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这么简单吧?你说说你是怎么脱的。你说得详细点,你是怎么怎么脱的……
我,我先是从脚尖的地方脱,我只抓住她的脚尖那一点点地方往下拽,可我没拽下来,尼龙袜子紧,我没拽下来……
看看,看看,说呀,怎么不说了?老牛,你的问题也不大,弄清楚就是了。往下说么……
后来我抓住她的脚脖儿往下脱……
往下说呀……
我说过了,我都说过了呀……感觉白,藕样,热呼呼的,一节一节的……
怎么不一样了?怎么跟上一次说的不一样了?是一只手两只手……
两只手。我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脖儿,一只手往下拽。我的手凉,我的手有点凉,她、她就笑了,她'格格'笑了……
光笑了?就光笑了?没说什么……
我、我忘了……
嗨、嗨,竹筒倒豆子,竹筒倒豆子……
她……她说,我受不了了。她格格笑着,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你再说一遍,她是怎么说的,她当时是怎么说的,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了。她就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别的我都说过了。
第五个抽屉里装的是一张表,一张由墨色蝌蚪组成的招工表。这张招工表上挂着一条大前门香烟、一桶五斤重的小磨香油和五个指头肚上的指纹。这是一个九斗一簸箕的故事……故事里的墨迹是纹路形的,那些蝌蚪在抽屉里围成了一个个弧状椭圆。在椭圆里包着一段沾满唾沫星子的话:
老韦,那个事儿你再谈谈吧。看看有没有补充的……
从哪儿谈?经济上就那些事,该谈的都谈过了,还要怎么谈……
从头,从头。好好回忆回忆……
头一次,我都说过了,是在办公室……一条烟一桶油,就这些。
她坐在哪儿?
就坐在我对面,就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
手呢?手放在哪儿?
放在,放在桌子上。她两手绞在一起,在桌上放着……
你呢,你的手在哪儿放……
我我我……也在桌上,对了,我手里捧着茶杯……
说手,还说手,手是怎么伸到一块去的……
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她低着头,她的头一直低着看她的手,她一直在看她的手,她说她的运气不好。她说兴推荐的时候轮不上她,兴考试了,她的年龄又过了……我就说,叫我看看你的手,看手就知道了……
她是怎么说的?
她什么也没有说,她把手伸过来了。她伸过来后,我抓住她的手看……
这就是动机,动机你得详细说说……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肉乎乎的,有点湿,我感觉她的手有点湿。我抓住她的手一个一个指头看,我没看别的,我看的是纹路,圆的是'斗',不圆的是'簸箕'……
抓住指头有什么感觉?
也、也没有啥感觉。就是潮……
哪儿潮?哪儿潮?……
是是、心里,心里有点潮。我看了之后说,你的手好,你手上是福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斗一簸箕',你是福相,肯定有贵人相助……
她呢,她怎么说?……
我记不清了,时间长了,我记不清了。大概。大概是说……叫我帮帮她。
手呢?这时候你的手呢?……
我抠她手心儿了。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那会儿我抠她手心儿了……
她呢,她手缩了没有?她有没有表示?
她、她的头勾着,她的头一直勾着……她的手开始的时候往回缩了一点,我抓住了她的指头,她就不动了……
她没有说话么?她一句话都没说么?
她没有说,她一声没吭。就是、就是她抿了抿嘴……
下边呢?往下……
那就那事了……
再往下看就全是零件了,一个个抽屉里都装满了这样那样的零件。这些零件全是有颜色的,零件分门别类,被染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零件是在想象中重新装配的,零件在钢笔人的时间里化成了可以咀嚼的东西,化成了悄悄放在枕头边的甜点,这是一个人独自享用的甜点。这时候,零件变成糖豆了,零件变成了一粒粒五彩的小糖豆。这些关在一个个小抽屉里的糖豆随着血液的流淌开始无限循环……糖豆总是出现在脑海里,它不断地出现在脑海里,成了大脑的主要营养。每当大脑饥饿的时候,就会有一枚糖豆流进来,大脑慢慢地品尝糖豆,一点一点地泡那糖豆,一直到糖豆溶化了,才让它随着血液流回肝脏。这是个在循环中凝固和溶化的过程,糖豆在无数次的循环中又变成了蝌蚪状,变成了垂在肝脏下端的一个葡萄状的慢慢生长的瘤子……
钢笔人说:过去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就是最近,最近这一段我这个地方有些坠得慌,有时候还疼。可就是查不出毛病,我跑了很多医院都没查出毛病……
我说:你别再吃糖豆了。
我看着他说:你别再吃那种糖豆了……
钢笔人说:说老实话。这话跟别人是不能说的。我就这一个嗜好。二十多年了,这是我惟一的嗜好……
我想我得给他割掉,我用目光给他割掉……
可他却站起来了。他说:我不看了。现在讲钱,我没钱;讲权,我也没权。我是个'钢笔人',我有这个嗜好,我就靠这些东西滋润呢。活一天我滋润一天,我不看了……
八月十日
魏征叔叔的话:
小子,想知道那笔大生意是怎么做的,是不是?我还不知道你么,一有空就来我这儿泡,不就是想泡出点东西吗?
