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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佩甫 当前章节:1514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9:45

真亦假来假亦真,假的都能炒成真的,何况确有其事哪……

冯记者说:这事光在省里炒还不行,得炒到全国去,炒出影响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各大报我都有熟人,我包了!到时候,啊……杨记者说:这事儿,还不能太急。这就跟炖猪蹄一样,开始得用文火,慢慢炖,炖到一定的时候,再用大火攻。电视台方面,我包了……冯记者说:高见,高见。咱好好设计设计,搞出个名堂!一说到这里,新妈妈脸上就出现一片樱桃红,一片笑笑的樱桃红,挨个给两位记者点烟。两个记者的目光就争先恐后地爬到那一片樱桃红上。冯记者趁机说:晚上跳舞去吧?'大世界',一流舞厅,有票。到时候咱再好好策划策划……杨记者赶忙说:去老莫吧,'莫斯科舞厅'怎么样?我给那老板写文章吹过……这时候,新妈妈就又笑了,新妈妈笑得很蛇。

我不知道什么是炒,他们为什么要炒。***但我明白,新妈妈是要害我。她一直想害我。

五月六日夜

人走了,人们终于走了。

他们又折腾我一天,他们一次一次地逼我猜字,逼我猜东西,逼我吞嚼树叶……而后是一次一次地拍照。他们说要制造奇迹就得给我拍照。现在他们走了,新妈妈也陪着他们走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一个人很好,一个人可以自己和自己说话。

我愿意自己和自己说话。

可是,红蚊子音乐又响起来了,夜里的红蚊子音乐是很有穿透力的。夏夜里,红蚊子音乐成了四处乱爬的钢性蚂蚁,一圈一圈旋转着的钢性蚂蚁。天很闷,天上没有星星,星星是不是也跳舞去了?星星也怕红蚊子音乐?我实在是不想再看什么了,我什么也不想看。可我还是看见了新妈妈,红蚊子音乐一响,我就看见新妈妈了。我看见新妈妈正在大世界舞厅里跟冯记者搂在一起跳舞。原来我是看不见的,原来人的气味一杂,我就分辨不出来了,可现在我能看见了,我看见冯记者把新妈妈搂得很紧。冯记者一边跟新妈妈跳舞一边贴在新妈妈耳边说悄悄话。冯记者说:这事你放心,有我出面,一定能弄成。老杨不行,你也别指望他,老杨那人办不成事。我们是省级报,老杨那儿是个小报,市一级的小报,不一个档次……新妈妈笑笑,新妈妈用眼睛说话,新妈妈眼睛里有很多话,新妈妈眼睛里伸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钩子,冯记者眼睛里就赶忙跳出一只小老鼠,小鼠哧溜哧溜地往上爬,小鼠爬着爬着又停下了,小鼠也很警惕,小鼠四下探探,重又往上爬……这时冯记者的声音像是刚出炉的面包,热烘烘的:我就是胖了点,仅仅是胖了点,会多,就胖了……

跳第二轮舞的时候,杨记者上场了。杨记者一上场就说:

你跳得不错,的确不错。老冯不行,老冯一身肉……新妈妈仍是笑笑。杨记者大约是好喝啤酒,新妈妈笑里掺了一股鲜啤酒味,一种橙黄色的冒着气泡的啤酒味。杨记者一下子就有点醉了。杨记者说:那事包在我身上,影响只要造出来,钱都是小事了。我给你说,钱是小事。你也别太指靠那'肉',我私下给你说,你知道就行了,老冯那家伙在新闻界口碑不太好,他们那儿矛盾大,好多人对他有意见,有些事,他一出面反而不好……这时候,新妈妈在旋转时用耳轮轻轻地蹭了他一下,杨记者脑海里闪电一样亮出了一片杏色的粉红,身上随即出现了延生护宝液的气味……

跳第三轮舞的时候,又是冯记者搂着新妈妈跳。冯记者心上生出缝隙来了,一条很宽的缝隙。冯记者悄悄地对新妈妈说:

这种事儿,怎么说呢?是可真可假呀。你说句实话,那哑姑娘真能治病么?她是不是真能给人治病?新妈妈说:这还用我说?你们不是都看见了?一次次试验你不都在场么。我的头疼还是她给治好的……冯记者说:这就好,能治病更好。明天让她给我治治。我这个病要能治好,那就说明她真能治病。新妈妈的声音在旋转中成了一片雪花,黑颜色的雪花,新妈妈说:

