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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处奔走,玩弄庸官兵痞于股掌

作者:李蒙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7-16 23:17

沈万三此时心里是又紧张又兴奋,他正在酝酿一个巨大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成功,那自己的事业将会迈上一个新的台阶,但是如果计划失败,自己这几年来的奋斗也许将化为乌有。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做这件事,转身从桌子上捉起笔来,写了几个大大的“赌”字。

三天后,巴图鲁罕见地包下了苏州一座豪华庄园——景园,召集想要承办军务的商贾们见面。这在一来苏州就厉行节约的巴图鲁和范文杰来说,还是破题头一遭,也让受惯了官府压榨凌虐的商贾们受宠若惊。大都来的钦差,居然专门包下了一座庄园款待他们,所有人都多少有点小小的惊喜。有人觉得这是官方在示惠,故意放低姿态,看来,这次商贾们会多几分主动权。

沈万三一大早就起来,置办了一身像样的衣服,刚出门,又觉得不对,为什么自己要穿一件华丽的衣服呢?他今天是去和官方谈判,到场的不知道有多少富商,自己穿的再华丽也没有会注意,而且为什么要让人注意?现在局势还没有明亮,让人注意并不是一件好事,还是把姿态放低,越普通越好,最好是没什么人对他留下印象,那才好。

转身回去,换了一间平常穿的衣服,郭如意跟在他后面,奇怪的问:“万三哥,你怎么又穿旧衣服了,这么大的场面你不怕丢人?”沈万三笑道:“我最不怕的就是丢人。对了,当着外人的面儿,你别一口一个万三哥的,要叫东家,记住没?”郭如意点点头,自信满满的道:“东家,你就放心吧,我跟你出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些规矩我都懂。”

沈万三本来是想把年士儒带去,但是,李海天叔侄还在城外大船关着,没有年士儒这等精明的人看着,他不放心,就带着郭如意出来了。

景园外此时已经是马车成堆,沈万三自以为来的很早,到了之后才发现,比他来的早的人有的是。他并不急于进园,而是站在一旁,听商贾们议论,这些人都抱着极大的目的,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听他们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久,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沈万三就带着郭如意进园子了。

一进大门,有几个文吏在门口迎接,本来,安排在门口接待的是衙役,但是范文杰觉得这样做会让商贾们害怕,就临时换成了几个文吏,而且嘱咐文吏们一定要笑脸相迎,不能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沈万三本来走在前面,但是,觉得这样似乎太显眼,故意放慢脚步,让几个商贾抢先,他再慢慢跟上,夹在几波人中间走了进去。

景园并不太大,亭台楼阁却是精美绝伦,小桥、流水、假山、花卉布置得恰到好处,看得出是出自造园高手。

两个年轻的文吏走在前面带路,沈万三带着过几个人跟在后面,慢悠悠的走着。忽然,郭如意一拉沈万三的衣袖,小声道:“万三哥,你……”沈万三早就叮嘱过他,不让他在外人面前叫自己哥,尤其是在这种大场面里,可是,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听话。沈万三脸一沉,瞪了郭如意一眼,郭如意知道自己犯错了,小心翼翼的动动手指,指了指前面的走廊,低声道:“东家,我刚刚看到一个熟人。”

走在他身边的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胖子,听到郭如意的话,呵呵笑起来,嘲笑道:“你看到熟人了?那熟人是巴图鲁将军,还是范大人呐?呵呵。”郭如意顿时红了脸,窘迫的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

沈万三反而不怎么生气,示意郭如意不要说话,两人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郭如意看左右人都走远了,又低声道:“东家,我真的看到熟人了。”沈万三问道:“看到谁了?你以后说话过过脑子,再这样就别跟我出来了。”

郭如意有些害怕了,紧张道:“东家,我以后不多嘴了行吗?别吓唬我。我真看到熟人了,是那个姓郎的,郎凯国!”

听到郭如意的话,沈万三这才想起来了,还有这么一个人。郎凯国是范文杰手下的一个幕僚,和沈万三有过一番交往,当年,沈万三承接了往大都运送粮食的生意,在去大都的船里夹杂了大批私盐,就是郎凯国一路护送,才有惊无险的到了大都。可最后这个姓郎的讹诈了沈万三一笔银子,不过,两人终究没有把关系闹僵,还能见面。

沈万三心想:“郎凯国生性谨慎,当年拿到我的银子之后,千方百计的让我离开大都,生怕我牵连到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和我见面,见了面又是否愿意和我谈事儿。”不过,有一个熟人总比没有强,他心里还是有一些高兴的,暗暗埋怨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走了不久,众人来到了景园中最大的大厅里,跟班长随不能进大厅,郭如意就在外面等着沈万三,这些人自然会有别的招待。

大厅里坐了几十个人,沈万三找了一个最不起眼、最不惹人注意的靠墙的位置坐下,慢慢喝着茶,听着大家吵吵嚷嚷的议论声,心里慢慢分析着待会儿巴图鲁和范文杰来了之后怎么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群官吏走了进来,众人都站起来迎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蒙古大汉,那无疑就是巴图鲁了。沈万三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巴图鲁后面的范文杰,见他好像消瘦了许多。

