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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3

作者:赵之羽 当前章节:13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9:54

谁知乔致庸只是愣了一下,接着万分诧异,“什么亢家,什么金子,苏公子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苏紫轩一言不发瞅了他半天,忽然哈哈一笑,用折扇点指着乔致庸道:“乔东家,你演戏的本事可真大,我要是不知道那首歌,还真是被你蒙骗过去。”

“什么歌?”

“因果歌!”说着苏紫轩曼声而唱,“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个因果歌。那闯王逼死崇祯帝,文武百官一网罗。那闯将同声敲火烙,金银霎时积满河……”

她才唱了两句,乔致庸的脸色已然大变,他在西安听说苏紫轩在打听亢家的事情,所以这次也是有所防备,但是没想到这个苏公子连这首歌都知道了。

“东窗事发!”这四个字在乔致庸心里闪电般划过。

苏紫轩停下来,看了看乔致庸的脸色,满意地一笑,“这歌,乔东家一定听过吧。”

“没听过!”到了这时候,乔致庸只有硬扛了。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了,说什么也不能承认乔家与这笔金子有牵连。

“那歌里说的金子呢。”

“没见过。”乔致庸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歌里说得明明白白,金子埋在山西,后来‘二人架拐掘地得。’这‘二人架拐’可不就是个‘乔’字!”

“哈哈!”乔致庸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姓乔的多了去了,再说你一口一个歌里说的,你那歌可别是生编硬造出来,专要讹我乔某人的吧?”

“乔东家不认,我也没办法。”苏紫轩心平气和地说,“不过你既然想洗脱这藏匿逆产的嫌隙,就请带我去乔家银库看一看。”

“哼!”乔致庸勃然变色,“我乔家的银库岂是你说看就看的!”说罢端茶在手。

廊下的听差看得明白,立时抻长了声,“送客!”

“乔致庸!你敢这样和我家主人说话。”四喜忍不住了,脸一板怒道。

“四喜,进门是客,不能对主人无礼。”苏紫轩瞟了一眼乔致庸,忽然又变了语气,“不过出门之后,我这乔家的客人可就要变成臬司衙门的座上宾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本省有一个富户,发家致富用的全都是逆产,而且还是前明大内本该收归本朝国库的金子。这一条罪名要是坐实了,只怕免不了杀头抄家吧。”

乔致庸并不畏惧,直视着苏紫轩的双眼,“你要诬告乔某也随你,不过就凭你这无根无梢的一首歌,只怕难以取信皋台大人。”

“不一定。”苏紫轩始终稳稳当当,说话也是成竹在胸,“既然有原告,又是这么一桩能通天的大案子,皋司衙门即使不信,也要照规矩来乔家堡查案。想必你也知道,官府查这种案子就是石头也会扒一层皮下来,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可怜外面那些族人。”说着她向门外望了望。

话说到这份儿上,乔致庸也要考虑考虑了,他沉思不语半晌,忽然抬起头,“好,与其惊动官府,不如让你在这里就看个明白!”

说着他大声吩咐道:“把天地玄黄四个账房里的账簿都搬来!”

“都搬来?”闻讯赶来的总账先生不置信地问。

“对,一本也不许少!就放在正厅之中。”乔致庸向厅中一指。

他是乔家堡的主人,说话就是令,就见乔家仆役如流水不断线般把一摞摞泛黄的账本抱来,不多时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乔家自打先祖乔贵发一串铜钱起家,在包头创立‘复盛公’攒起偌大家业以来,一笔笔的生意都有详细记载,所有的账簿都在这里。你若是看出有一笔账不对,乔某亲自陪你去皋司衙门打这泼天官司!”乔致庸说完坐回椅上,等着看苏紫轩如何查账。

“我的妈呀!这要怎么查呀。”四喜张大双目看着那座“山”,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苏紫轩却不慌不忙,走到近前,拿起最上面一本,一看这纸都糟了,轻轻一捻直掉渣,万不是假造的。再翻开一看,第一页就贴着乔贵发走西口时用运瓷器的垫纸写下的账,这是乔家最早的一笔账,用一文钱喝了碗粗茶都记在上面。

她又接连翻看下去,她真有一目十行之能,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看了十年的账,虽然不过才十一之数,但候在一旁的账房先生已然咋舌不已,生平就没见过看账看得这么快的人。

“苏公子,还没找出什么把柄?看样子你今天是看不完了,要不要我给你安排客房。”乔致庸在旁不失时机地讥讽一句。

苏紫轩不答,从最后一摞里抽出乔家最近的一本账册,飞快地翻着,看过之后放了回去。瞧了瞧正看着自己的乔致庸,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乔东家,领教了!”