你有啥病?冯记者说:我就这一个病,肉多。这病不好治,我知道这病不好治……新妈妈笑着说:这能算是病吗?……

冯记者说:你不懂,这是大病,这是最难治的一种病……新妈妈说:这,这我就说不准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治这种病……冯记者说:不能治也不要紧,就是不能治病,有猜字、猜东西、树叶还原这三绝活就行了,这已经够神了!只要把影响造大,这就是一个女活佛,女菩萨呀……好家伙,到时候办一个特异功能诊所,我给你说,这一下子就起来了!你别不信,前一段有个搞药的,说是祖传秘方,治癌症的,开一个小诊所,到处拉人给他吹,到处做广告,说他的药多神多神。我是见过那药的,开始我真信了。不瞒你说,我也给他写文章吹过。后来我才知道,那药一点用都没有,我的一个亲戚吃过,屁事都不顶!可报纸这么一宣传,你猜他一年收入多少?就他那药,一年收入几十万!一副一百多,就这么卖的,还真有人要……新妈妈马上说:到时候能少了你的好处么?冯记者……这时,冯记者心上的缝隙里不失时机地生出了一只小手,一只扭捏的女人样的小手。那小手慢慢从喉咙里伸出来,带出一股铜绿色的气味:十分之一吧,我也不多要,十分之一……新妈妈心里的蛇头又哧溜、哧溜昂起来了。可新妈妈却笑着,新妈妈笑出了一片金黄色:这还不好说么……

跳第四轮舞的时候,杨记者说:你别以为我醉了,我一点也没醉,我从来没有醉过,要醉也是这个世界醉了,我不醉。我没踩你的脚吧?你看我没踩你的脚。你很白呀,你的皮肤很白……宣传是可以出效益的,只要宣传得好,效益就出来了。如今报社也开始抓效益了,每个人分的都有任务,我分了五万,一季度五万。这个数在平时也不算啥,问题是最近商业上效益不太好……这个'特异功能'是个项目,我看是个项目。咱好好合计合计,到时候……新妈妈的声音倏尔就变成了带花点的蓝颜色,新妈妈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蓝色的小纽扣,光光溜溜的蓝色小纽扣。新妈妈说:宣传宣传也是为了给孩子治病,咱也不图别的。要是有点啥,你们都帮忙了,也不会亏你们……往下,新妈妈又举起了她那双大眼睛,举出了一股水汪汪的桃红。新妈妈一边奉送桃红一边拿出一块口香糖(杨记者送的),一半含在口里,另一半趁旋转的时候送到了杨记者的嘴边上,一擦而过,那半块口香糖就进了杨记者口里……立时,杨记者身上忽一下就又冒出了延生护宝液的气味,杨记者的身子变得硬硬的,杨记者成了一瓶延生护宝液,杨记者喘喘地说:我回去就写文章,连夜写文章……

往下就看不清了,汗气重了,汗气一重我就看不清了。

五月七日

陈冬阿姨家又有敲门声了。

陈冬阿姨家的敲门声是电报式的,两下一停,两下一停。门前站着一个瘦瘦的高个子,我看见这个高个子了。这个高个子在春天的时候,曾经来过,而后再没有见到过他。现在他带着电报声来了。他的电报声是茶色的,他的电报声里有一种陈旧的茶色,茶色里裹着一把钥匙。这是一把旧了的钥匙,这把钥匙有一种很独特的气味,这是一股酿制了很久的陈年面酱的气味,气味里有酒,是日子里浸出来的酒。

陈冬阿姨开门的速度很快,陈冬阿姨是用心开门的,陈冬阿姨心里伸出了一只小手,那只小手在时间里变得非常年轻,那小手上写有广阔天地的字样。我不知道什么是广阔天地,也不知道广阔天地在哪里,可那小手上就是这么写的。

门开了,两人在门口站着,我看见时间在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地跳跃,时间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顽皮的孩子,他倏尔跳回过去,倏尔又跃到现在……片刻,陈冬阿姨笑了,陈冬阿姨的笑是灰颜色的,她的笑很灰也很敌视。她用很寡很淡的语气轻声说:

怎么就来了?……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就扭身走回去了,走得很慵懒。

那人仍然在门口站着,脸上笑笑的,那笑很节制,那笑里包着一块砖头,当然是广阔天地的砖头,那是一块有字的砖头,砖头上刻有广阔天地的字样。砖头像是被尘封很久了,砖头上蒙着时间的灰尘……他说:不能来么?

有一句话从沙上扔过来了,这句话像是一个出锅后又快速冷冻的麻汤圆,外壳冷冰冰的,内里却烫:坐吧……

那瘦高个抬起头,很矜持地朝屋里看了一眼,笑着说:还不错么……说完,他开始读沙。屋里有三张沙,一只双人的(就是陈冬阿姨坐的那只),两只单人的,他把三张沙挨个读了一遍,而后挑一张单人的坐下来了。他坐下来之后我才现,他屁股上绑着一把椅子,他是一个有椅子的人。

这时,陈冬阿姨的声音变成了一罐蓝带啤酒,陈冬阿姨的声音里有一股蓝带啤酒的气味,她懒懒地说:喝点什么?有咖啡……

那瘦高个的声音里带出一股椅子的油漆味,椅子是很节制的,椅子说:喝、'毛尖'吧。我、还是喜欢喝'毛尖'……

陈冬阿姨慢慢站起来了,她心是要快的,脚偏偏要慢,就慵散地走过去,泡上一杯茶端放在那人面前的茶几上……而后把裙边向腿上那么一绕,又坐下来了。她坐下来后才用带糖的声音说:带车了吗?

那人说:……住在中山宾馆,没几步路。***

没有话了,有很长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但各自的眼里都有光伸出来,那光很渴,那光像是刚刚从沙漠里走出来,光伸得很长……慢慢,两只光就勾在一起了,我看见他们勾在一起了。

片刻,我又看见了一枚朱红色的酸枣,那酸枣是从陈冬阿姨的声音里跑出来的。陈冬阿姨说:你那一位好么?