好,我告诉你吧。这是我东山再起后的第一笔生意,是一笔投机取巧的生意。这笔生意主要赚在档次上。我告诉你,在城市里活人,主要是活档次的。档次上不去,有钱也是白有钱,有钱你也活不好;档次上去了,生意场上的事就好办了,往下就是如何操作的问题了。这时候过程变成了艺术,你是在玩艺术。生意一旦进入艺术化这么个档次,可以说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那时候,啊,满地是钱,就看你想不想捡了,就看你愿不愿弯腰了……这不是吹,这一点也不吹。
这里边当然是有讲究的。玩艺术,没有讲究还行?生意场上,主要的对象是谁?……错了,你这样说就错了。我告诉你,你的主要对象是人,钱是人挣的,东西是人要的,你想要人家也想要,你要对付的是人。关键的问题在视角,你必须变换视角。也就是说,你不要把人当人看,包括你自己,都不要当人。
看看,你又不信了。什么叫艺术?一进入艺术的层面,人就不是人了。这时候你就进入了表演,生意的过程成了演出过程。戏的开始你知道,戏的结尾你也清楚,往下就是如何演的问题了,演就是艺术么。再一个需要变的是要和给的关系。一般的生意人都把要放在前边,把给放在后边,这么一来就成了买和卖的关系,买卖关系是平等的关系,是很难哪个占有优势的。如果变换一下,把给放在前边,你表演出来的是一种给的过程,你是在给,给可以在心理上、生理上都占有优势,你给人家东西的时候和要人家东西的时候那感觉不一样吧?这就对了,这就进入艺术了……
生意一旦进入了艺术,就进入了一个高的层面。你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少上十亿元的企业么?我说的不是上亿元的,我说的是十亿以上的。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是五个,只有五个。你知道这五个大型企业一年的广告、宣传费是多少吗?是一个亿,接近一个亿吧。没吓着你吧?那么,在这一亿当中,用于礼品的费用(包括迎来送往吧)是二千万。就打是一千万吧。这一千万反正是要花出去的,交给你的话,你怎么用?当然是要用得气气派派堂堂正正,工商、税务方面都查不出毛病来。这就要动脑筋了,是不是?这些企业每年都要开很多次销售会议,每次会议结束的时候都要送人家一点什么,没有让人空手走的,这已经是惯例了。过去凡是这样的会,结束时总是送毛毯啊、挂钟啊……等等吧。这已经俗了,非常俗。再一个是,像这样的大型企业,经常有中央或上级部门的领导来参观哪、视察呀,像这样的高层人士来了,走的时候总不能再送人家挂钟吧?钱是不敢塞的,这样的人,敢塞钱吗?厚礼?厚礼也不敢送。不是不想送,是怕人家说你**。那么,要送就得送那些既拿得出手、还让人查不出毛病、又有一定纪念意义的东西。送什么,你说送什么?这种送就看档次了,这是有档次的送。是啊是啊,我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这个心我替他们操了,他们该送什么,是我替他们操的心。就这样一个企业我操了他们二十万,五个企业我操了他们一百万!
你别慌,你听我说呀。这笔生意应该说是一个完整的艺术体系,下边是分步骤操作的过程。步骤之一,就是先有一个饵。我说的给就是这么个意思。说实话,我下的饵并不大。我先告诉你那饵是怎么弄的,说起来非常简单。那饵是我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在街上买的,那是一个挂盘,买这个挂盘我花了十四元钱。那挂盘看上去很精致,只是构图太一般了,包装也非常粗糙。十四元钱,也就是一盒零一支红塔山烟的钱,当然买不到什么好东西。这却是一个眼光问题,我玩的是眼光。我拿到这个挂盘后,马上去了那个生产挂盘的厂子。这是个很小的乡镇企业,是个不大会经营的乡镇企业。我就拿着那个挂盘找他们厂长去了。我一见面就说:这挂盘是你们生产的么?他说:是啊,是啊……我说:准备要一千只,你们有么?厂长眼睁得比鸡蛋还大,马上说:有啊,有啊,仓库里有的是……我说:价格方面呢?……他说:价格好说。街面上卖十四,你也知道了。我们这儿出厂价是十二。你要是要的多,还可以便宜些……我笑了笑,我说:我不要你便宜,再贵一点也不要紧。我要的是最好的。你这个不行,这个太粗糙,构图也太一般……他说:那你,那你要什么样的?你说你要什么样的吧,我们可以给你订做……后来他就让我参观了所有的样品……我在那些样品里挑了一种飞龙挂盘。我说:
就订下这种吧。你先给我生产五个。他一听愣了,说:多少?……我说:五个,你先给我烧五个,还要加上一些企业的名称,加在挂盘的下端,要烫金字……所有的费用归我,怎么样?他说:闹了半天,你就要五个……?我脸随即沉下来了,我说:我没见过你这么笨这么傻的人!你看看这些企业,这全是国家一级企业,年产值几十个亿,我会只要五个么?我要的是五个千个,五个万个!……我是信不过你的质量。我说:我是给你送钱来了,你他妈的不要算了……他头上冒汗了,他说:质量是有保证的,质量绝对有保证。你别生气,你看,你别生气……我说:你就给我先烧五个,所有的费用我掏……另外,包装要好,包装要一流的……厂长想了想说:这样吧,不就先要五个么,这五个也不用多少钱,我们不要钱了,我们不要钱行不行?这五只我们奉送了!我们送你五只样品,保你满意……就这样,我在那儿待了三天,一分钱没掏,带回了五只飞龙挂盘。饵有了,饵就是这样弄来的……你说是骗,你说我开始骗了?这能是骗么?这是艺术!