巴图鲁和范文杰一前一后走进大厅,和众人拱手搭礼,很是客气,同时跟进来的几名官吏则各自找地方坐下。巴图鲁在一个下人的引领下走到了最中央的一个位置上坐下,范文杰则坐在他旁边。

巴图鲁示意众人都坐下,然后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蒙古话,听得众人一头雾水,原来这个巴图鲁汉话说不好,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一个站在巴图鲁身边的通译大声对众人道:“巴图鲁将军说,众位今日来到这里,都不要客气,一会儿好好的吃,好好的喝,现在是各位为朝廷出力的大好机会,希望你们能奋勇向前,剿灭高邮张士诚少不了你们通力配合。”

范文杰站起来,端起一杯酒,大声道:“众位,巴图鲁将军说的好,眼下四方干戈不止,穷苦百姓食不果腹,偏偏还有那些贼心不死的人,妄图一逞,让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们再造新罪。当朝脱脱丞相于心不忍,虽不愿再起刀兵,怎耐贼张执迷不悟,公然称王建国,这不是要绝了江南百姓的活路么?此等狼子野心的败类,绝不能容他坐大,我家丞相替天行道,以正义之师,伐无道逆贼,天兵到处自然是贼人望风溃败。只是,如今国事艰难,贼张又善于蛊惑,高邮城内聚拢了不少受其迷惑的百姓,如果不下大力气,贼张恐难伏诛。因此,脱脱丞相不得不调集各路兵马各藩王的兵属,提天兵百万,过江越省,即日可到高邮城下……”

他稍微停了停,接着道:“……有道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鄙人和巴图鲁将军受脱脱丞相所托,来苏州承办军务,做一个马前卒。当然了,我这个马前卒能不能做好,还要看诸位了,呵呵。”说完,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道:“我先干为敬,诸位不要拘束,请饮了这杯。”众人纷纷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个个喝了。

沈万三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只喝了半杯。

巴图鲁又说了一通蒙古话,身边的通译道:“巴图鲁将军说,诸位能干了范大人的酒,他很高兴,他也要敬诸位一杯。”巴图鲁等那通译说完,才站起来,端起的居然是一个大碗,只见他不招呼众人,把碗里的酒喝干,大声说了几句,那通译道:“将军说,诸位不要客气,都干了吧。”

在座的都是商贾,平常喝酒应酬少不了,但是,今天不一样,没几个人想喝醉,就有些人害怕喝多了,只是把杯子沾在嘴唇上意思意思,并不真的喝干。

范文杰就是为了渲染气氛,看火候似乎还不够,又站起来,端起一杯酒,慢慢走到大厅中央,朗声说道:“朝廷是很看重苏杭两地的义商的,临来之前脱脱丞相说,苏杭的商贾们深明大义,每次朝廷需要捐纳,总是踊跃上交,为朝廷解决了不少难题,堪称我大元各省、各州的楷模。朝廷一再嘱咐我和巴图鲁将军,要好好谢谢诸位……”他说完,笑眯眯地看着一个熟悉的商人,叫道:“这位可是徐贵徐老板?咱们还一块儿吃过饭呢。”

那个徐姓商人赶忙站起来,有些惊慌失措的道:“大人还记得小老儿,让小老儿惶恐,惶恐。”范文杰一改往日严肃庄重的样子,变得随和可人,走过去,和那姓徐的商人喝了一杯酒,和蔼地问道:“生意做的可还好?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只要不违背朝廷大法,我能办的尽量办。”那姓徐的商人想说些官吏欺压商户的话,但是又不敢说,只得满面恭敬的道:“没有,没有,好的很,好的很。”

范文杰也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他很喜欢这样,如果那姓徐的商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反而会生气,有些事情是不能放在这种场合说的。他端着酒杯,又走到了别的桌前,一边走一边道:“江南富庶,是朝廷的米仓粮库,要紧的地方,没想到却出了贼张这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恶徒,听到他劫掠苏州的消息,皇上几天没有合眼,深为我苏州百姓担忧啊!敕命脱脱丞相,克日剿灭贼张,保我江南百姓生息无扰。皇上还当着满朝文武,伤怀的说:‘伤我江南百姓,朕心痛如刀割!’”他说到这里,语气哽咽。

“可恨那张士诚!现如今脱脱丞相提领天兵,不日将至,此番前来,不提贼张的头颅回去,丞相大人是不会收兵的。”范文杰狠狠地道,转而语气放缓,变得有些无奈,道:“虽然是兵到城破,不费吹灰之力,但是,百万雄师来到江南,粮草就是一项大事,还需要诸位定力相助,共襄盛举啊。”

范文杰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接下来就该在座的商贾们表态了,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和朝廷做生意,不是征收捐纳,商贾们很是积极,当即有人表态说,只要范文杰一句话,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尽全力去置办所需的军粮和其他物资。

