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色苍茫间,各女工从厂中回来,手里拎着食器小篮,向人苦笑道:“鸡叫做到鬼叫。”这一类叹息的话,吾人如从她们身畔走过,可以常常听得到的(按天没明亮,正鸡声喔喔时,她们已经进厂工作了;秋、冬日短,到了六点钟已满天昏黑,野坟丛墓间磷光闪烁、虫声唧唧,故有“鸡叫做到鬼叫”之叹)。
◎张竞生的《性史》
民十五,国立北京大学教授张竞生氏,忽编辑了一本《性史》小册子,专演述男、女两性间的接触事。封面刊着“北京优种社”出版,书底不刊版权,连头带尾共只十篇文字,用三十二开纸印刷,不过六十张而已,定价一元,实售八角。出版不多时,竟能哄动一时,购书人不以为价昂。叠次再版,共印了五万多册,一概卖完。后来要买《性史》的人,居然有钱没处买,竟至辗转访求,或者登报征觅的也很多,其吸引力的伟大,可想而知了。这本书开首即说“天下第一乐事,莫过于雪夜闭门读禁书”两句,又他序文前段引用怪杰金圣叹批《西厢》的口气说,“这部《性史》不是淫书,若有人说他是淫书,此人后日定堕拔舌地狱”等一篇大道理。后来这本小册子畅销了,旁观的瞧得眼红起来,就此你出版一册《新诗》(谐《性史》),他发行一本《性艺》,最盛时代,这类书籍倒有十几种之多。后来当局一声令下,谕饬查禁,才风流云散,不敢公然出卖。
张先生本是一位大学教授,又是哲学博士,不去研究教育和哲学,却平空地去推阐“性”学。他的思想行为和寻常人划然不同,故社会上群呼张博士为“怪博士”。
◎烧头香
目下虽说是色色维新的时代,可是烧香拜佛的迷信却还不能革除,逢到什么菩萨诞日和废历朔望,一班善男信女到各庙去烧香拜佛,还是很多。南京路的保安司徒庙(俗呼“虹庙”)、城内的城隍庙、铁大桥堍下的天妃宫,这三处的烧香人最多(现下天妃宫已改作党部和学校,羽士已逐出,偶像也焚毁,这一处的香烟早已绝迹)。
到了废历元旦,又有所谓“烧头香”的可笑举动。什么叫“烧头香”呢?就是这天第一人跨进庙内去拈香膜拜。他们以为烧着了头香,菩萨老爷必鉴其虔诚,大施福泽,这一年定有发财降福的希望。后来烧头香、求福泽的人越弄越多,你也抢先,他也提早,竟有到除夕晚上九、十点钟光景,他们已经去烧香。头香烧着了,必欢天喜地的回来,可以过它一年做梦似的快活光阴。
◎燕子窠命名之释义
现在华、租各界,私卖灯吃、供人吸烟之处,名曰燕子窠。这三个字的意义,恐一般嗜好同志都不能解释得出罢?从前烟禁令下、烟馆初闭、烟膏店未停的时代,有一种公司烟间乘时产生。怎样叫做“公司烟间”呢?就是只备灯枪,不备烟膏,吸烟人自己备好了烟膏到公司烟间去吞云吐雾,和在烟馆内吸食相同。做老板的别无利益,只贪图烟客吸剩的烟灰,借以谋利。而烟客带烟进去,如燕子衔泥状;更且吸烟地方,室小人众,烟客大都对面直躺,又如燕子在窠中偃息时仿佛,故以“燕子窠”三字唤之。到了目今,不但上海一隅如是称呼,即江、浙内地各处私设烟馆、供人灯吃的地方,也都是叫作燕子窠。不过现在的燕子窠备好卧榻灯枪,煮好大土、小土,供人随意吸食,十分便当,嗜好同志更不消自己带烟进去,和初创燕子窠的时代又有些不同了。
◎广东人的迷信
江、浙两省人民的确是很崇拜迷信,已为全国所称道,但是广东人的迷信程度却也很高。你瞧,南京路之虹庙、城内之城隍庙和各处著名的庙宇,到了废历朔望及元旦,他们都携妻挈子,毕恭毕敬的前来拈香祝祷的,很多很多。就是“瞎子大亨”吴鉴光的装神弄鬼、撞钟击鼓的把戏,他的老主顾也要算粤帮为最多。
广东人对于地主老爷也很崇拜。他们家家屋里的壁角落边或台子底下,都贴着红纸一张,大书“福德地主神位”字样,天天早晚焚香祝祷,常年如是。每逢初二、十六,还要猪头三牲、红烛高烧的叩头敬神,他们的口号叫做“烧路头”。这种迷信只有粤帮是有的,其非广东人很少奉行。
◎拉风
二十年前电气风扇还未风行时代,到了夏天,商铺中如绸缎店、剃头店、酒菜店以及戏园中的包厢等,都临时装上几面白竹布做成长方形的风扇,扇端系了长绳,由人牵动,凉风即习习而生,此种土制风扇,名叫“拉风”。考究些的,竹布上面也涂着书画。稍为体面的人家,也都装置一面或数面。等到电气风扇盛行以后,此项拉风就归于天然的消灭了(据说内地未有电气事业的所在,现在仍有装置拉风者)。
◎打醮
