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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作者:赵之羽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9:54

“为了这簪子,我曾经差点被人打死,也没把它弄丢了,我不止一次想过,就算我真的死在关外,能带着你的信物入棺材,也没什么遗憾了。”古平原说着,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

“求求你别说了。”白依梅的身子颤抖着,她要用最大的忍耐才能让自己别转过身扑到古平原的怀里,“你别忘了,我已经嫁人了,更何况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真的不能!”

是不能,而非不想!古平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心中真正要说的话,痛心之下,倒退两步,将那枚玉簪放在桌上,双手支着桌子颓然不语。

“依梅,我可以进来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

白依梅一惊,看着古平原询问的眼神,轻声道:“是王爷。”

陈玉成!古平原早就听过这个人的大名,太平军中的第一勇将,无论旗营还是绿营,见了英王陈玉成的旗号都是望风而逃。

白依梅一时不知所措,古平原略一思索,上前打开了房门,他不卑不亢地站着,望着面前的这个人。

门口站着一个英气勃发的将军,个头不高但是劲气内敛,双目如虎,两眼下各有一块伤疤,这便是清军蔑称“四眼狗”的来历。

白依梅见丈夫和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就这么面对着面,彼此的目光谁也不让谁,真怕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真要是动了手,古平原自然不是陈玉成的对手,“若是王爷杀了他,那今天也就是我的死期。”白依梅暗暗打定了主意。

“这儿是本王的王府,你敢挡在门前不让本王进去?”陈玉成冷冷道。

“她是我要娶的女人,你敢拦着不让她走?”古平原针锋相对并不示弱。

“他没拦过我,我说过了,是我自己不能再回去!”白依梅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再次涔涔落下,有辛酸、有委屈,更有一种恨不得把满天神佛都一把揪过来问个清楚明白的郁怒。

“你听到了,即便是成亲那一夜,本王也依旧问过她,是她说要永远留在王府里做我的妻子。难道你以为我陈玉成是个趁人之危的人,哼!”说到这儿,陈玉成的声音里才带了一丝怒气。

古平原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惟其如此心里才像刀割一样疼,方才的气势也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手紧紧握住门框,眼神不再与陈玉成相对。

“事情我都知道了。”古平原虽然顺利进了王府,但是早有人去报给陈玉成,说王妃私下见了一个男人。陈玉成与白依梅相识半年,虽然不见她说起,但隐约感到她有惦念的人,而且预感到就是今天这个男人。陈玉成遇事从不回避,也不耐烦儿女情长,当下就赶过来要把事情干干脆脆地了结。

“我也想知道当日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若不是真心话,现在便随他去吧,我绝不阻拦。”陈玉成看向白依梅,语气和缓下来。

古平原也看向白依梅,从那殷切的眼神便可以看得出他心里盼着那一声:“我随你去。”

然而他到底是失望了,白依梅迟怔了片刻,闭上眼决绝地摇着头。

“我已是你的妻子,你怎可以说这样的话。”

古平原在心里叫着:“那么当初的海誓山盟呢,如今就真的可以一笔抹去?”

但是他终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白依梅,看着她眼中那一抹锥心刺骨的痛楚,他感到自己与白依梅之间的那根线已经断了,这种感觉化作绝望就像关外的北风一样将寒意带入他的心里。

陈玉成自然也看得出他与她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却毫不在意地豪爽一笑,对着白依梅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那么这位古朋友远来是客,是依梅的客人,也就是我王府的座上贵宾,我还要去料理军务,就请依梅来招呼你吧。”说完冲着古平原点点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出现了一阵难言的沉默,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望着。过了好一会儿,白依梅紧紧咬着下唇,深深叹了口气:“他信任我,我更不能对不起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谁知道老天爷怎么想的呢,这般造化弄人。你回村子后,千万别告诉爹爹我的事,他老人家一辈子忠君爱国,若是知道我嫁了叛逆,只怕要活活气死。”

这一点古平原也想到了,微微点点头。

“对了。”白依梅道,“你好端端跑到三河镇上做什么?莫非是打听到了我的消息特意来此?”

一句话提醒了古平原,他心中暗骂自己糊涂:“并非如此,我是误打误撞遇到了你。这一次来三河镇,的确是有急事,我弟弟被太平军抓了,只怕要砍头!”

“啊!”白依梅听了也是吃惊非小,待到古平原将详细情形一说,不由得秀眉紧锁。

她想了好一会儿,仿佛是打定了主意,先是对着门外吩咐道:“翠儿,去看看把守王府的卒长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丫鬟答应一声去了,白依梅这才说:“平文的事情我一定要管,但不知他现在情形如何,这样吧,你先到后门去等,若是事情顺利,我再请你进来。”

古平原听了点点头,两人恋恋不舍地对望一眼,依旧是那个仆妇引着他出了西角门,来到转角处,叮嘱道:“这位少爷,您不要随意走动,若是有消息,王妃定会派我来找您。”

这一等,时间可不短。从正晌午时等起,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申时末,眼看太阳快落山了,还没有消息。

古平原性子已经是年轻人中沉稳一路的了,可也等得焦急万分,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转圈。正没奈何处,忽听有人喊了一句:“大哥!”