你听我往下说。我把这五只挂盘带回来后,并没有急着出手。推销?当然不能推销。你去给他推销,他一准不要。那干什么?转呗。我就围着这五个大型企业转。我的第一个目标是红鸽集团。红鸽集团是搞印染的,下属七个厂,他们的总经理姓周。我在那儿转了一段之后,摸出来一个信息:这姓周的有个很特殊的嗜好,他每天早上都起来跑步,风雨无阻,坚持有二十年了。跑完之后,你猜他去干什么?去喝羊双肠汤。他好那玩意儿,几乎天天早上去顺成街喝羊双肠汤。羊双肠汤大补啊,每天都有人在那条街上排队喝羊双肠汤。于是,我也开始跑了。我跑了没几天,也就是计算一下他跑那条路线用的时间。而后,我就天天早上去喝羊双肠汤,早去个十分、二十分钟,占下两个位置,不一会儿他就来了。头一次跟他见面,大老远我就跟他打招呼了(这个招呼我也是练过的,我在家练了一天,我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打招呼的时候,我非常地随意,非常地不在乎),我说:老周,来来来,到这边来……他就擦着汗呼呼哧哧地过来了。这时候我根本不看他。我一边抬头看羊汤锅,一边随口说:跑完了?他就说:跑完了。我说:今天人多,这里刚好有个位置,你快去买牌吧……他说:谢谢,谢谢。就掏钱买牌去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没有多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第二次就不同了,第二次是我专门晚去了一会儿,他已经端上羊汤了。我说:老周,来得早了?……他看了我一眼,噢噢了两声,就四下去瞅。我知道他在瞅什么,他是在瞅坐的地方……这说明他记住我了。我马上说:你吃,你先吃。我不要紧,我等一会儿……接着我咂了咂嘴(我告诉你,这就是艺术,咂嘴也是艺术):昨天晚上的足球踢得太臭了,那个球踢得真臭……他抬起头说:是啊,是啊……你也看了?我说:不过瘾,后来我关了……我说着话,就去买牌了。等我端上汤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我知道他吃完了,我故意低着头不看他,我巴在碗边上喝了一口……等他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的头刚好抬起来,这时他就不得不跟我打声招呼了。他拍拍我说:我先走了。你慢慢吃……我说:好好……等他走了两步之后,我突然站起来,我说:老周,老周,我给你张名片,电话号码换了,给你张名片吧……说着,我就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猜我名片上印的是什么?我印的是艺术品公司总经理的头衔,这个头衔是我一猛子想出来,在街上专门找人印的)……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疑疑惑惑地说:
噢,好。噢噢……我马上说:忘了吧?在市里开会的时候……他笑了,他笑着说:噢噢噢,老魏,记起来了……我料定他记不清楚开会的事,他见人太多,他不可能全都记住,所以我才敢这样说。但这一次我让他记住了。我想这就行了,这就可以实施下一步的行动了。
七天后,也就是红鸽集团准备开大型销售会议的时候,我提着皮包找他去了。不瞒你说,这一次我又找了朱朱,让朱朱临时给我当了回枪手。我没给朱朱说实话,我只说让她陪我去送一趟礼。她临走时拿了我五万,我得用她一回!她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一说就去了。那天朱朱跟着我进了红鸽集团的办公大楼。我走在前面,朱朱捧着那个装挂盘的盒子跟在后边,一进二楼就被秘书挡住了。秘书拦住问:先生,你找谁?我大咧咧地说:找老周。秘书马上说:对不起,周总不在,周总开会去了。你有什么事么?我笑了笑说:他在。他刚坐车回来……我这么一说,那秘书一下子愣了(她不知道,这都是我计算出来的)。正在那秘书愣神的工夫,我对朱朱吩咐说:你在这儿等一下……说着,我就大步朝着一个不挂牌子的办公室走去。这是个经验,我告诉你,越是有权的人,越不喜欢在门口挂牌子,找他的人太多,他不愿意让人知道。那门是虚掩着的。我一推门,见他果然在里边坐着。就在他刚抬头的时候,我笑起来了,我笑着说:老周啊,老周,你还真不好找呢……这时他的秘书也跟过来了。秘书像是很为难地叫了一声:周总……
