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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郁慕侠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小押当又名“押头店”,店主人以粤、桂两省人为最多,因为该两省地方向有“饷押”名称。创始时候,专备军人未曾领到饷银,暂将物品质钱以应急用,故名“饷押”。不过到了目下,其营业范围早已不限于军人,惟是相沿下来,“××饷押”的名称却未改变。

上海的小押当约共一千多家,他们取息向来以十日为一期,每期三分,期限以六个月为止。几十年前清侯爵左宗棠来沪,鉴于押当的重利盘剥,谕令一律押闭,此最为小押当倒楣时代。后来禁令一弛,仍旧陆续开张,直到如今。不过从前大都十日为一期的,现在也有改为一月了;十日取息三分的,也有改为一月三分了;六个月期限的,也多伸长到八个月十个月或十二个月了。只有几家老押店依然率循旧章的也很多,他们的招牌,从前都写“××押”,而且这“押”字写得特别大,现在早已改为“××当”了,以“押”字当市招的不很多见。小押当有时不察,误收赃物,逢到案发,法院派探往吊,本与利例不给还;质店与当店则给本不给息,此又两不相同。

依照现在国民政府规定的典当取息,每月不得超过二分。倘使月取三分,已是违法;若月取九分,更是违法之至了。他们的资本额,据说最少几千元,最大的须几万元到十几万元,都没有限止的,要看这爿押当营业范围的大小才决定资本的多寡。

◎老虎灶

老虎灶为出卖熟水的小商店,因为它一只煮水的灶头形式有些像虎,故名“老虎灶”。

他们的水价,从前因房价廉、煤价低,故很便宜,一个大钱就可购买一杓沸滚的熟水;到了现在,一钱一杓的熟水已涨到五钱了。他们铺子的地位,大都开设在弄堂门口或弄堂里边,以便居住弄里的人们来购水;稍为冷僻的马路旁也有开设的,不过是少数而已。他们营业时间,从清早六时起,直要到晚上十二点钟才打烊(即关闭店门),更有邻近下等娼寮的老虎灶,通夜不打烊的也有。有的下面是老虎灶卖水,里面和楼上卖茶,这种铺子多开在马路旁边的。在弄堂里的老虎灶,更有摆好一只橱和一只柜,兼卖香烟糖果杂物的。他们同业也有一个团体,名叫“水炉公所”,逢到什么大事情,都到所里去开会讨论。

你们切莫讪笑开老虎灶是一种低微的商业,其实做这种生意的人尽多着发财呢!

◎诗谜候教

打诗谜,一名“抽字条”。这个玩意儿是一种文人的赌博,并且由来已久。清季时代我们到松江去应童子试,每到夜间,一班当地的赌徒在沿街沿弄摆了一个摊,引诱许多童生去赌博,不过那时候输赢有限,顶多只有一二千铜钱的进出罢了。

六七年前,为上海的诗谜风潮鼎盛时代,各游戏场内竟至鳞次栉比,触目皆是,连得壁角里、走路口都有摊头。他们的输赢,虽说是只有卷烟和游券,其实暗里也可用现货(即银洋)进出。同时更有人租了房屋,开设什么××诗社的也不少;又有人出了广告费,在报上登着“诗谜候教”的告白,那就索性公开的赌博了。后来各游戏场内的诗谜摊为当局取缔,才一律收束,租房设社的也陆续地减少(现在只有爱多亚路冠云诗社一家)。

到这种地方去玩,只消在摊旁站一站脚,他们的招待员就大献殷勤,劝你请坐。坐了下来,茶啊,卷烟啊,糖果啊,尽可不名一钱的随便饮、随便吃,那么一来,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只好出手下注了。不过玩这种赌博的,曾经在旧诗上面研究过的总便宜一些,且容易侥幸打中,如果不会做诗的,却要假充内行,胡乱下注,结果总是赢少输多。但是会做诗的也未必能条条打中,因为摆设诗谜摊人,都说他们的诗谜有来历而“对准古本”的,其实诗的东西浩如烟海,不论你怎样淹博,那能可以一一的读过而烂熟胸中呢?有时候逢到生句,也只好瞎打一阵,尝试尝试。

摆设诗谜摊或诗谜社的人,自己大都不会做诗的,他们的字条儿都须预先请好懂诗的文人做的,每百条给他几块钱的润笔。诗谜鼎盛当口,依靠做诗谜生活的文人也有好几十人,究竟这个诗谜是怎样的东西呢?今举出两条如下:

英才尽至□

曹齐陈秦韩二

□看白发新

重惊同亻羞三

上列两条诗谜是五言句(也有七言句和双声的),譬如第一条是“英才尽至□”,末一字空了,句旁之“曹”、“齐”、“陈”、“秦”、“韩”都可随便嵌进去,一样的通顺,不过须押上二韵(齐)字才算中的,字条下面的“二”字即是抽出后押中的暗记。故未抽出以前,只露出上面诗句,下面的“二”字用纸套套住。第二条的诗句和第一条一例,但须押到第三韵(同)字才算中了。

他们对于押中的是以一配三,即一块钱下注,中了可得三块。这个玩意,岂非要懂旧诗的人才可以去尝试?可笑一般不懂诗的市侩和不识字的村夫也要强附风雅,假充内行去押诗谜、打字条,末了钱袋朝天,洋钱输光,他们还要笑你是一只头号的“大洋盘”。