每年至废历六、七月间,打醮(太平公醮,亦即盂兰胜会)之举竟风起云涌,普遍了全上海,迄未革除。至他们打醮的意义,说道赈济孤魂野鬼和常保平安康泰。但当此科学昌明时代,作这种可鄙举动,足见人们之太无意识了。
打醮有独打的,有合作的。独打即自己独自出资,不费他人分文。合作即一里之内、一路之间,挨家逐户,共同出资。事先有人持了捐簿逐家劝捐,付款以后,门上贴了一条黄纸,上写“太平公醮乐助几元”,作为标帜。到打醮的那天,用长草绳系满着锭帛冥衣之属沿门悬挂,这不知又是什么顽意。醮时,先在高台上诵经;经完再举行杂耍,阎里妇孺群往围观;等到杂耍完了,然后焚锡箔、化冥衣,一场醮事就算完结。不过他们很郑重地举行打醮,为的是赈济孤魂野鬼,虽属迷信,情还可原,为什么又要夹入一班杂耍,嘻嘻哈哈闹个不了?且扮演人浪语淫声,丑态百出,如此怪象是媚鬼呢,抑逗人呢?吾不可解。
各巡捕房附属之救火会,也每年举行打醮,且于三天前悬旗示众,名曰“飘红”。据说,西人方面曾经目睹过赤老(即鬼),故也乐为赞成。
◎不守时
沪人有一种坏脾气,逢到开会或赴宴等事,常常不守时刻。例如二点钟开会、六点钟聚餐,倘使应时而往,不但无一来宾,而具名相请的主要人和折柬相邀的主人翁也都踪影全无,迟迟未到,必要挨延许久,才姗姗而来。这种怪象已成为社会上普遍的恶习惯,故计时之钟表虽家家齐备、人人都有,不过当作一件时髦的装饰品,不作守时刻用的东西。
而且不仅开会或赴宴如是,他若亲友邀约、赴行办公,也都不能遵守订定时刻。故八年前,特由负资望的中西人士想出了一种救济办法,乃将时钟拨快一小时,每只时钟上面加一红长针作为标记。首行拔快者,为外滩江海关之大钟,就此群起效尤,都依照海关施行,每逢开会等事,必书明新钟几点(譬如下午新钟二时,实则只下午一时)。后来钟虽拔快,而不守时的恶习惯依然不能打破,徒滋纷扰,故未满半年,这个新钟制度也就无形的取消了。
◎市虎
在那电杆木上,常常可以瞧见“马路如虎口,当中不可走”的警告纸,可是“市虎”(即汽车)杀人的惨闻依然不断地发生。在遇祸之人,血肉横飞,伤胫断腿,宝贵生命殁于俄顷,自然是不幸极了;而在汽车夫方面,又往往说道倒霉者自己不小心,于人何尤?不过平心而论,汽车和伤者、逝者应彼此各任其咎,才是平情之道。
各马路上两边水门汀路为人行道,专为人们步行而设。穿过马路,既有红绿灯示众,又有警捕指挥,如人们能依此而徐行慢步,自少意外横祸。奈有不经意人常常喜欢在马路当中踱方步,穿过马路也不依照红绿灯之变换和警捕的指挥,急急地冲过去。逢到汽车疾驶而过,不及刹车,往往肇事,其原因都属于此。
惟有在冷僻转弯抹角地方,汽车忽倏地冲出来且不揿喇叭警告,致发生惨剧者,也常有所闻。这种责任,理应归汽车夫独负。
总之,在“市虎”繁多处步行,人们须处处留神,实行“马路如虎口,当中不可走”的警告,才少送掉几条宝贵的生命。最近据公共租界工部局报告,过去的一年中(即民国二十年),因车马肇祸而死亡的人数共达一百三十三人,受伤的人数共达四千三百多人。这个统计,岂非骇人听闻吗?然此不过公共租界一隅而言,还有法租界和华界方面却不在内。倘一一统计起来,其死亡率和受伤的人数断断不止此数。又车辆杀人,更不限于汽车,而电车、马车也会肇祸。
◎红绿灯
沪市为通商要地,中外毕集,马路上一天到晚的各种车辆竟至鱼贯不绝,拥挤万分,故在各冲要路口,派遣中、印巡捕持棍指挥车辆和行人,以免疏失。后来因最热闹路口专靠巡捕指挥犹恐不周,特装设红、绿电灯各一具,由一捕专司其职。譬如车辆和行人欲穿过马路,用绿灯示之;如系红灯,不许穿过,只可直行。每天从上午六点起,晚上十二点止,为红、绿灯互转时期;十二点后,红、绿灯也都熄了,因此时行人和车辆较少,不至再发生意外之事。
这红、绿灯的装置,闻各国各大都会久已施行,而在沪上装用,不过四、五年的时候。
◎名人与花柳
海上为淫风最盛地方,卖性的妇女滔滔皆是,欢喜猎艳的很容易患花柳病,而花柳医院和花柳医生因此也最多。它们因欲生意兴隆,不惜牺牲巨大的金钱,在各报上登载很使人触目的广告,引起病人的注意,而且广告后面必列着几位海上名人具名介绍。它们的意思无非炫耀自己医术之高妙,故许多名人乐于替它揄扬。
不过吾有点不懂,岂所谓名人也者个个患过花柳病,经过这位医生治好的,以故代替介绍,聊图报德?如非患过花柳病,是这班医生所冒窃的,为什么不声明一声,情愿被他们利用呢?
