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官署只有两进,院子里有两个老夫役正在烧水,沈万三简直不敢相信,忍不住问那文书道:“难道这里连烧水的屋子都没有?”那文书似乎知道他会这么问,微微一笑,道:“这里一共才几间屋子,没有多余的地儿给烧水的用了,没办法,上行下效嘛。我还告诉你,就连这个烧水的都是几位大人凑银子请来的,账面上的开销根本就没有茶水这一项。”
沈万三这下子算领教了朱元璋的御下之道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刘定一的身影,心想:“这两个人倒是十分的相似,这么苛待下属,岂能长久?”跟着那文书进到了一间屋子里,里面早已经坐了十几名商贾模样的人,他们看到有官吏打扮的人进来,马上围拢过来,抢着说,“大人大人,您给想想办法,这么多的税我怎么交得起?能不能缓几天,就缓几天,拿不出来我卖房子卖地给您凑!”
“是呀,我怎么摊了这么多税?就是把地白白给佃户们种,我也甘心,这个税我拿不出!”
那文书在沈万三面前是有说有笑,但是,在这些人面前好像换了一个人似得,瞪着眼睛,骂道:“跟我说没用,拿不出来,等着进大牢,大牢里空牢房多着呢!”说完,就不再理会那些人,转头对沈万三道:“你先在这里坐一坐,我去去就来。”说着就走了。
屋子里的人看那文书对沈万三这么客气,有人就走过来,带着巴结的语气问:“敢问高姓大名?”沈万三习惯性的就要站起来,忽然想,在这些人面前装大是有必要的,就微微抬了抬手,道:“鄙姓沈。”他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毕竟自己现在不是以往,不要说在江南,北方许多商贾也知道他的大名,在这个地方说出来,恐怕对自己没有好处。
那巴结他的人哦了一声,又道:“沈爷是来缴税的?”沈万三心里奇怪,这个“税”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税,居然把他们逼成这个样子?就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们说的这个税,是怎么交的,怎么个收法?”
那人道:“一看你就不是来缴税的。唉,这事儿说出来真让我们这些乡绅没有活路了。我家里有点田产,几辈子都是让佃户来租种,按照节气收租子。如今倒好,官府说租子收的太高,要往下降。咱没办法呀,降就降吧。这下好了,那些佃户一年到头不知道多收了多少粮食,那多出来的还不就是我的粮食?上面让这么办,谁也不敢说什么,可是,今年的章程又变了!说是要打仗了,官府里没了粮食,临时加了一个‘粮税’,没银子的就拿粮食来充数;还有一个‘人头税’,都加了五成,这谁受得了?”
坐在远处的一个人似乎是受了感染,再也忍不住了,走近了两步,道:“是呀,说出来能气死人!佃户的人头税一成不加,也不交‘粮税’,只是向我们这些乡绅要粮要人!我们是有点子积蓄,可是,今儿要一把明儿要一把的,有多少也跟要光了!”
他的话引起其他人的共鸣,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归根究底,就是说朱元璋太过刻薄,似乎跟所有的乡绅富户有仇似得,把税费尽可能的转移到他们头上,而放过了那些小民百姓,这让中产之家们对朱元璋是满肚子的抱怨。
尤其是最近,朱元璋接连的军事动作耗费了大量的钱粮,可是,从小的经历告诉他小民百姓的不易,他一直抵触把过多的税放在小民头上,就把主要的矛头对准了中产阶级,大肆的压榨。
沈万三越听越觉得朱元璋的政策是“亡国之举”,他的经验告诉他:无论是哪个政权,如果没有了各地乡绅豪强的支持,是很难维系的。朱元璋居然反其道而行,不仅压榨不止,还苛待手下的官员。他简直无法理解朱元璋的种种举措,把官员和乡绅们都搞得满肚子的牢骚,对他有什么好处?