说完一扭身,带着四喜径直出了大门。

“东家!这人看了底账,就知道咱们的银库已然空了,这如何了得!”账房先生赶紧过来,乔致庸疲惫地摆了摆手,亢氏那笔金子是乔家最大的秘密,与其相比,银库空了的消息走漏出去最不济是破家,可要是牵扯到这笔金子上,那就有可能灭门,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能这样办了。

“立刻派人去查茶车到哪儿了,眼下已经十万火急延误不得。”说完乔致庸转身往内堂走去,他要一个人静静,好好想一想今天来的这人这事。

“小姐,这就算了?他那账册里真的没有毛病?”走出乔家堡,四喜困惑地问。

苏紫轩这才粲然一笑,“没有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我从没见过谁家立账会像乔家这样事无巨细都列在上面,好像从早前他先祖走西口起就防着人家来查似的,这明明是心中有鬼。再说我方才一念那歌,乔致庸的脸色就是答案!金子就在乔家,只是没有花用而已。”

“这么一大笔钱,为什么不用呢?”四喜觉得不可思议。

“这我也不知道了。经过这一番打草惊蛇,乔致庸一定会有所动作,不怕他不把我们引到金子那儿。你从今儿起,更要看好他的一举一动。”

母钱桌子在全省设立,假钱立时无所遁形。铜价慢慢涨了上来,回到了官价上,王天贵瞅准时机将手中的铜钱抛出,虽然损失不小,但是比起当初急得火上房时已是逃过一劫了。

王天贵也不是一无所获,全省的票号因为泰裕丰首倡母钱桌子一事,无不交口称赞,无形中把泰裕丰在票号里的地位提到了可与日升昌比肩的程度。王天贵一高兴,决定八月中秋就在票商公会里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堂会,找来艺人班子,摆开酒筵开堂大贺。他心里清楚,酒筵上大家举杯一敬,连日升昌的雷大掌柜都要感谢自己,那自己在票商中的地位就夯实了,即使不能盖过日升昌,也稳稳胜过蔚字五联号。

中秋这天,王天贵早早出发赶往祁县的票商公会。如意也要去看热闹,但知道那些票商掌柜的老婆都瞧不起自己的出身,便懒得赴宴,只想看那宴后的好戏,于是到了日近中午这才动身。她带着常玉儿走出门口,刚想要上马车,忽然目光一闪,看见远处茶店里,李钦正在喝茶。

“你们先回吧,我去街上逛逛。”如意吩咐道。

常玉儿一抬眼也看见了李钦,她知道这两人的把戏,见他们又要去幽会,心里啐了一口,不言声退到了门里。

如意假作不经意,走过茶店时瞟了李钦一眼,他随后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走过两条街,这才进了一辆马车的轿厢。

“乖乖,可想死我了。”李钦伸手就要抱,如意轻捷地一闪,“你疯啦,这是在街上,还不把马车赶到老地方去。”

“今天不去那儿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李钦早有准备。

“去哪儿?”如意不解问道。

“我先问你,方才要出门,是不是去赴堂会?”

“对啊!”

李钦一笑:“我带你去个堂会,保准比那有意思多了。”

“你可别乱来,我和你在一起,怎么能去赴堂会,被人看见可不得了。”

“放心吧。”李钦钻出轿厢,拎起缰绳驾着马车出了太谷县南门。

离开太谷县城往南大概十里地有一座凤凰山,满山黄壤,只有山正中处露出一块石壁,山根碎石杂乱,有泉一泓从石壁流下,水流在碎石中冲出一条小溪,蜿蜒数百米隐入地中。

就在泉水隐没的地方是一大片松林,如今有一半被砍伐一空,留出一个极大的空场,靠边搭着个遮风挡雨的凉棚,棚子里有两椅一桌,都是广式的做工,椅子上铺着苏绣的垫子,两边侍女各一人,正在垂手侍立。桌上摆着四湿四干八个果盘,红绿相衬煞是好看,最难得还有一盘带叶荔枝,下面镇着冰。

再看对面更是惊人,居然用砍倒的树搭起来一个十丈方圆的大戏台,如意喜欢看戏,可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戏台,何况还是在这荒郊野岭的无人之地,只瞧得呆住了。

“坐啊。”李钦扯着如意坐到凉棚里,一旁侍女赶紧煮茶倒水伺候着。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如意糊涂了。

“今儿个我不唱,让他们来唱!”说着李钦一指台上。

话音刚落,就听锣鼓点子一响,一班已然扮上了行头的戏子浓墨重彩走上台来,生旦净末丑各端架势站在那里,有个掌班打扮的人走过来,手里托着个大本子,恭敬地一弯腰,“请如意姑娘点戏!”