这姓周的很灵性,他怔了一下,马上说:噢噢,老魏老魏,来来,坐,坐……那秘书一看这个况,扭头走了。我上去握住他的手说:我没啥事儿。顺便来看看你,也顺便给带了个合理合法又不**的小礼物……说着,不等他回话,我就对门外说:进来吧,进来吧……一喊,朱朱就捧着那个盒子仪态万方地走进来了。等朱朱把那东西放在了办公桌上,我就摆摆手说:去吧,你去吧……朱朱微微一施礼,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了。这当然是我设计好的,每一步都是事先设计好的。那姓周的有点不高兴了,他说:老魏,你这这……这是干什么?我仍然满不在乎地说:我什么也不干。你别害怕,我又不求你办事……说完我就把盒予打开了。盒子当然漂亮,古色古香的,盒子里边是墨绿色的丝绒海绵衬托,托上边放着那个乳瓷色的飞龙挂盘……那姓周的看了看说:这这……噢噢,是个艺术品,不错!不过老魏……我说:你看看再说,你仔细看看,你要是不要我就拿回去……他就勾头再看,一看就看见下边那几排烫金字了,第一行就是红鸽集团……他激动了,看见那行字的时候,他才激动了。他抓住我的手说:老魏,太好了!太妙了!这礼物我收下了。谢谢,谢谢。坐,快坐……又接着喊道:小吴,泡茶,快泡茶。你看,到这个时候,饵已经起作用了。待坐下来之后,他又看了看那个挂盘,说:老魏,这个设计的确不错,既有欣赏价值又对企业有宣传价值,很大方嘛……接着他看我了一眼,这一眼有些警觉,我感觉到了。我没容他往下再说,就把他的思路掐断了。我说:老周,实话给你说,这既不是我设计的,点子也不是我想出来的。你以为我是来推销的,那就错了。这是他们为别的企业搞的,我看挺雅,让人家捎带着弄了一个。你没看'红鸽集团'这些字是另加上的么?我知道你讲究实际,不会要这玩意……他又看了看说:
字是另加上去的?看不出来嘛……哎,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要?我们最近刚好要开个订货会,拿这送人多好!……他接着又问:老魏,这一个挂盘多少钱?我说:这是给他们几个企业搞的,一只也就百把块钱吧。一只一百四十六,带盒子一百四十六,加上盒子贵了,盒子是在深圳订做的。他又问:这样的,我就要这样的,还有没有了?这时候我的心动了,我感觉到心在怦怦乱跳。我知道一句话的分量,这句话一旦说出去,很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效果:一种是,我说有,我可以给你们订一批。
这样也就容易引起他的怀疑。***一旦让他觉察到他在套儿里,那就麻烦了,那样整个计划就完蛋了;另一种可能是,我说没有了,一只也没有了。这样也可能会丧失一个最好的机会。那么,结果会是他这里不要了,白送他一个挂盘……可我最后还是咬着牙说:没有了,这一批一只也没有了……说着我就站起来了。
我想得走,话已说出来了,就得马上走。我站起身说:老周,我知道你忙。不多打扰了,走了,走了……他又看了看那只挂盘,连声说:那好。谢谢,谢谢……然后,他一直把我送下楼,送到大门口。在大门口我让他看见了我的车,那是一辆白色的桑塔那轿车,朱朱和司机在车里坐着。朱朱看我下来了,就赶忙从车里走出来,袅袅婷婷地替我拉开了车门……(这时候我看都不看朱朱,我也不看车。不看就是熟悉,我必须表演出经常坐车的那种熟视无睹。)我转过身对老周说:好,好了,回吧……说完我就上车走了。
实话对你说,那车是我借的。那车也算是一个道具,那车表示着一个人的身份。这次演出我借了两件道具,一个是桑塔那轿车,一个是朱朱。到车开出大门的时候,所有的步骤都进行完了。每个环节就像我预先设计的那样,没有错,一步也没有错。下边就是等待了。你问等什么?当然是等电话了。我还能等什么?