◎好阔绰的大厂

花会决胜的总机关,名叫“大厂”(又名“大筒”),取名“厂”字的意义想必是范围广大的缘故,如各业工厂之类。一班赌徒要自己直接进厂去决雌雄,名曰“进封包”,每包下注数目没有肯定的,或每包十元,或五元,都随时酌定。

赌徒走到大厂相近,即有厂中招待人领你进去,先将封包交给账房,制取收据。时候一到,厂方的重要人手拿银匣,当众开视。匣中粘有预先写好的红纸,写明花会的名称(如占魁、扳桂等类)。譬如这筒开的是占魁,只闻一片占魁之声,洋洋盈耳,各赌徒封包字条上有占魁字样者,即为中的,于是欢笑着等待账房配钱,倘使包内没有“占魁”字样,即是“吃稍包”(即钱包已被吃去,喻不中之意),就垂头丧气的走出。

闻说从前不用银匣子,是用一顶轴子,轴子上面写好花会的名目。开筒时候,这轴子从高处吊下来的,现下宁绍一带乡僻地方仍旧用轴子吊下哩!

◎开什么

每天到了下午五、六点钟和晚上十一、二点钟时候,不论租界、华界,总有好几处地方聚拢了男男女女许多人,鹄立着,仰望着,一时的空气就会紧张起来,并且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问道:“开什么?”“开什么?”读者们,你道这句问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花会日夜筒的报告,他们特地雇好几辆脚踏车(名叫“快马”),每次开筒以后,飞一般快的来报告开出的名目。这一班男女都是来探听消息的,得着了消息,再去转辗报告多数花会迷知道。“开什么”一句很平凡的问话里,却含着很多的悲剧和很少的喜剧哩!

现在华、租当局,对于花会很严厉的禁止,此后“开什么”的声浪总可以少闻了。

◎后门货

什么叫“后门货”呢?就是将别人的东西从后门口偷窃出来,半送半卖的卖给人家,这就叫“后门货”。做这种不道德的勾当,都属于管栈房的司事和商号里的老司务。因为这种后门货是不化本钱的东西,故卖给人家的时候都是半送半卖,俗语说:“偷来的东西不值钱。”这句话可谓形容尽致了。

还有一种店铺,专门收买这种便宜的后门货,不论吃的、着的、用的、玩的,都一古脑儿收买下来,然后再整理一下,分门别类的卖出去。这种生意因为本钱轻,利息厚,以故很有几家收买后门货的老板发了一注大财,面团团作富家翁了。

◎丢圈

游戏场里有一种摊头,似赌博而非赌博,其法横列长桌一、二只,桌上罩以布单,杂陈钟表用品和各种玩物,每物旁边竖立尺许铁签,距离长桌五、六尺地方围绕绳栏。有人在栏外手拿木圈出卖,每一毛钱可购若干圈,立在栏外远远丢掷,木圈套中铁签,即能得彩,譬如套在钟旁的铁签,即得钟一只,其余依此类推,不过很不容易掷中。此种玩意名叫“丢圈”,又叫“套圈”。

其实此项玩意儿创始很久,五十年以前已有发现了,不过当时没有游戏场,大都租赁空屋一间,屋内陈设如现下一样,每圈只卖钱十文。后来生意兴隆,争相开设,多至几十家,乃经官厅取缔,才各收场闭歇。

◎丢票

市上的小押当,除掉重利盘剥外(押当取息大都每月作三期,每期取息二分至三分,也有月算的,不过少数而已),还有丢票的黑幕。丢票怎样丢法呢?即将满期呆货(如过时衣服和钟表杂物之类),因为没有主顾来交易,他们才施出丢票的诡计,写好一张质券丢在路上,路人拾得后,看看当期很近,又是衣服和钟表等应用的东西,欣欣然前往赎取。等到东西到手,瞧瞧有些不值得、不合用,要想依照原价当进去,那位押当伙计已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了,换一家试试也是如此。因为这种东西都是落伍货、过时物,满了当期也没有人来交易,他们才想出这个丢票害人的诡计。

◎裱画店之换天头

裱画店之作弊相沿已久,逢到名人画件叫它装裱,它能牺牲少许金钱,托画家(这种画家都是能画而不著名的)依样画葫芦的临摹一幅,其它纸质、钤印都可摹仿,手续完毕,即可以伪乱真,并将真者藏起,伪者给人。物主虽欲分辩,苦不得到证据,只好忍气而退。除此以外,还有换天头之法。什么叫“换天头”呢?譬如碰到一种名贵的古画,先用矾水发透,揭开为二,画的颜色,上层较浓、下层较淡,然后润以颜色,加以渲染,款识、印章都能脱胎,裱好以后,将上层的藏起,下层的给物主。这种秘法又叫“偷龙转凤”,纸张须夹贡宣纸方易着手。故有名人画宝交店装裱,不可不特别拣选诚实可靠的店铺,才能免受其欺。

◎贼技

在那公共汽车、电车上和转弯抹角的拥挤地方,专在人们身畔偷钱夹、偷时表的窃贼,名叫“扒儿手”。他们也有师父传授,也须练习多年。练习时候,将一件绸长衫挂在壁间,袋中置放很沉重的皮夹一只,朝斯夕斯,要练习到将皮夹取出,挂在壁间的绸长衫一点儿不激动,才可毕业,贼师才允你出去放生意。最近因失风而吃官司的杨金奎和韩才狗,夙有“扒窃大王”之称,因他手法灵巧,能使人们失去了东西还不知不觉咧!