古平原一抬头,心中大喜,就见弟弟和那个伙计正冲着自己走来。

“大哥。”走到近前,古平文又叫一声,古平原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吧,可受了伤?”

“没有,没有。”古平文鼻子一酸,哭了出来,“我、我……”

“回去再说吧。”古平原知道弟弟心里难过,原本想好好说他一顿,此时却又不忍了。

“幸好遇上了依梅姐,不然……”

“咳咳……你拿上银子去雇辆马车,不然没有脚力,你们两个怎么回去?”古平原立刻岔开话,借故叫那伙计去办事,等他走远了这才皱着眉道:“平文,不是我说你,你也年纪不小了,怎么做事情不懂得三思而行,卖辫子的事情就算了,白依梅的事情难道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吗?”

古平文被大哥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本来还哭着,这下子连眼泪都不敢落了。

“要是我猜得不错,是她以王妃之尊,私自放了你们吧?”

“是,那伙计没见到依梅姐,她只请我一个人进了内堂,说了会儿话,就让人把我们从角门放出来了。”

古平原摇摇头:“不行,她担的干系太大了,我进去再找她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哥,你进不去王府了。依梅姐说了,她不再见你,只要我们快走。其余的事情她能解决。她还说王爷断不至于为了个商人会为难她。对了,这是依梅姐要我交给你的东西。”说着古平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香囊。

古平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正是方才自己遗落在王府的玉簪。

这玉簪是当初他赴省城乡试时为白依梅买的,也是他省吃俭用为心上人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他还清楚地记得白依梅接过簪子时,脸上又惊又喜复又娇羞无限的神情,就是那一天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中进士点翰林,风风光光地回乡来迎娶她。

然而,这一切都已如镜花水月不可得,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王府一道高墙,将二人隔在两个世界,秋水伊人,今生能否再见一面都是未知。

古平原手捧着簪子,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拳头越握越紧,忽然听古平文一声惊呼,古平原惊醒过来,这才发觉玉簪竟然被自己一掰两断,尖利的碴口刺伤手掌,鲜血一滴滴流在地上。

“大哥!”古平文见状惊道。

“她还有什么话没有?”古平原闭着眼,强忍着心中的痛苦问道。

“依梅姐要我对你说,世上的好女子多的是,请你忘了她,这玉簪将来送给你的新婚妻子,就算是她给新人的贺礼。”

古平原木然地点点头,见远处那伙计已经雇好了马车在等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带上古平文离开了三河镇。

一路上,古平原一直都没有说话,古平文也不敢开口,三人只是闷头赶路。回到潜口镇,为防侯二爷再使坏,古平原让两个伙计将店里的排板上了,暂时关店。他与弟弟二人则要回古家村一趟,当初情急之下撒的谎实在不高明,只怕古母担心,二人都是孝子,所以一安排好店里的事情就急匆匆往古家村赶。

只剩兄弟二人,古平原便有话要说了,此刻他已将心情平伏下来,考虑了一会儿,说:“无论如何,今后不要再和长毛做生意。”

古平文红着脸低头答应。古平原看看他,放缓了语气:“二弟,只怕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长毛是叛逆乱党不假,但如果势大,我们私下里与他们做些生意倒是不妨,一则赚钱,二则放些交情在里面,万一将来长毛占了徽州,我们也能提早趟条路子。”

古平文没想到大哥如此说,一愕道:“那大哥又为何说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长毛做生意?”

“因为长毛快完了。”古平原很肯定地说,“我原本就听说洪秀全在天京几年都不上朝,平日都在后宫淫乐,而且大肆封王,一个太平天国,刚建了十年,连半壁江山都算不上,就有几百个王爷在作威作福。又搞什么男营女营,当官的几十个老婆,寻常夫妇私自见一面就要砍头,搞得天怒人怨。这一次到了三河镇,发觉他们的士兵也已经腐朽了,敲诈勒索、饮酒作乐,这些都是亡国之象。你再看看清军那边,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都是不世出的人才,锻炼湘勇、淮勇,早晚要打垮长毛。”

古平文怔怔地在一旁听着,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古平原接着说道:“我们经商做生意,银货一进一出固然重要,但还要看清楚什么人能打交道,什么人不能打交道。比如长毛,就快要完了,你却偏偏和他们做生意,等将来官军搜出长毛的账册,按图索骥找上门来,那场祸事就不得了。”