那人说:马马虎虎,马马虎虎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脑海里跑出了一个女人的影像,女人的影像一闪而过,留下的是一股咸萝卜的气味……

陈冬阿姨哦了一声,那声音里马上就有了一股臭变蛋的味。她又说:县长好当么?

那人说:唉,马马虎虎……

陈冬阿姨突然笑了,她笑着说:上个月,我差点给你那位打电话,电话已经挂通了……

那人心里也突然就塌下了一个窟窿,一个很大的黑不见底的坑。急问:有事儿?有啥事儿?!……

陈冬阿姨说:也没啥事儿,就想给她打个电话。顺便告诉她一声,你有东西忘在这儿了,让她来拿……

那人嗯了一声,笑笑的,那笑里却藏着一只虱子,说:

我有东西忘在这儿么?啥东西……

陈冬阿姨说:裤子,你的裤子……

那人还是笑着,不过那笑已变成了一张薄纸,晃晃的在脸上罩着,像是要掉下来,却没有掉下来……

往下就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了,谁也不说了,只有水一样的东西在流动。我看见水了,我看见水里漂着一些东西,是一些湿漉漉的东西。凝神很久之后我才看明白,那是信,一束一束的信,十封一束,十封一束,每一束都有一个退色的缎带捆着,我看见了十二种颜色的缎带……缎带在时间中已是很陈旧了,缎带上只隐隐约约有一些颜色的痕迹,那鲜艳早已被灰尘吃掉了。我还看见时间像蚂蚁一样在信纸上爬来爬去,爬出了一些风干的眼泪……

那人很吃力地说:我是欠你……我知道我欠你。十四年了,我欠你很多……

陈冬阿姨说:你欠我么?你欠我什么?我不知道你欠我什么……

那人的声音很涩,那人的声音生锈了,那人的声音里有许多紫黑色的斑点:那时候,原因你是知道的……如果,就不会……

陈冬阿姨说: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知道你已经结了婚了。结了婚就该好好过你的日子,当你的官,就不该来这儿了……可你还来。你为什么要来?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把这儿看成什么地方了?……

那人说:这个鸟官,当不当无所谓……那个电话,如果打了,倒干脆了。那边很复杂,那边正等着'炮弹'呢……

陈冬阿姨冷笑着说:你不在乎么?你真的不在乎?你要是不在乎的话,我就打一个,我打一个试试……

那人说:你打吧,你打好了。那边正换届哪……你打过去肯定起作用。你也算是伤害我一回,咱们就算扯平了。

陈冬阿姨说:你怕,我知道你怕……

那人说:……你要是不打,我就还得跟他们斗下去。那是个穷县,不斗不行,累呀……

陈冬阿姨说:徐安冬,你是不是有病?当个小县官,整天跟人斗什么,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

那人说:你以为只我一个人有病?人人有病,都他妈的有病。中国人不斗干什么?如果光吃吃、喝喝、玩玩,那还叫中国人么?中国人是活精神的,中国人的精神实质就是一个'斗'字。中国人不跟中国人斗,又能跟谁斗?……

陈冬阿姨说:算了,算了。你别给我说这些,我不想听这些,整天阴谋阳谋的……你过来,你坐过来吧。

那人迟疑了一下,笑着摇摇头说:你吓我哪,我一来你就吓我,你把我吓出病来了……他说着,很听话地坐到陈冬阿姨身边去了。

陈冬阿姨突然就依偎在那人的肩膀上,喃喃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咚的一声,我看见有一块大石头扔出去了,那人从心上扔出了一块大石头。那人喘口气说:唉,官身不由己呀……

接着,我看见了猫的声音,那是一个十分温顺的小花猫:你想吃点什么?你说,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那人的声音里出现了延生护宝液的气味:算了,到床上躺一会儿吧,我想躺一会儿……

我看见红柿了,一个瘫软了的红柿。红柿说:你,就想那事儿。我知道,不想那事儿你不会来……抱我。

这时,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是那个秃顶老头,我知道是那个秃顶老头,他上楼一点声音也没有,悄无声息地就站在门前了。

他的敲门声很怪。白天里,他敲出了一股猫头鹰的气味……

顿时,屋里没有声音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只有一片血红和两颗花生米一样的心跳……

秃顶老头站在门前,连着叫了几声:陈冬,陈冬……看看没有回应,就扭身下楼去了。临下楼前,他又把心挂在了楼道边的窗口上,那是他经常挂心的老地方……

很久很久,屋里才重新有了动静,那人说:又是那老东西吧?我猜又是那老东西。你为什么不告他,你告他么……

我看见火苗点起来了,紫颜色的火苗,陈冬阿姨心上烧起了紫色的火苗,那火苗上浇的是酱油,酱油瓶碎了……

五月八日

今天,旧妈妈打上门来了。

旧妈妈站在门口的时候,眼里射出了一把锋利的车刀。当车工的旧妈妈把车刀带来了,这是一把刚从c630车床上卸下来的大号车刀,是一把镶有钛合金刀头的车刀,这把削铁如泥的车刀带着3000转的高速飞驰而来……我看见旧妈妈的心也改装过了,旧妈妈是柴油机厂的工人,她把心改装成了最新式的高压油泵。

