”年士儒一脸惊恐地说。沈万三吃了一惊,叫道:“我不是告诉你要小心,要小心吗?你怎么搞得?”年士儒一下子跪在地上,本来,他用不着下跪来求得宽谅,这只是他对主人表示尊重的举动,时时刻刻让沈万三觉得他是绝对的忠心,绝对的服从。

“事发的海域,平常不见倭贼,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了,忽然来了两艘倭船。我马上叫人还击,怎奈倭贼残暴,虽是奋死抵抗,终究是伤人丢船,我……”年士儒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沈万三就快步走开了,远远的道:“按照老规矩办,谁出的事情谁拿银子赔一半,柜上出另一半;这回规矩改了,给伤亡人员的抚恤和船只的毁损,你想办法,自己掏!”

沈贵就站在一旁,对年士儒道:“小年,你不要多想,可心可意的把事情办好,不要多想,我会找机会给你说说话的。”年士儒赶紧给沈贵磕头,道:“多谢四爷!”

沈贵追上沈万三,说道:“三哥,年士儒是老人了,咱们还是不要太让他下不来台吧。”沈万三回头看了看他,说道:“我这么办,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少跟我玩心眼儿!你也不想想,倭贼怎么会只抢他三艘船?”沈贵微微吃惊,叫道:“三哥的意思是年士儒自个儿把船给卖了?那伤亡的人又怎么说?”

沈万三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就不会长点脑子,年士儒怎么可能卖船?一定有别的原因,遇事别先下定论,等都问清楚了再说,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傍晚,丁海走进了沈万三的卧室,先对沈万三行礼,又对沈贵行礼,说道:“东家,年士儒的事情,我问清楚了,是他赶着回航,那三艘船掉队了,他根本就没有回去找……结果被倭贼抢去了,想必是他害怕您责怪,才出此下策,想了这个借口。”沈贵道:“他为何要赶着回航?”

沈万三道:“这还不简单,他怕丁海的船队先回来,抢了他的生意!”丁海嗫嚅着道:“东家,年士儒这次的考绩恐怕又要落在我后面,他是害怕……害怕失宠,才这么紧赶慢赶。东家,我看咱们这个考绩是不是适当的改一下规矩?”

沈万三给手下人立下了考绩的规矩,他的考绩不同于从前刘氏商行的考绩,刘氏商行注重的是“严”,而他注重的是“严中有利”,规定,只要收益增加,管事的收入就会增加。在沈万三四个船队中,年士儒领导的船队是最大的,他的考绩成绩是最好的,相对的收入也是最多的。沈万三不想让年士儒成一个尾大不掉的包袱,所以暗中支持丁海,渐渐的丁海就有超越年士儒的趋势,年士儒正是看到了这个局面,才不顾一切的增加航次,以超过丁海。

沈万三听到丁海要求改变考绩的规矩,并没有生气,而是语重心长的道:“丁海,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我的想法?我就是想让你慢慢的取代年士儒,不能让他一个人做大,你这点都看不出来?你以为年士儒拼了命的跟你争是为了什么?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过改规矩的话,你为他着想,他可没有为你想过。”他的策略很简单,就是挑拨下级的关系,让他们互相争斗,只有这样,下级才不会联合起来对付自己,这也是他进行排名考绩的目的之一。人人都想争当第一名,为了这个第一名,他们只有拼命的去干,这样一来,自己的产业就会越做越大。

丁海道:“我知道年士儒对我有成见,行了,我听东家的。”沈万三不想跟他多说,要让人猜着自己的想法,一会儿看似想帮丁海,一会儿又对丁海大加限制,让人捉摸不定,就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别的事情。”

丁海走了之后,沈贵也要回去,沈万三拦住他,说道:“你别走,过一会儿年士儒肯定会来,你以为我身边就没有他安插的眼线?过一会儿,他就会知道丁海来我这里的事情,然后就会来负筋请罪!”

沈万三猜得没错,过了一会儿,年士儒果然来了,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说道:“东家,我是来请罪的。”沈万三看着他,语气温和的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这也不能怪你,丁海……”忽然想到什么似得,赶紧改口,道:“……你们要好好的给我办事,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了,总之,别以为我看不到的就能把我蒙在鼓里。你心里是不是有怨气?觉得我偏爱丁海,对你十分冷落?”