听这些人反反复复的还是说那些事,沈万三就有些不耐烦,他觉得,这些人不去想办法解决问题,而只一味的抱怨,这有什么用?就找了一个借口,走了出来,刚出来,就看到一顶轿子停在了大院外。一个五十几岁的官员从是轿子里走下来,沈万三看这人气度不凡,眉宇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不由得神情一肃,悄悄回退了几步。
那官员脚步沉稳,径直往前走,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吏,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官员脸色严峻,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听小吏们禀报。
“此事不可慌张,目下要紧的是备战,陈友谅说是北伐,我看是巧立名目,想虚晃一枪,你们须得加紧备战,以不变应万变。”那官员道,跟在他后面的那些小吏赶紧点头,小声答应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官员,就是大明朝的开国名臣刘基刘伯温。
在朱元璋攻下应天之后,刘基就投奔朱元璋账下,做了一个幕僚,平时替朱元璋参赞政务,很得朱元璋的赏识。这几日,因为朱元璋窥探到陈友谅有异动,开始警觉起来,加大了备战的力度,刘基也参与其中。今天他来这里,就是来看看钱粮征收的情况。
沈万三躲在暗处看着这个大官儿,不知道是什么官位,也不知道是哪个衙门的,就拉住一个过路的商贾,小声问:“敢问兄台,这位大官儿是什么人?”那商贾嘲讽似得一笑,道:“你连他都不知道?这是丞相大人面前的大红人,刘基呀!”朱元璋现在名义上仍是小明王韩林儿的部署,官拜中书右丞相,其实已经是一个独立的政权,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沈万三虽然不知道刘基的大名,但是对于朱元璋面前的大红人他是十分感兴趣的,自己这次来为的就是想办法和朱元璋政权搭上线,这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他想和刘基见上一面,但是,怎么办呢,总不能直接跑进去吧?那样不仅见不到刘基,说不定还会被抓起来。想了想,他决定以静待变,就悄悄的走到了刘基进去的那座大屋前。
偷偷向里面窥探,只见刘基坐在桌前,正在耐心的看账目,几名官员陪在他左右,不时的说上几句话。沈万三就站在屋外,别人都以为他是来缴纳赋税的乡绅,谁也没在意。过了一会儿,沈万三看到几名官员捧着账目从屋里出来,看来是刘基已经看完了账目,一个官员叫过来一个夫役,说道:“去准备点饭菜,刘先生今日在这里吃饭,清淡些的就好。”刘基和宋濂、章溢、叶琛四人被称作“浙东四先生”,所以平常下面人都称呼刘基做“刘先生”,连朱元璋也经常这么叫。
沈万三虽然觉得朱元璋的种种政策不是长久之计,不像是一个一统天下的君王该有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想巴结靠拢。他装作散步,向刘基在的屋里探了一眼,看刘基正在闭目养神,身边没有一个人,就下了狠心,迈步走进去。
刘基张开眼,看到是一个陌生人,问道:“你是何人,来此有何事?”沈万三微微躬身,说道:“小人是姑苏来的,受诚王之命来给朱丞相送军粮。”刘基一听他是张士诚那边来的人,立即多看了他几眼,重复着问了一句:“你是张士诚派来的人?”心里暗生戒备,责怪下面人办事不力,怎么能让来路不明的人随意在这个公衙里乱走呢?
沈万三害怕他多心,赶紧道:“小人本是姑苏的一个商人,张诚王想和朱丞相睦和,征调了一批粮食,送到应天府,小人正好借了这个差事,所以说呢,我是诚王派来的人,却不是诚王的人……”
刘基何等聪明,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不过,在没有明白对方的真实身份之前,他不想多说什么,就道:“我家丞相一向以诚心待你家诚王,可是,张诚王却屡次背信弃义,置我丞相于难堪的境地。前几日我家丞相迫于无奈,把张诚王的亲兄弟士德将军请到了应天府;希望当着他的面,把我家丞相的心意叙说一遍,张诚王能迷途知返,不要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你我双方睦邻而局,还是要以诚善待人为上。”他说的客气,明明是把是张士德俘虏来的,却用了一个“请”字,明明是要用张士德来威胁张士诚,却说是要给他讲道理,让他明白睦邻友好的道理。
沈万三道:“刘先生说的这些小人都明白,谁不知道兵凶战危的道理?尤其是我们这些小民百姓,天天担惊受怕,都想要一个清平世界,唉!说起来,姑苏的百姓也是活着不易。”他知道,只有说一些让刘基感兴趣的话,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感兴趣的自然是张士诚内部的政情民情,政情自己不能说,也知道的不多,民情却可以说上几大车。
可是,刘基不是一般人,机智过人,并不顺着沈万三的路子走,而是想先确定沈万三的身份,语气平和的问:“你姓什么,叫什么,做的是什么生意?”沈万三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毕竟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富商,大江南北都知道他的名字,刘基肯定也早闻其名,就算不知道,一问身边人也就应该知道了。应不应该说出自己的名字呢?说出来无非有两种结果,一是刘基知道是他之后会对他不利,比如,勒索他的钱财,虽然这个可能很小,他还是存下了这个担心;第二呢,就是刘基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对他大加拉拢,甚至让他做奸细内应,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极短的时间内,沈万三大脑转的飞快,想了几个可能,最后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只有这样才能引得刘基的注意。想要勾搭朱元璋,必须要和这个大臣搞好关系。他上前一步,调整了一下语气,沉声道:“小人姓沈名万三,昆山人,经商多年,小有积蓄。”刘基听着他的话,默默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并不知道“沈万三”是何许人,问道:“你经常给诚王办事?”