做这种扒窃的贼徒,从前本各有地域,分段行窃,故每一窃案出,比较的容易破案,现在据说已不分地域,统一行窃了。

◎吃豆腐

“吃豆腐”三个字,是白相人口中的行话,他们说话的意思并非真的要吃什么豆腐,是吊女人膀子的隐语。吾们在那公园里边和游戏场里,常常听见“吃豆腐”的声浪,正是他们进行调戏女子的工作。不过逢到老练的女子,坦然回答道:“老娘不开豆腐店,你们欢喜吃豆腐,快到豆腐店里去……”这几句话一说,就要吓退这班寻吃豆腐的白相人,不敢再施轻薄,因为知道对手方也是老白相,不容易逗引了。

还有一种人,以鲁仲连和向导自居,等到事情妥当后,须请他饮一回酒、吃一顿饭作为酬劳,他们的隐语也叫“吃豆腐”。豆腐是白的,象形取义,想是“吃白食”的意思。

最近吴稚晖老先生为了厂商荣宗敬周转不灵事,致书实业部陈公博部长请求维持,信中第四句即说:“中国吃豆腐者太多,故冒险者少。”中间又说:“实彼等虽属专家,而生性吃豆腐,又阻于吃豆腐之环境……”吴先生所说的“吃豆腐”,寻绎文义,想是因人成事的意思,和白相人口中的行话意义就大大的不同了。

◎吃盘子

做金子生意的人(即交易所中经纪人),他们的手段很敏捷,眼光很锐利,算盘又很精括,故每天早、午两市赚进几百、几十,多到几千,是极平凡的事。他们的主要业务,虽说专诚代客卖买,拿取规定的佣金,可是其中的黑幕重重,倘使客户是洋盘一流,那么对不起,就要翻你的门槛了(即使人受愚之意)。

他们的花样,除去抢帽子与捞帽子外,还有吃盘子的秘幕。什么叫“吃盘子”呢?譬如客户欲买标金七条,言定每条行市一百元,到了行市九十元时候就买下来,稍停对某客户说则称一百元,这样一转移间,其获利已大有可观,这就叫做“吃盘子”。

◎吃百家饭

在旧式的人家,做起红白事来(即喜事、丧事),必要临时雇用一班男女仆役去帮忙,男的如二爷,女的如喜娘等类。这班人物,他们自称吃百家饭,因为一年四季到处乱奔、到处赚钱的缘故。不过联想到吃百家饭的人,还不止二爷和喜娘,其它如和尚、道士、清客串、军乐队等等也是吃百家饭的,还有沿路募化的僧道和沿门托钵的丐徒,简直是吃千家饭、万家饭了。

现在新提倡的集团结婚和到殡仪馆去入殓的喜事、丧事,却用不着男女仆役去帮忙了。再过几年,吃百家饭的人也要叹末路穷途,无饭可吃了。

◎叫魂

喜欢弄鬼戏的人们,他们家里的小孩子偶然受了一些惊恐,夜里不能安睡,做爹娘的就要疑惑小孩受惊而失魂了,魂既失掉,非举行叫魂(又名“叫喜”)不可。叫魂的顽意共有三种,一种是拍床沿叫,一种是门角落里叫,一种是屋檐下叫。

拍床沿叫,大约因为孩子睡眠不安,哭哭啼啼,做娘的便在天色将明的当口,轻轻地手拍床沿,低声地喊着:“阿囡居(作回字解)来吧!”连叫十来声,就算完事。

门角落里叫魂,则孩子生了病,求仙方不灵,乞神助不愈,做娘的以为魂灵儿一定飞到天空去了,非举行叫魂不可。先买了安息香两支,燃上火,再用红纸一小张,折成小包,燃点一副香烛,当天磕好四个响头;再拿孩子平常穿的一件衣服,由另外一人抱着,再由一人左手持小红纸包,右手拿安息香,再由一人照了烛台,一同往门角落里、窗背后、墙脚边,甲大呼:“阿囡居来吧……”乙轻轻地答道:“噢……居来哉……”甲每呼一声,乙即答一句,等到觅着一只小蜘蛛,即面现笑容,齐声道:“居来哉!”立将此蜘蛛放入红纸包中,郑重回房,放入病孩枕头底下。

还有一种屋檐下叫,不论孩子或成人生了大病才叫的。须用梯子一只靠在檐下,一人照纸灯笼一盏,一手拿着黄纸甲马四十九张,喊一声:“阿囡(或成人名字)居来吧……”,便烧化甲马一张,一面喊,一面烧,等到蜘蛛寻着,大家就答应:“噢……居来哉!”这一幕顽意才算完场。

生了病不去请医服药,而在这上面用劲儿,这病那有痊愈的道理?而且灵魂与肉体是不可以须臾离开的,当真灵魂失掉了,虽你们叫破喉咙,也休想回来。这一点小常识,他们都不知道,实在是可鄙而又可怜。

