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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佩甫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9:45

我这个人别看如今在生意场里混,过去也是投过稿的,年轻时给杂志投过稿。那杂志就是文联办的,所以我对文联还是比较熟悉的。我先是在文联找到了一位编辑,这个编辑仅是早些年见过一两面,影影绰绰地记得他姓鲁。(我给你说编辑是不认人的,大凡当编辑的都不认人,一是见的人多,记不住,二是他们常年坐在屋子里看字,认字不认人。)所以我还特意准备了个小稿,是我头天晚上赶出来的,这个小稿就是我的介绍信。你记住,去这些地方,拿一篇小稿就是介绍信。他们是在二楼办公的。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屋子里坐着三个人,事隔多年,我已经把姓鲁的面目忘了,我不知道哪个是姓鲁的。这时候不能迟疑,一迟疑就露怯。我就装作很随意地喊了一声,我说:鲁编辑,忙呢。话一落音,三个人全都扭过脸来了,我还是没把姓鲁的认出来。他们看上去年岁都差不多,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自然不是,可两个男的看上去都很暮气,看字的人暮气。我就又说:

鲁编辑,我来送个小稿。这一说,有两个人把头扭回去了,只一个戴眼镜的看着我。这不用说了,他就是姓鲁的。他看看我,一时认不准,他也弄不清是不是熟人,连声说:你、你、你……说着,又赶忙拉过一把椅子,坐,坐……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我就坐下来,给这人递上一支烟。我告诉你,这不是敬烟,是递,敬和递是有差别的。这是个气度的问题,是大器和小气的问题。别看让烟,让烟也是有学问的。而后我又从兜里掏出三包红塔山,一个桌上扔了一包。这一扔三个人都慌了,一下子热起来。我给你说,在城市里,最牛气的是报社的编辑,最穷气的是杂志的编辑,我只用三盒红塔山就把他们给打了。鲁编辑马上说:稿子呢,稿子带来了么?我从兜里掏出那篇连夜赶出来的小稿递他。他翻了翻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这儿不短稿,你是不是……我说:我不是为了表,我是送来让你们给看看,提提意见。老鲁马上松了一口气,说:

好,好,放这儿吧,抽时间我给你看看……接着我又说:不知老师们中午有空儿没有?坐在对面的王编辑很热地问:有啥事儿你说吧。我说:也没啥事,想请老师们吃顿饭……那眼,你看那眼,一个一个的慢慢就亮了。推辞是自然的,但那是假推辞,这我还能看不出来么?

这一顿饭,才花了一百多块钱,我就办成了一件大事。在饭桌上聊事氛围好,会聊的,十有**能成。酒喝到半瓶的时候,鲁编辑红着脸说:看样子你是财了吧?我笑笑说:也没啥财,有俩小钱,不多……王编辑接着说:口气不一样嘛,我看你是了。我又笑笑:不多,不多,吃饭还够,也就是个四五十万吧……这一说,一个个勾下头去,没人说话,谁也不说话,那形看上去是特别痛苦,就像他们的女人一个个都被人污辱了一样。鲁编辑捧着头说:杂志穷啊,杂志太穷了……

王编辑马上说:你、你能不能给我们搞点赞助?你要是能搞点赞助,我们把稿子给你、给你改改了……这时候,我就开始下饵了。我说:我不急着稿,水平不行,一篇两篇也没用。要说钱,还有,也很想给老师们弄点,老师们太辛苦了。不过,得有个名堂哇,想个啥名堂哩?也叫我有个交待……这样一说,鲁编辑说:对对对……王编辑说:不要多,五、五、五千就行。我说:给就是给的,五千太少了,只要有个名堂……这时候我才知道,鲁编辑是副主编,鲁编辑已经熬上副主编了。鲁编辑说:你说吧,你说啥名堂。啥名堂都行。我慢声说(这时候是不能急,饵得下得稳):这事儿,得看是长效短效。要是一次,名堂不名堂都不要紧。要是每年都给,怕是得有个正当的理由……鲁编辑说:要啥名堂,你说了。这时王编辑插了一——我就是等这句话呢,我等了很久了,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说:你干脆挂靠我们这儿算了……当时我没有吭声,我停了一会儿,等到他们都眼巴巴望着我的时候,我才说:这法儿,要说也行。我正打算在这儿办个图书行公司,要说也算是对口吧?这样一年给你们弄个一万两万,也名正顺。王编辑说:好哇,一为定,对口,很对口……鲁编辑到底是当头的,他说:那你要啥条件?我说:啥也不要你们的,只要你们盖一个章,盖一个章就行了,这很简单。其实并不简单,这里边还有很多事,但你得这么说。鲁编辑说:怕是得立个合同吧?我说:那是,赔赚不要你们承担任何损失,这都写上……接下去事就好办了,一共用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我把挂靠的事办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吧,我想你也不会知道。你还没有活到这个档次。我告诉你,有一种东西已经渗进人的细胞里去了,渗进了每一个人的细胞,挡是挡不住的,谁也挡不住。不明白吧?说了你也不明白。