“请如意姑娘点戏。”台上众戏子齐声道。

“这……”如意还真没见过这阵势,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京里四大班之首的三庆班,班里所有的名角儿都被我找了来。据说肃王府和端王府今儿个也要找他们去唱堂会,可惜晚了一步。怎么样?今天月圆中秋,与你赏月吃酒,听曲看戏,这一套班子还过得去吧。”李钦不无得意地说。

如意深深吸了口气,心里一时不辨滋味。别看李钦轻描淡写几句话,可是要建这么大戏台,要把这么有名的戏班子不远千里搬到这儿,甚至连王府的约都推掉了。这要花多少心思,又得费多少银子?他居然只是为了陪自己看一场戏。看了一眼原本以为只是露水姻缘的李钦,如意的眼圈忽然有些红了,为了掩饰,她拿过戏本子翻着,胡乱点了几出热闹戏。

李钦倒没注意她的表情,拿过本子扫了一眼便笑了,“一看你便是不会点戏,这《玉堂春》便是‘苏三起解’,虽然结局团圆,可惜一路含悲带怯,不宜在这喜乐日子演的。这几个全本戏也太长了,吱吱呀呀的过门有什么听头,不如都点折子戏,小而精当最是赶劲儿。”说着他提起笔来,在《惊梦》、《拷红》、《断桥》上密密地画了几个圈。

“李少爷一看就是行家,点的都是班里的拿手戏,包您听得满意。”掌班凑趣道。

李钦大少爷脾气,今日本就是冲着“挥手千金,佳人一笑”这八个字来的,在如意面前被人这么一捧,脸上更是如飞了金一般。从怀中摸出一把银票放在桌上,“看见没有,王府放赏也不过是往台上抛吊钱、银角子,今儿你们要是唱好了,这位姑娘可会撒银票。”

“谢谢爷,谢谢姑娘。”戏班子千里奔波,为的就是这位少爷手面奇阔,如今听了这句话,更是全班抖擞精神,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或矫健敏捷,或虎啸龙吟,或婉转清扬,李钦在京也是个爱看戏的,但也是头回听这么出彩儿的场儿,不时大声喝彩,如意一时也看入了迷。

等到夜色深沉之时,四角八柱支起偌大的轻纱宫灯,把这一片荒野照得是亮如白昼。台上正演到《断桥》一折,白娘子的念白:“哎呀!断桥啊!想当日与许郎雨中相见,也曾路过此桥,于今桥未曾断,素贞我,却已柔肠寸断了!”

如意听得心头一酸,不想流泪于是仰起头来,却正看到一轮明月高挂枝头。她顿时想起那年秋天,也是这样的好月色,自己谆谆嘱咐未婚夫,看着他点头离去,心头自是欢喜无限,还以为终身有托,谁知不过一夜工夫,竟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摧折人心,当时的心境岂不是比白素贞还要凄苦百倍。一念及此,泪再也收不住,便任由滚落面颊。

李钦侧头望来,还以为她在为戏中人感伤,于是伸手相握,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如意却呼一口气,拭去腮边泪水,露齿一笑:“唱得真好!”

“既然好,那就赏!”李钦拿起银票交给侍女,命她抛到台上。

“谢少爷赏,谢如意姑娘赏!”台上的戏子连同掌班齐声道谢,李钦乐不可支,却没留神如意的眼睛没有再看向台上的戏,而是一直深深地望着自己,他更不会想到,就在这朗月悬空的高山松林旁,一个女子会因为一场戏而把心交给了他。

常玉儿见如意与李钦一道儿走了,知道她不会再去赴票商公会的堂会,于是回到房中拿了自己的月钱,想买些饼儿瓜果去看望爹爹。

等她来到集市上,可巧正遇到拎着一串点心包儿的古平原。

“古大哥,你没去祁县?”常玉儿很是意外,今天明明是各大票商给他庆功啊?