沈万三静静的躲在一旁,他看出来了,范文杰如果是正正经经的想和商人们做生意,不会这么礼贤下士,这事儿明摆着,做军务的买卖从来都是大有油水,那些视财如命的商人们早就蜂拥而上了,还用你范文杰这么大张旗鼓的招揽?范文杰这么做一定有原因,而且这次的军务不同以往那么简单。

果然,范文杰见众人都表了态,就说出了他的想法:“今时不同往日,各省多有贼人起事,朝廷应付不迭,财政上有些吃紧,所以,我出来拿到的库银并不多,能不能如期把军资准备齐整,还要看各位。粮食是投等大事,我这里先不开收购军粮的价钱,只让你们留下底子,谁想让朝廷多收购他的粮食,就要在价钱上有所节制。来人呐……”随着他的一声呼叫,两个文吏匆匆跑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账本。

范文杰道:“你们各自凭实力把能提供的粮食数目写下来,最后汇总,看谁能提供的多,出的越多朝廷就收购的越多,当然了,在价钱方面也会适当的减少一些。”

这个新章程虽然事先已经有告示,听到亲耳听范文杰说出来,还是让这些商人们有些措手不及,到底应该怎么办?每个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多数商人连自己能提供多少粮食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数目,要等资金筹措到手之后,才敢确定。

范文杰似乎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所以并不急着让众人马上下决断。这次他为了筹备军资可谓是煞费苦心,不知道和幕僚们商量了多少次,最后才想到了这么一个最有可能节约公银的办法,同时,他还准备尽量的压价,让商贾们互相竞争,还不能让商贾们看到自己的底牌。

看着众人犹犹豫豫的神情,范文杰心里很得意,他知道自己的这个目的已经快达到了,他咳嗽一声,道:“你们可都想好了,谁有多大能耐就揽多大的活,拿不定主意的可以回去想想。不过,军资就差那么多,谁先下手谁得利,呵呵。”说完,看了众人一眼,就走到了主桌前,坐下来和巴图鲁吃喝起来。

他这一手很是厉害,有些人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写多少,想回去准备准备再呈报,但又害怕被别人给抢了生意,一时之间没有一个安安心心喝酒的了,都在心里权衡默算。有几个人拿定了主意,起身告辞,说是回去看看自己的田庄里还有多少粮食,核准了数目马上来呈报。这几个人为了节约时间,只是和范文杰匆匆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就小跑着走了。

如今的天下出现了一个很怪异的现象,明明是普遍缺粮,粮价已经高到了惊人的价位,但是,有些大富商就是存着大批的粮食卖不出去。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卖,而是战乱另交通阻隔,北方各省收购粮食的粮行来不了的想买买不到,来得了的想买买不起,所以民间有大量的粮食储存在粮商手里,造成了一种每当乱世都会出现的局面。

军需不仅是粮食,方方面面不一而足,沈万三却想不了那么多,因为他觉得,军务这么大的生意,出出进进最起码要数十万乃至几百万两银子,凭他的实力能拿到其中的一项已经十分吃力了,再贪图其他,只会坏事。

他默默观察着众人的举动,过了一个多时辰,酒席宴才散,沈万三等众人准备要走时才站起来,混进了人群当中,随着众人走出了大厅。他故意走的很慢,在景园里转转悠悠,四处张望,希望看到郎凯国,却未能如愿。

回到咸富,他才想到还没有处理陆德源的事情,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了,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便又叫上郭如意,匆匆来到陈直家里。

陈直看到沈万三,笑道:“沈爷,我刚才可看到你了,你是不是也去景园了?”沈万三道:“陈爷好眼力,怎么,您也在那儿?”陈直一脸色晦气,道:“别他娘的提了,你说我一个管司库的叫我去那儿做什么?来了个范文杰,什么事情都变行市了,没法说!”沈万三心想:“做官的怎么能见人便说上司的不是呢?这可是大忌!”

陈直知道他是来说陆德源的事儿的,害怕请他进去又要浪费茶水,就道:“沈爷是来邀我去会曾维良的吧?”沈万三道:“正是,正是,这两天诸事缠身,未能如约来访,实在是忙的脚不沾地。”陈直道:“那咱们这就去吧,早些把陆德源弄出来,我也安心了。”

沈万三看他抬脚就走,居然连一个随从都不带,就道:“库司大人,您要不要叫上长随?”陈直哂笑道:“我家里不养闲人,就一个做饭的老妈子,一个看门的老公,一个伺候起居的丫鬟,我不像你们从小锦衣玉食,我过穷日子过惯了,不费那份工钱。”沈万三一呆,只好由着他去了。

三个人来到了曾维良府上,因为是第一次拜见,沈万三特意准备一份正正经经的拜帖。门公开门,收了拜帖,回禀之后,把陈直和沈万三请进去。沈万三悄悄对郭如意道:“你什么也别多说,就在外头待着。”本来,他这句叮嘱有点多余,郭如意经常跟他出门会客,这点规矩还是懂得,但是出于谨慎,他还是嘱咐了一番。