三天哪!我苦苦地等了三天。你没尝过等电话的滋味吧?我坐在屋里像狼一样走来走去,每一个响动都使我心惊肉跳,上厕所尿尿都是一路小跑……我一直盯着那部电话机,心里反反复复地说:你他妈的响啊!你响啊……有时候,我正在厕所里蹲着,它突然就响了,吱啷啷……一声!吓得我提上裤子就跑。跑到跟前拿起一听,是他妈要错了,恨得我差点把电话机砸了!第一天还有两个电话,第二天一个电话也没有,那天不知怎么搞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一天是最难过的。我就不停地下方便面,那一天我一直吃方便面,吃得我后来看见方便面就恶心。后来那个电话终于来了。我算准他会来电话,果真来了。电话铃响第一声的时候,我没有接;响笫二声,我仍然不接;一直到响了三声之后,我才去接。电话里说:是老魏么?我是老周,老周啊。听出来了么?我马上说:是啊,是啊,你好你好……电话里说:老魏,我想请你帮个忙啊……我说:老朋友了,你说吧,只要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电话里说:就是你送我的那个挂盘,我把它挂出来了,就挂在我的办公室里,他们看了都说好!……喂,你听到了吗?我说:噢噢,小意思小意思……电话里说:老魏呀,我们下周要开个大型的订货会,这样的挂盘你能不能给搞一批呀?我说:这个,这个……怕是时间,时间来不及吧?电话里说:帮帮忙嘛!我吸了一口气说:那好吧,我试试吧。我先联系一下,明天给你信儿……电话里说:老魏,你别试,咱们这就说定了,我知道你有办法。三天以内,你给我搞两千只,价格不变。啊,你别给我再涨价了……我说:三天,时间太紧了,我尽量争取吧……放下电话,我一跟头翻到床上,心说成了,二十万到手了!
怎么样?演出还算成功吧?这就是档次,这就是艺术。好好学吧你……
八月十四日
科长的脸越来越小了。
科长的脸小成了一个瓦刀,一个很薄很窄的瓦刀,一个被时间打磨成一溜的瓦刀。科长的瓦刀面对着九路公共汽车的站牌,呼出一种劣制香烟的气味。那气味是从眼睛里呼出来的,我看见是从眼睛里呼出来的。我看见他的眼睛在大街上的颜色堆里钻来钻去,东躲西藏。那颜色十分迷乱,那颜色一重一重的,出肉狼一般的叫声。面对这一重一重一浪一浪的颜色,他的目光被切割成一溜儿一溜儿小片片,很碎的小片片。他的眼睛被颜色压弯了,他的眼睛在颜色里弓着腰,成了一个满地找呼吸的老头。他头顶上有很多555的气味,脚下是红塔山屁股,扭过身来又是高举着的长剑。他慢慢地把眼睛往上移,仄歪着一点一点地移,然后抽空子一丝一丝地把劣制香烟的气味吐出来——那气味里包着一个馊了的科长牌子,一个变了味的科长牌子。
科长现在是旧妈妈的下手。***我知道科长成了旧妈妈的下手。科长成了一条人工传送带。他是来接我的,他要把我接到旧妈妈那里去。每隔一个星期,他都要来接我一次。他成了旧妈妈的押运员。坐在公共汽车上的时候,科长眼里滴出硫酸来了。我看见科长的绿豆小眼里滴出了很浓很浓的硫酸。硫酸落地时出咝咝的响声,硫酸灼烧着他眼前的一切,一切都在他眼前腐烂,有很多很多的脚在他眼前腐烂……他的硫酸把车底烧穿了,烧出了一条细长的胡同。胡同里走出一个小小的人儿,那是一个长了一头癣的小人。他慢慢地从胡同里走出来,尽心竭力地走着。他的父亲是一个修鞋的鞋匠,我看见他的父亲坐在路口上,手拿着钉鞋的锤子,用看脚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孩子,靠你自己吧。而后,他头上就长出了一把锥子,我看见他头上长出了一把很尖的锥子。他用头顶着锥子走路,二十多年来,他一直用头顶着锥子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科长。这时候他才有了脸,他的脸是红颜色的,他喜欢红颜色的脸。这时候他就有了微笑,有了脸才有了微笑。他微笑着把手从衣兜里掏出来,很自然地背在后边,这时候他遥望着厂办主任,遥望着遥望着,他的脸又突然消失了……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又成了一个没脸的人。我看见他的心在叫,他的心出野猫一样的嚎叫。他看到了很多大脸,可他却没有脸了,他是为脸而叫。
我知道他是为脸而叫。我看见他一直在找脸,他过的是一种找脸的日子。在许许多多的日子里,他为脸奔忙,他希望能重新把脸找回来。他常常头顶着烟雾去找脸,他跑了许多地方,我看见他跑了许多地方,而后又不得不重新顶着烟雾回来。他曾经想让旧妈妈帮他到厂长那里去找脸,可旧妈妈不去,旧妈妈再也不愿去见厂长了……于是,他她们总是在夜里打架,他她在夜晚的时候,弄出很多声音——旧妈妈说:你又去干什么了?
科长说:我什么也没干,我还能干什么?
旧妈妈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几十几的人了……
科长说:你说谁呢?你他妈说谁呢?!……
旧妈妈说: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科长说:那地方我没去。我没去找他……
旧妈妈说:要还有一点血性,能去么?……
科长说:谁说我去了?谁说的?
旧妈妈说:那你干啥去了?
科长说:就搓了两圈,只两圈……
旧妈妈说:不挣钱还搓?