◎此地不准小便
街头弄口的墙角上,多印着中、英文合璧布告道“此地不准小便,如违送捕究办”字样,但是要小便者依旧在此小便,并不因有此布告而不便。本来,随地溲溺,粪汁满地,臭气触鼻,实属有碍公众卫生,稍知自重的也不愿明知故犯。但是地面上公厕太少,人们偶因便急,没法找到公厕所在,只得随地的便一便了。
有些地方,特为画着一只乌龟,并题了几句俗不可耐的歪诗,以示警告人们不准在此乱便。不过越是在乌龟底下,小便的人越是来得多,要想拿乌龟来吓人,反而失掉其效用。总之,便急的人并非故意要违章,实因急切找不到便之所在,只好不得已而便一便了。
◎打样
建筑房屋之先,须先打样(即房屋之图案)送呈当局,请求核夺,核准之后才可兴工建造。在建造期间,当局常派有职员前来查看工程。倘建造手续和打样不符合及偷工改料等弊,一经查出,立令拆卸重建,丝毫不许含混。倘关于公众来往地方的戏院、游戏场、旅馆等建筑,更特别注意,因公众生命寄托所在,不得不格外郑重。
此项核夺机关,公共租界在工部局,华界在土地局,法租界在公董局,他们都派有专员专司其事。
还有各商店每天收市,也叫“打烊”。“打烊”和“打样”,音似同而意义大不相同。
◎抛沙掷泥
妇女们乘坐人力车在路上经过,常有顽童和不道德者抛沙掷泥以取笑乐,更有用小洋钉、碎玻璃乱掷者。等到停车责问,若辈早已远扬无踪。也有站在阳台上面,伺隙抛掷。这种恶作剧的无赖举动,小则污人衣服,大则伤及头目和流血惨事,殊为可恶。顽童无知识,情还可原;成人之徒也如此的轻佻胡为,实属罪不可恕。
从前每逢废历元旦,娼妓和人家妇女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坐了车子兜喜神方,游四马路。一般无赖购好金钱炮,在各茶馆的阳台上啜茗等候,瞧见车辆经过,他们就取出法宝,任意抛掷,劈拍声浪响彻云霄,掷中妇女面孔则拍手狂笑,以表胜利之意。后来租界当局一再严予取缔,此风方才消灭。这种无意义的轻佻行为,和顽童的抛沙掷泥,其罪相等。
◎搭客要找保证
自从前年行驶长江外海各洋商轮船常有匪类扮充搭客混入,驶至中途,忽各执凶器肆行搜劫,抢完了,乘预先约好的盗党小轮,呼啸逸去。船主吃了这个亏后,为防微杜渐计,实行一种搭客保证的办法:搭客到船局去购票时,先给你一份空白保单,照单填好,并须殷实铺保负责盖印,才许你登轮。倘使途中发生意外,须令保人赔偿损失银二千两。轮船到达目的地平安无事,此保证才作废。保单格式如下:
立保证人×××号,今保到××年××岁,
××省××县人,职业××,今搭某日××轮船
往某处,所带行李内或身上如有挟带军火、烟土
或违禁品等被海关或其他官厅查出,或本人途中
有干连任何强抢、盗劫之举,保证人自愿一概承
认赔偿二千两为止。恐口说无凭,立此保证存
照。
立保证人签押保证人住址
自施行这个搭客保证后,在轮船上虽可平安无事,而在搭客方面颇多麻烦。倘使正当良民欲趁轮船,找不到殷实铺保,只好望洋兴叹,不能出门,这是多么的不便!近闻外商各公司早已实行此搭客保证,仅招商局还未施行。
◎大舞台对过
在下层社会里或妇孺口中,常有一句口头禅,叫作“大舞台对过”。这句俗话,不知道内幕的人往往莫名其妙,其实是一句腰斩过的表白话。因为大舞台戏园对过开着两爿糖果店,比屋而居,招牌都题“文魁斋”,且每家店门前悬着一块市招,正面画了一只大乌龟,旁书“如有假冒者是此物”。那只大乌龟底下,还有“天晓得”三个字,两家市招均书画一样。它们的意思,欲表明吾们是首创老店,其它都是假冒。不过两爿文魁斋,都自己说它人假冒,究竟那一家是假冒,那一家不是假冒,实在使人莫名其究竟,只好归之于天晓得了。
譬如有一桩事,冤枉了某甲,某甲竭力辩白,末了更说一声“天晓得”。甲的意思是说这桩冤枉,人们都被蒙蔽,只有天老爷晓得(晓得即知道之意),故有“天晓得”之说法。后来索性不说“天晓得”,改说“大舞台对过”,岂不成了一句腰斩过的土话吗?但是初到上海的民众和不知社会情形的人们,听了“大舞台对过”一句土话,都会如堕入五里雾中,瞠目不知其出典。
这么一来,无形中倒代替两爿文魁斋做了不少的宣传功夫,因说起“大舞台对过”,就会联想到文魁斋去,而文魁斋方面也得了不出代价的无数宣传员。