什么事情都需要主人叮嘱的下属,一定是失败的,更不会得到主人赏识,就连没什么心机的郭如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嗫嚅着道:“东家,我一定改,不该说的话时候,我一定不说!”沈万三看他窘迫的样子,就笑了笑,没有说话。

到了客厅,曾维良身着一袭道袍,正恭候他们,看到他们走进来,曾维良上前一步,拱着手,笑道:“陈库司,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还带了一个朋友来。”陈直也拱着手,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自然是有事情要求曾兄弟。”

陈直是一个小小的库司,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官,身为正九品司狱司丞的曾维良居然对他客客气气,这却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这都是因为曾维良的为人。

曾维良虽是大都来的京官,但是,他深刻地明白,自己处境的敏感,他是主管刑名司法的,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如果不和当地的官员搞好关系,不要说处理日常公务,恐怕他在苏州待不上一个月就会被排挤走。所以,他认定了“万事万言,不如一默”的处事原则,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问,不主动,对什么人都客客气气的。

沈万三对曾维良拱手道:“在下沈万三,是陈司库的朋友,今天能跟随陈司库来拜会曾司狱,真是三生有幸。”

曾维良已经猜到,他们来找自己一定是有事情求到自己了,他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能避的就避,为了提前留下一个推脱的理由,他先道:“哦,今日本来我还要一个紧要的公务要处理,不过,既然俩位都来了,那就先伺候二位了。来人,上茶。”他先说下有公务要处理,待会儿如果听到沈万三和陈直说出什么自己不愿意做或者不能做的事情,就马上接着这个由头离开。

茶水摆上之后,三个人一时之间却都没有话说,局面有点尴尬,沈万三想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又不知道怎么说好,就端起茶碗慢慢喝茶。陈直看曾维良一言不发,态度明显有些冷淡,就直接说:“这位沈公子有一位朋友最近犯了点事儿,想请曾大人从中周旋一二。”

沈万三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就开口说了,有点惊讶,不过既然都说了,那就干脆开诚布公的把事情说开,他偷偷观察曾维良的表情,发现他好像对陈直的话听而不闻,脸上是正常的“衙门脸”,还是他不想帮忙故意摆脸色呢?如果是衙门脸,那太正常了,事情也会好办许多;但是,如果是他不愿意出手相助,那就麻烦了。

想了想,沈万三还是决定话由自己说出来,总比让直来直去的陈直说好,于是,他微微前倾身子,小心地道:“曾大人,我那位朋友实在是冤枉,他手里的那批军资不是他本人的,是他一个亲戚的,他那位亲戚是个闷嘴葫芦,话说不到三句,就求他出面,他才出来,谁想到,唉!”

这是沈万三和陈直来之前商量的一个说法,就说那些军资不是陆德源的,而是他某位亲戚,这样可以减轻陆德源的罪责,再让和陆德源一起被抓进去的某个伙计顶罪,这样或许可以把他给捞出来。

陈直道:“是啊,陆爷是心好,没想到却……唉!”曾维良还是不说话,这是他逃避官司的绝招之一,尽量的不表明态度,只是慢慢的听着,然后打着官腔道:“这几天案子多啊,我也是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如若不是二位来访,我这回子就在看卷宗呢。”陈直上了心,问道:“曾老弟,你可看到过陆德源的卷宗?”

沈万三暗叫陈直不会办事,虽然陈直年纪比曾维良大,但是,官职却是天差地别,怎么就敢叫人家一声“老弟”呢?这不是太不懂规矩了么?

他赶紧注意着曾维良的神情,发现他好像并没有不快的样子,就稍稍放心,只听曾维良轻声慢语的道:“如今是备战期间,有些人作奸犯科,妄图趁机发财也是有的……哦,两位不可误会,我不是说那位姓陆的朋友,而是就事论事。这些日子,我看多了这种案子。陈司库刚刚问我,见没见过陆德源的卷宗,这倒没有,莫不是不归我管,卷宗被送到了别的推官那儿?要是这样,你们可就找错地方了,不是我不管,真的是爱莫能助。”

陆德源的卷宗曾维良早就看了,他也大概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他一心想推脱,就来一个装糊涂。沈万三察言观色,看出他的心思,有些担心,既然他连管都不想管,事情就不好办了,不如送他点好处?陈直却直通通的道:“曾老弟,你不是要去办公吗?”

曾维良大喜,道:“陈库司说的是,我那儿有成堆的卷宗没有处理,这不是在陪着你们二位么。如果二位没有别的话要说,我可就先失陪了,怠慢之处还望见谅,见谅!”说着就站起来,马上就要送客。

沈万三看出曾维良不善于拒绝别人,心里一动,有了主意,恳求道:“曾大人那儿有成堆的卷宗没有看,想必,陆德源的卷宗就在那里,我看不如……”他说到这里,用眼睛去看陈直,陈直虽然粗鲁,但是并不傻,马上道:“对,我们跟着曾老弟你去找找,说不定能找到那卷宗,事儿你能不能帮,咱再说,这样耽误不了你的公务,又耽误不了我们的事儿,就这么办吧。”说着,就往外走。

曾维良要想拒绝,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好,就慌忙跟上去,一边追一边道:“陈司库,我办公的地方你们还是不要去了,那儿堆放着许多案卷,不是本司的人进去看了,恐怕有嫌疑。”

这已经是他说的最破面子的话了,可是,陈直却满不在乎,道:“我说曾老弟,我看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我就看陆德源的卷宗,别人的给我看我还不看呢!你到那里就找到陆德源的卷宗,我看了就走,这还能耽误你多大的事情?”