古平原笑了笑,他早就想到了王天贵不会让自己去,也唯有自己不去,王天贵才能成为一堂主角。

“我也是去油芦沟村看望老爹。”古平原问明常玉儿后,扬了扬手里的点心。“一同走吧。”

常玉儿听古平原这样说,自然点头,古平原雇了一辆骡驮轿,自己牵着缰绳,往城外小南河走去。

“古大哥,你在想什么?”常玉儿见他一路都不说话。

古平原方才想的是远在徽州的老母和弟妹,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想念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当然也就想到了白发苍苍的老师还有情切殷殷的意中人。他见常玉儿问,本想托词掩饰,话到嘴边却吐露了真情,“我在想我的亲人,还有我的老师……”

常玉儿听他越说声音越轻,心中一动,忽然大胆问道:“你的老师有个女儿对不对?”

“你怎么会知道?”古平原大是惊诧。

常玉儿笑容有些苦涩,她虽是猜的,却也并非全然无据,古平原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甜蜜微笑就是最好的证据。

常玉儿心里酸酸的,忽然想到自己早已立下的决心,心境又随之开朗起来,竟然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古大哥,都说郎才女貌,你这样有本事,你的意中人也必然是个美丽的人儿,对吗?”

古平原心头尴尬,迟疑着:“她……”

“总归是走长路,你和我说一说好吗?”常玉儿倒真是想听一听这个人。

古平原眨了眨眼,像是不知从何开口:“她和你一样,都是打小就没了娘亲,我呢,则是自幼失怙,自从拜在老师门下,交了饭食银子,几个学生的午食都是她在打理。”

课余之时,别的学生都去山坡长草处玩耍,只有古平原看老师的女儿年幼辛苦,总是上前帮手,这样一来二去,又都有丧亲之痛,彼此间自感亲切,话就多了起来。随着二人年龄益长,男的文采飞扬气度不凡,女的温柔贤淑美貌可人,彼此心中渐渐就都存了别样的心思,花前月下不免情意绵绵,终身之盟虽然没有宣之于口,但是四目相望之时早已是非君不嫁非你莫娶了。

“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常玉儿喃喃着又问道,“古大哥,你在我家养伤时,我见你身上有一根白玉簪子,就是那位姑娘之物吧。”

“是我赴京赶考之时,蒙她相赠。”古平原说着,不自觉又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玉簪,这份私情表记他几年来片刻没有离身。“离开家乡时,她说无论是否得中,都要我早些赶回来。想不到一晃六年了,我倒宁愿她已经忘了我,不要蹉跎了大好年华。”

常玉儿听得心里一痛,默默低下头去,心想,“古大哥,你只怕那姑娘耽误了几年青春,却不知道身边有个人要等你一辈子呢。”

二人一路再无话,等到了油芦沟村,常四老爹正在帮着村人摆桌椅,一见女儿和古平原同来,高兴得眉飞色舞。

“今夜村里请了草台班子来唱戏,你们算是来着了,正赶上热闹。”古平原是这个村的大恩人,一见他来村民都热情相待,把他和常家父女推到了前面的好位置。古平原几番逊谢,见推迟不过只得坐了。

不多时锣鼓响起,这些戏子穿得虽然不怎样,演的却是卖力,特别是几个小孩子扮成猴儿,满台乱窜,直把人们乐得前仰后合。

“要是黑塔在就好了,这么久了也不来个信儿。”常四老爹忽然说了一句,古平原一愣,他知道刘黑塔的下落却不能明讲,否则非吓坏这父女俩不可。

“刘兄弟一身勇武,到哪儿都吃不了亏,老爹放心好了。”

“我就是担心他闯祸。眼下这世道啊,越来越不太平。”常四老爹说着,见村人都在看戏无人关注,凑到古平原耳旁低声说:“古老弟,有人在村子后山偷偷挖矿。”

古平原身上一震,睁大眼看着常四老爹。

“你看。”常四老爹掏出一个纸包,里面净是一些石头渣子,他伸手扒拉扒拉,“他们很留神在意,只有半夜才推车出来,车轮上带了些矿渣洒在路上被我拾了起来,村里人不认得,可是我却见过。这是……”

“铜矿!”古平原张口道。

“对喽。这私挖铜矿是大罪啊。我知道了也没敢吱声。万一让官府听了去,这些人都得掉脑袋,我无缘无故造这个孽做什么?”