沈万三对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很是失落,自己那一番盘算都白费了,人家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更加的放低声音,为了引起刘基的注意,他想把自己的情况再说明一些,就道:“给诚王办事不多,说句大胆的话,小人和朱丞相见过几次面,当年脱脱围攻高邮,朱丞相率兵应援,我就和他见过面,还有过一番交谈。”刘基重新打量着他,似乎对沈万三的话还是不怎么相信,他坐到这个位置,见过太多冒充和谁谁有过交往,想借此机会捞取好处的人了。他对沈万三说什么和朱元璋见过面一点都不吃惊,反而更加的沉静,问道:“我看你的年纪也就三十几岁吧?能受到诚王的倚重,莫非是祖上遗留下的产业?”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看沈万三年纪不大,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产业。张士诚的大周是当今天下几个割据势力中最富有的一个,既然被他看上,那一定是大富商,不过,看沈万三的年纪,能有多少银子?故而有此一问。
沈万三道:“小人祖上只有百亩良田,并没有经商的,小人是白手起家,一步一步的做起来的,因为靠着出海生意所以积攒了一些家底。”刘基眼眉一挑,问道:“你莫非是苏州大富商沈……沈……沈大老板?”听到沈万三说他靠出海生意起价,模模糊糊的想到,在苏州好像有一个姓沈的大富商,可是又忘记了他的名字,就知道他家里有无数的财富,手下有几百艘大小船只,着实有势力。
沈万三心中大乐,知道刘基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不由得有些得意,心想:“连朱元璋身边的大红人也知道我了,看来大名在外不一定是坏事。”微微躬身,道:“正是在下。”
刘基笑道:“都说诚王富甲天下,正因为有你这巨富之人替他出钱出力,他才得下了这么一个威名。”沈万三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自己,还是什么?他赶紧说:“刘先生说笑了。”
刘基从座位下走下来,对着门外叫道:“上茶。”又让沈万三坐下,沈万三客气了一番,就坐了下来,一会儿一个仆役端来茶水,沈万三也不喝,只是做了做样子,又放了下来。
刘基道:“我家丞相爱民如子,辖下百姓无不称颂,小老弟可以多多来应天府做生意。”沈万三的生意虽然遍布各大大都邑,唯独没有在应天开一家,一来是张士诚和朱元璋争斗不休,自己在朱元璋的地盘上做生意倒还罢了,但是,如果在他的首府也有生意,似乎容易惹人非议,就一直没有来应天府发展。
“是是,刘先生的话小人记住了,不瞒先生说,本来,这次应天之行,小人来不来在两可之间,是小人力争要来,才成行的。小人就是想看看应天府到底是怎么样一副模样,为日后来此创业做准备。”刘基笑道:“小老弟有此心就好,多来多来,我家丞相治官极严格,不会有官府欺压商贾的事情发生,这个老弟可放心。”
沈万三道:“有刘先生给我撑腰,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不出一个月,我一定再来……”刘基轻轻摇手,道:“老夫不给什么人撑腰,只要是守法良民,不管是巨富之家,还是升斗小民,老夫都一视同仁……”似乎发现自己说的太正式,又开玩笑似得道:“当然了,要说撑腰,老夫就要给这普天下所有的良民撑腰,专门惩办那些欺压良善的恶徒!”虽是一句话玩笑,却让这个平常不苟言笑的老头儿说得威风凌然,好似是在警示什么贪官污吏。
沈万三看出他是无心的,就算是看不出来,也不敢说什么,心想:“看这刘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难道是那种好名的人?我何不奉承他一番?”大拇指一竖,说道:“刘先生这一句话说到了小人的心坎里了,我等平头百姓,还不是巴望着能出来一位像先生这样的青天大老爷,给我们主持公道!唉,小人在姑苏也是受了不少权门子弟的气,时不时的上门索要还是轻的,动不动还要收监锁拿,唉!”说着,神情十分的哀伤,似乎是受了不少委屈。
刘基看着他,轻声道:“那小兄弟可以来应天嘛。”就此不再说话,似乎是看出沈万三说的有虚假的成分。他这一沉默,立即让沈万三有些慌神,他不知道刘基心里是怎么想的,就道:“来,一定要来。小人虽身在苏州,但是,却心向贤君名臣,愿意提供军粮数万石,聊边心意。”他没有说是心向朱元璋,只是说“贤君名臣”,这样不显得太露骨。
刘基知道朱元璋正缺粮草,他对沈万三这么客气,为的就是能多把一个富商拉过来,给朱元璋增加一个助力,当即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恭候小老弟再次驾临应天。”
沈万三道:“一定一定,只是,小人下次来了直接到这里来找刘先生可好?我对应天的衙门是一窍不通。”刘基微微笑了笑,道:“就来这里,告诉当值的人,说找我就可以了。”这时,门外有人提着一个饭盒进来,看来是给刘基送饭的,沈万三赶紧告辞,刘基也不挽留。
沈万三也不再等那位领自己来的文书,直接上船,起航回家。他急需知道苏州的情况,为自己下一步做打算。在船上,他反复叮嘱所有的船工嘴巴放严实点,看到常熟的败兵和沈万三与应天府方面的官员喝茶闲谈的事情,一律不准说。
几天之后,他顺利到达苏州。一进苏州城,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水富巷,对郭如意道:“去把老徐叫来。”老徐是潘元绍的随从,沈万三和潘元绍关系密切,只要有什么人要求到潘元绍的门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水富巷。为了联络潘元绍,沈万三特意把老徐留在了水富巷,只要找潘元绍就让老徐去通报,这样隐秘又安全。
老徐这一去就是一天,等到天黑,潘元绍才赶来,看到沈万三,他第一句话就是:“好啊,今晚我不醉不归!”沈万三先不问他什么,让下人摆好了酒宴,和他小声攀谈起来。这才知道,张士诚并不准备倾尽所有兵力和朱元璋决战,他知道自己的势力,如果和朱元璋打起来,败的可能性大,打下去只有两败俱伤的结局,在和众多幕僚商议了之后,张士诚决定给朱元璋写一封信,要求他放还张士德,双方修好,张士诚愿意提供更多的钱粮。
潘元绍高兴的是,张士德被俘虏,他就少了一个对手。对他来说,朱元璋的威胁很遥远,张士德、张士义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两个政敌视他为眼中钉,时时刻刻想除掉他。眼下张士德被俘虏,政敌只剩下张士义,张士信这么多年来一直身体不好,不怎么露面了。
“借给我五十万两银子,我要用!”潘元绍喝得差不多了,醉醺醺的道。沈万三面色如常,笑道:“驸马爷,你是要在外面包个外宅?那银子我可不敢借给你,我还不得掉脑袋呀!”潘元绍呵呵一笑,道:“还提当年的事情,那都过去了,我就是想买下一块地,你就说银子给还是不给吧!”这么多年来,沈万三没少给潘元绍好处,潘元绍也收敛了不少,很少这么明目张胆的跟他要银子。
沈万三道:“给,驸马爷开口了,我敢不给?你有空了就来取。”潘元绍并不短银子花,这么做只是想让沈万三出血罢了。潘元绍满意地道:“那个聚宝盆能变出多少银子?你还能少了银子花?我不替你花点,你怎么办?”