这件事是办妥了,接下去是跑银行贷款。跑银行我费了大劲了,那几天我都快要跑疯了!你知道我最后是怎么攻下来的?现在,别说现在,现在贷一千万都有人给。那时候可不是现在。开始时,我找过信贷员,也找过信贷科的科长,后来我现不行,一个信贷科要喂的人太多,我对付不了这么多人。我马上把方向转了,集中对付一个姓吴的,姓吴的是这个支行的副行长,分工专门管信贷。我就把目标对准他了。我是在他下班后跟了他两次才摸到他的家门的。第一次你猜我跟到哪里了,我跟到他姘头住的地方去了,要不是我悄悄地问了问,险些出大错。那是他私下在新建的静园小区偷偷买的一套公寓,四室一厅,有一个年轻的女人住在那里。我还算是很灵醒的,没有贸然上去,我仅是认住了那个门。第二次,我又跟着他,却现他走的路线变了,他走进了银行的家属院,也是四室一厅,不过是一栋旧楼。这下我才明白,他私下里还有一个女人。可这个人上班一直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你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有钱人,其实他非常有钱,你简直无法想象他究竟有多少钱。(在这座城市里搞贷款有个半公开的秘密,不管贷多少都要出百分之十的回扣。)我第一次上他家送礼的时候,我觉得送的礼已经够重了,我买了两瓶茅台,两条红塔山。还有两箱健力宝。可我把礼送去后,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你知道,看不看是不一样的,这里边有个心理因素问题。只有什么都见识过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状态。我开口就说我是市文联的。等我说明来意之后,他噢噢了两声,就再也没有说话,他一直不说话,他的脸上也没有话,你在他的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我真是太佩服他了,这人才四十来岁,铁板脸,什么样的环境能把人炼成这个样子?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这事得研究研究。这时候我就知道送礼不行了,送多重的礼都没用。但我认定了要把他攻下来,我必须把他攻下来。于是我又换了一个方式。我从侧面做了些了解,了解他的爱好。我请一个信贷员吃了一顿饭,从他那里知道这个行长特别喜欢字画,他喜欢好字画。你看,人一有权有钱就喜欢字画了。这我没有办法,这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只好动用鲁编辑了。在文联,别的不好办,字画还是好弄的。我把一瓶茅台,一条红塔山送到鲁编辑家里,一下子就弄来了三幅字画,都是省里有名的画家、书法家的字画。待我第二次去他家的时候,他就客气多了。他拿着三幅裱糊好的字画津津有味地看了很久,连声说:不错,不错。往下还是很长时间无话。这个人真是滴水不漏啊!不过,字画是收下了。临走时,又是只说了一句,他说,那个事,他给他们说说。你注意到了吧,他说他们,他说的是他们。听话听音儿,就这两个字,我就知道这一次还办不成事。我很气馁,我觉得这一回我是碰上对手了。可我还是有点不服气。我说我再试一次,试最后一次。我又去找了鲁编辑,我说:鲁编辑,又有一个好消息。银行打算给杂志两万块钱的赞助……他说:好哇,好哇,太好了!我说:不过,人家也有个条件,这是一个副行长答应的,要求给他写一篇报告文学……鲁编辑马上一口答应:这好办,这好办。你写,你写我们给你。我说:我不行,我这两下子你还不知道?能不能找个有知名度的作家去写?给高稿酬,钱我出。他说:这事好办,都是急辣辣的,我打个电话,马上给你叫来……再次登行长家的门我是领着作家去的。(这个作家路上对我说,要千字一百元,我满口答应。我说,给你千字一百五!)进门一介绍,行长十分高兴,可以说是高兴坏了,又是端茶又是递烟……到我再去他家时候,他的态度完全变了。你猜他怎么说,你猜猜他是怎么说的?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把老婆、孩子都打出去了),他说:经过这一段的接触,我看你是个干事的人,也是个靠得住的人。贷款的事,我给你办了。我听你的介绍,也相信你的眼力。这样吧,银行贷款,必须得有可靠的担保单位……

我赶忙说:担保单位没有问题……(其实很有问题)他摆摆手说:你听我说完,就是有可靠的担保单位,恐怕也得拖一段时间……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停了很长时间,一直看着我的脸。***这一刻是一系千钧哪!我知道我不能流露出一点让他不信任的表,要是让他有一丝一毫的不信任,这事就算完了。我连眉毛都不敢动一下……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又接着说:我知道你等不及,你急着用。我看人是看得很准的,我相信你,我这里有八十多万,算我的投资怎么样?老天爷呀,这样一个人,上班骑个破自行车,出手就是八十万……那一会儿我脑子里轰的一下,立马涌出来两个念头,一是,人心黑呀,人心太黑了,这家伙的心简直是墨汁泼出来的;再一个就是高兴,心里那个高兴啊,你不知道我那会儿心里有多高兴……

怎么样?整个就是空手套白狼。

四月二十一日

今天,路过绿叶广场的时候,我看见有许多人在放风筝。

风筝飘在天上,飘出了一朵一朵的颜色,颜色里裹着的是一片一片的心,我知道颜色里裹着的是人们的心。人们把自己的心裹在颜色里,绑在绳儿上,而后借风力飘到天上去……

我知道这都是些不喜欢红蚊子音乐的人,是想逃跑的人。他们是想逃离这座城市,这是他们想出来的、惟一能逃离这座城市的方法。他们假装着放风筝,实际上是在放心,他们是想把心从红蚊子音乐的包围中放出去。可他们放不出去,我知道他们放不出去。他们的心上拴着一根绳子呢,他们能不知道心上还拴着一根绳子吗?