◎麻衣债

在重利盘剥的借债上,除掉印子钿、皮球、一角过夜外,还有一种叫“麻衣债”。

借麻衣债的人,都属于公子哥儿一流,他们家里的老子虽很有几个钱,因为嗜财如命,轻易不许儿子浪费,那么一来,他们就不能挥霍,不能挥霍就要失掉公子哥儿的资格。于是他们不得不向人求情,或辗转设法借到一笔一笔的债款,借票上面写明这笔债款须要等他老子伸直了脚,穿了麻衣才加利奉还,故叫“麻衣债”。

放麻衣债的重利盘剥却和放印子钿等相像,不过办法不同,譬如你借它五百块钱,交款时候只有三百有零到手;利息也很重,又要先扣去几年,更有介绍费、手续费等也须当场扣去。将来还债时,却一个大钱也不能少,因为借票上面写得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借债人又须亲笔签名,你要图赖也没法图赖了。

一班视钱如命、死要挣钱的老子,趁着双脚未直的当口,看看你们的公子少爷是什么行为,也可以趁早醒醒罢!

◎出兴隆票

开了一爿店,总希望事事顺利,年年赚钱,这是做生意人的唯一目的。不过这个愿望是不容易达到的,一时因营业清淡,亏蚀太多,要想支持也没法支持,最后办法只有关门大吉。但是关了门,除将一切生财底货抵偿亏欠外,还欠了许多债项。债权方面或因亲戚好友之故,或因多年往来的关系,事实上都不欲起诉穷追,这一堆债项只好出兴隆票以了结。

这种兴隆票怎样出法呢?譬如欠某甲五百块,欠某乙八百块,欠某丙六百块,欠某丁三百块,由被欠人各书借票一纸付给甲、乙、丙、丁四人,票子上面书明欠款若干,没写还债日期,也没有利息,只写须等到被欠人经济宽裕、业务发达后才照本奉还,这名儿叫作“兴隆票”。

藏着兴隆票的人,要收回这笔款子,不过是百分中之一二,因为当时出票人和收票人都是互相敷衍塞责的办法而已。

◎阿羊哥

处处受愚、事事受气的人,沪谚谓之“洋盘”;除了洋盘以外,还有一种人叫“阿羊哥”,和洋盘的意义似同而实不相同。

在花柳场中,常有短衣不整、面目黎黑、垢污盈积、语言鄙俚之徒徘徊其间,而异性们对他大献殷勤,唯命是从,打情骂俏,其乐无边。因为这种人的外表虽恶陋,而袋里的花花绿绿钞票却麦克麦克,用之像泥沙,取之则不尽。她们看在金钱面子上,不得不拼命巴结,肉麻当有趣,不过背后要叫你一声“阿羊哥”。要得到这种阿羊哥的资格,也不是容易的事,第一要有充足的金钱才可以得到呢!

还有一种经验欠缺、一窍不通的,在人面前假充能人,也叫“阿羊哥”,又叫“屈死”。

◎水鬼

人是陆栖动物,故居陆上,虽擅长泅泳的,也不过偶而玩玩。惟有一种水鬼,能以三天三夜钻入海底,无损毫发,其技能很有一记的价值。

所称为“水鬼”也者,的确是人,并非是鬼,因他具着钻入海底的本领,人们以“水鬼”呼之。逢到船舶闯祸、人货沉没的当口,却要雇用这班水鬼钻到海底中去捞摸尸体和货物了。

水鬼的技能,从幼小时候即须从事练习,先从海滩旁边练起,第一步习游泳术,第二步习钻水术,直要练习钻到海底为止。他们不但能够钻到海底,并且带了干粮,可以在海里等三天三夜,毫无妨碍。他们既能入海,又能居陆,却和两栖动物差不多了。他们的居处都在吴淞与虹口一带,平时没有工作可做,也相率结伴入海嬉戏,因为他们是与水国有缘的缘故。水鬼入海的时候,虽身披一件皮质透气的保险衣,然而若非夙娴水性的人,穿在身上也要溺死的。

◎卖羊

甲骂乙“卖羊”,乙也骂丙“卖羊”,这卖羊的声浪最盛行于白相人和吃公事饭(如包探、稽查之类)的口中。但是这“卖羊”两个字究竟怎样解释呢?譬如有一个人,本非文士,却装得斯斯文文模样;还有一种人,本非善类,却又做得像良民光景,这几种人都是“卖羊”一流。

从前有“挂羊头卖狗肉”两句古话,就是讥诮一个人的行为做事含有欺诈性的、不忠实的,即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一类了。沪谚骂词中有“卖羊”两个字,想必也是根据这两句古话而来。

◎卖相

某甲卖相好,某乙卖相不好,这一类的谈话是常常可以听到的。究竟这“卖相”两字怎样解释呢?就是说,在社会上混饭的人,第一要有卖相,才能到处得着便宜和受人的重视,倘使没有卖相,惟有到处吃亏和受人白眼。

“卖相”的意义是这样的,一个人要身材颀长,五官端正,言语响亮而伶俐,和人谈话对答如流,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衣服冠履也要时式摩登,如此才可称得起一声“卖相好”。至于他的肚子里或茅草塞满,或一窍不通,那是毫无关系的。如此说来,社会上人们的眼光完全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了。反过来说,譬如有个人藏着满腹经纶、倚马千言的学问,倘使没有卖相,却要处处受欺、路路碰壁,这就是显出人们眼光浅薄和势利观念太深的象征。