古平文这才茅塞顿开,佩服地说:“大哥,你真是了不起,镇上的买卖家都是有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谁会想到看今后的事情呢。”

“能看过去的商人,只能亦步亦趋地随着别人做生意。看清了眼前大势的商人,就能顺水推舟掌握自己的生意。若是能先人一步,看明白将来的局势,那么便可以做真正的大生意了。”

“那大哥你呢?”古平文来了兴致,笑问道。

古平原却没笑,低声道:“平文,你知道吗,真正的大生意有时候甚至可以左右一国的兴衰,如果我有机会做这样的大生意,那就好了。”说着他回过头,明知看不到却还是向着三河镇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这句话古平文却听不懂,刚想问,忽听前面有人在喊:“大哥!二哥!”

二人都是一愣,这才发觉原来谈谈说说,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古家村的村口。

叫他们的正是小妹古雨婷,看样子她在村口等了有一阵子了,脸上的神情急切无比,话却说得飞快:“你们去哪儿了,急死我了,托人去镇上找,你们也不在,急得我没办法,只好一趟趟地跑到村口望。”

古平原连马都顾不得下,急急打断小妹的话,问道:“怎么了?”

“还用问,出大事了!”

古平原身子一震,小妹不待他追问已经接着道:“你前脚刚走,老师身子就不好,郎中已经来了好几趟了,说是只怕不中用了。”

古雨婷话音一落,就见大哥抬手就是一鞭,催着枣红马冲进了村子。

“青瓦白底马头墙”的徽州村落里都是又窄又长的石板路,骑马缓缓而行倒是不妨,像古平原这般纵马狂奔,只怕自村子建成以来还没有过,就见村中行人纷纷惊慌失措地躲避着,一时间大人叫孩子哭,倒像是村里来了抢匪一样。

古平原是什么都顾不上了,耳朵里只响着妹妹那句“只怕不中用了”,心里急得一刻刻的,来到家门口,一甩缰绳翻身下马,迈过门槛时忘了抬腿,一跟头摔在地上,只觉腿上的旧伤钻心般疼,却也顾不上,爬起来几步就冲到老师住的堂屋外。

郎中恰好从屋里一掀门帘走出来,看见古平原浑身尘土急惶惶地跑了进来,忙对他摆了摆手,古平原会意,近前低声问道:“请问,我老师的病……”

“唉!”郎中叹口气,“他已是油尽灯枯,要不是你一向用大补之药为他调养,只怕也保不到今日。”

古平原心往下沉,怔怔地望着郎中不言声。郎中又道:“病人看起来身子挺好,神智也恢复了许多,但只怕是回光返照,要我说,预备后事吧,问问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其余的我也是无能为力了。”

屋内干净整洁,药香扑鼻,也难为古平原这半年来悉心照料,白老师人虽痴痴,生活起居却是一如往日,半点罪都没遭。古平原悄悄来到老师床前,望着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眶立时一湿。他见老师缓缓张开双目,忙转身拭泪,强作笑颜道:“老师,我回来了。今日看起来身子好多了。”

“是吗。”白老师微微一笑,“你不用哄我,我心里明白着呢,我是不中用了。”

“老师……”

白老师摆摆手:“唉,我这么大岁数了,生死早不放在心上,可惜啊,我最好的学生回来了,我的女儿却丢了。”他一闭目,两滴眼泪从眼角滚落。

古平原一路回来就在想这件事,话是早已编好的,立时道:“老师,大喜事,依梅已经找到了!”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心里还存着万一的希望,但愿这件喜事能让老师的病有些转机。

“找到了?这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啊。”白老师显见得是不信。

“依梅刚出村口不远就被官军救了,只是忙着剿匪,来不及送她回来,就把她一起带着。您在休宁不是有一户亲戚嘛。”

“对,是我的老妹妹住在那儿。”

“那就是了,官军一口气追到休宁县,依梅见离姑母不远,就投了过去,这兵凶战危的,人家也不敢送她回来,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好在彼此至亲无碍,这不,我刚去了一趟休宁,见了依梅,等过几日地方上太平了就把她接回来。”

这一番谎话其实有不少漏洞,但白老师神明已衰,再加上乍闻喜讯心神一乱,半点也没听出其中的毛病,倒是喜得不能自抑,不住地望天祷告:“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

古平原心中难过,口上还要说道:“老师您放心吧,依梅她一切都好。”

“放心、放心。”白老师老泪纵横,“平原啊,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吧。我怕是看不到你和依梅成亲了,你去把她接回来,我要亲口对她说,将她许配给你,这样我死了也了无遗憾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心里又苦又涩,像是生咽了一只黄连。可是不敢被老师看出来,连声答应着出了屋。