红蚊子音乐实在是太聒噪了。红蚊子音乐穿着各式各样的裤子,先是在舞厅里扭,而后又在大街上扭,一扭就扭到人们家里去了。红蚊子音乐敲开一户一户的家门,而后大唱特唱。这种无孔不入的红蚊子音乐是很有磁力的,它的磁场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它放出的磁力线像钢丝一样从人身上穿过,每一个被穿过的人都会被染上红蚊子病菌,染上这种病菌的人心上都会出现一个黑颜色的斑点。这个斑点能使人在不知不觉中生莫名其妙的变化。喊叫是这种病最明显的特征。现在每颗病心都在喊叫,整个城市都在喊叫。报上说,城市没有抗体,病菌正在四处蔓延……

我知道如今绿叶广场是城市里惟一有阳光的地方,这里的阳光是完整的,这里的阳光还没有烂,其余的地方都已经烂了,其余的地方仅剩下一些阳光的碎片,一些旧了的沾满细菌的阳光的棉絮,散着臭味的线和片片。所以人们都跑到这里来放风筝,把心放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放风筝的人们仍在绿叶广场上跑着,一个个人壳都在随着线跑。风筝在天上飘着,人们的心裹在风筝里,伪装成蜻蜓或者小鸟的模样,自以为已经很自由很自由地飞出去了,在天上很畅快地随着风和阳光漫游……可是,我真的不想告诉他们,总还有收线的时候,线一收,不就又重新掉下来了么?

旧妈妈新妈妈都说我有病,说我有精神病。我有病么?我不知道到底谁有病,我想问一问谁有病……

四月二十三日

新妈妈病了。

新妈妈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她说她的头疼,她的头上捆着一根绳子,她一直说她的头上像是勒着一根绳子……

往常,新妈妈住的房间是不让我进的,她的房间里铺有地毯,她是怕我踩脏了她的地毯。现在却又让我进了,当她的头疼得厉害的时候,就不住声地叫我,叫我一趟一趟地去给她送茶水。

一进她的房间我就现况了,她的确是有况。新妈妈在床上躺着,头上紧勒着一条纱巾,脸色显得十分的苍白,她的一双大眼,她那战无不胜的大眼里却露出了恐怖的神色。她说,她从来没怕过,她谁也不怕,可这一次她怕了,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怕了。她怕什么呢?

蓦地,我就看见了那个影子,那个立在她的床头的影子。我认得这个影子,那是老虎的影子,她把老虎的影子带回来了……新妈妈是害怕这个影子,她一定是害怕这个影子,可她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呢?

影子一直在新妈妈的床头站着,影子站出了一片很压抑的沉默。我看见影子里汪着一团血污,血污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人参蜂王浆的气味,还有那栋a楼里所独有的椅子的气味。当我盯着那影子看的时候,它很快就消失了,当我扭过脸去,它又会重新出现……

于是,我就悄悄地窥视那个影子,我在不让它现的况下偷偷看它,一会儿工夫我就看出名堂来了,没用多长时间我就现了他和新妈妈之间的事……

我先看见的是一张大床,一张柔软的席梦思大床。接着看到的是拉着天鹅绒窗帘的房间,门上标有0511字样的房间。在这个十分高级的房间里,只有新妈妈和老虎两个人。

两人先是坐在沙上说话,两人说话的声音里有一股很浓的珍珠霜的气味。这一次新妈妈仍然是戴着面具的,我看见新妈妈戴的是很艳很艳的桃红色面具。新妈妈是来取一件东西的,我看见新妈妈反反复复地提到那件东西。每当新妈妈提到那件东西的时候,老虎总是笑微微说:我带来了,我已经带来了……而后我看见老虎用鼻音哼出了一个字,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那个字是用酒精泡出来的,那个字带有浓烈的酒腥和蛇胆的气味。

在老虎说过那个含糊不清的字之后,新妈妈就开始脱衣服了,新妈妈勇敢地把一件件衣服从身上脱下来,直脱到一丝不挂……老虎脱得更快,老虎脱衣服脱出了一身大汗,老虎的脊梁上挂满了油光光的汗珠……接着从那张席梦思大床上传出了一声撕锦裂帛的叫声,那是新妈妈的叫声。在新妈妈的叫声里,我看见了一条紫红色的血线,我看见老虎脑海中那密密麻麻的彩色线路上飞出了一条紫红的血线。就在这一刹那的时间里,老虎突然瘫软了,老虎一下子变得目瞪口呆嘴歪眼斜,老虎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在突然之间软在了新妈妈的身上……这时的老虎很想说一点什么,老虎的胃里含着一个用酒精泡出来的字,老虎试图用胃里的旧日的粮食去拼命地顶这个字,可他吐不出来了,那是一个快字,我知道他是想说快、快……