“原来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爹你先不要声张,等我过些日子来看看。”

这时村人给古平原端了盘井水镇过的龙眼葡萄,古平原在常家住过一阵子,知道常玉儿平素喜爱葡萄,便将那盘子放在她的身前小几上。

常玉儿不言声摘了一粒噙在口中,丝丝凉意沁人心脾,心中涌起的那股柔情让她几乎有一种错觉,仿佛眼前就是一家人在中秋团圆,热热闹闹地欢聚看戏。然而这感觉只是稍纵即逝,回过神来看着戏台上《红鬃烈马》里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当初在西安,自己也曾去过大雁塔旁的五典坡,见过那一孔破旧的窑洞,也读过前朝文人题写于上的对联“十八年古井无波,为从来烈妇贞媛,别开生面;千余岁寒窑向日,看此处曲江流水,想见冰心。”当时不觉怎样,此刻情肠乍冷乍热,眼前心头竟是一片痴意。

“今晚大家都要热热闹闹地把戏听完,谁也不许中途离席。”王天贵被人敬了二十几杯酒,已然是醉意醺然。他今日异常兴奋,只因泰裕丰从来没有如此受大家敬仰,连祁县的知县大老爷都闻讯特意赶来,连着敬了他三杯。

“看见没有,这古平原不简单,一个主意就把泰裕丰给抬得这么高!老曲,你在票号有十几年了吧,什么时候也出出这样的主意”王天贵醉不择言,戏谑地拍了拍曲管账的肩膀。

曲管账表面诺诺地低下头,脸上的肉却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雷大娘和毛鸿翙坐在大厅前排,眼看着王天贵满面得意之色,与众位票商推杯换盏,二人都是冷眼旁观,嘴角均带着些鄙夷的笑容。

“这台下的戏可比台上的戏好看多了。”雷大娘冲着毛鸿翙举一举杯。

“一向如此。”毛鸿翙见怪不怪地道,“不过雷大丫头你这话里好像有点酸味。”

“笑话!他想争票号龙头就让他来,等到了风口浪尖上再尝尝那滋味到底好不好受。”雷大娘双眉一挑。

“呵呵。”毛鸿翙笑了,他这十几年来居于日升昌之后,别人都以为是姓毛的输给了姓雷的,只有雷家人才知道是毛鸿翙甘愿放弃了多少次机会。真正的聪明人都是闷声发大财,只有傻瓜才会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

雷大娘又自斟自饮喝了一杯,眼见这堂会变得有些乌烟瘴气,她不想再待下去,站起身刚要走,就见门口呼啦一下闯进一队差役,就在大门廊下左右两边依次排开,接着一个旗牌官手扶腰刀,威风八面地往大门口一站,中气十足地喊道:“布政使大人到!”

布政使是藩台的官称,那是掌管一省钱粮的主官,也是票商最希望结交的一省大吏。众票商一听是徐藩台来了,都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好大的面子啊!”雷大娘也呆了一呆。藩台是二品大员,到会馆赴宴,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真是太给王天贵脸上增光了。

“哼,指不定多少钱请来的呢。”毛鸿翙不以为然道。

旁人忙乱,王天贵却是乐得满眼放光,这真是天从人愿,自己想要博一个大大的面子,偏偏藩台大人就锦上添花,如此一来自己在众人眼中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这样想着,袍袖抖动急忙离座赶到大门前,见徐藩台正在步上台阶,头上红灿灿起花珊瑚顶子,身穿九蟒五爪锦鸡补子,足蹬官靴,脑后一根单眼花翎。

竟是全副官服而来,这就更难得了,王天贵喜得赶忙上前一礼,“大人日夜操劳,居然还拨冗前来,实在是票商们的荣幸,快请里面坐。”

毛鸿翙冲着雷大娘挤了挤眼,意思是看见没有,这就把自己当成票商领袖了,雷大娘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徐藩台看了一眼满脸谄色的王天贵,脸上绷得紧紧的,一丝笑容不见。

“王翁,本官有奉旨的事儿,没空与你寒暄。来人,焚香摆案,众票商接旨!”说着徐藩台抬了抬手里紧握着的黄卷。

这一声虽不大,却立时如同在大厅里炸响了一声惊雷。台上唱着《失空斩》,诸葛武侯正唱道:“军令状纸你立下,执法不阿乃兵家。吩咐两旁刀斧手,快斩马谡正军法。”戏子手里擎了一支大令,听有圣旨到,吓得身子一颤,手一松,大令吧嗒掉在地上。

雷大娘见那管事的手脚乱成一团,眉头皱了皱,亲自过来指挥人撤去桌椅,摆好了香案,众家票号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参差不齐地跪在大厅之上。