“大哥,这可怎么办呢?”古平文在窗外全都听见了。

“唉!”古平原虽然多谋善断,奈何此刻心乱如麻,也是没了主意。

古平原一时一刻也忘不了白依梅,他自流放以来,原本是已对白依梅不做婚姻之想了,只盼着她嫁个好人家也就是了。但这一次见了面,不仅担心她跟着陈玉成将来会有祸事,而且那一份早已封存的情意不知不觉中竟如春潮涌动般难以遏抑,整日里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白依梅的倩影。

入夜后,古平原在房中静对孤灯,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断成两截的白玉簪子。他呆呆地看着,脑海里又浮现出白依梅的身影,两人相隔不远,却是相思难相见,古平原只觉得这份痛苦比起远戍关外做苦役还要难熬。

就在此时,身后的房门一响,风吹灯晃,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古平原回过头,见是自己的母亲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古母一眼就看见那簪子,叹了口气坐下来。古平原给母亲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古母半天没开口,开口时声音低沉:“依梅的事情,你弟弟都告诉我了,这孩子真是命苦,5岁上死了娘,现在爹又眼看不中用了,自己还流落到叛逆军中,这遭的是哪门子的罪啊。”

“都怪老天爷不开眼。”古平原跟着说了一句。

“胡说。”古母呵斥道,“老天爷也胡乱说得?看不打嘴。”

古平原知道母亲信佛,一向对毁僧谤道的言语不满,便不再说。

古母接着道:“他们都以为你只是忧心老师的病,我却早就看出来了,你还在想着依梅对吗?”

古平原垂头不语。

“听我说,你和她就是俗话说的有缘无分,现在她已经嫁了人,你再怎么想都没有用。要说我也心疼这孩子,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可是弄成现在这样子,谁都没法子啊。”

古平原不知怎么犟劲上来了,抗声说了句:“可我已答应老师……”

“不要说了!”古母生气道,“恩师病重,那是你安慰老人家的权宜之计,莫非能当真?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那长毛王爷把依梅休回来了,你还要娶她不成!”

“怎么不行?”

古母气得一拍桌子:“当然不行!你是长兄,是这家的顶梁柱,岂可娶再醮之妇!族里的人会怎么议论你,议论你的弟弟妹妹,难道说你连家门的脸面都不要了吗!再说,她嫁给了长毛,就是附逆,你若娶了她,会给我古家一门带来多大的祸患,你想过没有?”

“我……”古平原一时语塞。

古母摇了摇头,叹口气放缓语气道:“其实这些都谈不上,依梅也不可能回来,所以你想了也是白想,白白伤了身子。”

古平原心乱如麻,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古母想了想,手一伸将一个荷包拿了出来,从里面取出一个鹦哥绿的翡翠扳指。

“前几日玉婷给你洗衣,在口袋里发现了这个,便拿来给我看。这是女人家的物件,你从哪里得来的?”

发现这扳指后,古母一直没言声。她原本怕大儿子在外面惹上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后来白依梅的事情一出,她又担心儿子忘不了依梅,倒不如把这扳指的事情弄弄清楚,如果真是好姻缘倒不妨结下,以免古平原因为相思一时冲动闯出什么祸事来。

古平原自然不知道母亲的心事,乍一见常玉儿的翡翠扳指,他一愣。脑海里浮现出常玉儿的笑容,慢慢又与白依梅的倩影重合在一起,直至一片模糊。

“这……这……”古平原一向口齿不差,难得有张口结舌的时候。

古母见他为难,倒也心里不忍,这个家从几乎破家到日子重又红火,都是大儿子的功劳。他日夜操劳,古母都看在眼里,也真是心疼,不愿给他心里添乱,但是娶长房媳妇是家中的大事,甚至一个家族的兴旺与此都有极大的关系,古母不能不狠下心。

见母亲不肯放过,古平原只得把常玉儿的事儿简短截说讲述了一遍。他可不敢说自己私逃入关,只得说是在被赦回家的路上大病一场,幸亏被常四老爹救了,才有了此后的种种遭遇。

“哎呀。”古母听后心里又惊又喜,“这个姓常的女孩子性子良善,而且带着一股儿刚劲,既贤且能,要是能娶进门可真不错,必是个又孝顺又能持家的儿媳妇。”

这样想着,她把翡翠扳指放在古平原面前,顺手拿走了白玉簪,不等古平原说话,她已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不容反驳地说了句:“总之,你想与依梅重续前缘,我是绝不同意,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宁可收她作干女儿。”

留下这句话,古母回了房,古平原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三斧头劈的是心神大乱,几乎整夜没睡。

“你……”白依梅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古平原,见他一脸疲惫,不明白为何短短三日竟去而复返。

古平原面带戚色,声音喑哑,“老师……快不行了。”

“啊,什么!”白依梅心头一颤,“你上次不是还说……”

“我那时是骗你的,怕你担心而已。你再不回去,怕见不上老师最后一面了。”古平原说着伸手要去拉白依梅。

白依梅忽然警觉地退后一步:“你是不是想骗我跟你回去?”