装有进口射点的高压油泵,因此旧妈妈的心上有了一点点美国气味,我看见旧妈妈心上装了美国射点;旧妈妈的服装也进行了相应的改革,旧妈妈穿的是一件最新款式的低领无袖旗袍,那旗袍是蓝天鹅绒的,看上去很厚实。可旧妈妈不怕热,为了武装,旧妈妈一点也不怕热。不过,我却从那旗袍上闻到了另一个女人的气味,那是跟旧大姨十分接近的一种气味,我看见旧大姨的女儿了,这件旗袍是从旧大姨的女儿那里借来的。脖子也改装了,旧妈妈也对脖子进行了改装,旧妈妈脖子上挂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这是一条挂有桃形小坠儿的金项链,可惜的是,项链上有一股鸡屎的气味,我闻到鸡屎的气味了。我看出来了,我能看出来,这条项链也是从旧二姨家借来的,旧二姨家开着一个卖烧鸡的小店,旧二姨的媳妇在小店里卖烧鸡呢……旧妈妈脸上抹的是一种新式的珍珠粉底霜,旧眉自然是不要了,从来没有描过眉的旧妈妈在来的时候给自己画了一条新眉,弯勾月牙眉,报上说,目前市场上最流行弯勾月牙式。我看见旧妈妈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改装后又刷上新漆的旧车床,只有零件是旧的,我看见她身上的零件还是旧的。她的胃里仍残存着旧日的粮食,粮食里的旧日记忆纷乱无序;她的肾里仍保留着一些紫黑色的炎症,炎症里跳动着一些活蹦乱跳的陈年细菌;她的肝里有许多气淤而成的蓝色气泡,气泡里集结着一批一批的钢性仇恨……

旧妈妈突然就站在了门前。旧妈妈没有说话,旧妈妈的话是从眼睛里喷射出来的,她的眼睛里射出了高速旋转的钛合金刀头,也射出了冰雹一样的话……

她的眼睛说:那狐狸精在哪儿?我要见见那狐狸精,我要看看那狐狸精是不是有三头六臂?!就是有三头六臂我也不怕,我用车床车她,铣床铣她,刨床刨她,钻床钻她,磨床磨她……那猪呢,那脏猪呢?那骗子、那两面派、那见了新鞋扔旧鞋的货呢?为啥不让我女儿回去?凭啥不让女儿回去?哪一款哪一条写着不让我女儿回去……?!

新妈妈就是这时候走出来的。***新妈妈在旧妈妈眼里走出了一个红色的幻影,我看见旧妈妈眼里出现了一个火红色的狐狸,那狐狸身上有一股春韭菜的气味,旧妈妈一定是闻到了春韭菜的气味。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对接了,也就是一两秒钟的时间,在这一两秒钟的时间里,我看见了蓝色光线与红色光线的碰撞声,看见了嗞嗞啦啦的电线短路一般的声响。继而那蓝光萎缩了,蓝光一点一点地短了回来,蓝光变成了染了蓝墨水的薄纸……在这一刻,我看见旧妈妈的武装被解除了,旧妈妈东拼西凑组织来的武装不堪一击,她在陡然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她像是被剥光了一样,**裸地站在那里,无可奈何地亮出那些经过时光磨损了的旧肉。这时旧妈妈看到了她最为恐惧的东西。她对自己说,她不怕这个女人,她一点也不害怕这个女人。但她害怕时间,我看出来了,她恐惧的是时间。在新妈妈的天然活鲜面前,她看到了时间。这时候时间成了她最大的敌人。她说她也有过光鲜的时候,可惜都被时光磨损了,时光里放着一大块站在机床边的日子,这些日子退不回来了。时光变成了旧妈妈非常熟悉的磨床,磨床可以磨出七级光洁度,可时光磨不出光洁度,时光把她磨成了旧肉。看见了站在机床边的日子,旧妈妈脑海里即刻出现了乱纷纷的羽毛,杂和着各种味道的羽毛,纷纷落地的羽毛里裹着一句十分苍凉的话:旧是旧了,总算旧到了一个地方。可我到底是谁的人呢?……

新妈妈并没有看出旧妈妈的来意,她没有见过旧妈妈,这是她第一次与旧妈妈见面。第一眼的时候,她甚至误把旧妈妈当成了记者,对记者她是很会热的,她很喜欢记者上门。可那微微笑着的光线忽一下在空气里打了个滚儿,新妈妈是个很灵醒的女人,她闻出味来了,她一定是闻出味来了,她一下子就有了敌人的感觉。当她还不知道这女人是谁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是敌人。

面对敌人,新妈妈心上的蛇头咝一下就昂起来了,接着眼光也凉下来了,她的眼光里有了凉嗖嗖的寒意,她的眼光里开始有刃了,刃在她的眼睛里不断地淬火、不断地投入钢性,而后就长出牙来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长出了一排带刃的牙齿……