这么多年来,潘元绍一直想拿聚宝盆。但是,他拿走之后,却一两银子也变不出,送回沈万三手里,又能变出银子了。这种怪事,他是百思不得其解。邹先生告诉他,这是命数,不可强求;他也就不再啰嗦,那聚宝盆仍旧在沈万三手里。
说起这个聚宝盆,给沈万三带来了许多好处,把他的身份搞得神神秘秘,许多人相信他的银子是花不完的,和这种人合作一定是前途无量,所以,和他合作的人就有了精神上的安慰。当然,也带来了不少麻烦,不知道有多少达官显贵想一睹这聚宝盆的模样,沈万三害怕被人看出其中的蹊跷,就造了一个一摸一样的假聚宝盆,谁来了就让谁把玩,假的聚宝盆根本就没有机关,所以没有人发现其中的奥妙。
送走了潘元绍,沈万三就让人把乌兰戈密叫过来,说道:“你跟我去见见邹先生,我怎么心里没底?”两个人来到了邹先生的住处。
邹先生已经是白发苍苍,虽然身体少不了大病小灾的,但还算可以。沈万三雇佣了一帮仆人日日小心伺候着他,所以他过的也是神仙般的日子。
“老神仙,依你看,这天下的局势该怎么样?”沈万三对邹先生说。邹先生对朱元璋和陈友谅都不了解,但是他知道张士诚,也知道如今扔占据大半江山的元朝,听了沈万三的话,他不回答,反而问道:“你最近去哪儿了?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物?”
沈万三笑道:“老神仙就是老神仙,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的法眼,我最近去了一趟应天……”就简要的把自己的应天之行说了,邹先生道:“刘基我早就听说过他,此人大有学问,朱元璋得此人辅佐却是天助。”沈万三道:“那您看得天下的是朱元璋?”
邹先生道:“老夫没有天眼,看不到那么远,这种事情还是不敢乱说。”说完这句话,他就此闭嘴,不管沈万三说什么,他都不再谈这个问题,沈万三没有办法,只好告辞,临走之前,邹先生忽然又叫住他,说道:“前几天潘元绍来我这里,请我去看了一座府邸,说他请教了什么高人,断定那座宅邸有龙气;他想买下了。”沈万三微微吃惊,心想:“这个潘元绍还有这个野心,倒是没有看出来。”就笑道:“他今儿还跟我借银子了,说要买什么地,莫不是就是说的这宅子?”
邹先生神情严峻,道:“你知道这座宅邸是谁的吗?是张士德的。潘元绍如此的麻痹大意,自以为张士德被俘,就毫无顾忌的胡来,如此莽夫,难以长久!”这倒是沈万三没有想到的,说道:“这我不知道,那还得小心着点,别把我牵连进入,我看这笔银子我还是尽量不借给他的好。”
第二天,沈万三拿着应天府给的文书去到衙署里交差,证明自己确实把粮食交到了应天那边。当值的人都和沈万三相熟,一看这文书,就为他担着心,说道:“我的沈爷,你这回可是吃力不讨好,你不知道士德将军被朱元璋这个狗东西给……的事儿吗?”