曾维良微微一呆,发现对方生气了,就不好再说什么,他无论如何不想和人争吵,就无奈的摇摇头,道:“那,既然陈司库要去,那就走吧。”

三个人来到了曾维良办公的地方,那居然是一处破旧的库房,本来曾维良是在衙门内分有一处办公地的,但是因为最近大都来了许多官员,他就被挤兑到这儿来,幸好他脾气好,为人又不好争,反而乐得清静。

几十名衙役和文吏正在当值,看到曾维良来都起立问候,曾维良指着一个人,道:“你去把最近几天的卷宗都给我拿来,查查有没有一个叫陆德源的嫌犯。”那人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曾维良把陈直和沈万三引到了屋里,让人上了茶。刚说了几句话,就有人捧着一叠卷宗进来,交到曾维良手里。别看曾维良在别人面前很是和善,在下属面前他却是一脸的威仪,接过卷宗,摆手让人出去,对陈直道:“陈司库,你朋友的卷宗在这儿,你看看吧,你看完了我再看。”

陈直慌忙道:“话可得说清楚,不是我的朋友,是我他的朋友,我只是从中帮忙。”说着一指沈万三,沈万三微笑不语,算是默认了。这是他和陈直的约定,无论如何不能牵扯到陈直,对谁都说是沈万三为了搭救朋友在跑门路。

陈直接过卷宗,看了一遍,其实上面根本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东西,就是简单描述了一下陆德源犯案的经过和几个证人证言。他看完之后,就顺手扔给沈万三,道:“你看看,我看这上面写的也不是啥大罪,这点事儿,就说不清楚了?”原本,没有审结的案件,卷宗是不允许让外人看的,但是,曾维良不好意思把卷宗从沈万三手里要回来,也觉得这本是就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了,对他来说,经手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就由着沈万三看了。

沈万三把卷宗看了一遍,小心翼翼的交给曾维良,轻声道:“曾大人,您过目。”曾维良已经看过了,就顺手放在一旁,顾左右而言他道:“苏州如今不比从前,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想做一点徇私的事情比登天还难,你这位朋友也只好自认倒霉了。如若是在从前,或许我还能略尽勉力,如今……唉!”

陈直道:“曾老弟,你看看卷宗再下决断。”曾维良道:“我看不看于事无补,要紧的是时局不对……”陈直看他一味推脱,心里有气,转头对沈万三道:“银子拿出来。”沈万三微微吃惊,他身上带着准备送给曾维良的银子,但是,现在这个气氛这银子不能送,而且还不能这么正儿八经的送,起码要婉转一点。

陈直却不管那个,看沈万三有些犹豫,还以为他不舍得,大声道:“事到临头,你却怕了,办事岂能如此畏首畏尾?”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到沈万三怀里掏银子,沈万三不想在曾维良面前和他争执,为了化解尴尬,他始终面带微笑,把银票拿出来交给了陈直。

陈直拿到银票,转身走到曾维良身前,把银票塞给他,直通通的道:“事情能办成,这银子就是给你的,拿着花!”沈万三吓得不敢说话,如果再说什么,不知道陈直还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曾维良一下跳起来,好像是躲避瘟疫一般把银票从身上抖搂下去,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这……这是干什么……”然后习惯性的向门外看了看,看到没人才放心。陈直俯身把银票捡起来,又塞给曾维良,道:“不拿银子不办事,这个规矩我知道,咱们都是吃公门饭的,你对我还不放心?我自然不会让外人知道,这银子你尽管拿着。”

曾维良一边退后一边摇着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银子我不能拿,你的事儿我办不了,另请高明,另请高明……”沈万三看着好笑,决定暂时不去管,让他们争执一阵再说。

陈直看曾维良不要,索性猛地跨上一步,把银票塞进他手里,转身对沈万三道:“咱们走。”又对曾维良道:“多劳曾老弟费心了,先走一步了。”说着,就往外走,曾维良哪里肯收,又追上去,一直追到屋外,拉着陈直,连声道:“银票我是真不能收,那陆德源我也救不下,非是我搪塞,实在是眼下风声太紧,做事稍有不密必有丢官获罪的祸事,银票你拿着……”

陈直身体强壮,远比曾维良有力气,他甩开曾维良,说道:“曾老弟休要再推脱,这里头的事儿我清楚,陆德源那点事儿轻重都在你一句话上,莫不是嫌银子给的少了?那好,沈爷还带着一些银子,索性都给了你!沈爷……”