其他吃团体饭、吃慈善饭和各业中的跑腿(又名“掮客”,亦即卖买介绍人)这一路中的人,第一要有卖相;还有拿了大皮包东奔西波的马路政客、投机分子,更需要的是卖相。有了卖相,将来才有大出风头和升官发财的希望。

◎冲鸟

豢养禽鸟,本是有闲阶级的玩意儿,骨子里并充满着快乐主义。养鸟的人总是唱戏的伶人和没有职业的白相人,以及靠着老子享福的小开(即店铺中的小主人)这几种人为多。但是养了鸟,天天要冲鸟的。天色刚刚明亮,他们就要拎着鸟笼,到跑马厅竹篱外面,或是手里拎着,或是挂在树枝上面,这就叫“冲鸟”。那时候百鸟齐鸣,鸟声啁啾,豢鸟人凝神一志的静听着叫,大有万事不管,只求悦耳之概。

六马路西头有一家龙园茶馆,开设迄今已有好几十年了,这爿茶馆差不多早已变成养鸟人的俱乐部。茶馆里边,里里外外挂满着鸟笼,因为养鸟人冲鸟以后,还须到龙园去喝几口茶、谈几句天,享乐一回,才打道回去。还有城隍庙里两家乐意、赏乐茶馆,也和龙园一样为养鸟人集会地点。楼下开设点心店,楼上却满挂着鸟笼,因为住在南市区的养鸟人都在城隍庙里冲鸟的。除此以外,别的冲鸟地方虽有,总是稀疏零落,比较跑马厅和城隍庙两处则相去远了。

◎冲喜

冲喜的顽意儿,凡江浙两省崇拜迷信者都喜欢顽它一顽。譬如有一家男主人或女主人生了病,日见沉重,请医服药毫无一些效力,最后就联想到冲喜上去。冲喜怎样冲法呢?就是将儿子没有结婚过的媳妇迎她上门,见一见病人,开一开金口,略加接待后,仍送回娘家去。

这么一冲,病人会慢慢地好起来,也许是有的;不过冲喜以后,依然病入膏盲、两腿伸直的也很多。如果冲喜一定冲得好,那么只要有了未过门的媳妇,生了重病只消请她来冲一冲,就可以不死,恐怕世界上也没有这样的便宜事罢!

◎大照会

人力车上的执照,欲呼“照会”。车上有钉三张的(即华界、英租界、法租界三张),有钉二张的,有钉一张的,都各各不同。人们倘在华界地方,要到租界上去,叫起人力车来,总说:“有没有大(读若度)照会?”

称租界执照曰“大照会”,那么自己华界的执照当然是“小照会”了,此也是中国人尊重外人和自己卑谦的一种表示吧!

◎拉洋人

譬如有一个中国人和一个外国人同时叫唤一辆黄包车,车夫往往愿意拉外国人,对于中国人理也不来理你,这是什么缘故?

车夫的心理,以为外国人个个是大富翁、大财神,付起车钿来洋钿当铜元用,金四开当银毫用,而且叫车子时候不讲车价,又省却一番麻烦;不像中国人,一只铜元也要斤斤较量,刺刺不休,故情愿舍此就彼。

逢到喝醉的外国丘八叫车子,他们更拼命上前去承接,闻说这班丘八先生给付车资常常会掏出金磅来当车费,因此要想发财,不得不拼了命去招呼。但是有时候,不但得不着什么金磅、银磅,结果反而尝到一只来路货的火腿和五枝舶来的雪茄烟,也是常有的事呀!

◎不讲价钿坐车子

有一种漂亮人物乘坐车子,并不预先讲定价钿,只消一屁股坐上去,嘴儿歪一歪,手儿动一动。拉车子的车夫也知道你是漂亮人物,就举起一双飞毛腿,拼命的向前一阵狂奔,希望多得些代价。如一段路程车钿只要铜元二十枚,如果不先讲好的坐上去,至少要给车夫三十枚,他们才欢喜接受。

间有一班面子上要做漂亮人物,付给车费却并不漂亮,车子拉到目的地,照理要给铜圆三十枚的,他止付给二十枚或二十五枚,害得车夫怪声怪气的乱嚷:“这种鸭尿臭的漂亮,还是不漂亮来得好。”还是先讲好车钿坐上去,免得江北仁兄背后骂你几声“猪猡”。

◎小车

沪上行驶的各式车子,当推小车创始为最早。清季同治初年,首先发现小车(欲呼“狗头车”),系独轮的,车夫在后推动。起初只揽载货物,并可坐人,嗣后才有脚踏车、东洋车和马车等等,到了清季光末宣初,更有汽车、电车相继出现。到了近年,最早出现的独轮小车早已落伍了,现在这种车子的数量越趋越少,所有的只装载货物、运送东西,坐人简直是很少。不过在闸北各工厂一带上工、放工时候,还有几部小车子,两面坐满着女工在路上驶行,除此以外已难得看见了。