在这一瞬间,新妈妈显示出了超人的果敢。新妈妈盯着老虎那不停地抽搐着的、白瞪着眼的脸看了很长时间,在令人恐怖的目光对接中,新妈妈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新妈妈一点也不害怕。后来新妈妈就把瘫软了的老虎从她身上掀下来了。新妈妈从床上跳下来,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衣服,这时候她已扔掉了所有的面具,她什么面具也不要了。她一边穿衣,还一边回头看老虎,她一定是看见老虎噙在胃里的那个字了,我听见她快速地说:这样不行,这样不行……她说着不行的时候,却又重新走到老虎的身前,去给老虎穿衣。她不是给老虎穿衣,她是在掏老虎的衣兜。她一个兜一个兜地搜,她把老虎所有的兜都搜遍了,却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这时候新妈妈眼里出现了一个尖锐的亮点,新妈妈回身用亮点灼烧瘫在床上的老虎,新妈妈眼里的亮点烧在老虎那已失去知觉的皮肉上,出嗞嗞的响声!……新妈妈在沙上坐下来,喝了一杯泡好的咖啡。在这种时候,新妈妈仍然能够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片刻,新妈妈又重新勇敢地走到老虎跟前,把衣服一件一件给他穿在身上。在新妈妈给老虎穿衣的时候,我看见老虎的胃里涌出了很多的粉笔末,全都是二十年前的粉笔末,粉笔末一刹那间变成了金子,粉笔末在老虎的胃囊里一时金光闪闪,而后化成泪水从老虎的眼里流出来,老虎流泪了……新妈妈是在给他穿上衣服之后离开那个房间的。新妈妈把老虎撇在那个舒适豪华的大床上,从容坚定地走了出来。新妈妈的高跟鞋在过道里出空洞一般的回音,声音里已经没有颜色了,在声音里我没有看到往常那样的颜色……

可是,新妈妈没有想到,她把老虎的影子带回来了。***这是新妈妈惟一的一次失败,她没有拿到她要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中带回了老虎的影子……

当我悄悄地观察老虎的影子的时候,却又现了老虎的**,老虎的**如今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老虎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知觉的植物人。只有他胃里的粉笔末是活的,他的**里只活着一些昔日的粉笔末……我又看见a楼里一片忙碌,现在的a楼里,老虎的秘书正被一群记者包围着,秘书正悲痛地告诉记者:老虎同志鞠躬尽瘁,夜以继日地劳作,最后病倒在工作岗位上。他的精神仍然在工作着,他是不会倒下的,他的精神不倒……

夜里,新妈妈的呻吟声不时从隔壁的房间里传过来。新妈妈的呻吟声很像是红蚊子音乐,她的呻吟里有一种城市里所流行的红蚊子音乐加涩格捞秧儿的味道。爸爸又去给她拿药去了,爸爸在医院里给她开了各种各样的止疼片,可她仍然不停地呻吟……

我知道是那个影子在作怪,那个影子一直在新妈妈的床跟前站着……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四月二十五日

新妈妈仍然头疼不止。

不过,新妈妈对爸爸说,有的时候好一些。她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她说有的时候突然就轻松了,那一会儿头一点也不疼了。

但过一会儿,头就又疼起来了。爸爸给她解释说,报上说了,这是一种社会性阵痛,这种疼痛是有间歇的,所以又叫间歇性阵痛。

下午的时候,新妈妈把我叫到了她的房间里。她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坐在这儿别动,你就在这儿坐着。

我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在她的面前。她说:抬起头,看着我。

我就乖乖地抬起头,望着她。我一下子就看见那个影子了,那个影子已化成了许多影子,有的影子已经钻进了新妈妈的脑海里,影子像蚂蚁一样一窝一窝地在她的脑海里爬……

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晃了晃头说:

哎,我这会儿头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了。

此后,新妈妈就再不让我出去了,她让我一直在她的面前坐着。她说,只要我坐在这里,她的头就不疼了。我不想这样坐着,可我没有办法。坐在新妈妈面前的时候,我就会看到那些我不想看的东西。特别是新妈妈胃里的那个蛇头,我一下子就看见那个蛇头了,那个蛇头是绿颜色的,那蛇头的周围还蠕动着紫黑色的气泡,一团一团的气泡,气泡里裹着一些咖啡色的一痘一痘的东西。那个蛇头就盘绕在这些东西的上边……当然,还有很多东西也是我不想看的,我在新妈妈的**里看见了许多垃圾一样的东西,许多正在酵的有霉昧的东西。我不能再看这些东西了,我一看这些东西就想吐。

我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我必须想个办法。

四月二十五日夜

新妈妈已经睡着了。新妈妈说,只有我在她的床前坐着,她才能睡着……

月光爬进来了,我看见月光伸出一只小手,慢慢从窗口爬进来。月光很凉,月光肉乎乎的,有一股水凉粉的味儿。月光一点也不白,月光是灰颜色的,月光里像是掺了许多灰兔毛,灰兔毛里爬满了细微的小虫子,月光里爬着一片一片的小虫子……月光已经被小虫侵蚀了,月光被小虫蚕成了一捻儿一捻儿的,月光里有很多被虫蚀过的黑点点。

从窗口望出去,我看见对面楼房的五楼楼顶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穿月白裙衫的人。我知道那是陈冬阿姨,我看见陈冬阿姨独自一人在楼顶上站着。她大约已经在楼顶上徘徊了很久了,我听见她喃喃自语说:跳下去就好了,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听见她这样说我吓了一跳,我吓坏了,我真害怕她会跳下去,她要跳下去怎么办呢?