在语里,科长已是下手了。科长从说话开始,渐渐就成了旧妈妈的下手。科长不得不当下手,于是科长的心越来越小,心里的恨却越来越多,慢慢就有硫酸溢出来了。科长已经变成了一个硫酸人。
现在,科长用目光绑着我往西城区走。他把我捆得很紧,他的目光是一条坚硬的皮绳,紧紧地勒着我。他的皮绳还时常偷偷地贼一样地甩到一边去,去捆那些鲜艳的瓶子。他的皮绳在街上绕来绕去地追逐瓶子,他是想捆的,他想捆而不敢捆,他只敢用皮绳绕一绕。这时候他的皮绳变成了一只只苍蝇,苍蝇追逐着瓶子,苍蝇在瓶子四周转来转去,可怜巴巴偷尝一点点酒味。瓶子一排一排地列队在大街上走着,走出一片鲜艳的锣鼓声。今天是酒的节日,每年都会有那么几天是酒的节日。在酒的节日里,高楼上到处都是酒旗,大街上到处都是瓶子,各种各样的瓶子都列队上街。这是出卖女孩的季节,各种各样的瓶子里都装有女孩,女孩身上挂满了商标,商标上写着百万大奉送的字样……我知道这些女孩全都是酒做的,这些女孩是液体女孩。女孩又被分成高度液体女孩和低度液体女孩。高度液体女孩穿红色衣裙,低度液体女孩穿黄色衣裙,她们被分别装在扁的和圆的瓶子里,在街面上跳动着的锣鼓声中滚来滚去,亮出一节一节的透明的被酒泡过的肉……报上说,地球上的温度在逐年上升,地球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了。地球在升温,人类需要降温,所以现在流行低度酒。低度酒也能醉人,低度酒依靠商标醉人。低度酒能把人还原,把人还原成动物。人脸上充满了动物的表,人们在街上表演动物的形态,我看见了人们的尾巴,人们的尾巴一个个的都露出来了,人们的尾巴在人们的脸上甩动着,人们只是把尾巴移到了脸上,这是高级的位移。报上说,位移就是差别,这就是高级和低级的差别。报上说,酒是有功的,应该给酒庆功,酒可以使人在醉中还原,尾巴的出现就是人类还原的标志……
到了,科长的目光揪住了我的衣领子,我就知道到了。前边就是旧妈妈开的诊所。那房子是一家区文化馆的,文化馆也开始看病了,文化馆也主治跌打损伤了。旧妈妈租的两间房子就在主治跌打损伤的隔壁。报上说,狡猾是时代的进步。我看见旧妈妈正在进步,旧妈妈在学习狡猾。我看见我的那些要活下去的病人正在排队,旧妈妈在给排队的病人牌,那是一些纸做的牌,那些纸牌是看过自行车的旧二姨帮她制作的。旧妈妈一边牌一边说:上午只看二十号,二十号以后下午再看……我知道她不会只让看二十号,这是一种广告意识,旧妈妈也有了广告意识。为了学习这种广告意识,旧妈妈在一夜之间白了七根头。旧妈妈把那七根白拔掉了,她悄悄地把它们拔掉了。现在旧妈妈的脸上开始有了红色,这种红色是人头纸带给她的。但她的脸上也出现了厌恶,那是对科长的厌恶。我知道那厌恶是对着科长的,因为科长成了一个小小的下手。旧妈妈的目光越过科长跳到了我的身上,旧妈妈的目光里有一股浓烈的人头纸的气味。旧妈妈说:怎么又晚了……
科长说:酒节,又堵车了。
旧妈妈哼了一声,旧妈妈只哼了一声。
病例三:
这是一个半心人。
他一坐下我就看出来了,他是一个半心人。
他的妻子说:你看看他脸上的伤,你看见他脸上的伤了吧?这是被人打的。你说,他怎么会得这种病呢?好好的,突然得下了这种病……
他的妻子说:他们都说他是故意的,打他的人也说他是故意的。这这这……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你知道吧,他没别的病,就是夜里睡不安稳。在床上睡得好好的,睡着睡着就跑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老半夜跑到人家屋里,有一次还睡到了人家床上!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他也是个有级别的干部,为这事可没少挨人家的骂,还有两次说他是流氓……
他的妻子说:后来我让家里的人把门反锁上。可锁上也不行,他竟然又跑出去了!后来看看是跳窗户跑出去的。我家住在二楼,那么高,你说他是怎么跳下去的呢?白天好好的,问他什么他都不知道。后来也不敢再锁门了……
我看着他,我看见他先是有两个半个心。他的心最先是月牙形的,两个月牙中间是一块油性的东西,那油性的东西呈锯齿状,正是这锯齿状的东西咬着他的两个分裂了的半心,使他的两个半心产生了磨损。他的心是在时光中逐渐磨损的。那是心的一半与另一半的相对磨擦产生的损伤。在磨损的地方长出了一只肉色小芽,那小芽已经有三十一年的历史了。那小芽逐渐逐渐地长成了一只手,我看见那是一只手,一只已经长全了手指的手。那手就在他心有磨损处举着……那是在三十一年前举起的手,那手举在一个充满烟雾的会议上。在那次会议上,先是有二十二双手同时举起,那二十二双手举起的时候带出了一股冷风,那是杨树林里的风,杨树林里的风带着一股很涩的大粪味。他是闻到大粪味之后才把手举起来的。他本来是不想举的,当他看到二十二双手举起之后,他才缓慢地把手举起来。应该说,他的手仅仅是举了一半,举了一半他又悄悄地落下去了,落也只落了一半……这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的心就在这一刻开始分裂,有一半想举,而另一半不愿举。一个声音说:不举,我不举。一个声音说:都举了,你看那么多人都举了你也得举……就在他半举半不举的时候,他听见一个粗壮的声音说:过半了,二十三个,过半了……