◎马路政客
社会上有一种人,问问他们的职业,非士、非农、非工、非商。既非士农工商,究竟是做那一项职业呢?他们的职业,乃是跳出寻常职业以外的一种特别新职业,名叫“吃团体饭”。
吾国人民向来如一盘散沙,如果有人结成团体,原是一桩极好的事情。不过这般人所组织的团体,并不是为着国家和社会着想,纯为自己捞钱出风头计、为做官发财计。因此他们团体的名目虽很好听,问问他们所在地,只有亭子楼一间,或灶披间一方,他们办事的人物也只有三数人而已。
他们的拿手本领,唯“钻头觅缝,信口开河”八个字,为他们不二的秘诀。瞧瞧他们的外表,交际是很广阔,衣服是很华丽,口才是很擅长,与人谈话充满了仁义礼智信。故没有拆穿西洋镜以前,固然是一位热心爱国的好男儿;倘使拆开来一说,他们的热心……爱国,都是为着自己吃饭……捞钱。
逢到国家有灾难,政治有剧变的当口,他们必诌成很长的快邮代电或什么宣言,送到各报馆去,要求登载,馆方一经披露,他们已如愿以偿。至于电文中的各种主张,请问那一桩能够办到,那一项能够实行,都如痴人说梦,空言欺人罢了。
现在吃团体饭的活动份子,少说些也有好几千人。他们的目标,不但是骗碗饭吃,一天时来运来,还可以发财……再可以做官。
他们天天挟着一只大皮包,忙忙碌碌的东奔西跑,赶做他的特别新职业,因此人们都尊他一声“马路政客”。
◎欧化
现在一般摩登的青年和有钱的富翁,不但对于衣、食、住、行都崇尚欧化,即如起居一切、语言动作,也都仿效西式。如衣非西装不着,食非大菜不快,住非洋房不乐,行非汽车不走,还有屋里的装饰、身上的穿戴,都统统西式是求。叫起人来,满口“密斯忒”、“密斯”;写中国字,必喜横写;吃食水果,也要吃外国货;生病吃药,也要购外国药;连断了气直了脚,也要困一口外国的玻璃棺材,才觉心满意足。
在他们的心目中,中国的东西样样是不好,中国的习惯又样样是腐败,要做时髦人,非式式学步欧化,不能算头等漂亮人物。
有人说道,这班新人物抱有大志愿,他们恐中国灭亡以后求不到立脚地,故预先欧化起来,以后可与外国人同化,免受亡国的苦楚。吾道这条妙计好是好的,可惜你的头发不金黄,鼻子不高耸,眼睛不深陷,皮肤不白色,将来你虽满口的“也斯”长、“也斯”短,因为你的尊容如故,决不错认你是外国种。国亡以后,依然要受亡国奴之非人生活,到了那时,这条妙计岂非等于白费心思吗?
◎小鬼
上海滩上,赤老(即鬼之代名词)真多,因为常常听见人们骂起人来,总是“赤老”长、“赤老”短,这个骂鬼的声浪,早已普遍社会。且“赤老”上面,大都加一“小”字,意者做了“赤老”,当然要列入“小”字之列,不登“大”雅之堂了。
从前娼门中有一句口头禅,叫作“礼拜六,洋行小鬼叫出局”。到了礼拜六夜里,一班吃洋行饭的人胡天胡地去玩娼和叫局,故有此一句口号。等到银行盛行以后,更多一班吃银行饭的人去白相堂子,故又叫“礼拜六,银行小鬼叫出局”。她们背后骂人“小鬼”(沪音读居,北音读管),大约指洋行和银行的客人体魄矮小之故。不过吃洋行银行饭的人,未必见得个个是侏儒一流,她们称“小鬼”也者,或许含有轻亵之意。据作者意思,人们骂人曰“小鬼”或“小赤老”者,不外乎两种原因,一指体魄矮小,一含侮辱之意。
在常人口中,倘使对人骂了一声“小鬼”,势必要起冲突,或者要酿成动武活剧。如果这一句骂词,出于摩登女子或娼门姑娘樱口中,被骂的人不但丝毫不怒,反而觉得有无上恩宠,遍体松快,更有嗔怪美人不多骂几声“小鬼”,使他尊骨多轻松一回。
◎棺材店里的鬼戏
每逢废历朔望,棺材店里老板照例有祭棺之举。到了那天,他们开了后门,将一口棺材倒屁股的竖起来放在后门口,燃点着香烛,焚化了纸锭,就算完事。他们的意思,希望将棺材颠倒竖起来,明天会有生意到门(倒、到同音)。
到了除夕那天,他们又有什么祭材神举动,除点香烛、焚纸锭外,还有一副猪头三牲。老板也衣冠楚楚的一跪三叩首,等到叩头完了,再用一柄破扫帚,叫匠工在每口空棺材上狠命的抽击一下,并喃喃说道:“你如有灵,请你快快的出去。”意思就要明岁大年初一,就有一批好主顾到门来买一空。请问他的存心怎样?这就是他们的鬼戏。
◎茶馆
从前南京路、福州路、广东路三块地方的大茶馆很多,并且有广式、苏式、本地式等种种的分别。到了现在,昔称最多地方的茶馆,早已关的关、歇的歇,目今所存者已无多了。