我瞪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我一直不停地念叨:你别跳,你别跳,你别跳……念着念着,我突然现我有了一种能量,我能阻止她。我看见她果然在楼顶的边缘处站住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听见了她那极轻微的叹息声。我看见她心里有很多话要说,而又无处可说。我看见她的心上、肝上、肺上都有细菌蚀过的斑点,那是一些很微小的带细菌牙痕的紫黑色的小洞……这些缺陷是别的人看不见的,这些缺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终于又往回走了。我松了一口气,一看见她往回走,我就知道她不会再往下跳了。我听见她一边走一边自自语地说:想见的不能见,不想见的天天见……

我知道下边的楼道里还站着一个人,他在楼道的黑影里站着,我早就看见他了。***还是那个秃顶老头,仍然是那个用油纸包着心的秃顶老头。这是一个很可怜又很贪婪的老头。他仍然在敲门,他隔一会儿一敲门,他坚持不断地敲门……他是一个敲门人。

对于这样的事我就没有办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我看着窗外的时候,那个影子又出来了,我感觉到那个影子又悄悄地溜了出来。我听见新妈妈哦了一声,就赶忙扭过脸来,我看见那个影子果然在床跟前的墙壁上贴着。我小心翼翼地扑上去,趁它往新妈妈脑子里钻的时候,一下子就捉住它了,我把影子捉住了……

老虎的影子看上去很大,很吓人,其实一点也不大。我用手捏住它时,它看上去跟虫子一样。我捏着它在新妈妈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后来我才想出了一个办法,我把它装进一个空了的火柴盒里,它一进火柴盒就老实了。我把它关进火柴盒之后,它只会出轻微的像蛾子扑扇翅膀一样的响声……

我把火柴盒带出了新妈妈的房间,我想这样她的头就不会再疼了……

四月二十六日

新妈妈已经完全好了。

我听见新妈妈欣喜地在跟爸爸偷偷地嘀咕什么,我听见新妈妈反反复复地在说:她能治病,她有特异功能,特异功能……

过了不一会儿,爸爸就把我叫过去了。我看见他们两人都十分地严肃,他们的脸很红,他们的脸都像烧着的火炭一样,眼里放着绿色的萤火虫一样的光。爸爸在新妈妈目光的唆使下,把一支笔和一张纸放到我的面前,而后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了好几层的纸包,他举着那个纸包对我说:小明,你看好,你好好看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抬起头,望了望那个纸包,我看见这个纸包一共包了五层,最里边是一个装药用的小瓶子,瓶子里装的是一根针……我知道那是一根针,那是一根扎过我很多次的针。我就在纸上写了一个针字。

当我一写出这个针字,两人就很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心里马上就起火了,两人心里燃起了熊熊的大火!这时,新妈妈肚子里的蛇头咝地一声就昂起来了,我又看见了新妈妈肚子里高昂着的很吓人的蛇头……

紧接着,爸爸快步走出去了。爸爸走出去之后,新妈妈脸上露出桃红色的微笑。她笑着把我揽在怀里,做出十分亲切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但我还是怕她,我怕她心里那个昂着的蛇头。

一会儿,爸爸就匆匆走回来了,爸爸回来时紧攥着一个拳头,他攥着拳头对我说:小明,你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你写一写,我拿的是什么……

我看了看,他手里紧攥着的是一小片树叶。我就在纸上写上了树叶两字……我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两人的头全都凑上来了,他们紧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突然,爸爸松开手,把这片树叶递到我的面前,说:小明,你吃下去,你给我把树叶嚼一嚼……

我拿起那片树叶放在嘴里,连着嚼了几下……

新妈妈突然说:吐出来,快,吐出来我看看……

我只好把嚼烂了的树叶吐到舌头尖上,两人几乎趴到我的嘴上看。看了片刻,新妈妈又说:你能把树叶还原吗?你试试能不能还把这片树叶还原……

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嚼烂的树叶还原,我愣愣地望着他们,我脑子里只有还原两个字……但是,一会工夫,我感觉到这片嚼过的树叶在我的舌头下慢慢地伸展、慢慢地伸展,我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细微中的绿色在伸展,当我吐出来时,竟是一片完好无损的树叶……