等徐藩台抑扬顿挫把旨意念完,满堂寂静鸦雀无声,过了不知多久就听“咕咚”一声,一个身肥体胖的票号掌柜身子一侧歪倒在地上,竟是急昏了过去。

人们这才好似在噩梦中惊醒,连谢恩都顾不得说,纷纷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向徐藩台陈情。

“徐大人!”第一个说话的就是雷大娘,“朝廷怎么能下这样的令。协饷的转运期只限在半个月?这笔银子光是立账就要一个月,再加上熔炼成官宝又要一个月,就算我们快马加鞭半个月赶了出来,票号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放空期又这么短,岂止是白当差?根本就是赔本的买卖!”

“不好这么说吧。朝廷赏识山西票号,才将协饷给大家做,不然为什么不给宁绍钱庄,或是京里四大恒。”徐藩台认得日升昌的掌柜,说话也客气三分。

“哼,这哪里是赏识,分明是坑害!”

“胡说。”徐藩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大人。老朽也有一言。”毛鸿翙听完圣旨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但是该争还是要争,“自从长毛占据半条长江,山西票号‘汉口大撤庄’以来,票号的生意就只限于黄河以北,可以说是一年不如一年。”

他转头看了看同行,众人都点头称是,“如今协饷的事儿朝廷要我们白当差,也罢,毕竟前两年票号因为协饷也赚了些银子,就当此时吐出来还给朝廷好了。可是这代垫赔款……”毛鸿翙摇了摇头。

旨意上一共就两条,一是规定了协饷的半月转运期,这已经让票商吃不消了,可是真正让他们感到晴天霹雳的却是这第二条。

庚申之变,英法联军打到北京,一把火烧了圆明园,接着又要清廷赔偿军费,一议是六百万两白银,后来又议加到八百万两,说好了在通商口岸的关税中代扣,没想到方才这道旨意,竟让山西票号按照大小同行摊派代垫。也就是说,不管将来如何,眼下这八百万两银子要票号来出。

“徐大人,您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市面不靖,票号损失惨重,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一下子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毛鸿翙半是求肯半是陈情。

“嘿,这你们唬谁?‘山西老抠能聚财’,是天下皆知的事儿。记得雍正年间,巡抚诺敏为了填补亏空,一借就是三百万两。巡抚能借三百万,皇上就不能借八百万吗!”

“那也要情愿才行,强借不等于抢嘛!”雷大娘听藩台这话直视山西商人的钱袋如朝廷的囊中物,越发忍受不得。

“大胆,大胆!”徐藩台气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拍着香案,一指雷大娘,“雷掌柜,你几次三番出言不逊,是不是想抗旨不遵!”

“没有,没有,只是事出意外,还望大人容我们商量商量。”毛鸿翙急打圆场。

“唔,这倒可以!”徐藩台也知道这差使不易办,办下来后自己必然得户部尚书宝鋆的赏识,所以软硬兼施,也不欲逼得太紧。

“各位掌柜。”毛鸿翙到底是吃的粮多,把众人聚集起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抗旨的事儿就甭说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还是想想怎么付银子吧。”

雷大娘此时也冷静下来,知道毛鸿翙说的有道理,皇帝是金口玉言,天下从没听说过有收回去的圣旨,如今事情既然无可挽回,自然是想办法熬过这一关再说。她道:“那好,我们去和徐藩台谈,钱可以借,但是期限要放缓,不然哪来的时间凑钱。”

“一起去谈不成,还是找个人去吧。”毛鸿翙冲王天贵一点头,“王大掌柜,这时候是不是该你出马了?”

王天贵的酒早就醒了,自打徐藩台念完圣旨,他就一言不发,心里七上八下打着算盘,此时见毛鸿翙点到自己,他装作不胜酒力,扶了扶头唉声不语。

“这老狐狸。”雷大娘暗骂一句,“还是我去吧。”

“日升昌去是正理儿。”毛鸿翙故意大声说了句,随后嘱咐道,“可别说僵喽。”

“放心吧。”恼归恼,办正事时雷大娘一向沉得住气。

“请教大人,既然朝廷说个借字,那可不可以不借?”雷大娘还是存了个万一的希望。

徐藩台早料到有此一说,他冷冷一笑,“可以,不过……”他抻长了声,“现在你们不给朝廷面子,将来汉口复庄之时,要朝廷的批文,可别弄得自己也没面子。”

雷大娘抿紧了嘴唇,她清楚徐藩台这个威胁的分量,看来要是不借银子,将来山西票号的势力再也难过长江。

“好,我们借了,不过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凑到这笔钱。”

“那不行,户部要你们七日交银,本官还帮着多争了三天,不能再多了。”“十天来不及,至少要二十天才行。”

“十五天,一个时辰也不能超,本官也要交差的。”

雷大娘闭上眼,把通省大大小小票号的经营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睁眼道:“好,就是十五天吧,但是没有时间送炉房熔炼,杂银、元宝、银饼子,藩库都得收!”