古平原一愕,随即负气道:“你不相信我?我不会用老师的性命来骗你,那岂不成了畜生!”他点点头,“好,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古平原若说的是假话,让我乱箭穿心……”

“别……”白依梅情急中上前捂住古平原的嘴,古平原心情激荡不已,顺势把她拥在怀里,白依梅挣了几下,怎奈古平原的双臂牢牢地搂定了她,滴滴泪水落在她的额头发际。白依梅心头一酸,便不再动,任古平原抱着自己。

“我回家去,不能不先和王爷说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白依梅轻轻挣开古平原的怀抱。

她回到自己的卧房,房中静静的,屋外的华庭也是静静的,原本应该在此的丫鬟和仆妇此时踪影皆无。房中的曜石圆桌上放着一张素笺,笺上粗疏却又不拘一格的字迹正是陈玉成所留。

“既然未忘,何必强留,心若不在,人何必在。珍重!”

白依梅持笺木然立了许久,手一松,那笺悠悠飘落于地。

白依梅不会骑马,为了尽快赶回古家村,只得与古平原共乘一匹枣红马,守城的长毛士兵见“陈王妃”与一个陌生男子骑在一匹马上出城,吃惊之下噤得连问都没敢问一声。

古平原一手执缰,另一只手轻轻环在白依梅的腰间,两人几乎是身贴着身,彼此之间几无间隙。一开始没有人言语,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好久以后,白依梅忽然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本来打算等你一辈子的,一辈子不嫁人,就在古家村等你,可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再也回不去……”

“我知道,我懂,我都懂……”

“将来我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不能再对不起他。”白依梅虽然语气平缓,却像是在发着誓。

古平原什么都没说,他仿佛听见自己在心底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环在白依梅腰间的那只胳膊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白依梅的忽然出现带给古家的既有惊喜又有担忧,白家父女劫后重逢伤心落泪,古家人都陪着掉眼泪,古平文、古雨婷都只是高兴依梅姐终于回到了家,可是古母脸上却深有忧色。

“有没有人看见她进村?”古母问古平原。

“我特意挑的时辰,进村时已经定更了,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

“那就好,这几日你们出门都要小心在意,谁也不许把依梅这孩子回来的消息走漏出去。”古母吩咐着。

“为什么呀?”古雨婷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想不懂这好事为何要瞒着村里人。

古母把脸一沉,“别问了,照做就是。”

“还有。”她看了一眼大儿子,有些无可奈何地说,“这些日子就让依梅住到我屋里吧。”

“我还想和依梅姐一起睡呢。”又是口快的古雨婷。

“住嘴!”古母发火了,她既害怕“陈王妃”的事儿被官府知道,同时也担心儿子古平原与白依梅之间旧情复燃。

古平原知道母亲的用意,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女儿的回来仿佛是福星高照,意外地冲走了白老师身上的灾星,本来已是回光返照的人,身子骨竟是一天好似一天。到了第5天头上,居然能自己坐起来喝上一碗红枣小米粥,把古平原和白依梅高兴得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吃罢早饭,白老师让女儿把古平原和他的母亲都请到屋中,卯足了精神有一番话要说。

“古大嫂,你我两家相识已然有十多年了。令郎古平原是我的得意高足,可以说我把一辈子的本事都交给了这个门生,我虽然没有儿子,可是有这么一个徒弟能传我的衣钵,实在是死而无憾。”

一句话说得屋中的几个人眼圈都红了。

“爹,您身子正好着呢,别说不吉利的话。”白依梅劝道。

“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天好日子。”白老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前些日子我以为自己不行了,便把依梅托付给平原,蒙他不弃,愿意和我白家结这门亲。可那毕竟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如今我身子好点了,俗话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还想问问古大嫂的意思,愿不愿意我这个女儿给你做儿媳妇?”

屋里三个人听完这句话立时都傻了眼。这可怎么回答!说同意,难不成真的办亲事,古母是一百二十个不能答应。说不同意,理由呢?古母是看着白依梅长大的,两个人好得像亲母女一样,凭什么不愿意她当自己的儿媳妇?