这时,新妈妈一把抓住爸爸的手连声说:天哪!明天别让小明去西郊了,咱们养她,咱们养着她!……

一听这话,我就知道新妈妈又有阴谋了。新妈妈病一好,就又耍阴谋想陷害我了。我真想把那影子重新放出来……

可是,当我悄悄打开那个装影子的火柴盒时,却现影子已经消失了,影子化成了一小撮粉笔末,影子已经无法还原了……

四月二十八日

今天,报社的、电视台的记者全都来了,记者们蜂拥而来,挤满了整个屋子。这些记者全都是爸爸在新妈妈的一手策划下请来的……

记者们装了一肚子的酒肉,记者们肚子里的酒肉出一连串奇怪的叫声,那叫声里有一股很膻的老绵羊的气味。记者们在房间里架了很多耀眼的灯,记者把所有的灯光对准我一个人……

在灯光里,我看见我变成了一只小老鼠,一只很小很小的无处可藏的老鼠。四面全是墙,很刺眼的墙,我无处可逃,我知道我无处可逃。再往下,他们就要烤我了……

这是新妈妈的阴谋,这一切都是她设计的。她在我的背上扎了一根针……

四月三十日

魏征叔叔的话:

生意是什么?在这座城市里,你知不知道生意是什么?我告诉你吧,生意就是贿赂。词儿是不好听,中华古国,对生意上的用词儿大部分都是贬的,不好听的。其实贿赂是交换的意思,是以货易货,是一种艺术化、感化的投资,可以说是一种极富人味的投资。其实很多人一生都在贿赂,他自己不承认罢了。贿赂也有档次,贿赂也是分档次的。贿赂有短线和长线之分,短线投资是一次性的,办了就了的那种,叫做一锤子买卖。这又是专对生意人说的,你看,一遇到生意人的时候就贬(其实我倒喜欢一锤子买卖,干脆利落,没有那么多的勾勾扯扯);长线投资就不同了,长线投资在古语中有放长线钓大鱼之说,是很讲战略战术、很讲韬略的。说起来也气魄呀,你听听:放长线钓大鱼!这是对大生意的态度,在语上,也不那么贬了吧?你没看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各县、市的官员们都坐着轿车日儿、日儿地往这儿跑么?一辆辆车的后备箱里塞得满满的,干什么来了?投资来了。这种投资就是长线投资,是一种大交换。说好听点叫感投资。

感投资是什么,是大贿赂,是高档次的贿赂。在这座城市里,贿赂是一门学问,可以说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

这是啥说法?这就是蛆的说法。我就是蛆,我承认我是蛆,我是人中之蛆。你别看不起蛆,蛆是最有独立意识的,也是生存能力最强的。蛆无腿无手,照样繁衍,给一个缝就可以繁衍,这就是蛆的精神。胡说?你就当我胡说吧。

我给你说过,要想打进大同路那个图书市场需要五个证,这五个证都是很难办的,据说有人跑了整整一年,花了许多冤枉钱,到了也没办成。可这五个证又缺一不可,只要少办一个证,就有人找你的麻烦。我呢,一个证也没有。实话告诉你,开业的时候我还一个证都没办呢。不是不想办,我敢不办么?是没有时间办,来不及了。要是等五个证都办齐了再开张,黄花菜都凉了!你又说我吹。我不是吹,我一点也不吹。你知道办这五个证得多少部门批么?你不知道吧。告诉你,光章要盖三十七个!你想想,盖这三十七个章,要跑多少路,见多少脸,说多少的好话?一趟跑成也罢了,一趟能跑成吗?进哪个部门都跟审贼一样,盘问来盘问去……到了就是不给你办。当然了,我也有我的办法。不错,我没有办,我一个证没办就照常开业了。用的啥办法?告诉你,我用的是顾问法。啥叫顾问法?顾问法就是贿赂**里的一法,这是老法新用,也算是九十年代的创新。这法用起来并不复杂,主要是一个活字,过去不是讲活学活用么。先,我买了一些聘书,聘书买的是最好最贵最高档的那种,羊皮缎面的,还带一个盒子,盒子里配的有金笔、金表。而后呢,在聘书里填上一些人的名字,这些人自然都是用得着的……再往下,再往下就是送了,关键在送,看你怎么送。我一共搞了十二张聘书,我觉得送出去一半就不错了,我想送出去一半就行,没想到全送出去了。这十二张聘书一送出去,我的心就放在肚里了。十二张聘书。我送了六个单位:公安、工商、税务、文化、卫生……当然不会是往单位送,我会干那傻事么?我是往家里送的,一家一家送。送之前我就把要说的话想好了。我准备了五套话,这五套话因人而异,各有讲究,可实际上我只用了一套半,我用了一套半就把他们全打了。这些事不能找大头,找大头没用。这是小事,小事只能找那些很具体的人。公安方面,我给两个人了聘书,一个是管这一片的派出所的所长,一个是在这条街上管治安、户籍的片警。到了所长家,我说:郭所长,我是市文联的。我们单位搞了一个图书公司,目的是以文养文,繁荣文化事业。我们想聘请你做我们公司的顾问……说着,我就把聘书打开(盒里有金笔、金表)送上去。所长接过聘书看了一眼,立刻很警惕地看着我:顾问?啥顾问?……我知道搞公安的都警惕,这是一种职业习惯。我笑着说:是这样的,搞图书行,先是要遵纪守法,不卖黄书坏书。你知道,文化人,法律方面都很淡漠,希望公安机关对我们实行监督……话一说到这儿,他的脸稍松了,随口哦、哦了两声,又低头看那聘书,我想他是看到那表了,他的目光留在表上有一两秒钟的时间……我趁热说:郭所长,我们是有规定的,不知道这规定你同意不同意。