在这一两秒钟的时间里,先败下阵的仍然是旧妈妈。旧妈妈是有备而来,有备而来的旧妈妈却被时间打败了,一眼就败了。旧妈妈败得十分惨重,这是不战自败。我看见旧妈妈的眼光迅速回收,缓缓地松回去,在回收的同时心里涌出了更多的仇恨,那仇恨一下子就充满了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仇恨顷刻间变成了一只斜向拉力器,旧妈妈脸上的各个部位都成了斜的,连精心装饰的珍珠粉底霜都在这斜向撕裂下纷纷逃窜……一时,旧妈妈的脸成了旧日的墙壁,斑驳陆离地、不停地往下掉白灰末的墙壁,透出来的是斑斑点点的被仇恨点燃了的灰黄。旧妈妈自动地退了这一步之后,就再也不退了,她在内心里对自己重新进行了武装,她不要包装了,她扔掉了所有的包装,她把自己弄成了一只装满火药的破罐子,她准备把罐子摔出去,如果必要的话,她就把自己摔出去!她的目光回收后,身子却向前接连跨了两步,一把抓住我,用身子吐出了一个火红的字:走!

新妈妈明白敌人是谁了。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敌人的来意。她本意是要阻拦的,可她没有阻拦。她闻到了火药的气味了,她看见了一个四处冒烟的火药罐子,一块时刻准备豁出去的旧肉。所以新妈妈没有动。新妈妈仅仅是冷笑了一声,她的冷笑里挂满了沾有唾沫星子的牙齿。我听见她心里高昂着的蛇头说:

等着瞧,我会让你乖乖地送回来……

旧妈妈拽着我踉踉跄跄地奔下楼去。这时候旧妈妈的手成了筷子,我感觉到有一双筷子抖抖地插在我的胳肢窝里。旧妈妈拽着的好像不仅仅是我,她也拽着她自己,她把自己从纷乱无序的时间中拽出来了。很多旧日的回忆在旧妈妈的心里变成了飞飞扬扬的肥皂泡,带着生姜气味的肥皂泡,肥皂泡里裹着的一张大木床和被修改成猪形的男人的脸……肥皂泡很快就落地了,肥皂泡落地后又变成一堆一堆的臭狗屎,旧妈妈牵着我走在狗屎堆上,一边走一边吐唾沫。

一直到走上大街的时候,旧妈妈才吐了一口气,那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这时旧妈妈才想起看一看我,才想起她是干什么来了。第一眼,她给了我一巴掌!她用眼光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第二眼,她才有了一点点胜利的感觉……

我闻到蛾子的气味了,一来到大街上我就闻到了蛾子的气味,公共汽车上也有蛾子的气味,到处都是蛾子的气味。夏天里,蛾子也飞到城市里来了,一批一批的蛾子正在向城市进军。

挂在树上的蛾子是有皮袋儿的,飞在天上的蛾子没有皮袋,蛾子也有等级了,蛾子分成了有皮袋儿的和没有皮袋的。夏天来了,人们也开始变了,人们都主动地向蛾子学习。天空中布满了蛾式广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蛾式广告;大街上涌动的人流也在学习蛾式走法,报上说,蛾式走法是一种无向走法,是一种走中变、变中走的新型走法;我看见人们一边走一边切磋茧状,人们都十分想进入茧状,因为茧状是蛾式走法的最高境界。最先生变动的仍然是颜色,我看见人们的颜色正在向蛾色转化,有的腿变成了蛾色,有的腰变成了蛾色,有的身子变成了蛾色。蛾色是一种植物肉色,蛾色是无色又是有色,它可以在阳光下变幻出一万种颜色,又可以没有任何颜色。

蛾色里有一种丝瓜的气味,我闻到丝瓜的气味了。我看见人们正在洗胃,进入蛾色需要洗胃,所以人们的胃上都挂着一条干了的丝瓜瓤儿,人们一边走一边用于了的丝瓜瓤儿洗胃……商店里,丝织产品成了最畅销的产品,凡是与蚕、蛾有关的产品都在加0,到处都是加0的广告,营业员笑眯眯地在写:000,000……

当公共汽车来到车站广场的时候,我看见旅客们正在站台上集体学习蛾式走法。人们在车站服务员的带领下,排着长长的大队,绕着广场一圈一圈地学习蛾式走法。车站服务员成了蛾式走法的监管员,她们手里高举着无线话筒,威风凛凛地站在队列外,声嘶力竭地喊着蛾式走法的操语。天很热,空气里充满了丝丝缕缕的粘液,那是由各种颜色混合出来的粘液。学习蛾式走法的人一个个很疲惫地在阳光下走着,我看见有人呕吐了,吐出一种柞树的气味。新修的车站上到处都是柞树的气味……广告上说,呕吐是必要的。呕吐是一种自然状态,是转换期的必然过渡。人们要学会呕吐。

在九路车的第八个站牌处,我再次见到了那个老人。老人依旧在树下坐着,手里依旧拿着一本书。我知道他再也不会看书了,他拿的是一种看书的感觉,他已没什么可拿,只好紧握着书。我突然想起,他也许是在等车?他一直坐在这里等车,他要等的是属于他的那班车?我看见他的脑海里不断出现白颜色的字样,那两个反复出现的数字是5和7,我看清楚了,那是57。这是不是57路车?我从来没有见过57路车……

我看见老人是越来越陈旧了,老人在时光中坐成了一堆破布,这堆破布已无法还原了,但破布里仍然包裹着一颗鲜红如豆的心。在一堆时间的尘埃里,只有这颗心不老,这颗心只有六岁。这颗鲜红如豆的心仍在喃喃自语,一如既往地喃喃自语……

你找谁?