沈万三一连说晦气,道:“就别提这个了,我是回到了苏州才知道这件事情的,要不然我怎么也不会把粮食给朱元璋这畜生。”那当值的笑道:“这没事儿,您沈爷的面子多大,往哪儿一放,就没人敢说什么,这签押您拿着。”说着,就把文书签了押,证明沈万三把差事办完了。
沈万三笑道:“这事儿还没完呢,你得那跟我走一趟,去见见徐义徐夫子,不然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正说着,周礼京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沈万三他赶忙打招呼。周礼京自从归顺了张士诚,就一直做一些闲差事,再也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了,对沈万三这个财神爷,他是竭尽全力的巴结,希望他能替自己美言,好讨来升迁。
沈万三知道他的为人,所以一直提防着他,甚至暗中使了手段,让周礼京得不到升迁,以免让这种人得势。表面上却还是对他客客气气。
“我跟你去见徐夫子,走走。” 周礼京听到沈万三把经过说了一遍之后,伸手夺过了那签押文书,拉着沈万三就走。沈万三跟着他一路找到了徐义。
徐义如今是张士诚的左右手,在张士诚面前说话最有分量,听沈万三把经过说了一遍之后,就道:“既然你不知道,那就怪不得你,有道是不知者不为罪,放心吧,我会记得这事儿。”有了徐义的这句话,沈万三才彻底放心。
周礼京非要请沈万三吃酒,一路拉扯不止,沈万三冷冷地看着他,说道:“周兄,兄弟还有事儿,改日再说吧。”周礼京看他神情冷淡,却并不知趣,他想找一个机会求求沈万三,帮他在潘元绍或者别的什么大贵人面前说句话,让他挪挪位置。
“别改日了,要不我去沈爷您府上?”周礼京低声下气的道。沈万三一拱手,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说吧。”丢下周礼京就上了马车。周礼京远远地看着沈万三的马车驰骋而去,低声咒骂道:“姓沈的,你给我记住!”
沈万三刚到家里,潘元绍就跟了上来,见面之后,就说银子的事儿,沈万三早就想好了应对的办法,说道:“驸马爷,您要银子干什么我可是知道了,是不是想买什么宅邸?”潘元绍吐了一口口水,骂道:“我这底下人真是吃屎长大的,都他妈不是人,见利忘义的,一点机密都保不住,是哪个王八蛋把这事儿跟你说的?不过,说就说了,我还真要谢谢他。免得我自己再多嘴了。你可不知道那宅邸,你知道张士德这么多年来为何打了那么多胜仗么?你知道他为何官运如此亨通么?你知道他如今又何为栽了么?”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沈万三是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这我可不知道,我就知道驸马爷您不知道又听了哪位大神的话,非要捅那个马蜂窝!”沈万三道。潘元绍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你知道什么,这可不是什么马蜂窝,是金窝银窝,富贵窝!我找人看过了,就是邹先生也没说出个不好来。你不懂,这风水才是根本。”说着, 放低声音,道:“我来跟你说,知道张士德为何在常熟大败么?那还不是我在背后给他捅了一刀!”
沈万三知道潘元绍口无遮拦的脾气,但是这种事情他还是不愿意听,双手捂着耳朵,道:“驸马爷,您说的什么我可是一个字没听见,你别跟我说。”潘元绍道:“我请了一个大神仙,请他给我施法,保定张士德一年内必定身首异处,没想到只过了几个月,他就被俘了!你说这大神仙是不是神仙?”
沈万三道:“我不管您说的是什么事儿,我不参与,也听不懂,这事儿别找我。”潘元绍笑道:“我不找你找谁?这事儿还就你能办!怎么样,替我出面走一趟?”沈万三问道:“出面走一趟?什么意思?”潘元绍道:“那是张士德宅邸,我总不能出面去买吧?我跟虽不和,面子上还是亲戚,我是他的晚辈,怎么好做这种事?”
潘元绍笃信神佛,遇到了一个自称是武当山张三丰弟子的老道人;张邋遢的大名当时已经是闻名遐迩,关于他的神踪仙迹很多,但是江南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他,所以这个老道士在苏州很是吃香,众多达官显贵纷纷的上门求教。潘元绍就是其中之一,经那老道士指点,给张士德施了所谓法术,说他一年之内必定身首异处。当时,潘元绍并不全信,没想到过了没多久,张士德就出事了,这下不由的他不相信。
听到张士德出事的消息,潘元绍立即登门求教那老道,老道告诉他,张士德的府邸有龙气,谁得到了谁就有一步登天的希望。这下,他坐不住了,立即想要买下那座宅邸,但是,必须要有一个人替他出面才行,毕竟他不方便直接出面,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沈万三。
“我是想请你出山,给我把事儿办成了,你还别推脱。”潘元绍又道。沈万三自然不会帮他这个忙,但是,又不敢得罪潘元绍,想了又想,他决定缓一步再说,先分析一下情况,让他知难而退,就道:“驸马爷,您也不想想,我跟你的关系谁不清楚?我有那么多宅邸,还要再去买宅邸,而且以后还要过到您手里,瞎子也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再有,我在苏州有点小名儿,张士德张将军刚刚出了事儿,我就出面购买人家的宅邸,这不是更加引人注意?您还不如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由他出面岂不更好?”