十几年前最著名的广式茶馆,如同安、易安、全安、福安、怡芳、同芳也都一律停业。还有一家牌子很老的五龙日升楼,也因生意清淡,自动的收歇。日升楼地处南京路、浙江路、湖北路之间,为五路衔接要道,开茶馆的老板题了“五龙”,却还名副其实。最近在日升楼遗址,新开设一家方壶酒庐。茶馆变为酒馆,有茶癖的人们过此,只好望茶兴叹了。
最近方壶酒庐也关了门,改开一爿广式酒馆。
◎吃包茶
吃包茶者,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里,必到一家茶馆去茗饮。这种朋友,都属于工友和掮客为多,他们人数既众,每天必去,故以吃包茶来得合算。
吃包茶怎样吃法?预先在一家茶馆某堂口内,认定一只台子(也有认定困榻的),并认定每天泡几壶,约在什么时候必到,以及每月茶资若干、小账多少。接洽妥当后,每天到时,堂倌必先将茶壶、茶杯放在台中以作标识,等包客来吃。老上海人跑到茶馆里去,看见茶台上放着一堆茶壶杯,虽阗无一人,也不去坐。倘你不知其故,要在这台上吃茶,堂倌必婉为拒绝。
从前大烟间公开时候,也有吃板灯之举,即烟客预定天天到这只榻上去开灯吃烟,名叫“吃板灯”,和茶馆里面吃包茶,是同一的意思。
◎小账分文不取
各茶馆的价牌上,大都标明:“早茶每壶若干文,午茶每壶若干文,小账分文不取。倘使强索,告明账房,立即斥退。”写来如此明明白白,一若真真分文不取者。考之事实,又大大不然。堂倌收资时,必于额定外要加收二三十文,或五六十文不等,才放你走出。倘使你照价牌上给资,他必一百个不愿意,并说还要叨光小账,这个恶例可称全上海的茶馆都是一样。
“小账分文不取”的效力既等于零,不如索性改写“小账随客酌给”那就好了,更可免除茶客付给茶资时多加一番麻烦和争吵。
◎堂彩以外之堂彩
什么叫“堂彩”?就是小账的代名词。人们到了酒菜馆、宵夜馆和杂卖店去饮食,例如正项共计九块钱,他开起账来,另加一成堂彩一块。照例九块钱加一,只九角足了,然而他们都算一块的,共计十块,临别时还要叨光小小账一块(洋泾浜英语呼“客姆赏”)。故而未付小小账之先,他们格外来得巴结,大献殷勤,其目的只在金钱而已。如此算来,岂非食去九块钱数目,小账和小小账倒要费掉两块钱呢?此之谓堂彩以外的堂彩。
据说这种小小账的开始,从前本不大通行,后来有了一班阔客和公子哥儿,视金钱如泥土,自谓请客应酬那肯惜钱。开始之后,到今已成为惯例了,至于大阔老付给小小账时,加四、加五的滥给也有,不过这是一种例外。
◎送元宝
每年到了废历十二月初一至三十日止,浴室和茶馆例有送元宝之举(即是打抽风),对于老主顾则一律送的。用青果(即橄揽)十余枚、橘子二三只,装入小黄篮及小蒲包里,拎至主顾前说道:“请用元宝”。末了,至少须另给大洋一元,或二元、五元,才称谢不已。倘使仅给几角小洋,他们谢也不谢,勉强收去。现在有几家浴室,已不用黄篮蒲包,只将青果、橘子摆入磁盆里,惟茶馆里仍多用黄篮蒲包者。别种商店对于常年老主顾,到了年底只有客气对待,而浴室和茶馆反欲在老主顾前大打其抽风,真不可索解。
又至废历年底与新年前后十天,各浴室浴资每客加倍收取,其他擦背、扦脚、剪发也一律加倍。茶馆只新年五天加倍收资,名曰“元宝茶”。
前岁黄楚九在世时,以所开之温泉浴室乃打破此恶例,特登报声明,取消打抽风和前后十天加倍收费。同行中虽多侧目,而在主顾方面则多乐道了。
现在有几家仿效温泉,也不送元宝,更有前后十天并不加价,照平常一样,不过是少数而已。
◎看热闹
上海的人们,最欢喜是看热闹,尤其是下层民众更看得起劲。像某公馆出丧哪、某庙赛会哪、某处火警哪,都能哄动不少的男男女女丢了正事不干,聚集了许多人前去看他一看,才觉心满意足。有时候碰到马路上巡捕捉小瘪三,隔壁人家夫妻俩争吵,也会哄动一群人去瞧瞧。他们看热闹的兴致的确很浓厚而有味,在旁人看来实在是无聊得很。
抄把子很容易发生不幸的事。碰着歹人在内,不服检查,就要砰砰碰碰的开枪,这是何等地危险?在理应趋避不遑,而欢喜看热闹的人们,每逢检查,大家也会哄上来瞧一个饱。不过遇着触霉头时候,没有眼珠的流弹飞到你身上来,就会发生极大的危险。这叫做活着不耐烦,自己去送死,真是何苦!