过半了就这样留在了他的心上。他的心上刻印着这句话,就是这句话在他的心上划开了一道缝隙,有一半心包藏着这句话。很久很久,这句话一直在他的半个心里包着。而后他的半个心就开始萎缩了,一点一点地萎缩,很快就长出了那么一个小芽。在那小芽上,我还闻到了象棋的气味,我看见那里仍残存着一些象棋的气味。气味里泡着一些旧日的声音:臭棋,你走啊,你怎么不走了?……你吹吧,吹吧,再走两步你就不吹了……臭棋,我还不知道你么?走吧,我也知道你吃几个馍喝几碗汤……老刘,那事你听说了么?啥事?就那事呗。影影绰绰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女人的影像,女人的影像在心上动出一些划痕,那女人拖着两个孩子在他的半边心上一踩一踩地走,走出一股臭鸡蛋的气味。这时他的半边心上就出现了臭鸡蛋的气味。紧接着,手长出来了,那萎缩了的半边心上长出了一只小手……
我看见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失眠。他夜里总是睡不着觉。那些夜晚是手的夜晚,在那些个失眠的夜里,总有一片片的手举在他的心上……他有一半心想睡觉,而另一半无法睡觉。后来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举起手睡觉,夜里,他总是先举起一只手,而后才能入睡。近二十年来,他都是举着手睡觉的。当他把一只手举起来,一只手垂下去时,他睡得很好。这形一直持续了许多年。当一个女人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仍然是举着一只手睡觉。
女人多次问过他,女人说:你怎么这样睡?这跟投降一样……
他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习惯。我习惯了。女人说:这习惯不好,这习惯得改一改。女人多次纠正他,每当他睡着后,女人就把他的手扳下来,塞进被子里……可一扳他就醒了,醒了就很难入睡。后来女人也不再纠正了,女人任他举着手睡。这形一直持续到1985,我在他的半个心上看到了1985的字样。
1985是随着一个骨灰盒出现的。我看见有一个骨灰盒随着1985运进了他的记忆。那是一个关于夏天的记忆,在那个夏天里有一个姓吴的骨灰盒被运进了一个有七层办公楼的院子。当他走进院子时,人们都在院里站着,站着的人对他说:老吴回来了。那是老吴的骨灰……他随口嗯了一声,他说:噢,是老吴的骨灰。而后他看见老吴的女人和老吴的儿子从车里走出来。老吴的女人戴着黑纱,老吴的儿子捧着骨灰……天黑了,天像墨一样黑,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天变成黑的了,然后又慢慢白,白出亮来。有声音从白亮处钻出来,那声音说:老刘,刘处长,你把那事儿给办了吧……他说:好,我办。跟我来吧。骨灰就跟着他往楼里走。在楼梯的拐弯处,他听见骨灰盒说:下一盘吧,下一盘吧……他扭过头来,细听,却没有声音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很碎的脚步。上了楼,走进办公室,他说:坐吧,我马上就办。说完,他走进里间办公室,坐下来吸了一支烟,而后他把那张纸拿出来了,他拿出来的是一张纸。他把纸递给老吴的女人,老吴的女人把纸递给了老吴的儿子,儿子把纸盖在了骨灰盒上……
夜里,他心上的手又开始生长了。那一半萎缩了的心彻底地变成了一只手。手从喉咙里伸出来,伸到了他的脸上,我看见从他心上长出来的手伸到他的脸上,把他一把从床上提起来……从这天晚上起,他就开始夜游了。他总是睡到半夜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爬起来,穿过一条条大街,照直朝着一个方向走,碰到墙的时候他才拐弯,如果碰不到墙他就会一直走下去……有两次他曾经被巡夜的民警现,可他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跟正常人一样,回答问题也清清楚楚。只有一样是特别的,他走路时举着一只手。他一时把手举起来,一时又放下。他的手半举半不举,那样子就像是在挠头。后来他就开始敲门了,他常常在下半夜的时候敲开人家的门,敲开后他就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举着一只手……
我盯着他,我用眼睛对他说:你的病是在心上。你只有半个心了,你的另一半心已经萎缩了……
他说:不会吧。我的心怎么会有病?我没害过人,我没害过任何人……
我说:你看着我,睁大眼睛看着我。
他就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能治么?这病,还能治么?