潘元绍不善于思考这种复杂的问题,说道:“那你给我推荐一个人,我哪里知道找什么人。”这下沈万三有点犯难了,心想:“我还是拖一拖,慢慢的再想办法。”就满口答应,道:“好,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我什么时候让驸马爷您失望过?放心,放心。”潘元绍呵呵大笑,说道:“我等你消息,你这两天里就给我一个回话,太久我可等不了,到时候还找你。”
过了两天,潘元绍居然没有再登门,沈万三也不理会,他开始偷偷的着手准备送一批粮食到应天府。这次行事不得不隐秘。现在张士诚和朱元璋已经势同水火,双方的争斗进入白热化,如果张士诚知道了他居然背地里偷偷给朱元璋送粮食,那他的脑袋八成是保不住了,为了把事情做的隐秘,他决定这批粮食自己不经手,也不从苏州购置,而是准备一封信,让丁掌柜买一批粮食送到应天府,然后自己再去应天府和丁掌柜汇合,一同把粮食交给朱元璋。
他把书信写好,叫来冯掌柜,说道:“老掌柜,你家公子最近在做什么?”他本来准备让郭如意亲自把信送去,但是郭如意不比从前,每天都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真的离不开,就想到让冯掌柜的儿子去。
冯掌柜现在是沈万三最得力的助手,虽然年纪老大不小了,但是做起事情来还是当年那股劲头。沈万三的产业现在大到惊人的程度,凡是当年跟他一起闯天下的人都得到了好处,冯掌柜也不例外,现在冯掌柜一家老小全靠沈万三过活,能做事的都在沈万三的生意里做事,他的两个儿子都跟着沈万三学做生意。
“都在柜上呢,东家您想……”冯掌柜回答说。沈万三笑道:“他们都去过老丁那里好多次了吧?我想派人去送一件东西,所以想让你家公子跑一趟。”冯掌柜顿时宽心,这还不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么?马上答应。不知道为什么,沈万三看他答应的太快,忽然又不放心起来,现在自己家大业大,做事情要稳抓稳打,不能出一点纰漏,如果因为一时麻痹大意落下了把柄就不好了。想到这些,他又决定让郭如意去,可是,已经告诉冯掌柜了,如果临时决定换人,就好像不信任他儿子似得,就道:“让如意带你家公子去,你去准备一下。”
沈万三写好了信,让郭如意会同冯掌柜的大儿子带着几个伙计连夜出发了。不过,他还是不放心,每天焦灼地等着消息。这天,卞元亨忽然来到他家中。卞元亨如今已经是张士诚麾下的大将,常年在外驻守,立下了不少战功。
“哎呀,卞老,你怎么回来了?”沈万三看到卞元亨急忙起身迎接,卞元亨笑道:“沈大老爷,我才一年没见,你可是越来越富了,我到哪里都能听到你的大名。”沈万三笑道:“卞老你这是笑话我呢,我怎么能和你这驰骋沙场的大将军比?我顶多就是一个跑腿的,同样是给诚王办事,我办的是小事,你办的可是天大的事情。”
卞元亨淡淡的道:“你快成神仙了,怎么知道我是来办大事的?”沈万三看他神情变得严肃,就知道肯定又出事情了,就小声问道:“卞老到底怎么了?”卞元亨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道:“诚王亲自派人把我召回来的,估计是因为士德将军被俘虏的事情……”
沈万三想,张士诚把他召回来了,难道是要对朱元璋大加报复?就小声问:“是不是要对朱元璋动手?”卞元亨看了他一眼,道:“这事儿我说不准,我还没有见到诚王,不过,我看八成是战和的事情。不说这个了,我今日来你这里也不是为了这些恼人的事情……”沈万三马上想起来什么似得,对着门外叫了一声,然后对卞元亨道:“卞老稍候,稍候。”
沈万三让人端上了茶水,陪着卞元亨喝茶,很快,冯掌柜就捧着两本账簿跑进来了,先对卞元亨行礼,又对沈万三道:“东家,卞将军的分红都在这里呢,您看怎么……”沈万三道:“你报个数吧,还是按照老规矩办。”
冯掌柜点点头,对卞元亨道:“卞将军,您该拿的分红是一百万两,按照老规矩,另外多加二十万两,一共是一百二十万两,我过会儿亲自给您送到府上。”卞元亨笑了笑,道:“有劳老掌柜了。”
沈万三为了自保,同时也是为了拉拢权贵,送了一些干股给一些权贵高官。卞元亨虽然常年在外,但是,每年的分红沈万三都一分不少的派人送到他的家小手里。卞元亨为人很是把细,有时候显得很无情,刚到苏州,他就想到自己的分红应该拿了,就亲自登门,老实不客气的跟沈万三索要。
沈万三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生气。当下,沈万三要人准备了酒宴,和卞元亨吃喝起来。在酒宴上,卞元亨告诉他,过不了几天,张士诚就会邀集全城的贤达,商讨进退大计。“你如今是天下闻名的富户,自然是受邀在列。”卞元亨最后说。
过了没几天,果然,诚王府里派人来告诉沈万三,要他明日去诚王府赴会,沈万三赶紧答应,对那来传旨意的人说:“小哥别忙着走,我这里有个玩意,你拿去玩吧。”随手从手指上拿下了一个玉扳指,送给了那人,那人惊呼一声,说道:“看小的真是有福气,要么说,人人都抢着要来沈爷府上呢,每次来都不空手回去,谁不抢破头!”