◎无意识
“天皇皇,地皇皇,吾家有个小儿郎,路过君子念一遍,一唿困到大天光”和“出卖重伤风,一见就成功”。这种顽意,在那墙壁上或小便处,是常常可以瞧见的。
小孩夜间啼哭和人们患了感冒,应用正当的手续来制止和医治,那有写了几句俗不可耐的字条儿贴在墙壁上,就可以如愿以偿吗?这种一相情愿的办法,适足证明无聊而又无意识,而人们知识的幼稚,这么一来,也就暴露无遗了。
◎医院
各马路上的什么医院什么医院,竟至触目皆是,其多如鲫。它的数量额,虽然不及剃头店、烟纸店那么多,如果要统计一下,也着实不少咧!
其实要称到医院,须有广大的房子、完备的器具、各科的医师和受过训练的看护士与看护妇,如仁济医院、同仁医院、广慈医院、红十字会医院、广仁医院、宝隆医院、上海医院等等,才可称得起医院两字。
可笑现在各马路上的医院,只租借店面一小间(至多也不过租借市房二三幢),也挂起医院牌子来。它的招牌上面,居然能说统治百病,不论内外花柳、险症重病都可治疗。其实它的内容,只有一个全知全能的医师,一天到晚串着独脚戏;至于设备方面,既无病房又没看护,至多不过雇一助手和一仆役而已。
它们的业务虽称统治百病,其实却注重花柳一门。上门看病的主顾,大半属于花柳一类,对于病人,往往打上一针六零六、给付一些解毒药,就算完事。其它险症和重病,决不请教它们的,即使有之,它们也只好敬谢不敏了。
依事实而论,这种小组织,只可称一声某某治疗所或某某诊所已经够了,何必要大言不惭地自称医院呢?
◎基督教
基督教包括天主教、耶稣教、希腊教三种,该教宗旨以博爱和救人相号召。其实一究其真相,完全是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和麻醉青年的开路先锋。基督信徒一再诋淇国入迷信神权及崇拜偶像,而他们迷信基督,也和国人崇拜偶像,其心理初无二致。不过他们迷信一神,可称寡神教,国人崇拜偶像是迷信多神,可称多神教罢了。
耶稣教多以英、美两国人为主人翁,天主教以法国人为主脑人。言其势力,天主教较耶稣教为雄厚。试观徐家汇一地,教堂之伟丽、财产之众多、信徒之繁夥而团结,已可见一斑。他若内地各城市各乡镇,多有十字高耸之天主堂,耶稣堂比较则少。更有只租借民房若干间作为传教讲道之所,天主教则无此简陋。
耶稣教中多有什么会的分别,如伦敦会、圣公会、监理会、长老会、浸礼会等等,天主教则无之。
最近九四老人马相伯先生演讲《我国积弱的原因》一篇,说起帝国主义宗教侵略的煽惑,极为沉痛。兹转载如下:
我们有一部份人,已知道基督教是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先遣队。因为他们借了宣传宗教为名,任意深入内地,以迷信神权最深的中国人,那有不被他们用深刻的手段感化了盲从了去呢?自庚子以后,全国没有一处无西教的踪迹。他们传教的步骤,先仗帝国主义的势力,在内地荒凉之处垦地开渠,大事拓殖,设立医院,举办学校,信徒求医、求学者,一概免费。在内地有了这两大利器,焉能不受人欢迎?于是信徒日增,但见十字架直立空中的教堂广厦连阡,教堂所在树木参天,道路平坦,周围花草鲜艳夺目。以枯涩未开通的中国内地,有此灵境,人民焉能不乐而从之?这西人魄力之大,无出其右。内地愚民一经迷信,终日祈祷,开口上帝,闭口天主、耶稣、玛利亚,不绝于口。一切思想喧然迷信化,不求努力进步,国家大势情形更其置诸度外。因为他们只有上帝,而无上帝以外的一切。这种被帝国主义宗教侵略包围下的人民,身为中国国民,只不过一条条的蠹虫罢了。而且西教在中国土地物质的占有,据最近调查所知,共侵土地八千七百万万六千万方亩,物质上的财产一万四千万三千万万元,数目之大,简直令人惊骇呀!人们看了马老先生这篇报告,当知各帝国主义传教之深意了。况且马老先生是一位天主教的信徒,故能深悉教里的情形,而作此摘奸发覆、极沉痛的报告,更值得人们的注意。
前清之季,因教案酿成意外大祸,也有多起,结果不是丧失国土,定是赔偿巨款。创巨痛深的迹象,直到如今还留存着吾们的脑海里。唉!