一群文吏远远的看着自己的上司和陈直拉扯,又听到他们的对话,知道是有人在向曾维良行贿,这在他们来说十分新鲜,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行贿送银子的。

沈万三赶紧跑出来,走到两人身前,说道:“陈库司,曾大人既然为难,不如我们改日再登门拜访。”曾维良连声道:“是是,你们先走,银子带走,我一分一厘都不要。”陈直还想说什么,沈万三伸手把银票夺过来,放进自己怀里,拉着陈直就往外走,说道:“咱们先走一步,找机会还可以和曾大人再聚聚,今儿就先到这儿了。”又对曾维良行礼道别,就拉着陈直走了。

曾维良一脸窘迫,看着下属们看自己的神色有异,说道:“你们都别想歪了……”一个文吏笑道:“大人,我们往哪儿想?”曾维良知道这事情说不清,就算是有人看到你没有收银子,但是,只要看到有人给你送银子,事情就说不清楚了,尤其是在这个非常时期。他跺跺脚,气的什么话也没说,就回到屋里。

刚喝了一口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仔细一听是沈万三,只听他和自己的下属说:“曾大人可真是青天,我这辈子不知道给多少当官的送过银子,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死活不要的。刚刚真是对不住曾大人了,我过来给他道个歉,把事情说开。”

曾维良听沈万三在为自己辩解,心里一宽,走出去,还没有说话,沈万三就快步迎上来,道:“曾大人,刚刚的事情实在是对不住,陈库司的脾气就那样,粗鲁惯了。”没等曾维良说话,他就挤进屋里,曾维良显然没有请他进屋的打算,不过,他都进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沈万三知道曾维良很不欢迎自己,说不定马上就会送客,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必须说出一个让对方感兴趣的话题,于是,他一进屋就找了张椅子坐下,轻声道:“曾大人,你知道刚刚的事儿有多深么?凶险得很!”曾维良一愣,道:“凶险?为何这么说?”说着就走过来。

沈万三知道自己已经初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必须再接再厉,抛出一个感兴趣的话题,然后把自己想办的事情牵引出来,便一脸担心的道:“刚才陈直的做法对大人您很不利。”曾维良现在满脑子都是陈直刚刚闹腾的事情,听到沈万三也这么说,不由得有些生气,道:“那自然,这让别人怎么看我曾某人?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收受贿赂了呢!”

沈万三进一步道:“其实大人您错了,不管你是清名外扬还是……说句不好听的——还是贪名外扬,对你都不是好事儿。”曾维良有些奇怪,道:“我曾某人自问扪心无愧,无论外面怎么说,对我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不知道沈爷因何发此奇语呢?”

沈万三深刻地明白官员的心理,他慢慢的掌握着幅度,不轻不重地拉着曾维良,说道:“那是自然,曾大人清正廉明我是看在眼里的。我之所以说,清名对大人也有牵累,是因为一个大人也知道的道理。再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今日之官场风气大人难道不知?许多官员上下结党,营私舞弊之事比比皆是,不要看这几天厉行肃贪,但是等范文杰和巴图鲁将军一走,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恐苏州官场旧风依旧,大人这外流的清名对大人的影响恐怕……”

曾维良顿时品出了他的意思,心里马上一沉,沈万三说的道理他明白,官场上贪风肆意,处处结党营私,如果自己独持清名,那一定会被苏州官场排斥,在同僚中变成异类,这对一个外来的官员来说,无异于自绝仕途。尤其是他一直尸位素餐,对种种公务能避则避,尽量保持着低调的行事作风,但是,如果忽然传出自己贪名或者清名,在官场上一定会流传一阵子,对他来说都两种传言都不是好事,他只想平安无事的做完一任,无论是功绩还是败绩都不想留下。

他假装没有听出沈万三的话,恨恨地道:“我今儿不知道倒了什么霉运,遇到陈直这个莽夫!”不知道为什么,沈万三和陈直是一同来的,他对陈直是又恼又气,但是对沈万三却生出一丝淡淡的好感。

沈万三一副为对方着想的样子,道:“大人也许看出来了,陆德源和陈直的关系不一般……”曾维良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不知道那个姓陆的给了他多少银子,他才这么卖命的帮他打通关节!”又有些疑惑,问道:“你和陆德源是什么关系?他是你什么人?”

沈万三正正经经的回答道:“他是我朋友,进了大牢之后,让我想办法搭救他,而且点名要我找陈直,可见他们的关系深厚。大人,您想清楚了,我说一句为你着想的话,如果陈直的事儿您不管,他那个脾气,不知道还要闹多久,说不定……”

曾维良就怕陈直再来纠缠自己,现在厉行肃贪,范文杰和巴图鲁都在苏州,如果自己稍有不慎,有什么传言传到他们耳朵里,陈直倒霉没什么,对他的影响恐怕也会很大,说不定就此丢官,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不过,他不想就这么轻易的帮陈直办事,多少有点不甘心,道:“我不怕他,他能怎么样?闹就闹,我曾某人也是朝廷命官,官阶比他的大,我还能怕他?”