沈万三回到卧室,就开始沉思起来,看这动静,难道张士诚要对朱元璋进行报复?如果是的话,那对自己的生意无疑是有巨大的影响。这两方割据势力都是当世最有权势的,他们如果火拼,将给江南的百姓来到一场灾难。不过,他还有那么多船在海外,同时各个省都有他的许多生意,家大业大,就算有损失,他还扛得住。
第二天,他好好的准备了一番,就去了诚王府。诚王府经过几番改建,规模很大,分作四个入口,前门只有张士诚或者他的几个兄弟能出入,别人只能从另外的三个门进。
今天,前门大开,这是有重要活动才会有的事情。沈万三从前门进去,看到院子里毕集了苏州的贤达,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现在是闻名遐迩的巨富,自然是和许多人相熟,一见面大家少不了互相问候,一时之间响起一片低声交谈的喧哗之声。
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今日张士诚把他们请来是为了什么的。沈万三本以为,就算自己不知道,也应该有人知道,居然没有一个人明白这个聚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把他们引领进了一座殿宇。里面摆着许多座位,众人都坐了下来。沈万三没有明白张士诚的意图,就习惯性的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可是,马上被人推到了前排,毕竟他现在有一定的身份,坐在后排不合适。
又过了一会儿,张士诚就迈步走进来,众人急忙起身行礼。张士诚脸色阴沉,不发一语,走到殿首的高坐,他并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上面对众人拱拱手,说道:“士诚今日把列位请来,不为别的,专为和你们商讨一下我大周的前途……”说着,扫视了众人一眼,对徐义道:“你来说。”
徐义早就恭候着,这时候他走上一步,先对张士诚行礼,然后转身看着众人,声音悲凉的道:“今早得到消息,我家士德将军,已为朱元璋这狗贼所害!”这一句话无疑是石破天惊,在场的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张士德居然死了!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自从张士德被捉,各种猜测就甚嚣尘上,但是,却极少有人认定张士德会死。一来,朱元璋不会这么傻,张士德如果毙命,张士诚毫无疑问会兴兵复仇,和他决一死战,对朱元璋来说并不是好事;二来,在当时,天下混战,大将被抓、被俘的事情多有发生,一般都是双方谈判,然后付出一定的代价,将人赎回,也有被俘的将领投诚的。被杀的却是极少极少,更不要说像张士德这样身份敏感的人物了。
沈万三措手不及,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照目前的形势看,张士诚是要和朱元璋决战了,说不定今日召集众人,就是为了说出兵的事情,少不得又要索要军需。
徐义接着道:“士德将军身入贼营,至死不屈,临死还大骂朱元璋,英雄气概!就是文天祥也不过如此!”开始大声称赞张士德的英武,有的人开始默默抽泣,就算是没有哭泣的也低头不语。沈万三表情痛苦,但是,他没有做作的去假哭,也没有低头不语,而是盯着徐义,听他说话。
“今日诚王找各位来此,就是为了商讨为士德将军报仇的大事!”徐义大声道,随即凌厉的看了众人一眼,说道:“来人呐,把那个狗东西给我带上来!”随着这一生呼呵,就见几名亲兵押进来一个身穿官袍的大汉。那大汉显然是遭受了刑责,浑身上下早已是血肉模糊。
徐义道:“郭大,我来问你,你到底是怎么陷害士德将军的?”郭大已经说不出话来,干张着嘴,好像是在喊冤。站在徐义身边的李伯升,走前一步,手里提着一把宝刀,说道:“姓郭的,在你家里搜出了和朱元璋来往的书信,要不是你,常熟不会丢,士德哥哥不会死,我今日就砍杀了你祭旗,然后拿着这把刀,砍下朱元璋这狗贼的头颅,祭奠我士德大哥!”
徐义知道他的脾气暴躁,急忙拦住他,说道:“李将军慢来,听我说。”转头对着众人,大声道:“我家诚王和士德都是重情重义的真汉子,凡是当年跟随起事的兄弟,如今都是封侯拜相。这个郭大享受着我大周的俸禄,却居然暗地里和朱元璋勾结,里应外合献出了常熟城!还贼心不死,返回我苏州,想刺探消息,幸好被卞将军及时发行,将他擒住,不然,不知道这个狗贼又要做出什么恶事来!”