肉字……

蚂蚁……

纸……

我能看清这些话了。现在看这些已不是那么吃力了。你找谁?有一股热汗味,我闻见了一股用虱子喂出来的热汗味,腥红色的热汗味。我看见热汗味的深处走出一个人来,这是一位穿蓝制服,戴蓝帽子的老人。老人背着一卷铺盖,站在一栋灰白色大楼的院门前。老人手里拿的是一张纸,一张有红色标记的纸。

当老人拿着这张纸走进门来时,有一个酒红色的鼻子从门口处的传达室里探出来,我看见那个鼻子了,那个鼻子里出了一种柿饼样的声音:你找谁?老人站住了,老人满脸恍惚地站在那里,迟疑了很久才说:我、我……就是这个单位的。那个蜂窝样的红鼻子又出了紫黑色的声音,那是带有警犬气味的声音:

你说你找谁吧……老人说:我……真是这个单位的。***红鼻子说:你说你是这个单位的,我怎么不认识你?告诉你,我在这儿看了三十年大门了。从一九五八年我就在这儿看大门,这里的人没有我不认识的…老人慢慢地抬起头来,吐出了水洗布一样的声音:我,一九五七年就离开了……

而后是一串用风连缀着的你找谁。你找谁?从一间办公室传到另一间办公室,从一个设计室传到另一个设计室,在每一扇门的后边都藏着一句你找谁。我看见老人缓慢地走着,老人在这栋灰白色的楼房里一层一层地走,老人似乎是在寻找熟脸,我看见老人是在找熟脸,他想找一张熟脸。可老人没有找到熟脸,老人眼里全是陌生而又年轻的脸,脸说:你找谁?……

肉字是干红色的,那是一种很遥远的风干了的红色。肉字里蕴含着一股铁腥气,那腥气是从一个小窗户里飘出来的。

我看见那个窗户了,这是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窗户里关着许多思想。那些思想在闪闪光。我看见一些闪光的东西从一个年轻人的脑海里冒出来,那些思想全是由数字和图形组成的,我看见了一组一组的数字……我还看见小窗户里的年轻人拼命想抓住那些光的数字,数字飘飘乎乎地从他脑海里飞出来,数字落地之后变成了金光闪闪的豆子,他心里一下子跳出了十二双手,四下奔忙着去捡豆子。他一边捡一边高声吆喝:给我笔,给我一支笔……他双手捧着捡来的豆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不停地喊:给我笔,给我一支笔……渐渐,他的声音小了,他的喊叫成了喃喃自语,他说:给我笔,给我笔,给我笔……

后来他不再喊叫了,他又开始四下寻找,我看见他在四下寻找。

他把铺盖抖了一遍又一遍,可他没有找到笔,他找到的是一根针,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根针。他握着那根针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像疯了一样不停地走。倏尔,他坐下来了,他捏着那根针在胳膊上划了一下,划出了一条红色的血线……于是,他开始往身上写字了,他写的是肉字,他把那些数字全都写在了大腿上,他在两条大腿上记下了一串一串的血红色的数字,最后一行他写的是魏明哲公式,我能看清的就是这几个字。那些数字仅仅鲜亮了七天,而后就暗淡了,数字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血痂。在那七天里,我看见他每天都重新写一次,一直写到第七天……再后就看不清那些数字了,那些数字会长,我看见那些数字竟然会长,那些写在腿上的数字慢慢就长到一块去了,长成了两坨凸起的、带有生姜气味的肉疙瘩……

