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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雪涛 当前章节:1531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4:08

佛摇了摇头。

“可惜。还是死了。所以你今天来,还想给你妈妈报仇?”

“是,都是因为你。”久藏把杀猪刀横在身前,“今天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带回妈妈的坟前面。”

“好啊,来吧,把我的头砍下来带回去吧。”佛把树干一样的脖子伸过来。

“你脸上的刀是怎么回事?”小橘子忽然说。

“每年的这一天,脸上就多出这么一个东西,非常之痒,也拔不出来。”佛说“可能是因为那年三区和六区的年轻人叛变,一个人拼死在我的脸上砍了一刀。不过明天就好了。”佛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一字一句好像一阵寒风一样吹进久藏和小橘子的耳朵里。

久藏突然举起了刀,照着佛的脖子砍下去。

“使劲儿砍。”佛扭着脸,用手拨开头发,露出满是泥浆的脖子,说:“你砍完了,就该轮到我了。变成佛之后,在这里站了许多年,你们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呐。”

晚上躺在宾馆的小床上,下铺的老汉把着窗户,兀自“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想着白天小说家放在我眼前的双脚,和那条板油小路两边的桃花,烟瘾就像是从脚边缓慢升起的海水一样,压在我的前胸,马上就要把我淹没了。好久没有抽烟了,妻子闻不得烟味,说是闻一支倒还没什么,闻两支以上的八毫克香烟就要起疹子,结婚的前提就是把烟戒了。我便戒了烟,血液里的尼古丁一点点地稀了,然后悄然分解,实话说,那时候我感受得到身体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肺子轻松了许多,皮肤明亮了,身材也开始变得结实了。毕竟一天抽六十根烟的习惯有点过分,弄得每天头发都是烟油,嘴里的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是黄的。可是话说回来,吸烟也许是我唯一的爱好,在某种程度上是我情绪的调节器,出事之前,情绪的风吹草动一方面靠自己对自己说话宽解,一方面靠点燃一根烟使心里面那块讨厌的波澜暂且休克一会。所以戒烟这件事,也许是事关重要的伏笔。

今天小说家给我一支烟,好像把我救起来似的,也许终究有一天会害肺癌而死吧,肺子里长满了肿瘤,躺在床上活活憋死,瞪着眼睛淌着口水,连一句遗言也说不出来。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理智又能如何呢?这世界上到底是理性害死的人多,还是感性害死的人多呢?恐怕谁也说不准吧。

“老伯,能不能给支烟抽?”

老汉抬起头,货真价实的老汉,如果说宾馆旁边有一块正在耕种的土地,那一定是他在耕种的。

“自己家种的,能行?”老汉的牙剩的不多。

“试试。抽一口就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扁盒,拧开盖子,磕了粗粗一条碎烟叶在卷烟纸上。伸舌头舔湿了烟纸的一角,然后结结实实卷上,在一头拈出一个纸阄,扯下,露出金黄色的烟叶,然后把另一头递在我手里。

我接住他扔给我的火柴,把烟点上,猛吸了一大口,身体像是一个血块,立时就给化开了。

“小伙子,从哪来啊?”老汉又为自己卷了一支放在嘴里。

“老伯,你的孩子多大了?”

“快要三十岁了,只和媳妇亲,一天到晚见不找他。”

“老伯,我的孩子丢了。九年之前。”我没头没脑地说起来。

“孩子丢了?几岁的孩子?”

“三岁的孩子,我妻子弄丢的。九年之前的事情啦,真想不到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下火车的时候,刚放在地上,从兜里掏火车票,一转身孩子没了。今天下午见了个朋友,是个小说家,他最近写了个故事,里面有个人叫做赤发鬼,这个赤发鬼出了点问题,这倒不是主要的问题,主要的问题是故事里面有个小女孩,名字叫做小橘子,跟我女儿的名字一模一样,长到十二岁,生在乱世,生在乱世就应该想办法找个世外桃源躲起来啊。可她偏得陪着个叫久藏的小傻子去杀赤发鬼,她哪知道赤发鬼究竟是什么人?同伙又是个傻子。您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那么多名字不叫,非得叫小橘子;好端端那么多人不杀,非得要杀这个赤发鬼,好端端那么多故事不去,非得跑到这个小说家的故事里面来。这个小说家,关键的问题就出现在这个小说家身上,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这个故事开始了,只要他活着,这个故事就得向下进行,没见过他的人不会知道,他是一定会把小说写完那种人,这种事情不用讲,一看就知道的。现在的问题是在结尾上面了。”