卞元亨走过来,声音低沉地道:“我也是一时多想了一步,才看出这郭大的狼子野心!唉,只是士德将军……将军的在天之灵……”说着居然哭起来。
李伯升听卞元亨哭泣,心里那股怒火更是不可抑制,扬起手里的大刀,一下子把郭大的头砍了下来。一股血水喷涌而出,在场的商贾们没怎么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许多人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下。
徐义垂泪道:“如今就是将郭大千刀万剐,也难以赎其罪!士德将军已经被朱元璋这狗贼害死,眼下迫切的是为士德将军报仇!”说着,神情一肃,大声道:“列位都是我大周各界的名流贤达,和我大周唇齿相依,生死与共,和我诚王形同骨肉,如今诚王要倾全国之力和朱元璋一战,正邪善恶只在一念之间,你等欲做何想?”他说的很清楚,就是要在场的人表忠心,愿意为张士诚接下来的大战出钱出力,如果没有什么表示,那郭大的下场就是一个例子。
“小人虽是一介布衣,但是受诚王恩泽,至死难报,为士德将军报仇,小人责无旁贷,出钱出人,我一力承担!”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沈万三,他的大脑一直在飞快的运转,对眼前的形势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不管怎么说,必须先表明一个态度,张士诚既然把这么多人都召集来,连驻守在外地的将军们也都赶回来了,看来这一战是在所难免,既然要打,自己就必须做一个选择,选择站在谁一边。他身在苏州,一家老小除了父母之外也都在苏州,已经没有做选择的余地了,不管他是胜是负,只能站在张士诚一边。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表露自己的忠心,日后再想办法和朱元璋一方取得联络,最后得一个两面都讨好的局面最好。
徐义说道:“万三是巨富,识得大体,很好很好!”紧接着,众人开始一一表态,无非是愿意和张士诚共存亡,誓死和朱元璋周旋到底之类的话。当然,表忠心的同时,还免不了一番假模假样的哭哭啼啼,义愤填膺的怒斥朱元璋的卑劣行径,一时之间,各种咒骂之声充斥其间。
徐义看时机差不多了,就拿出一份文告,说道:“自今日起,凡是我大周地面上的所有人丁、牲畜、财务、房屋,一应听后诚王调用,不得有半点违反,否则立时诛灭满门!”
自从得知张士德死讯,张士诚痛不欲生,他向来以江湖义气为重,江湖上讲究的就是兄弟义气,哪有亲生兄弟被人杀死而无动于衷的事情?所以,他发誓要和朱元璋一战,徐义等一众幕僚都知道这么做无异于自取灭亡,成功的几率极小,无奈张士诚决心已下,不听从众人的劝告。
徐义没有办法,为了尽可能的增加胜算,他想到,应该把大周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集中起来,然后联合陈友谅,一起动手,杀奔应天府,这样胜算最大。张士诚马上采纳了徐义的建议,然后就有了今日这一出。
沈万三回到家里,一到家,家门口已经多了许多兵卒,大街上随处可见来往巡视的兵勇。这是张士诚为了防止有人私藏或者搬运家财做的措施。所有的钱庄都被勒令关门歇业,钱财不允许流通;粮行的粮食除了每日出售给散户,不准再大宗出卖,留作军用;所有的铁匠被召集走,日夜不停的打造兵刃,大河边上一艘一艘的民船被征调,充当水军;一些乞丐和农夫被征召,甚至大户家里的佣人也接到指令,每天到衙门里集合,在武官的带领下练习砍杀,操练武术,准备打仗。
沈万三的生意在大战没有开始之前就受到了影响,但是,他现在担心的还不是这个,而且这场战争的结局,这天夜里,他偷偷把褚嫣然、翠茹和三个儿子送到昆山老家,然后又把沈贵的家小送走,叮嘱沈贵说:“你回去就不用回来了,好生看守家园,侍候老父母,这里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一切有我。”
沈贵不仅带走了一家老小,同时带走了几百万两银子,这是为了以后做打算,有备无患。同时,在周庄老家,沈万三也私藏了近千万两银子,一旦有事,这些银子就是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送走了家小,他把就近的几处生意的管事、掌柜都叫来,要他们配合官方做事,但是分寸要拿捏好。“对街巡防的兵爷,平时要多送些茶水,大门口把守的人,一日三餐要伺候好。说不定,到要命的时候,就靠他们了。”沈万三对众人说。冯掌柜道:“东家,这些我都吩咐下去了,您放心。”
沈万三又道:“明天去买几十头猪,还有好酒,我要亲自送到军营里!这些老掌柜你亲自去办,不要马虎。”冯掌柜赶紧答应。
第二天,沈万三早早起来,准备去给军营里的官兵送给养,冯掌柜风风火火的跑进来,一进门,就说:“东家,大街上开始抓人了,已经抓了几十个,抓着之后,就砍头,审问也不审问!”沈万三吃了一惊,他到大门口一看,果然看到有两具被砍去脑袋的死尸,大街上行人都绕着走。
沈万三走到大街上,几个小军官远远的看到他,赶紧跑过来,躬身行礼,说道:“沈爷您早。”沈万三是大名人,又有官方背景,所以公人们都对他又敬又怕,沈万三问道:“这是为何杀人?”
一名军校道:“沈爷您不知道,这些人私通朱元璋,上头有命,一旦发现有私通应天的一律杀无赦,连问都不用问。”沈万三暗暗心惊,随手给了那几名小军一些碎银子就离开了。回到家里,他想了想,对冯掌柜道:“快去准备,别管外面怎么样,我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沈万三带着活猪好酒送到军营里,几位将军都热情的过来打招呼,和沈万三客客气气的聊了一会儿。沈万三看众人对自己都十分的尊敬,心里高兴,觉得凭自己的威望,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