◎大出丧

社会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一朝伸腿断气、撒手西归以后,必有大出丧的举行(大出丧者,就是举殡之意),排场越阔越能哄动一时,竟会传播到几百里以外的外埠民众不远而来,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看大出丧,看大出丧!”等到举殡那天,民众们如疯狂般的丢了正事不干,专诚来看大出丧。几条经过的马路上人山人海,前推后拥,挤得水泄不通,沿马路的几爿旅馆、菜馆、茶馆的阳台上都设好了优等座位,做一回临时的好生意。

从前的盛杏荪和朱葆三都举行过大出丧,民众们现在想起来还喷喷称羡。前年黄楚九故世后,一般瞧热闹的民众又欣欣地说道:“我们又有大出丧看了。”后来因为债务关系,黄楚九的大出丧就此无形取消,民众方面也大大地失望。

大户人家有了钱,有了名,一朝死了人,场面有关,非举行大出丧不足以显其阔绰、示其威风,糜费虽巨,满不在乎。他们有的是钱,挥霍挥霍无损毫末,更可得到庸夫俗于们的激赏,亦落得大出而特出了。

本来一窠蜂瞧热闹是中国人天赋的劣根性,往往瞧热闹瞧出祸水来(如看赛会而坍桥毙命等惨事),他们也不会醒悟吧!

◎送丧马车

在三、四十年以前汽车还未盛行时候,马车曾出过很大的风头。马车行也鳞次栉比,名声最大的要算跑马厅一家龙飞马车行,马车有一百多辆。当时各处的大人物到沪,都乘着双马并行的簇新马车,吆喝而过;其次如海上寓公和窑子红姑娘也都乘着马车代步,盖彼时间最漂亮的代步东西,除却马车以外,没有第二种车辆。

自从汽车盛行以来,马车就慢慢落伍,鳞次栉比的马车行都逐渐地关闭了,最大的龙飞马车行早已改组为云飞汽车公司了。现在所剩余的一二百辆蹩脚马车,平常时候绝少有人顾问,只有人家死脱了人,出殡起来,载着亲友去送丧,故叫它一声“送丧马车”,再切合也没有。其次,轮船码头、火车站边,还有几辆停在那边招徕外埠客人,装装行李而已。

◎场面不可不绷

中国人是著名爱好场面的,尤其是住在上海的人们更酷爱场面,不论家里穷得吃尽当光,妻哭于号,一无所有,跑出门去仍旧衣履翩翩,大摇大摆地走着。沪谚说“身上绸披披,家里没有夜饭米”,确为此辈写照。其他逢到喜事丧事,尤不可不踵事增华,大加铺排,以示阔绰。他们说:“场面攸关,不得不如此来一下。”倘使富有的人摆摆场面,挥霍几个钱,原没有什么要紧;如果力量不够,是穷小于一流,场面则不可不摆,因此做了一回喜事或丧事,害得负债累累,终其身也不能偿还的,倒不在少数呢!吾替他们想想,真是作孽,然而在酷爱虚荣的人,因为要绷场面起见,高筑债台也是情愿而毫无怨言。

还有许多爱好场面的人,到点心店去吃食,末了会钞时候,一共只有一元几角,他身边藏着不少的一元钞票,然而结果往往要掏出一张拾元或五元钞票去找,这倒使人有些费解了。有一回作者询问这班朋友:“用掉一元几角钱,为什么将一元钞票藏着不用,要掏出拾元和五元的钞票呢?”他们说:“因为一元钞票显不出阔绰,并且要被堂倌瞧不起的,如果用大数目的钞票,他们才不敢看轻你。”这也是绷场面的一种表示吧?

◎假人参

人参这东西是国药材中最名贵之品,一支小小的人参要值到几百块钱,是毫无希罕的事。它的效用最能滋补精神,有挽回造化力量,譬如有个人将要病死,而事实上却有未了之事,不容他断气,在这个当口吃了人参汤,可以延长若干时的生命。至于滋补方面须因人而施,倘使不宜吃参而吃了,或只宜吃五钱忽贪多而吃一两,那就不但无益,反而有大害。

人参的出产地在吉林省内,其次是高丽,要自己生在群山广野间的地下层,过了若干时间经采参人挖掘出来,方是无上真品。故参店里有“野山人参”的招牌,倘非野参,即失却参的价值和效力了。有一种赝品是种出来的,不是它自己生长成功的,名叫“种参”。在吉林和营口地方,每逢参货上市,土人挑担负筐蜂拥而来,以求脱货,价值很为便宜,只要二三块钱即可购买一担(即一百斤),其情形活像上海地货行里的萝卜差不多。他们购了下来,再批售参客人,复经过一回的烘焙技能和装璜手续,就可充作野参卖,到了上海,一转移间其获利要百倍千倍了。因此这班参客人白手成家,面团团变为富家翁的很多很多。还有一种做过参业的职员,开了一爿滑头参号,间接向参客人处批发若干斤,另加牌号和装璜,再陆续地卖出去,其获利也不小,至于买户买去吃,有没有效力,他们则概不负责了。

总之,有吃人参资格的大亨们要滋补身体,充足元气,还是到老牌子的参号或著名的国药店里去买,才可不上大当,免受人欺。

◎虚头

什么叫“虚头”?“虚头”两字怎样解释?就是有一种东西,譬如价值只一块钱,问起卖东西的人来,他们却信口开河的说二块三块,这就叫“虚头”。市上商店除掉少数划一不二、说一是一外,其它都有虚头在内,老实人偶不经心,便要大上其当。虚头顶大的为一种滑头商店和小菜场上的鱼虾菜蔬摊,他们是“向天讨价”,我们只有“着地还钿”,才不至于吃亏(“向天讨价”、“着地还钿”两句话就是说他们讨得高,吾们还得小的意思)。