我看见蚂蚁了,蚂蚁是紫黑色的,蚂蚁仍然出现在那个有铁窗的小屋里。小屋里有一股霉的尿臊味。这是一些由蚂蚁组成的日子,这些日子里爬满了蚂蚁的土腥气。

我看见那个年轻人在小屋的地上蹲着,他正在跟一只蚂蚁说话。

他对蚂蚁说:蚂蚁兄弟,你又出来了。我一直等着你呢。我天天在这儿等你。你有时候出来,有时候不出来,你很忙吗?我知道你是一只工蚁,你是干什么的?你是搬运工么,你一天要走多少路?只有雄蚁和雌蚁不干活,雄蚁和雌蚁都是你的领导,对不对?你怕领导么?你怕不怕领导?你入党了么?我想你没有入党吧,你可能还没有入党哪。你看你这么瘦,你比我还瘦……我看见他一边跟蚂蚁说话,一边用针在地上画图,蚂蚁爬过一道,他就在地上再画上一道,他在砖地上画了很多圈。当蚂蚁爬到墙角处的时候,他就跟到墙角处,而后他就一直在墙角处蹲着,长久地盯着蚂蚁看,他就像读书那样读蚂蚁……当蚂蚁进洞之后,他仍然在那蹲着,一动不动地蹲着,一直等到蚂蚁再次出现……他把蚂蚁捏死了,我看见他曾经捏死了十六只蚂蚁。每当他捏死一只,他就在屋角处给蚂蚁造一座小坟墓,从墙角处把土抠下来给蚂蚁造坟,他在一年的时间里造了十六座坟。每次造坟时他都说着同样的话。他说:我不想害你,我没心害你。我只不过想给你说说话,你怎么就死了呢?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就死了?我没用力呀,我只是轻轻地捏你了一下,我想把你请到我跟前来,跟你好好说话……埋了蚂蚁之后,他就又蹲到蚂蚁洞前去了,可蚂蚁没有出来,蚂蚁再没有出来过……

纸很旧,纸已经黄了,我看见纸已经黄了。纸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纸里裹着的声音却是新鲜的,旧纸里裹的声音很新。那是刚刚没有几年的新声音,声音里有肥皂和大头针的气味。一个声音说:你的所有的档案都查过,没有材料,没有你的材料。你看看,这上边只有一个'?',就这一个'?',别的什么也没有。另一个声音说:你看,这么多年了,怎么会没材料……有材料。有我的材料。麻烦你再查查,那时候他们找我谈话,我说过一些话,有记录,他们都记下来了。一个声音说:你看看这上面就知道了,这上边只有一个'?',你再好好看看……另一个声音说:我说过一些话,当时他们都记下来了,我看见他们记下来了。话怎么会丢呢?话不该丢呀。我说过的话,他们当时就装起来了……一个声音说:就这样吧,确实没有你的材料……另一个声音说:麻烦你了,再找找吧,你再给找找。我有话,确实是有话。要是没话,我这三十年我这三十年……一个声音说:事隔这么多年,过去的负责人都不在了,我看就算了吧……另一个声音说:王院长呢?王院长一定记得……一个声音说:王院长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另一个声音说:那,吴书记呢?吴书记……一个声音说:吴书记调走了,调到外地去了。另一个声音说:苏院长总在吧?苏院长是副院长,他也是当时的证人……一个声音说:苏院长两年前就瘫痪了,不会说话……另一个声音说:那,那,那……我的那些话呢?我的那些话丢哪去了?一个声音说:你这个人,该办的都给你办了,你要那些话干什么?……另一个声音说:我有话,确实有话呀。我这么大岁数了,能骗你么。要是没有话,我我我……

我正想上去跟老人说说话,我很想跟老人说说话,可旧妈妈把我拽回来了,旧妈妈一把就把我从老人的话里拽了出来……

五月八日夜

半夜的时候,科长哭了。

科长哭出了小孩尿尿的声音,那是一种粉红色的尿液,科长哭出了粉红色的哩哩啦啦的尿液。科长的哭声里还夹着许多旧牙刷,最早的一枚牙刷上刻有1960上海制造的字样,我看见那些牙刷了,科长的哭声里藏着一大堆旧牙刷,旧牙刷上的毛已经磨秃了,上面还沾有萝卜菜的气味。我知道科长为什么哭,可我不知道他的哭声里为什么会藏有牙刷……

我知道旧妈妈为什么非要让我回来了,她是看到那些报纸上登的文章了。报纸上登有我的照片,说我是一个有特异功能的女猴子。报纸是科长先看到的,科长还在四处奔走,科长是在奔走的途中看到报纸的。科长看了,又拿回来让旧妈妈看,旧妈妈一看就决定马上把我接回来。我知道,有一段旧妈妈不想要我了,因为我有病。现在她又想要我了,因为我的病成了特异功能。一成了特异功能就又有人要了。所以一进家门试验就开始了,还是让我猜字、猜东西、嚼树叶……我猜完之后,旧妈妈很兴奋,旧妈妈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旧妈妈反反复复地说: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一个有病的孩子居然会有特异功能……这时候科长说话了,科长说:报上说,她还会治病,她会治病……听说,你听说了没有?厂长住院了,厂长有病住院了……旧妈妈没有说话,旧妈妈一定是想起了找厂长时的屈辱,有一个小矮人在旧妈妈眼里一闪而过,旧妈妈眼里出现了一个小矮人,那就是厂长,旧妈妈眼里的厂长缩小了。

在旧妈妈眼里,厂长成了一个滑稽的小矮人。科长又说:厂长病了,厂长有病住院了……旧妈妈还是不说话,我看出来了,旧妈妈是不想说话。旧妈妈仍然沉浸在失败里,旧妈妈的魂仍然在与新妈妈对峙,这是蓝色与红色的对峙,旧妈妈的心哭了,其实旧妈妈的心一直在哭。

吃晚饭的时候,科长仍在重复那句话,科长说:听说厂长病了,厂长住院了……

旧妈妈问:你说谁住院了?