我说到一半的时候,老汉已经睡了,不是听着听着就歪着头睡着了,而是听着听着就把衣服脱掉,钻进了被里,调整好姿势睡过去的。我披上衣服下床,翻出手机,走到宾馆的天井,月光正好,好像月亮今天是头一天绕着地球旋转一样。没有人会来杀我吧。暂时还没有什么问题。回到宾馆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脱光了检查了一遍,没有窃听器之类的东西,他们说三天的时候还没到,我想他们很可能已经安排好了B方案,如果我到了三天快结束的时候还没有得手,小说家就应该会被在家里或者街上狙杀吧。虽然那个律师没有提到这个方案,不过仔细回想之后,觉得不出意外的话,一定是这样的安排,即使不是狙杀,也可能是其他野蛮的方式杀死他。而小说家如何是以这样的方式死掉,那我死掉的方式大概也是这样,因为以B方案的角度看,我完全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所以我和小说家的时间只剩下明天一天了,无论如何明天傍晚要把结尾写出来。我把手机拿出来,蜕掉后盖,推上电池,开机,妻子的短信息像往常一样堆满了收件箱。我打开最后一条,读着:“你在哪里?小橘子找到了吗?是不是手机坏了,赶快给我回个电话。”

时间是九个月前。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下子就到了九个月以后了。不知道妻子现在怎么样,孩子丢了,我也丢了,估计是很难熬的生活。有没有其他人进入她的生活呢?成为她的依靠。如果有的话,是好事吧,每个人都有权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我和小橘子都回去了呢?又会怎么样?我看着短信,在月光底下睡意全无。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好像死去的人突然站起来一样,在我的手中拼命响着。是妻子的电话。还是那个号码,屏幕上写着妻子来电。我盯着电话看着,响了许久之后铃声终于断了。我关了电话,把电池卸下来,揣进兜里。回到房间,老汉还在睡着,姿势都没有变,鼾声如雷。我的床上有一张纸条,我拿起来,是一张很精致的便笺纸,上面有漂亮的褚色暗花。

请务必在明天把事情完成。今天老伯差点在家中扭断了脖子。记住你的身边有很多的水,是很危险的水。很希望你能顺利去北极,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祝好。

没有落款。

我看了两遍,用火柴把纸条点着,扔在纸篓里。小橘子出生的时候,猫一样的大小,只知道大声地哭,不让人睡觉。妻子知道我嗜睡,一旦睡不好,第二天没法正常思考,常会犯些莫名其妙的错误,就让我睡在沙发上,她自己和小橘子睡在一起,每天夜里起来抱着她在房间里轻轻地走。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小便,会听见卧室里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小橘子最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呢?妻子轻声问。小橘子只是哭,不回答。哭的话,就是喜欢妈妈了。小橘子于是继续哭下去。突然有一天,小橘子学会了笑,她在妻子的怀里看着我,用手指着我的脸,笑了,说:pia。然后更加娴熟地笑了起来,pia。我正要去上班,穿着妻子早上熨好的西装,眼泪流了下来。妻子说,怎么了你?我摇摇头说:走了。推开门走到街上,看着清晨的街道,我想,愿意一辈子为你们奋斗。一辈子为你们奋斗。

我爬上床,脱光了衣服,在老汉的鼾声中睡着了。

“听说烟囱要拆了。”小说家说。

“为什么呢?昨天不是还在冒烟吗?”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要拆吧。听说球场也要拆掉,这两天就会有人来把球门搬走,不会有人在这里踢球了。”小说家手里拿着书稿,看着正在踢球的大学生说。

“有人需要这个地方。”

“可能是吧,确实不小的一块地方。你有什么打算?我是说以后。”

“如果还活着的话,有许多事情要做,欠下了许多事情。你呢?”