他立时变得又警惕起来,我就是要的这个效果。***我说:是这样的,按国家规定(我胡诌的),顾问也是一种劳动形式,按说得付一定的报酬。可我们公司刚创办,经济上还不是十分宽余……可一点不付,也不好。我们呢,想每月多多少少地表示一点意思:一个月两百元吧,不多。你看……他抬起头来,似看似不看地望着我,嘴里说:哦哦,是这样。哦哦,是这样……他还是有一点游移,我看出了他的游移,他是想要,又怕烫手。我接着说:顾问我们请得不多,这笔钱数目不大,又是正当的,我们准备用零售的收入来支付,这笔钱是不入账的,你也知道,各单位都有一些不入账的小收入……当我把话说到这儿,他才松了口,说:钱不钱的,无所谓。既然你来了,就、就这吧……有啥事找我。那个片警就好办了,那片警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我一月只给他一百……往下就不用多说了吧?往下我不说了。

在这座城市里做生意,最要紧的是理顺关系。关系只要理顺,生意就好做了。你别看我仅仅是出去了十二张聘书,其实我是建立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关系网络。你知道这十二张聘书所产生的能量有多大么?你当然不明白,给你说你也不明白。这已经不是办五个证的问题了,有了这十二张聘书,五个证就不算什么了。从他们接下聘书那天起,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生了一种变化,这变化是潜在的,是看不见的。关键在看不见,这是一种既看不见又存在着的关系变化,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由于这十二张聘书变成了一种雇佣关系。顾问是我聘的,实际上我成了他们的雇主。奥妙就在于他们根本觉察不到他们是受雇于我。三天后他们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当我揣上装好的十二个信封,分别登门给他们送顾问费的时候(这钱当然是分别送的,都是我一个人送的,不要他们签字、打条,也不要第三个人在场,免得他们害怕),他们对我的态度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

虽然各人的说法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都很积极地说,有啥事没有?有事找我。我说,没事,没事,有事再麻烦你……我就是不让他们给我办事,我一直让他们欠着。你知道那五个证最后是谁给我办的么?你想都想不到,就是那个小片警给我办的。难办不是?他一天就办妥了,办妥还给我送来……通过这件事我得出了一个教训,不能小看人,你不能小看任何人。一个小片警没啥,可你悟不透他的社会关系。后来我才知道,他姐姐就是图书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他舅舅在工商局,还是个副局长;他小姨子在卫生局……你说,他还是个最便宜的顾问,我一月只给他一百元……我原想用用这个最不顶事的,谁知这么顺。现在你明白这十二张聘书的作用了吧?说得刻薄一点,这是卖身契。人是很脆弱的,我说了,人很脆弱。这十二张纸使我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个网络。我实话给你说,钱并不是好拿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钱是一种压力。他们拿了钱之后,见面就问我:

有事没有?……你看,这时候他们就很想给我办事,很想顾问一下了……他们开始在方方面面照顾我,我不找他们,他们就主动为我办事了。

你问那五十四万是怎么挣的?这很简单,这对我来说仅仅是操作上的问题。关系只要理顺,剩下的就是操作了。现在不是讲广告意识么?不客气地说,我那时候就有广告意识。我搞了一个人肉广告。没听说过吧?你听我慢慢说。开业之后,我又到文联去了一趟,找到了那班编辑。我对鲁编辑说:鲁主编,我又遇到难处了,你可得帮帮我呀。鲁编辑慌了,忙问:啥事儿?啥事儿?我就问:咱这儿有几个人呢?老鲁四下瞅瞅,更慌:

八、八个……这时候,我才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我说:一人先五百吧……一说钱,人的眼就跟灯一样,一盏一盏都亮了。老鲁忙按住我的手说:你先别钱,你说啥事吧,要是事办不了……我说:事儿是不大,不过,老师们都是文人,我有点张不开口……众人都围过来说:你说,你说……我说:

是这样,我想请老师们下班后,或是上街的时候(无论啥时间都行),看见路上的书店、书摊,绕上几步,耽误个三五分钟,给我捎句话……众人又问:怎么说,你说怎么说……我说:

实际上就一句话,进去问问有没有《丑陋的中国人》这本书……众人愣了,说:五百块钱就这事儿?我说:就这个事儿,麻烦老师们帮帮忙。也不是让老师们天天去上街问,用一星期的时间就行了……鲁编辑说:《丑陋的中国人》我听说过,好像是台湾一个作家写的,听说是不错。你说的事就这么简单?……我说:简单是简单,老师们都是有身份的人……

有人马上说:这年头,啥身份不身份哪……一个个都高高兴兴地把钱收了。文人心重,这五百块钱就压得他们睡不着觉了。没过一星期,不光满城的书摊都在打听这本书,连他们文学圈子里的人也在打听这本书……在这同时,我又雇了三个人,派他们到全国各个城市去,这是一种半旅游性质的,让他们到各个书摊上去打听有没有这本书……半个月下来,等到书印出来的时候,订单就像雪片一样!