◎野鸡

这里所谓的“野鸡”并非是沿路拉客的下等娼妓,是一种带着冒牌性质和不入同行的称呼。譬如有一种包车,不是坐车人所有,乃是车夫自己租赁或购买来的,即叫“野鸡包车”。还有一种掮客(即卖买介绍人),并不加入该业同行公会,单独出来兜揽生意的,人们都叫他“野鸡掮客”。举此两例,其余可推想而知了。

还有一种戏馆里的案目,定期包了一天戏,印好了赏光券,向老主顾处推销,人们也叫“打野鸡”(又名“打抽风”),顾名思义是与站在马路上乱拉行人的娼妓有些相同,故有此名称。

◎请医生、打保单

自从绑票之风盛行以后,一般拥有财产吃过苦头的医生,对于不相识人上门来请求出诊,一律须打保单,加盖商店图章,才肯出诊。不过这么一来,病家要想请他出诊,打不到保单,只有死路一条。还有少数明哲保身的医生,因为世途峻蛾,对于不相识人来请出诊,索性拒绝不应,叫病家自己上门来医。如果病势轻微,自属不成问题;倘使病势剧重,躺在床上不能行动,要想请他来医,他又拒绝不应,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粥店、豆腐店

市上通宵达旦、夜不关门的店铺,除掉少数酒食店外,只有粥店和豆腐店两项,年初到年底未见他们关过店门。豆腐店的工作完全在夜间做,到了天明发卖,故全夜不关门;粥店因为要救济车夫饥饿起见,故也全夜营业,不关店门。夜班车夫统夜奔跑,到了饥火中烧时候,都到粥店里去果腹,倘使粥店不全夜开着,试问那班车夫到那里去吃东西呢?

不过粥店全夜是营业,豆腐店全夜是工作,两项商店虽同是全夜,而其性质却不相同。还有一种尴尬人,到了深夜,没有力量去借栈房住宿,往往到粥店里去,或吃两碗粥,或食几只野鸡团子,吃完了故意迟迟不去,打了一个盹,挨到天明才走,这一夜的栈房开销又可以免除了。

◎馄饨担

挑担卖馄饨共有两种,一种是高脚式的担子,边敲边击,其声卜卜;一种是低矮式的担子,不敲击竹筒而敲竹片,一面敲,一面喊:“虾肉馄饨面。”因为这种馄饨担子都兼卖面条,馄饨的馅于是用虾肉、猪肉拌和,其式甚大,故有“大馄饨”之称,每碗起码小洋一毛,面价也相同。高脚担子历史最久,它只敲竹筒而不叫喊,馄饨都是小的,每碗起码一百钿(即铜圃十枚),现在有几副担子也兼卖面条了。挑卖矮式馄饨担子为粤人所发明,他们的口号是“卖虾肉馄饨”,近来除粤人外,镇江帮、扬州帮也不少。

◎客饭

现在除贵族式的大馆子外,其它大小菜馆都售卖一种客饭,每客价目各家不同,从两毛到五六毛为止,菜肴有二菜一汤,饭则没有限制,任客吃饱为度。自客饭制度盛行后,一般买饭吃的朋友都趋之若鹜,如天津馆、川馆、徽馆、本地馆等都已售卖客饭,倘使胃口狭窄的人还不能吃得精光。如有三个朋友合吃两客,菜肴更叫他合并起来,未了只添加白饭一客,这种最经济的吃法再便宜也没有了。

客饭的制度,据说为老北门外大街几家教门馆所创设(为回教徒所开设),早已售卖多年,他们定价每客三毛,以小洋计算。现在各帮馆子售卖客饭,想系采用教门馆的办法。

◎苏广成衣铺

住在上海的人们,不论做一件布衣或一件绸衣、皮衣,都要请教缝衣匠去做,因此成衣铺的开设竟至触目皆是。他们除少数租屋开设外,其余都在弄堂口和门楼底下租借一席地,辟作工场。他们的招牌大都标着“某某苏广成衣铺”,“苏”者指苏州,“广”者指广东,其实苏州人讲究衣着,确为实在情形;广东人却注重食、住两项,衣着上并不考究,他们招牌上标有“广”字不知道是何取义。

缝衣匠的籍贯,以苏帮、锡帮、镇江帮、江北帮、本地帮、宁波帮为最多数,别帮则很少。他们的进项除得到主顾工资外,还有揩油的收入,因为主顾交来的衣料,不论布的、绸的、皮的,他们定要揩它几揩,才觉称心满意,所以沪上有句“裁缝不落布,就要当脱家主婆”的俗语(“落”即揩油之意)。做缝衣匠的分东家和伙计两种,做伙计的帮东家工作,每月赚几块钿工资,做东家的除掉剥削伙计油水外,还有揩油的收入。不过做东家的须预备若干资本,才可以开设一爿成衣铺。