“继续写小说吧。可能先休息一下,虽然有你帮忙,这还是很累的一篇小说。”

“你是一个很好的小说家,这是属于你的小说。希望你不要去做别的。”

“放心吧,不会害怕的,会一直写。”

我从看台上站起来,和小说家握了手,走下了看台。那群乌鸦落在烟囱上面,站在烟囱的沿上,把那沿都站满了。它们怎么知道烟囱不冒烟了呢?它们在看着谁呢?

我向着自己的方向一直走过去,不管烟囱上的乌鸦是不是在看我。

久藏的刀不见了,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赤发鬼把他们俩逼进了墙角,他站了起来,顶掉了庙顶,一掌推翻了庙墙,又一掌打飞了香炉。庙不见了,墙角也不见了,久藏和小橘子坐在大雾里面。赤发鬼蹲在他们面前。

“你把你妈妈埋在了什么地方?”

“祠堂后面的坟地里。”久藏挡住小橘子。

“不错的地方。我刚刚想到,你们俩都是没爸没妈的孩子。”

“我是,她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只是不见了。”

“不见了,和没有是一样的。我没办法离开京城,不能把你和你妈妈埋在一起,不过我可以把你们俩的脑袋挂在一根树枝上,怎么样?”

一片树叶从雾里面飘了过来,血红色的树叶,落在小橘子脚边。小橘子哭了,她忘记了爸爸妈妈的样子,而且马上就要死了。她捡起树叶,放在嘴上吹了起来,一首哀伤的曲子,好像要把自己独自一人,在这世界上行走的辛酸都吹出来。她鼓着腮努力吹着,叶笛的声音穿过浓雾,停在了什么地方。

赤发鬼没有着急动手,他静静地听着小橘子吹树叶,其实他没有完全在听笛声,他在听浓雾里面的声音。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动静,血腥气越来越浓,雾变成了红色,小橘子嘴里的叶子也一点一点渗出了血,淌在她的嘴边。小橘子的曲子吹完了,叶子里面的血也流净了,然后在她手里消失不见。一个人从浓雾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颗人头。人头戴着无框的眼镜,睁着眼睛,嘴角向上翘着,似乎是话说到一半被砍下来的。那男人穿着一身红衣服,手里没有武器,走到赤发鬼近前把人头扔在他脚下。

人头说:

“老板,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找到了我,把我杀了。其实死掉倒没什么关系,只是实在有损于我的职业名声,搞到后来没有帮您把事情办成,反倒自己丢了性命,真是惭愧。不过也好,所有人都在这里,您大可以按照您的意思处置,这家伙似乎很喜欢砍人脑袋,您要小心才好,您知道,一旦您死掉了,我们的世界就消失了。”

人头说完话之后闭上了眼睛,嘴角也僵直了,彻底死在地上了。

“你是谁?”赤发鬼问道。

红衣人并不说话,伸手去拔赤发鬼脸上的尖刀。赤发鬼偏头避开,一拳把红衣人打进了血红的雾里面。不一会,红衣人完好无损地从雾里面走了出来,又伸手去拔赤发鬼脸上的尖刀。赤发鬼飞起一脚,踢中红衣人的小腹,红衣服向后飞起,再次落进了浓雾里面。不一会,他又从雾里面走出来,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又把手伸向赤发鬼的脸颊。

小橘子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边也伸手去拔赤发鬼脸上的尖刀,一边对久藏说:“快来帮忙。”

于是六只手同时向赤发鬼的脸上伸去,赤发鬼扭头便跑,健步如飞,向庙后面跑去,那里有一座小山,雾还没有漫到那里。刚跑了一步,红衣人已经挡在他的身前,朝他伸出手。赤发鬼大叫一声,张开双手乱挥,红衣人站在他身前看着,并不着急上前,只是看他把双手挥得像风车一样。血雾漫了过来,雾里面发出隐隐的喊声,像是幻觉,如同夜半窗外的风声,似有似无。血雾到了赤发鬼的脚边,赤发鬼好像被谁抓住了脚踝,一下给掀了跟头,喊声近了,不是一个人的喊声,是无数人的喊声,似乎在为那一掀相互叫好。赤发鬼马上翻身爬起来,向红衣人冲过去,想要突围而走,可是刚一迈步,又被掀了个跟头。喊声又起,其中夹杂着拍手的声音。赤发鬼复又站起,大口喘气,脚迈不动了,只是张开双手站着,倾听雾里面的动静。