实话告诉你,这本书我印了六十万。成本是很低的,一本的成本费才一块钱。可你知道定价多少?定价是一本四块八。我这人不狠,我给你说,我这人太善了,我搞批,一本才净赚九毛钱。这利薄不薄?这利够薄了吧。很多钱都让小书贩赚了,要不我会赚得更多。我一本赚九毛。净的,六九五十四,《丑陋的中国人》我赚了五十四万。钱就是这样赚的……

五月六日

夏天来了。

夏天没有通知我,夏天来得很陡。悄悄地,就摄氏三十二度了。夏天是紫颜色的,是那种用灰点、红点、黄点、绿点拌出来的紫颜色,颜色里有一种很呛人的气味,就是记者举着的灯光里冒出的气味,像是空气烧熟之后又浇上姜汁醋,撒上孜然,抹上猪油,接着再烤的那种气味。夏天的树也没有出现茂密的绿色,夏天的树挂满了日子的灰尘,人的声音,人的汗气,人的颜色全都在树上挂着,树也脏了,夏天里,城市的树很脏。

在夏天来到的时候,我变成了一只猴子。记者们蜂拥而来,我看见我跟公园里的猴子一模一样,新妈妈不时把我牵出来,让人们看我。每当有灯光照着我时,我就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可就是害怕。我怕人,我知道我是怕人。报纸把我的照片登出去了,报纸一把我的照片登出去,我就成了一只猴子。报上说,这是一只有特异功能的女猴子。

我足足有两个星期没有到旧妈妈家去了。是新妈妈不让去。

新妈妈说是要养着我,其实是要展览我。在那些天里,常有小报记者拥到家里来,家里到处都是酒气,是记者带来的酒气,满嘴是油的记者带着酒气走进来,连窗户都醉了。我看见记者的脸上罩着报纸,脑门里挂着一串铅字,一个个看上去很严肃的样子。

可他们的胃门却是开着的,他们都有一个很好的胃,他们的胃先是草编的(下半部是草编的),后来又改成鱼钩编的(上半部是鱼钩编的),他们胃里的下半部泛动着红薯干的气味,上半部是宋河粮液的气味,间或还有茅台。他们都有胃溃疡的病,他们的胃是绿褐色的,所以,他们都在胃壁上涂了一层紫红色的三九胃泰,他们用三九胃泰同胃里的螃蟹、蝎子、青蛙作斗争,我看见三九胃泰哭了。他们说话时常有一串一串的酒气吐出来,酒气里爬有蝎子和螃蟹的影子,于是,家里的窗户上爬得到处都是醉了的蝎子和螃蟹的影子。新妈妈是很喜欢这种气氛的,新妈妈在充满酒气的氛围里又变得活鲜亮丽,酒气是很能养蛇头的,我现新妈妈肚子里的蛇头又咝咝地昂起来了。

我还现,上门最勤的是两个记者,一个是冯记者,一个是杨记者。冯记者块头很大,身上的骨骼却很小,我看见他身上的骨骼很小。他身上的肉全是当上记者后新添置的,他身上有一多半是新肉有一少半是旧肉,在新肉和旧肉之间有一层白色的油性隔离带,因此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身上肉的差别。他身上的旧肉是青黄色的,旧肉里有一股青涩的嫩玉米加黑豆的气味;他身上的新肉是酱红色的,新肉里有很多的蝎子加各种的肉类、各种的奶制品又用酱油和酒泡制出来的气味,他身上的气味很杂,他打出来的嗝也很杂,他的嗝里有很多企业的名称,一个嗝就是一个企业的名称,他说他是吃企业饭的。所以他走起来身上的肉有晃的和不晃的,晃的是新肉(他说是企业肉),不晃的是连着骨骼的旧肉。杨记者是个紫红色的筋巴人,杨记者身上没有肉。杨记者身上全是筋。他身上每一处都是紧紧凑凑的,在一层一层的筋巴里裹着一套很好的排泄器官。他的排泄器官里没有三九胃泰,他不用三九胃泰。杨记者用的是酒,杨记者身上的筋巴肉是酒泡出来的,杨记者的胃壁上有很多天然的驼色气泡,所以杨记者是个连石头都能消化的人。杨记者脸上带着永不消失的红色,是那种在酒里泡出来的红,一丝一丝的红,黑紫的脸皮上渗出来的蚯蚓红。杨记者说他是吃商业饭的,顿顿有酒。两个记者都是来帮新妈妈炒我的,他们说,必须得炒,不炒不行。冯记者说:得炒啊,得炒!奇迹是创造出来的,这是个创造奇迹的年代……杨记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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