科长说:厂长。***你听说了没有?厂长有病住院了……

旧妈妈说:他住院是他的事,跟咱有啥关系?他坑咱坑得还不够?死了才好呢……

科长说:报上说,她能治病,她还能治病……

旧妈妈说:能治病也不去给他治……

科长看了看旧妈妈,身子一点一点地缩下去,而后他就不再说了。

可是,半夜的时候,科长却哭起来了。在哭声里,科长的脸很小,我看见科长的脸很小。科长的脸小如绿豆。科长为脸而哭,科长哭的是他的脸。我看见科长一边哭,一边在心里说,他的脸太小了,他没有脸了,很多人都有脸,有的脸很大,他却没有脸。人小一点没有关系,脸是不能小的……我看见科长的脸是在奔走中逐渐缩小的。科长的胃里藏有许多关于脸的记忆,这些记忆很早就有了。记忆是从牙刷开始的,我看见牙刷与脸的记忆紧密相连,可我看不懂四十四岁的科长与1960上海制造之间的关系……我看见的是一些记忆的碎片,一些旧日食品的碎片:一小块握在手心里的螺丝糖;一片很薄的芝麻饼;一串串在铁丝上的西瓜皮;一只用荷叶包着的煎包……

旧妈妈坐起来了,躺在床上的旧妈妈慢慢坐了起来。旧妈妈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啥。你从来没为我想过,你光想你自己……

科长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说:人小点就小点,脸不能小……

旧妈妈说:你还是想让我出去丢人,你自己不愿丢人,想让我出去替你丢人,你算是男人?……

科长哭声里挂着一层一层的粉红。科长重复说:人小点小点,人小小一会儿,脸不能小……

旧妈妈不吭声了。旧妈妈扭身又躺下去了。可我却看见旧妈妈也哭了,旧妈妈是心哭了……

我知道前一段旧妈妈也一直在跑,那时候旧妈妈是想让我给她当诱子,旧妈妈听了旧二姨的话,准备办一个营业执照,而后就让我给她去当诱子。可旧妈妈跑着跑着,却把自己跑丢了。她找不到自己了。她丢的是人,她把人弄丢了。

有许多次,她都把人丢在了大街上,丢在了工商所、民政局的门口。她原本是想把人挂在那里,她一直想给自己找一个挂的地方,她跑来跑去就是想找一个能挂的地方,可挂人是要收钱的,她的钱不够,她拿着的钱总是不够。有时,她刚刚把自己挂上去,又被取下来了,她还得重新找地方……从民政局、工商局、税务局这么一路挂下来,挂着挂着她就把自己挂丢了。

挂人不光要交钱,还要染上颜色,每一个部门都有专用的颜色,挂在哪里就得染上哪里的颜色,旧妈妈在一次次变色之后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她常常是一边哭一边跑,人丢了也得跑啊。累了的时候,旧妈妈就把自己挂在路边的自行车把上。

可挂在车把上也有人收钱,是看车的老太太向她收钱。旧妈妈说:我只挂一会儿,只挂一小会儿……看车的老太太说:挂一小会儿也不行,只要挂就得交钱。你看看我的脸,你没看见我脸上画的'红十字'么?我们这'看车处'挂的是家大医院,你要想往这儿挂,我给你画个'x'算了,只能给你画个小'x',先说好,不能给你画红颜色,大红是医院的颜色,要画只能给你画紫红……旧妈妈已经把人丢了,她不愿再丢脸,旧妈妈只好把自己从车把上取下来,再跑……在奔波中,旧妈妈十分怀念站在车床边的日子,她脑海里时常出现那台旧了的c618车床,这是一台天蓝色的小车床,车床边有许多笑声,我看见了立在车床边的笑声,那笑声里带有浓郁的机油气味,她非常喜欢这股机油味。她的胃里还存着一点点旧日的机油味,一点点游标卡尺的气味,她紧兜着这点气味不放……可是,她知道这些东西离她越来越远了,她已经被优化组合掉了。因为科长,她被组合掉了。还有时间,时间也把她组合掉了……所以旧妈妈心里的泪很咸,那泪是用盐腌出来的。

旧妈妈跟科长是背对背睡的。我看见他她们躺在床上背对着背。过去他她们不是这样睡的,过去他她们总是脸对着脸,也常常叠在一起,我看见他她们过去睡觉时喜欢叠在一起,科长的手总是抓着旧妈妈的一只奶头……现在科长的手抓着一只空烟盒。

烟盒里已经没有烟了,我看见烟盒里已经没有烟了,科长把烟吸完了。科长夜里独自一人坐起来吸烟,他不停地吸烟,烟里总是出现一个女人的影像,这个女人不是旧妈妈,我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比旧妈妈老,女人的影像里有咔咔的缝纫机的声音,科长的泪滴在了缝纫机上,滴出了一片陈旧的污点;还有厂长的影像,我还看见了厂长的影像,厂长的影像是绿颜色的,厂长的影像在厂门口高高立着,立出了一道绿色的墙……

十二点了,我知道他她们都没有睡,可我得睡了。

五月十日

魏征叔叔的话:

在这座城市里,你知道什么最多么?我告诉你,俘虏最多。什么俘虏?钱的俘虏。钱是最压迫人的,钱的压迫无时不在,压到一定限度人就投降了,统统投降。不信你到街头上去看看,看看那些人脸你就知道了。当然,也有不投降的,不投降的是极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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