◎大报最盛时代
上海为舆论的中心,久已誉驰全国,且各大埠之办报人均观摩于上海报纸。但是到了现在,出版报纸之数量逐渐减削,至今日仅有《申》、《新闻》、《时》、《时》、《民》、《晨》六大报而已。比较民元时代,已数量大减。民元时之著名大报,除《申》、《新闻》、《时》、《时事》外,还有《天铎》、《民立》、《太平洋》、《中外》、《民权》、《中华民》、《启民爱国》、《神州》等八家,合之《申》、《新》等报,共达十四家之多,比较现下已减去大半。故追论上海大报全盛时代,当推民国纪元时为首屈一指(还有钱芥尘主办之《大共和报》、谷钟秀主办之《中华新报》、章保世主办之《民强报》,均民元后出版,故列于后)。
◎各报社评之变迁
从前各大报第一张第一篇,必揭载一社评(亦有称“社论”、“社说”者)。曾忆周浩主编之《民权报》,每天长篇社评,多至三四篇以上。后来不知何故,《申》、《新》、《时》各报,都将社评一栏取消,改刊简括之短评。至短评体裁,闻系陈冷血、包天笑任《时报》编辑时,最先发明。第一张称“时评一”,第二张称“时评二”,第三张称“时评三”,惟仍不废社论。等到《申》、《新》各报废除社论,改为短评时,每天亦刊三评之多,如《时报》然。近年以来,第二、第三两张短评久已撤销,仅第一张刊一短评而已,《时报》则完全废除久矣。吾友毕公天说:“报纸之有评论,如人之有口。今评论之体裁废除,改为短评,宛如人口之已达不健全、不能畅所欲言的状态,或谓各报之仅留一短评,或完全取消,实具有不得已的苦衷。因言者虽无罪,动辄则得咎,反不如效金人之三缄其口,亦稳健免祸之意。近下惟天津各著名大报,第一张仍旧刊登长篇社论,且有敢言之誉。故最近胡适之氏批评全国报纸的精采,以天津为冠首,北平第二,而负有舆论中心点之上海反列入三等。唉!吾为之羞。”
到了“九一八”国难以后,《申》、《新》各报,才将短评取消,改刊千字上下的论说。因为国难当口,欲有所申述、有所献替,寥寥一二百字的短评实在不能尽言,故都改为适中的社论。
◎报界四金刚之凋零
《申报》史量才、《新闻报》汪汉溪、《时报》狄楚青、《新申报》席子佩等四人,夙有上海报界“四大金刚”之誉。论其地位和学识,虽各各不同,而蜚声报界则都不约而同。今汪汉溪先生久已物故,狄楚青先生也早已将《时报》让渡给金山黄伯惠,席子佩先生初创《新申报》时代烈烈轰轰,颇露锋芒,后因亏蚀不支,就完全脱离关系,回归青浦原籍休养,新近也故世了。说起现在报界的“四大金刚”,只有史量才先生一人,且史先生对于《申报》各事不大顾问,完全委托张竹平氏经理。以今例昔,使人不禁兴凋零之感。
◎野金刚
嘉兴钱须弥(芥尘)先生在报界的资格很老,交际也很灵活,民二在福州路办过《大共和日报》,前几年又接办毕倚虹之《上海画报》,在天津更办过《华北新闻》,在辽宁办过《新民晚报》,和朝野达官巨绅均有相当的交际。今《大共和》与《华北新闻》久已停刊,很有成绩的《新民晚报》也让给赵雨时先生,而他老人家在报界的资望仍处重要地位,以故友人戏呼钱先生为“野金刚”(作者按:因汪汉溪、狄楚青、席子佩、史量才四人为上海报界的“四大金刚”,前面已说过,希读者参阅罢)。
◎报头下之洪宪纪元
民国四年,袁世凯忽发帝制迷梦,不惜推翻中华民国。从登极到崩逝止,虽只八十三天,而沪上各报馆已大受其压迫。起初电令薛大可(薛为洪宪六君子之一,奉袁命在上海望平街南京路口开设《亚细亚报》,专事鼓吹帝制)转告各报馆:报边外的年月日,不准用“中华民国”字样,须用洪宪纪元,倘不遵从,一律查禁,并按名拿办。各报初置不理,后经薛君子威逼恫吓,无所不至,各报不得已才将“中华民国”四字撤消,改刊乙卯年几月几日,又将洪宪纪元用极小的六号字刊在报头号数下面,初看之几不可辨识。那时只《亚细亚报》一家,大刊洪宪纪元几月几日。后来蔡将军霹雳一声在南起义,洪宪的活剧消灭,各报馆才得恢复原状。今日追思,还有余痛。
◎汪汉溪大捧林黛玉
已故老名妓林黛玉,夙有“金刚”之誉。由娼而伶,由伶而妓,并一再从良,一再出山,统计一生不下二十多次。曾记民国七年黛玉最后悬牌为妓时,前《新闻报》总理汪汉溪先生捧之颇力,并送登一条封面广告,大书特书曰“潇湘馆主老林黛玉重行出山弦歌应征”十六字,极为看报人所注意。因为上海妓院向来不登大小各报广告,经汪先生这么一捧,老林的淫业的确借光不少。
◎十五年前之小报
十几年前的小报,全上海统计之,不满十种而已。那时间的小报内容,只刊些游戏文章、滑稽专电、戏馆新闻和几条刻板式的花丛消息、几则颂扬式的戏剧评语,且都用四号字排刊,材料极为简单,不过是天天出版的,篇幅也是直四开,和现在流行底小报一样。那时印刷,除用铅字付印外,也有用石印印刷的。