年士儒不说话,显然是被沈万三说中了,沈万三接着道:“丁海年轻,我不可能把一切都交给他,只是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他跟你做了两年,他的为人你知道,老实巴交的,心肠不坏。我用的就是这点,你要跟他多学学。行了,回去吧,我知道怎么做。”

年士儒还有很多话要说,希望能打探出沈万三的真实想法,沈万三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看着年士儒离开,沈万三对沈贵道:“你记住,用人要因人而异,像丁海这样的要赏,像年士儒这样的聪明人,要赏压并行。年士儒收买我府里的下人,让他们通风报信,这不是坏事,起码证明他很害怕我,不然不会时时刻刻的想探明我的心思。”

这天夜里,沈万三无论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总是想着江南的局势,如果陈友谅真的和朱元璋打起来,谁会胜出呢?对朱元璋,他是从心里不待见,觉得他性格乖僻,凶很毒辣。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看,朱元璋对辖地的豪强多有压制,对贫苦百姓却十分的善待。相比之下,陈友谅虽然贪财且善变,但对豪强富商却极好,也就是说,他不会苛待自己这类商贾。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为何自己不趁着这次送粮食的机会去探查一下朱元璋的虚实呢?如果能和他攀上关系自然好,不管他最后能不能得天下,事先搭上关系是没错的,万一他最后胜出了,自己也好有一个跟进的由头。这么想了之后,他就决定由自己亲自带队送粮。

通过潘元绍的疏通,他如愿以偿的带着粮船出发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行程的结果是怎么样,但是,却不怎么担心,因为他是去送粮食的,而且是替张士诚送粮食的,朱元璋就算脾气再怪,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从苏州到朱元璋的地盘有段航程,更何况他带得粮船航行非常慢,走了两天,也没走出多远。这天,沈万三正坐在船舱里想事情,郭如意忽然闯进来,对沈万三道:“东家,不好啦,不好啦!”沈万三最怕听到这几个字,微微皱眉,道:“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郭如意神情十分紧张,道:“东家,刚刚来了几艘船,都是运送伤兵的,听他们说,常熟被朱元璋的将领徐达攻下了,张士德被俘!”沈万三一下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他的大脑在飞快的思谋应对眼前危局的办法。毫无疑问,常熟是张士诚看重的地方,这么多年来,张士德一直在那里打拼,稳稳的站住了脚跟,没想到居然一下子被朱元璋给攻下了,结果是非常可怕的,难道朱元璋会长驱直入,一举攻陷苏州?那样,自己的一切岂不是都要完了?

这么一想,他马上陷入了极大的惊恐当中,这将是怎样一副可怕的场景?不行,必须想想办法。是要赶紧回苏州做准备,还是接着往前走呢?张士诚的亲兄弟被朱元璋俘虏了,朱元璋和张士诚的关系肯定是坏到了极点,这粮食送与不送都一样。他对郭如意道:“掉头,回去!”船队开始掉头,全力回航。

沈万三坐在船舱里,默默想着心事,冷静下来之后,他又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没有把眼前的局势分析好呢?凭张士诚的势力,朱元璋不可能一鼓作气将张士诚彻底铲除,张士德失利只是一个特殊事例而已。他从前对各方割据势力有一个大致的认识,刚刚一时被张士德被俘的事情吓昏了头,现在想想,自己的决定确实是太莽撞了。

面对这个局势,他知道,回到苏州之后,无非能看到张士诚做两个选择,一是调集所有的兵力和朱元璋一战,夺回常熟;二是认输投降,以换得张士德的平安。他忽然想,不管结果怎么样,朱元璋总是占据有利形势的一方,那自己为何不借着送粮食的名义和他拉近关系呢?可是,他又担心,万一张士诚知道了自己明明知道张士德被俘还执意送粮,肯定会恼羞成怒。

左思右想了一阵子,他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遇事不能犹豫,犹豫就会错过机会。眼看朱元璋得势,自己如果不趁机拉拢,等想拉拢的时候说不定就没有机会了;至于张士诚那边怎么应付,也简单,自己就假装不知道常熟失利,相信没有人会看出破绽。

想到这些,他马上又把郭如意叫进来,要他调转船头,郭如意道:“东家,咱们这是?”沈万三脸色阴沉,道:“不该问的别问,走就是了。”大船转向,接着向东行去。沈万三决定,直接把粮食送到应天府,希望能有机会见到朱元璋,就算见不到朱元璋,来到他的首府,总能见到几个权重的大臣,自己好好运作一番,说不定就能攀上关系。

几天后,沈万三的船队到达了应天府,一到应天府,沈万三屏退了郭如意,自己拿着印信去找官衙交涉。这样自己可以多观察朱元璋的割据政权的情况,同时可以多接触一些人。他把印信送到了官署。

官吏一看是张士诚那边派来的人,不敢怠慢,马上上报,然后让沈万三回船上等候。过了一天,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来到码头,查看沈万三的粮船。沈万三听到那名官员叫杨宪,就一直跟在他后面。

这个杨宪是大名洪武初年的名臣,因为他经常出使张士诚处,所以,凡是有张士诚方面的来人,都是由他接待。他看沈万三反应机灵,对自己的问题对答如流,很是满意,心想:“他一定还不知道张士德已为我徐将军俘获,不然也不会来送什么粮。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就说道:“粮食查看完了,我明日派人来做交割,你就回去吧,不要在应天多待,这里毕竟不是你们苏州,许多事情说不明白,你在大街上出没恐怕要出事。”他想用这几句话吓唬吓唬沈万三,让他不要到处乱跑,交割完了马上回去。