说真话?把实情一说,白老师就能当场气死,那是万万说不得的啊。

只短短一会儿的凝滞无言,就让白老师看出气氛不对,他疑惑地望望古平原,又看看古母,“难道说古大嫂不愿意……”

“不,老师,我愿意,我娘也愿意。”古平原忽然不顾一切地开口说道。

“平原!”古母厉声制止着。

白依梅在一旁脸涨得通红,悄悄扯了扯白老师的袖子,低声说,“爹,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这、这……”白老师看出事情不对,一急之下大咳起来,古平原和白依梅赶紧过去,一边一个帮他捶背抹胸,彼此间眼神一对,都是黯然神伤。

就在这时,忽然就听院门被人大力一脚“咣”地踹开,好像有一伙儿人闯了进来。

几个人闻声都是一愣,古平原和母亲赶紧出屋,一看就是大吃一惊。

就见七八个捕快腰里挎着刀,横眉立目地站在院中,手里各拿铁锁链。

“谁是古平原?”

古平原心里一沉,莫非抓自己的人从山西撵到了安徽,可是自己在山西除了对常家人之外,跟谁都没说过老家的住处,难道说常家人又出事儿了?

事到临头,怕也无用。他走前一步拱了拱手:“在下就是古平原,敢问几位衙差大哥,找我什么事?”

“嘿嘿。”捕快头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哗啦”抖开铁链把古平原套上,然后才说:“不止是你,还有个叫白依梅的在什么地方?”

白依梅在屋里听得真真切切,知道此去绝无善果,一横心走到屋中央,对着床上的爹爹跪下,重重磕下3个头,额头已是红肿一片。

“依梅啊,这是怎么回事儿,到底怎么了!”突遇大变,白老师急得心里像火烧一样,张皇地看着女儿。

白依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起身含泪望了一眼病骨支离的老父亲,黯然走出了屋,站在房檐下对着那帮差役道:“我是白依梅。”

“不是!”古平原大声叫了起来,“她不是白依梅,白依梅不在这儿!”原来这帮差役是来抓“陈王妃”,古平原心里一阵惊恐,白依梅被朝廷抓到那必定是有死无生。

“你说不是,那找个人来认认就知道了。”捕快头向院外喊了一声,“侯二爷,劳烦您给指认一下。”

古平原瞪大了眼,看着侯二爷一步三摇从外面走进来,他先得意地看了看被铁链锁着的古平原,然后抬眼只看了一眼白依梅便对捕快头道:“就是这淫贱材儿没错!”

“姓侯的!”古平原狂吼一声。

“姓古的,你不是不服气吗?告诉你,我早派人盯着你家呢,你往三河镇跑了几次我都知道。你不是不给我茶叶吗?没关系啊,等你古家的茶田因为逆产之罪被发派官卖时,我干脆连田一起买下来,岂不是更好。哈哈哈……”侯二爷看着古平原眼里的怒火,得意大笑起来。

“原来你就是‘陈王妃’,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陈玉成这个大长毛会娶了你。哼,一个是发匪匪首的家眷,一个窝藏匪首家眷,全都押走!”随着捕快头一声令下,差人把白依梅也用绳子绑上,将两个人推搡着带了出去。古母惊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自己的儿子才刚回来半年就又被官府抓走了,而且这一次的罪名比上次还重。她撵了两步,还没出院门,只觉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便人事不知了。

此时正是上田干活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往田里走,古平原与白依梅这一被带出来,顿时惊动了全村的男女老少。人们纷纷从东西南北聚拢过来,当然谁也不敢阻差办案,但都是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白依梅怎么失踪半年忽然回到了村里,又为什么与古平原一道被抓了起来。

等到了村口,围观的人更多了,很多人从茶田赶回来看,古雨婷也闻讯从茶田跑了回来,一见大哥和白依梅被抓,吓得魂都飞了,扑过来哭着问:“大哥,这怎么回事儿啊,为什么抓你?”

“快找人去镇上把二弟叫回来,把娘和老师照顾好要紧。”古平原此刻能想到的就是这件事了。

忽听村口通往潜口镇的路上,一阵鸣锣开道,一辆蓝呢轿子被两个轿夫飞快地抬了来,后面还跟着一架驮轿。

古平原眼尖,一眼看出驮轿上的人是郝师爷,那么前面这顶轿子里就是乔鹤年了。果然乔鹤年穿着六品官服下了轿,看见古平原被绑,脸色便是一沉,拿出官威问为首的捕快头:“你们是哪儿的差人,怎么到县上拿人却不先知会一声本官,岂不是太没规矩了?”

“回县大老爷,我们是省里臬司衙门的,臬台大人临来时吩咐,这个女人是重犯,一定要直奔古家村,先把人抓到再说,故此没有到县上禀告,请大老爷恕罪。”

乔鹤年听他把掌管一省刑名的臬台大人拿来当挡箭牌,顿时就是一怔。这是侯二爷的计,他知道乔鹤年与古平原之间有交情,所以直接把此事告到了臬台衙门,然后带着人迅雷不及掩耳地直扑古家村,等到乔鹤年得知风声赶了来,人已经被抓,又是这个罪名,再想回护便难了。

“莫非还要星夜上省?”