后来名记者余大雄氏首先发行了一种《晶报》三日刊(初发行时之《晶报》附在《神州报》赠送,后来《神州报》停刊后,《晶报》才独立发行,直到现在),很受社会上欢迎。等到三日刊之小报盛行后,而从前天天出刊的旧式小报就此陆续淘汰尽净,现下这种刊物久已踪影全无了。
◎现在流行之小报
三日刊之小报风行以来,迄今已有七八年的光景,但是中间也有过不少地变化,如五年前骆无涯氏首创了一种横四开的刊物《荒唐世界》,专载嫖赌吃玩等荒唐事务,很能风行一时。后来什么“世界”……多至不可计算,当时读报的人们,目谓“世界化”。
又不多几时,康驼背氏也发行一种横式小报,题名《牵丝攀藤》。这四个字本上海社会上一句俗话,是表明纠葛不清的意思,出版以后竟能哄动一时,几有打倒《晶报》之势。投机的人瞧得眼红,于是你出一张《瞎三话四》,我出一张《阿要气数》,报名越出越离奇,文字越刊越不堪。此类刊物,名叫“俗语化”的横报。后来因为《牵丝攀藤》报上刊了一篇《房中术》,期期披露,专写性交的门槛,愈登愈龌龊,为当局所注意,将要检举。于是这张老牌俗语化之刊物首先自动休刊,其他各报也陆续停锣息鼓,各各关门了。
又过去了几时,更有一种什么“情”什么“情”的横报,也崛起一时。可惜世界化和俗语化的风头已过,大都发行不久,宣告休息。
“情”的报纸过去后,又流行过一种横八开的刊物,报名多题什么“常识”和什么“秘密”,真是五花八门,不能喻其玄妙。到了目下,这“秘密”和“常识”的小报,也都没有了。
现在流行的小报,还是直四开式。不过从最近的时候,又流行一种每天出版的小报,不过这种刊物和十几年前的旧式小报,它的编制内容是完全不相同的。至于以后的变化怎样,非本文范围内事,而作者也非预言家,恕我不能报告吧。
◎报馆街
福州路之望平街,从前人们都称它“报馆街”,因为这一条街道虽短而报馆却很多,全沪的各大报馆差不多尽在于此。不过到了现在,关的关,迁的迁,所存在者只有《申报》、《晨报》、《民报》几家。《时报》和《时事新报》早已将编辑印刷部分迁到小花园及江西路去,望平街上仅设一发行机关和编辑部分。
◎卖朝报
常常瞧见街头巷尾,有人拿着极粗俗的石印刊物,边卖边喊道:“说新闻来话新闻,两只铜板卖一张。”更故甚其辞,大造谣言道:“八十五岁老婆婆,下嫁了一个二八青春的小白脸,烧饭司务跌倒汤罐里;天齐庙里老和尚,开直了庙门,红灯花轿娶娇妻。”一派胡言乱语,引动了知识浅薄的男男女女围拢来,都要买一张看看。这种生意,就叫作“卖朝报”。
◎当、质、押
一般穷光蛋的后门(沪谚称典当为穷人后门),大别之共分三种,曰“当”、曰“质”、曰“押”。押的规模较小,取息很重,人们一望而知。典当和质当的范围相若,取息相同,规定的赎取期限也仿佛,然而何以有当和质的分别呢?
按照清季定制,开设典当,须到本省布政使(藩台)衙门去具领准许营业的帖照,倘使开设质当,那就不须领帖,故有此一字的不同。
◎当价
从前各典当对于当价,金子和银子的当价最高,次则衣服,再次则珠子钻石。衣服一物,向来可有六折当价,至少可当对折。譬如一件衣服,值价十块,可以当六块,少些也可以当五块。可是现在不行了,衣服只有三四折可当,女色衣服更当不起,至多可当一二折。而奇形怪状的摩登女衣,竟有拒绝收当者。它们的意思有二层:一因银根奇紧,不愿多收进呆货(它们称衣服为呆货),故将当价折低;二因衣服式样年年改变,今年以谓时式了,到了开年已变为落伍,而于女衣式样的改变尤快,故女衣当价尤当不高。
从前赤金市价每两在六十多块时,当价可当四十块一两。现下金价腾贵,每两已涨到一百多块,当价可当八十块一两。白银市价每两一块六七角,当价可当一块。金、银两项东西很为灵活,譬如今天满期,明天就可取出来,到各银楼交去,立可变成现洋。衣服满期后,还要等各提庄来购去才可换现,如各提庄不来交易,这种满期货色就会搁起来,各典当对于衣服当价的折低,此亦一大原因。
各小押当对于衣服当价,比较大典当来得看高一些。不过押当利息重、期限短,虽说当得高,其实暗中吃亏也很多。
◎当几钿
常言道:“典当是穷人的后门。”这句话的确不错,因为无产阶级的穷百姓进款有限,不够所出,常常要闹穷,碰着急迫的当口,只有当当头一路可应急需。
穷人跑进典当门去质钱,坐在上面的朝奉先生竖起一只晚爷式的面孔,将东西翻了一翻、看了一看后,才大声问道:“当几钿?”这句问话虽是朝奉对待当户的客气话,其实朝奉心中,翻看东西后早已有着数目,不过假客气一回罢了。譬如有一种东西,当户要质五块钱,朝奉先生起初说三块,后来至多加上一块,合成四块,已算万幸。当户倘使不知趣再要噜苏,那朝奉先生就别转脑袋,不来睬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