沈万三点点头,道:“大人说的是,怕是不怕,但是,正因为他的官阶小,他才敢闹,他不在乎那一官半职,可是大人您就不一样了,有道是‘树大招风’,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闹出什么事情来,传到范文杰和巴图鲁耳朵眼里就不好了。就算能说清,告他一个诬陷,这也要费一番周折,这个道理您应该明白。我回去劝劝陈直,不要他再来纠缠,但是我说的话他也不一定听。”

曾维良想想都头痛,如果天天有一个人来送礼,你虽然是不收,那也是一件麻烦事,而且就算自己告陈直一个行贿的罪名,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还要经历一场费神费力的官司,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那还不如就帮他把事情办了,这样倒清净。想到这里,他忽然下了决心,慢慢的抽出了陆德源的卷宗,轻声道:“陆德源这个案子,只要军营那边的人改口,可能还有转机。”

沈万三大喜,知道他已经愿意帮忙,或者说这一句话就是帮了他天大的忙,心领神会的一笑,道:“既然陆德源是被冤枉的,相信军营那头会如实提供证词,那边儿的事儿就不劳烦大人您了。”曾维良放下卷宗,道:“陈直以后还来不来?”没等沈万三回答,他又恨恨地道:“这个陈直很是可恨!本官……本官……唉!”他本想说,本来他不想管这件事情,只是出于种种厉害关系才答应的,着实是不甘心。

沈万三察言观色,看出他的苦闷,轻轻从怀里摸出了那张银票,道:“大人您是不是不想让陈直再来?”曾维良道:“那还用说,这个自然。”沈万三微笑道:“那大人把这银票收下,收下之后我打包票他不会再来。”说着把银票递上去。

曾维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事情我办了,还不收他的银子,他还来干什么?莫非觉得我曾某人好欺负不成?”沈万三呵呵一笑,道:“大人想多了,您想想,您不拿着他的银子,他能放心您肯尽力给他办事?只有您收下了银票他才放心安心。”

曾维良一想,这个道理也对,忽然他看了沈万三一眼,看了很久,笑道:“沈爷年纪不大,对种种人情世故却是谙熟于心,我曾某人佩服!”说着就拿过了银票,不知道为什么,发现沈万三这么乖觉懂事之后,他忽然大大的放心,收银票收的心安理得,把银票放进袖子里,道:“你军营里来首告的人叫郑六发,是百夫长。”沈万三躬身道谢,又说了几句话就和曾维良拱手作别。

回到咸富,沈万三先拿了银子,再跑去找陈直,将和曾维良的说话的事情给他叙述了一番,陈直大为惊讶,说道:“这个曾狗贼,刚刚怎么不答应,让我着急!”沈万三又和他商量怎么去军营的事情。由于陈直管着武备库,和军方的人多有交际,这个他就比较在行了。陈直先问沈万三准备了多少银子,沈万三回答了之后,他就笑了笑,道:“走,跟我去城外的芭蕉巷。”沈万三道:“郑六发的家在芭蕉巷?”陈直笑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郑六发郑七发的,只是想要找他们那个地方不得不去。”沈万三还是疑惑不解,陈直道:“你看你,芭蕉巷是暗娼汇聚的地儿……”沈万三这下才明白。

从全国各地奔来的兵勇正在向苏州汇聚,凡是有军营驻扎的都邑必有各种小大暗娼窑馆,这些兵勇没有太多银钱,想吃花酒去不了妓院青楼,只好寻觅那暗门子暗娼,芭蕉巷就是苏州最有名的一个暗娼汇聚之地。

芭蕉巷在城外一个很偏僻的所在,如果不是有陈直带领,沈万三很难找到这个地方。这一片住的都是一些贫苦百姓,说是一条巷子,却满是低矮的民居,怎么看都想不到这地方会有风月场所。

陈直告诉他,暗娼一般不会选择闹市,而是在僻静的地方随便找一个老屋旧院,甚至有些暗娼就在自己家里招揽生意。

陈直带沈万三来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一进门,一个二三十岁的大姑娘就笑脸盈盈的迎出来,陈直冷着脸,问道:“有爹在么?”那姑娘含笑不语,停了停,才道:“这才几时,要到傍晚才有人。”陈直放心地点点头,跟带着沈万三走进屋里。

这院子一排几个大屋,也算是不小的地方,陈直和沈万三被请进了一间简单摆设的小房间里,一个花枝招展的老妇人带着一个小姑娘进来,那姑娘端着茶盘,将茶水放在桌上,嗲声嗲气的道:“二位大人先喝茶,待会儿给你们挑一个可眼的姑娘伺候。”

沈万三一句话也不说,静静的观察着,陈直道:“要什么姑娘,还不到时候,爷是来请客人的,等客人来了再说。你先去忙吧,等要的时候我叫你。”