“那倒不是,我们来得匆忙,囚车木笼都没带,还要麻烦县里给准备。”

“这都好说。”乔鹤年嘴里应承着,回头看了看郝师爷,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善策为古平原开脱。

“先到县衙再说吧。”郝师爷凑前悄声说道。

也只好如此了,一行人刚要动身,就听从村口一处土坡上传来一声凄厉老迈的声音。

“等一等!”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是个白发苍苍却一身儒雅的老者拄着一根藤杖,站在村口那棵古松前。

“县大老爷,各位差官,老朽有一句话,要当众讲清楚!”白老师拼着全身的力气在喊着,风过喉头欲待要咳,却用藤杖死死抵住心口,憋得满脸通红强自忍耐了下来。

“爹!”

“老师!”

白依梅和古平原同时喊出声。

“私通长毛的人是我!窝藏长毛家眷的人也是我,是我强逼着女儿嫁给了长毛,这不关他们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的罪!”白老师一字一顿,毫不迟疑地说。

古平原听得心都碎了,没人比他更了解老师了,一辈子忠君爱国,最后却要自认“私通逆匪”的罪名,还要当众承认把女儿嫁给了长毛匪首,放在平时,老师宁可受凌迟也不会败坏自己一生的名声。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捕快头办的案子多了,可也没想到有人敢把这样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揽,一时倒愣住了。

“都听好了,我再说一遍,这些都是我老头子的罪,与他人无关。”白老师咬着牙说完,把藤杖一甩,瞪着眼睛冲着那棵瘿瘤遍体的大松树猛跑几步,一头撞了上去,就听“咚”一声,树上的松针纷纷落下,白老师头破血流倒在地上。

“爹!”

“老师!”

“白老师!”

白依梅和古平原悲戚哀痛的喊叫声同时响起。古平原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儿,挣开身边的捕快,踉踉跄跄往老师身边跑去。

村民一向敬重白老师为人正直,热心乡里,更有不少人都听过白老师讲学,算起来也是半个弟子,见他冷不防撞树自绝,村民人人落泪,纷纷围拢了过来。

“老师,老师!”古平原双臂背绑,跪在地上,不住地喊着,过了一会儿白老师慢慢睁开眼,眼睛看向古平原,语气微弱地说,“平原啊,你别哭,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总哭鼻子就没了刚劲儿,就办不成大事了。”

这是古平原年幼入私塾,有一次被同窗嘲笑是个没爹的孩子,他和人家打架,又被扯坏了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心中一时气苦,不由得哭了出来,当时白老师问了经过,便是用这句话来安慰他。此时又说起,古平原真是心如油烹一般的难过,恨不得自己马上就死了,只要能就救回老师一条命就好。

“我做过县丞,略知刑名,有人出来顶罪,官府就不会难为你们。”白老师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我的心血都在你身上,只要你别忘了我教你的那些道理,老师舍了这条命换得你一条命,便是一万个值得。”

古平原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连连点着头。

白老师已见涣散的眼神从人缝中望出去,看到了不远处跪在地上哭得已经岔了声的白依梅,缓缓闭上眼流出两滴浑浊的泪水,“唉,我可怜的女儿啊,这世道,这世道……”声音渐渐不可闻。

“老师!”古平原一声痛叫,扑在老师身上放声大哭。边上的村民也都抹着眼泪呜呜地哭着,哭声骤然加大了一倍。

乔鹤年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幕惨剧,与捕快头商量着,“既然是有人出来当众认罪,这两个犯人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不必即行收押。”

“县大老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臬台大人让我们来抓人,谁敢双手空空回去,难道不怕吃官法?”捕快头有些不高兴地说。

“请问差官大哥,这臬台大人下的令是怎么说的?”边上的郝师爷问道。

“有人到衙门出首,说是古家村有人窝藏伪英酋的王妃,大人让我们弟兄把这个陈王妃连同窝藏的人一起抓回省城。”

“明白了。”郝师爷熟悉刑名,最会抠这些字眼文章,“王妃就是王妃,那没什么可说的,但是这窝藏逆属的人却不是这个古平原,而是方才撞树而死的那个老头子,这他方才当众都认了,有这么多人证在,岂能再冤枉好人。”

“这……”捕快头也怔住了,觉得郝师爷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郝师爷不等他想明白,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已经悄悄递了上去,“你我都是衙门中人,‘衙门里面好修行’,救生不救死嘛。这样,让我们县大老爷具个结,这姓古的随传随到如何?”