我说:你放松,全身放松,什么也不要想。
他说:我不想,我什么也不想……
我不知道能不能治。我只能试一试了。我盯着他的心看,我看见他的心上冒起了一股烟,那烟有一股很难闻的气味,是一股烧焦了的癞蛤蟆的气味。接着我就听见他说:疼,很疼。我想我得先把那只长在心上的手割掉,那手已经长了那么多年了,我得把它割掉。我盯着那只长在心上的手,我盯了很长时间,我看见那手开始萎缩了,那手在一点一点地萎缩,而后化成了一摊血,我看见它化成了一摊血,一摊白颜色的血。这时候我才现他的心的血有一半是白颜色的。往下自然是红白的融合。我原以为红白是无法融合的,可我看见它们竟然融合在一起了。这半个心的红血和那半个心的白血融合在一起了,血融成了一片淡红。在那一片淡红里,还漂着一些黑芝麻样的东西,那自然是手的余烬了……
然而,当我重新看他的时候,我又现他的心已经缩了,他的心成了一个扁扁的橄榄形的东西,上边还有一行锯齿状的纹。
那些黑芝麻样的东西凝结成了一行锯齿样的纹路……
可他站起来时说:我好了,我已经完全好了。我感觉这里边很舒服……
八月十七日
中午,科长来送饭了。饭是科长做的,科长正在学习做饭。
旧妈妈打开饭盒看了看,眼里有了一股焦糊气。她说:你看,米饭做成一盆浆子了。你老是添水多,你怎么老是添水多……
科长翻开眼皮看了看,没有吭声……
旧妈妈说:算了,算了。你去给我买碗烩面吧。说着掏给科长一张人头纸。
科长把钱接过来,扭头走了……片刻,他又走回来,说:
一碗两碗?
旧妈妈看了看我,说:这还用问么?明明不吃辣的。
我看见科长在心里骂了一句,就又扭头走了。一会儿工夫,科长端回来一碗热腾腾的烩面……
科长是在旧妈妈吃饭的时候开始偷人头纸的。我看见科长走进里屋,背过身来,脸对着我和旧妈妈,先是两手背在身后,接着又伸出一只手点烟。在他点烟的时候,却用另一只手悄悄地捏着一根火柴棍粘放在小箱里的人头纸……那火柴棍上有胶水,我闻见那火柴棍上有胶水的气味。他已经粘了很多次了,每次他都能粘出一张两张来。我知道他总共已粘出三十六张了。他来送饭时,趁旧妈妈不注意,先后粘了十一次,粘出了三十六张爬满细菌的人头纸。他把粘出来的人头纸偷偷地塞进鞋里,而后提上饭盒就走。他走得很慢,走出七步之后总要回头看一看,这是他的习惯。只要他身上带有人头纸,他就会习惯性地回头看看。这时候他身上会有一股女人的气味,每当他回头的时候,他身上就会漫出一股女人的气味。他走路的姿势也在变换,我现他走路的姿势也开始变换了。他的身子有态了,他走出了一种女人才会有的态,这种态是拧出来的,身子拧得时候才会这样。我知道这都是那些人头纸的缘故,是那些人头纸垫高了他的鞋跟。
旧妈妈每天要数一次人头纸,她总说,怎么不对呢?怎么会不对呢?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地数……
晚上的时候,我看见科长躲避着一处处的灯光,一扭一扭地在暗处走着,他要到厂长家去。我知道他要到厂长家去。我听见科长一边走一边说:这么一个小脸,我不要了。我要这么小的一个脸干啥……他头上顶着的是一些用人头纸换来的礼品(那是两箱健力宝和两条红塔山),这时他的脸显得很大,像山一样大,他就这样顶着山脸迈进了厂长的家门。开初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他一句话也没说。他仅仅是用眼睛下跪,我看见他的眼睛跪在了厂长的门前。他的眼睛在厂长门前大约跪了有十多分钟,而后门就开了。他是把门跪开的。
这时门里亮出了一张钢筋脸,厂长的钢筋脸在门口沉默了有一分钟的时间,渐渐就有了热芝麻一样的笑,那笑很烫,那笑一粒一粒地炸着。厂长说:来吧,进来吧。说完,厂长扭头就走回去了。科长跟在厂长的屁股后边,一扭一扭地跟着走。厂长家的人全都是冷脸,一片一片的像玻璃一样的冷脸……科长像是走在碎了的玻璃上。走进里间的时候,厂长扔出了一颗豆子:
坐吧。科长慢慢地把山脸卸下来,把半个屁股镶在沙边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长,我一直想找你,很长时间了,我想找你说说。那些事儿……厂长点上一支烟,把脸存放在烟雾里,吐出了一片雾腾腾的话:算啦,不要再提了。过去了,我是不会计较的。科长说:我知道你肚量大。你虽然不计较,我心里不好受。可我在宣传科,一直是受书记的直接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