那老妇人又笑了笑,就带着小姑娘退了出去。

陈直看沈万三有些懵懵懂懂,就告诉他,这娼寮是地方上一个老妇人开的,姑娘们有的是买来的,有的就是近邻远亲,管客人一律叫“阿爹”。

过了没多久,沈万三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陈直笑道:“来了,我去看看。”说完,就走出去,果然,一到外面就看到一群兵勇正大摇大摆的走进来。陈直走上两步,说道:“谁是郑六发?”紧随其后跟出来的沈万三,觉得陈直说话太直,也太不客气。

那几个兵痞看陈直气度不凡,衣装也不像是寻常人,就没有耍横,一人道:“你是什么人?找我们郑六爷有什么事儿?”沈万三看那兵勇一副无赖的样子,还真害怕会起冲突,心里开始思谋如果闹起来应该怎么办。

陈直道:“我是陈直,管武备库的,你去把他叫来,就说我有要紧的事情对他说。”那兵痞歪眉斜眼地看着他,道:“你是武备库的?我怎么知道你是干啥的?叫来了郑六爷再骂我一顿可怎么好?”陈直对沈万三道:“给他点跑腿钱。”

沈万三心想:“陈直抠门抠到家了,连这点银子也不舍得出。”一边掏银子,一边走过去,交给那兵痞二两银子,一句话也没说。那兵痞拿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哥们儿几个,今儿我请客。”说完,就去找郑六发了。

陈直和沈万三等了没多久,就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兵汉走进来,站在院子里轻声问:“是谁要找我?”陈直也不站起来,坐在屋里大声回答道:“是我,老郑这边说话。”那郑六发站在院子里,看了陈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走进屋里,自己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然后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自顾自的道:“是不是为了陆德源的事儿?我估摸着也就这几天,就会有人来走我的门路,看来我猜的不错。”

陈直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百夫长居然水这么深,就道:“不错,我们是为了陆德源的事情……”沈万三善于察言观色,看出这个郑六发不简单,不能任由陈直这个大炮筒子来对付,必须自己出面,他抢着道:“郑爷好心性,也知道陆德源是冤枉的吧?我就说,普天下还是好人多。”边说,边给郑六发到了茶。

郑六发喝了一口,说道:“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你说的啥‘好心性’是骂咱,还是夸咱,咱就知道一样东西,陆德源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就得治他。”沈万三笑道:“那是,陆德源是坏了规矩,但是没有做违法的事儿,您说是不是?要不,我们也不会来找您了。您先说,他到底是怎么坏规矩了,让郑六爷受了什么损害,一应损费我来承担。”说完,默想了一遍,觉得自己的话没有错处,说的还算可以,唯一不好的就是称呼他做“郑六爷”。如果郑六发不是行六,似乎会让他不高兴。沈万三仔细注意着他的表情,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才稍觉放心。

郑六发紧接着道:“你这么懂事儿那就好办了,这个陆德源太抠,咱军行里都有一个规矩,凡是想往军营里进东西的,都要缴纳‘过目钱’,许多兄弟就指着这份银子过活呢。他陆德源倒好,银子一份没给罢了,自个儿的东西还不干不净的,我跟他把规矩讲明白了,他还不哼不哈的给我装蒜!这回好了,管他在大牢里,治他的罪,他就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在沈万三的追问下,那郑六发才慢慢叙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在军营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给军营里供应军需的,都要给负责检验的军卒一定的好处,而陆德源偏偏没有给,这当然让靠压榨油水过活的郑六发不高兴。最要命的是,郑六发发现陆德源的东西有“武备库存发”的字样,这就了不得了,如果是已经入库的东西,分发军营应该是由武备库的人来做,怎么他一个商人会有这种东西?那自然是来路不明了,郑六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陆德源给告了。

事后他就猜到,陆德源过了几日就会派人来找他求饶,而且他也做了到时候狠狠敲诈一笔的准备。

听沈万三说的很上道,他心里就更加有底了,伸出了两根手指摇了摇,道:“得这个数,没这个数那姓陆的我不管。”陈直大声道:“你还真敢要,要二百两啊!”郑六发笑了笑,道:“这位爷太看得起我了,怎么就值二百两?我说的是两千两。两千两买条命不贵,你们不舍得花钱,那就让那个姓陆的死吧,我反正没什么损失。我还明白告诉你们,这两千两就是我讹诈你们的,有种去告我吧。”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改口,那陆德源必定难以幸免,所以大胆的要价。

陈直气得跳起来,沈万三赶紧拦住他,转头对郑六发道:“既然郑爷都开口了,两千两就两千两。”他觉得反正是陆德源出钱,只要能把他救出来,花些银子也是应该。最重要的是,他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多少有点奇怪的想法,把这个想法实现可能需要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百夫长,如果自己为了一点银子和他争执会破坏双方的关系,太不值得了。

郑六发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爽快,说道:“那成,银子拿出来,我拿了银子立马去申告。”然后就说了他的具体行动,他拿到银子之后,就谎称,验看有误,陆德源那批物资不是武备库里的“禁物”。

“我只能做到这步,至于主审的官员,你们打点通了没有?如果不通,事情还是不好办。”郑六发道。曾维良那里已经说好,这个自然不用担心,沈万三道:“郑爷放心,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儿,别的就不用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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