沈万三道:“杨大人告诉我在哪个衙门交割,我自个儿去就是了,怎么好再麻烦别人?”杨宪看他行事透亮,说话办事都入行,就笑道:“我看你这么会来事儿,是个精明人,不过,这应天府可不是你们家,说话不能太随便,如果你惹出什么事情来,就不好办了,还是不要出去的好。”沈万三看他执意要自己留下,就赶紧点头,道:“是是,我听杨大人的。”

等杨宪走后,沈万三就偷偷跑出来,先到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慢慢的听别人的议论。他听众人谈论的都是朱元璋怎么爱民如子,怎么打击豪强,怎么诛杀贪官,没什么新意,就又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还是走到了官署前,看着出出入入的官员车马都十分的朴素,他心想:“都说朱元璋对贪官污吏不手软,果然名不虚传。”

第二天,一个小文书带着一帮劳力来到码头,他就是负责交割的人。沈万三先不忙着办公事,拉着那文书,笑道:“兄弟,先别忙着干活,来来,我请你喝杯茶,润润嗓子再说。”凡是办理交割的商贾,一般都会向负责的官员送一点好处,免得被恶意刁难,虽然朱元璋严厉治贪,但是,这种弊端仍存在,不是相关的官员要收,而是商贾死活要给,如果银子送不出去,商贾们是怎么也不会安心的。

可是,张士诚派来的人,那就不一样了,已经由杨宪看过,直接交割就可以了。那小文书不知道沈万三要干什么,就跟他走进了船舱。沈万三早就准备好了茶水,让那文书坐下来,笑道:“兄弟,你可别为难我,我能跟你遇见也是缘分。”说着,拿出了二十两银子,交给那文书。

那文书赶紧推脱,叫道:“别别,你用不着这样,杨宪杨大人那里已经验看过了,我就是来例行公事的,你的粮食一准能验收入库。”沈万三道:“这个我知道,小兄弟,你放心收下,我这还不是为了以后咱们再打交道么。你不收下我的银子,我就不准备再来了。”

那文书不解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沈万三道:“兄弟你想多了,我不是张士诚手下的人,我只是苏州的商贾,这次临危受命,替别人走一遭。我来了之后呐,看了一眼,就觉得这应天府也太繁华了,我以后想在这里做生意,因为这个,才说日后少不了和兄弟打交道嘛。”

那文书一笑,道:“这个好说,你日后来了自管找我,只要是府衙里收的粮食,全由我等来验收,到时候自会给你方便的。”说着,就收下了沈万三的银两。沈万三大喜,看着他把银子收下,大觉放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还没有去过苏州吧?有机会到苏州一定要到我家里去,我带你好好的游览姑苏城。”

那文书很是激动,他虽然是公门中人,却只是一个小书吏,极少受到重视,今天沈万三让他有了一种被尊重的感觉。“好呀,我有机会一定去门上打扰,谢谢大哥。”那文书道。沈万三趁热打铁,说道:“千万不要客气!行了,你我今天能遇见就是缘分,这个你拿着。你可别客气,我有的是银子,你不拿呀,说不定我就送到哪个窑姐手里了……”说着,又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那文书吓了一跳,赶紧拒绝,道:“银子再不能收了,刚才的那几十两我已经是受之有愧了,怎么好再让大哥破费?”沈万三不管他收不收硬是要塞给他,说道:“我这人就这样,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拿着。”

那文书就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沈万三就笑了笑,不再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那文书拿了沈万三的银子,在气势上就处于下风,只能在巴结迎奉的地位上,看到沈万三久久不语,就有些难堪,只能主动找话说:“大哥,公事办完了,可以在应天游玩几天,应天也是一个好地方,不比苏州差。”沈万三哦了一声,道:“你不说我倒是给忘记了,我正想好好见识见识,你说应天府哪里最好玩?”他现在哪里有心思去玩,满脑门的官司没有理清楚,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引出一个话题而已。

那文书接连说了几个好玩的去处,沈万三都不感兴趣,说道:“不瞒兄弟说,我在苏州也是一个玩家,啥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官衙啥样,你不是要回去送交割的凭证么?干脆,我跟你一起送。”那文书本来是有些为难的,但是,他不想在沈万三面前丢面子,更何况拿人东西手短,不答应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就笑道:“这样呀,那你跟我去看看。不过,千万不可乱走,那里每日都有许多商贾来往,你只要不乱说,没人会在意的。”

沈万三跟着那文书一路来到了一个很寒酸的衙署前,看那门脸还不如一般的豪商大户。那文书看沈万三有些吃惊,就见怪不怪的道:“你看这破屋破庙的,谁来了都觉得扎眼,没法子,上面说话了,谁敢铺张浪费?”说着,用手指了指天,沈万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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