他们的资本不但是租房子、买家伙,有时还要替主客代料。什么叫“代料”呢?因为有一班写意朋友,做件衣服,不需自己去买布买绸,只须开明尺寸,交到成衣铺去,他们代你买料,衣服做好后连同工钿一并算还,这就叫作“代料”。

◎冷摊

城隍庙里有几处出卖旧书的书摊,名叫“冷摊”。摊上的书都摆得杂乱无章,乱七八糟,书的种类有旧书,有新书,有杂志,有小说,有碑帖,有残缺不完的,也有整部不缺的,他们的来源大都是收买而来。书的价值从几只铜板起,到几角几块止,都是讨价还价。有时碰得巧,希有的孤本、珍本和家藏木刻也放在书堆里,等待识者来购买,书价也并不十分昂贵。其它如整部的新书,他们反要斤斤较量,善价而沽,因为这班书贩子知识有限的缘故。

◎玻璃包厢

戏园中的三层楼包厢,定价很便宜,向为一般下层民众观看之地,至于大人、先生、要人、闻人大都不屑到这种包厢里去听戏。从前许少卿在福州路经营丹桂第一台时,在某一时期内特将三层楼外面镶嵌玻璃,名为“玻璃包厢”。许老板的意思,这么一来,也可招致高一级的主顾了。但是平津人叫“听戏”,上海人叫“看戏”,既然着重于看,故座位距离戏台越近越好。“玻璃包厢”名目果然好听,惟在三层,于视线上很不方便,装好以后仍旧吸不动高一级的主顾,过了不久就此拆除,这“玻璃包厢”的名称也取消了(现在丹桂第一台旧址早于前年拆除,改建市房,现在开设致美楼菜馆即是)。

◎熏鱼、酥糖

市上糖食店的店招,从前都题“稻香村”和“野荸荠”,现在则题“老大房”和“天禄”,不过上面加一记号,以资识别而已。糖食店内出卖的东西少说些总有好几百种,惟对于熏鱼、酥糖两项他们更特别注意,挂招上写上“透味熏鱼”不算外,还要在柜台横边竖立一块金字朱漆的木牌,上写“熏鱼”两大字(也有写“酥糖”两字者),于此可见他们对于这两项东西的注重了。

不过为什么不注意别项东西,专注意这两项东西呢?也有缘故,因为上海人专在吃字上面用功夫,熏鱼美味,不论啜粥、饮酒、吃饭都很相宜,买它两毛、四毛,可以快吾朵颐,因此糖食店为迎合顾客的心理起见,不得不在熏鱼上特别注意了;酥糖是甜的,不能充下酒物,也不能当佐粥菜,但是上海的瘾君子很多,瘾君子都欢喜吃糖,躺在榻上,吸足了鸦片烟,吃它几块酥糖,苦甜相济,自是其味无穷,糖食店里的酥糖生意因此也大好特好。他们竖起了金字朱漆的大木牌,其意思要促起瘾君子们快去多多交易。

◎日需房饭钱二百八十文

五十年以前,沪上最大的旅馆(当时都呼“客栈”)每客房饭钱每天只收制钱二百八十文;其次自备饭食的,每天房钱只收百文或八十文;最下的小旅馆每天只需四十文,或二十八文。如此代价,可见当时生活程度的低小了。

现在住大旅馆一天的房钱,大者要十几块到几十块,小者也要几块,即最下的小旅馆每天每客也需二三毛钱。虽说现在的旅馆建筑宏伟、设备完全,然而房价已超过几十倍或几百倍以上。

制钱二百八十文,折合现在洋价还不到一毛钱,莫说付房钱不够,即付茶房的小账还相差很远,倘使今昔一比较,真是天差地远哩!

◎小便三角、大便一元

按照租界章程(即洋泾浜北首租界章程)第十七款载:“马路上不能大小便。弄里之无大小便处者,亦不得大小便。否则拘送捕房,大便罚一元,小便罚三角。”因此人们偶然便急,一时得不到便处,在马路上或弄堂里便一便,倘被探捕瞧见,是要拘到行里去(即巡捕房)照章处罚的,如果你没有钱的话,那就要禁锢你四小时了。

本来不到厕所里去大小便,不但太不雅观,而且有碍卫生,稍知自重者,必不愿故违禁令,不过有时便急起来,得不到厕所地方,也只好拆一回洋滥污了(这种拆洋滥污的办法只有小便而已,大便是很少见的)。作者有一办法,倘使人们在马路上走路,一时便急起来,得不到厕所地方,可找寻一家茶馆或莱馆,跑进去便一便,就得了。因为茶馆、菜馆里边不但有尿池,且有便桶,不论你要小便、大便,只要口头上客气一点,他们总可以允许你便一便哩。

◎柜台上的铁栅

自从抢劫之风蜂起以后,一般银钱进出较多的商店,为防患未然计、免除惊恐计,都在柜台上面周围装置铁栅,以免强盗仁兄的光顾。像那典当、小押店、烟兑店,十家倒有五双装起铁栅来。因为这种商店银钱的进出比较多一点,倘不未雨绸缪,用铁栅来防御,那么就要受强盗、匪徒的光顾,遭受意外的损失。有人说道:“一爿店铺装了铁栅,好似一只大鸟笼,各位伙计先生赛过一群飞鸟,关在笼子里。”这个比喻倒有几分相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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