徐藩台知道票号掌柜们已经做了最大让步了,自己也不能欺人太甚,但也有一番为难的做作,最后勉强点头应允。

他走了之后,掌柜们立时吵成了一团,这么一大笔银子,怎么分摊是件极麻烦的事儿,有几个小票号的掌柜想到自己柜上存银不多,吓得一脸苦瓜相。

“都别吵了。”雷大娘忽然断喝一句,“听我的行不行!”

“像这样吵到天亮也没用,听听日升昌的吧。”毛鸿翙捋着胡子道。

“我看这样,反正时间紧迫,就不要把小同行牵扯进来了,就我们十八家大票号把这件事儿担起来!反正彼此斤两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就这样分摊下去也爽快些,不然若是通省均摊,只怕有些小铺子要扛不住的。”

扛不住自然要破产,雷大娘慈心一片,那些小票号立时感激欢呼,都把大拇指一翘。

“听听人家日升昌说的这话,才是真正的龙头老大。”

看那十八家大票号的掌柜还有些犹豫,雷大娘张口便道:“我日升昌领一百五十万两。”

“哦,那我蔚字五联号就领一百万两吧。”毛鸿翙跟着说道。

两个人这一开口,就去了三成,其他票商胆子也大起来,你三十万,我二十万,不一会儿剩下五十万两,不用说,那是留给一直没说话的王天贵。

“王大掌柜,以你的实力不会连五十万两都扛不动吧?”毛鸿翙不忘挤兑王天贵。

“不会,不会。我是想如今省内的大同行已经不止十八家了,大平号也应该算一份啊。”王天贵真不愧是老奸巨猾,他故意拖到最后,等剩下五十万两时再开口,既能把大平号这个对手扯进来,又能少扛二十几万两银子,真是一箭双雕。

雷大娘被一语提醒,冲着角落里始终缄默不语的张广发施了一礼,“这位大平号的张大掌柜,一向失礼少见了。大平号既然能立个银葫芦在街上,如此的大手笔,实力自然不凡,这次的事儿还望出些力才是。”

张广发抬眼看了一下厅中的诸位晋商掌柜,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诡秘的笑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踱了几步来到他们面前,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我没听错的话,雷大掌柜想让我也拿钱帮着朝廷垫款。”

“不错。”雷大娘笑容可亲。

“可是不行啊。”张广发故作为难。

“喔,请问哪里不行?”

“圣旨上明明说是让晋商的票号代垫赔款,兄弟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你不也是晋商嘛。”边上有个票号掌柜忍不住插言道。

“哈哈哈哈!”张广发发出一串得意的笑声,他把身子一横,挡在众人与戏台中间,身后火烛被他身形带着晃动起来,雷大娘就觉得这个不吭不哈的掌柜陡然间变得气势慑人,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黑豹。

“在下不才,京商大掌柜张广发,拜见各位山西同行了!”张广发这句话等了好久了,见李万堂的计策已然成功,这些山西票号的商人再也没有还手之力,终于把自己的京商身份一举公之于众。

“你、你是京商?”这真是落语如雷,炸得众人耳边一阵鸣响,王天贵惊诧地上下打量着他,身后这些掌柜们也是脸色大变。

“不错,京城李家!”

雷大娘心头震动不已,她看了一眼毛鸿翙,毛鸿翙也是紧锁眉头,他这一辈子与京商打过多少次交道,有输有赢,知道京城李家是个极其难惹的角色。眼下山西商人生意多舛,旁边又有强敌严阵以待,实在是情势不妙。

“张大掌柜,京商这么大老远来山西开铺子,怎么不早说,我姓雷的好约着各位同行去贺贺,这一向可真是太失礼了!”雷大娘眼里露出一片狠色。

“哈,诸位都是财大气粗,我那小铺子如何装得下这么多财主。不过如今不妨了,各位想来就来,一起来也没关系。”张广发对雷大娘的目光丝毫不避。

两个人话中都带着刺,但到底还是张广发占了上风。雷大娘冷冷一笑,“张大掌柜,可别说我慢客。方才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京商不是晋商,这里是山西的票商公会,今晚是晋商掌柜聚会,要是没什么事儿,你就请吧!”