话说到这份儿上,捕快头不能不买账了,省城里的差人下到各县办案,也要全靠知县配合才行,如今卖个交情,今后必有回报,更何况眼前就有一笔银子好拿。

“行,既然县大老爷肯替人具结,那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抓这一个吧。”捕快头指了指已然哭昏在地的白依梅。

“到底走哪条路?”

“我不能告诉你!”

两个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歙县县衙的后堂嗡嗡直响。

“古老弟,你不要火气这么大。”郝师爷在旁紧着劝说,“乔大人为了你这案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一个县令给罪犯作保,这是听都没听过的事儿,大人也做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他把衙差押送白依梅上省的路线告诉我。”古平原脸红脖子粗,他心里清楚乔鹤年这次够交情了,眼下过分的是自己,可是他更清楚,白依梅一旦被押送到省里大狱,受活罪不说,最后免不了一刀之苦。

“岂有此理!我是朝廷命官,怎能帮你做杀官劫囚的事儿。平原,我劝你也不要再管了,这个女人救不得!”乔鹤年一脸的不悦。

“救不得也要救!你不是没看见,我老师为了救我都做了什么。”古平原像头被激怒的猛虎,几乎是对乔鹤年嘶吼着,“难道要我看着他的女儿就这么上法场。”

屋里的两个人顿时都沉默了,白老师为了自己学生所做的事情,任何人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乔鹤年与古平原相交有年,更是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你不肯说。好,既然如此,你我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咱们一刀两断。”古平原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乔鹤年一言不发看着他,直到他走到门旁了,这才忽然对着郝师爷道:“郝夫子,昨日我与你论诗,你说前几日去山中访友,得了一首诗,我想了一夜,方才也和了一首,你且听听。”

郝夫子莫名其妙,自己昨天并没有和乔鹤年论诗啊?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寒意侵。牧童急走追黄蝶,飞入南岭赤松林。”乔鹤年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吟着诗,“郝夫子,本县这首诗做得如何?”

“哦……好,好,果真是好诗。”听到“南岭赤松林”,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郝师爷心里暗暗赞赏,这个新东家有才有智,将来在官场上必定是个红员。

古平原立在门旁,身子一动不动,半晌才用低沉得难以辨清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

除了陈玉成,没人能从官府手中把白依梅救出来。尽管古平原万般不情愿,还是得快马扬鞭再次来到三河镇。

等他到了三河镇附近,离着镇口还有10余里,耳边只听一片喊杀声惊天动地,中间还夹杂着洋枪洋炮的轰鸣。再往前走,大地都在颤抖,空气中飘着极重的血腥气,不用看就知道前面这仗打得必定激烈无比。

原本对峙的清军和长毛为何会忽然搏命厮杀?起因就在安徽的本地匪王苗沛霖,他有个外号叫“阴司秀才”,为人最是奸诈,生平最大的愿望是在皖北称王。如今官军与长毛对峙,苗沛霖夹在中间,既是左右逢源,又时刻担心一不留神被哪一方给吞了,于是他想了一条计策,打算先下手为强,削弱这两方的力量。趁着夜色分派出两伙人马,一伙穿着大清军的饰,另一伙则是长毛的打扮,分别去偷营袭寨,打了之后便夺路而逃,将两股追出来的军队往一处引。

黑灯瞎火的,两方面的人马都是出来追敌,谁也没提防一开始的敌人是假的,后来遇上的才是真的,结果一交锋就打得难解难分。苗沛霖看到计策成功,悄无声息地撤走了自己的兵马,作壁上观等着看好戏。

真是一场好戏!清军和长毛对峙了大半年,彼此都知道肯定免不了有一场恶战,但是什么时候打,就连袁甲三和陈玉成心里都没底,更别提下面这些将官士卒。所以别看平日里庐州城歌舞升平,三河镇热闹熙攘,可是绷在这十几万大军心里的弦眼看就要断了,可巧就在这时候,苗沛霖来了这么一手,立时引出了双方的三味真火。

袁甲三以为陈玉成来攻庐州城,陈玉成以为清妖要打三河镇,结果本来是小股部队的碰撞,双方不断派出援军,最后在方圆十里的地方打得是烽烟四起,就连苗沛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计竟然如此成功。

这可害苦了古平原,眼前处处刀光剑影,满眼尸横遍野,上哪儿去找陈玉成啊?

可是时辰不等人,要是等打完了这一仗再去找英王的中军大帐,那白依梅早就被押到省城了。古平原半点都没犹豫,一抖缰绳纵马就往战况最激烈的地方去。他虽然只见过陈玉成一面,但是深信这个人一定会站在战场最危险的地方。

往里面冲了不到二里地,冷不防道路一侧的树后面一排洋枪打过来,枣红马嘶鸣着倒在地上,古平原急忙甩蹬离鞍,才没被马压在身下。他刚想翻身爬起来,就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冲着自己,端枪的正是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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