张广发也是一笑,“京商晋商不就差着一个字嘛,等过几天把门口的牌子改了,我再来逛逛。”说完也不作别,大摇大摆径直走出门口。

“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晋商来的!”有个小票号的掌柜气急败坏地说道。

“这还用你说。”好几个人不约而同白了这个“二百五”一眼。“二百五”这个称呼说来还是票号创出来的,一封银子是五百两,二百五十两可不就是“半疯”吗。

“雷大掌柜,你说个章程,该怎么办?”

雷大娘也为难,想了半天,长长出了口气,“哪怕是在昨天呢,我一定会合同行去攻他,决不能让京商在山西有立足之地。可是如今……”

“如今前有狼,后有虎,能自保就不错了,这卧榻之侧少不得也得让人打呼噜了。别的甭说,先顾一头吧,大家快点去凑银子交给朝廷。”毛鸿翙摇头叹息,佝偻着腰晃着身子出了门口,留下雷大娘与众家掌柜相顾无言。

王天贵一路上沉着脸,等进了家门,回身一巴掌打在曲管账脸上,“废物!当初让你去查大平号的底细,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没查出来。”

曲管账吓得一个字不敢说,差点把腰弯成了两半。

“滚!去凑那五十万两银子。”王天贵没好气地说,话音刚落,就见如意从门外走了进来。

“怎么大半夜从外面回来?”王天贵诧异地问。

如意满心以为王天贵必在祁县过夜,没想到却连夜赶回,她虽然机灵,一时也脸色慌乱,定了定神这才说,“花月楼有个姐妹要从良,我去给她贺贺,姐妹们好久不见,多喝了两杯。”

“是嘛。”王天贵狐疑地盯着她,慢慢放松了脸色,“那进去歇息吧。”

如意这才放下心,却没发觉王天贵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后面,直等如意走进内宅,他招手唤来管家,“明天把陈赖子找来。”

如果说先前铜价动荡,小买卖难做,以至于票号跟着伤筋动骨,那么这一次,李万堂策动户部尚书宝鋆讨来的这道圣旨对于票号来说简直就是挖心剜肺。

十八家票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凑了八百万两交给藩库,然而生死难关还在后面。买与卖之间,但凡稍有规模都要用银子结算,市面上少了八百万两现银,等于是停了通省的买卖。那些急着交易的客商每日聚在票号门前,从日出等到黄昏,手里拿着折子取不出银子,拿着银票兑不出现银,等得直跳脚骂娘。票号的掌柜伙计只好点头哈腰赔着情,好话说尽一箩筐,才能换得今天的账明日付,明日的账后晌付,管账的先生把账本子都翻烂了,拆东墙补西墙,就差把银库掀个底朝天,再拿筛子过上三遍了。

别家如此,泰裕丰的情形只有更糟,铜钱上才缓过一口气,银子又惹了大麻烦。跑街伙计们无钱可放,也拉不来头寸,都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发时间。

矮脚虎愤愤不平道:“老子一年到头跑断腿才拉来一万多两头寸,朝廷可倒好,狮子大张口一下子就要了五十万两,这不是明摆着要咱们票号关张嘛。”

“关张倒不见得。”白花蛇尖酸地说,“只怕没几日就要被那张大掌柜并了去,泰裕丰变成了大平号的分号。”

“没门!”矮脚虎跳下桌子,“我日他祖宗,老子就是喝西北风,也不给京商干活!”

“有志气!”古平原在一旁赞了一句,“不过光骂人没用,一定要想个法子过了这一关才行!”

“没法子。”王炽在边上摇了摇头,他想了好久了,却是一筹莫展,“这可和上次设母钱桌子是两码事儿。票号的银库存银是硬功夫,来不得假。主顾等着提银子,库里没有,你变得出来吗?”

“王大哥说的对啊!”伙计们都是吃这一碗饭的,心里自然清楚。

“就真的没办法?”古平原陷入沉思,忽然一个伙计从外跑进来,把一张帖子交给他。

“哟,三掌柜真有面子,‘亮财主’下帖请你。”矮脚虎偷着瞥了一眼,失声道。

“对啊!”古平原眼睛一亮,“乔致庸有银子,找他去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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