“你们是谁?”他叫道,嗓子哑了,好像让太阳晒裂的木头。

没有人回答,红衣人只是站着,也不上前,也不说话,看那雾逐渐浸到赤发鬼的腰际。风吹起,毫无预兆,京城所有的树叶都被风吹动,瑟瑟作响。赤发鬼像是陷入了沼泽,双腿无法迈动,只能费力地转着,可没有属于他的方向,四面八方都已经是雾的疆界。

“我有话要说。”赤发鬼喊着。“我还有话要说,我可以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们,久藏,快来拉我,我知道你父亲的很多事情。”

久藏向前走了一步,红衣人伸手把他拦住。

“小橘子,快来拉我一把,我知道你父母的去向。”

小橘子看了看红衣人,没有动。

雾向上走,浸过了赤发鬼的双臂,绕上了他的喉咙。他还想说什么,只能发出丝丝的声音,吐不出一个字。硕大的头颅转动不了,只有眼睛睁着,眼珠转动,看着站在地上的三个人。雾不再动了,云朵一样浮在他下颚,隐没了他的全身。那把尖刀插在他的脸上,好像失去旗帜的旗杆。

红衣人扭头看着久藏,说:

“你能跑多快?”

“比二狗家的大乖慢不了多少。”

“大乖是什么东西?”

“是一条狗。”

“你向我跑,我托你跳起来,你去把那把刀拔下来,能拔下来吗?”

“能,小时候这样上树摘过风筝。”

“来吧。”

久藏退出五十步,把装着画的包袱放在地上,憋了一口气,向红衣人跑过去。红衣人等他到了近前,低腰摊手,让久藏的脚蹬上,向上一送,久藏像是燕子一样飞向天空,正飞到赤发鬼的脸边,伸手抓住刀柄,可刀插入太深,一下拔不出。久藏并没有松手,而是吊在刀柄上,悬在半空中。赤发鬼的眼珠转动,看着刀柄上的久藏,久藏这个时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和唯一的仇敌。久藏不看他,在刀柄上左右荡起,刀柄渐渐松了,赤发鬼的眼睛越瞪越大,终于“咔嚓”一声,他的脸上裂开了一道大缝,久藏手里握着刀,掉了下来,小橘子扑过去把久藏接住,两人滚进雾里,血雾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又是一阵拍手,接住了,接住了。两人从雾里面站起来,久藏的头上磕了一个金包。

这时赤发鬼的身上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坍塌起来,石块,污水,臭气,从雾里面涌出来,四面八方流去。终于停止了,从雾里面滚出一颗头颅,常人大小,上面长着蓬乱的红发,一双眼睛睁着,不再转了,嘴闭成一条细线,右脸上有一道红亮的刀疤。

久藏走过去,把人头捡起,包进包袱里,把画递给小橘子。小橘子接过画,扭头看着红衣人说:“爸爸,这么长时间你到哪里去了?”

红衣人蹲下,扶着小橘子的肩膀说:

“爸爸和妈妈一直在你身边,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小橘子说:

“骗人。我想跟着久藏去看他妈妈。”

红衣人摇摇头说:

“不行,你妈妈还在等你。等了你好久,你不能再走了。我和你妈妈准备带你去看熊。很可爱的熊。”

“那以后我还能见到久藏了吗?”

“也许不能了,久藏要成为侠客,周游四方,你找不到他。”

小橘子走到久藏面前,张开双手把久藏抱住。久藏也张开双手抱住小橘子。

“别忘了小橘子。无论以后遇见谁都不要忘了小橘子。”小橘子说。

“不会的,你不要再把爸爸妈妈弄丢了,有爸爸妈妈是很好的事。”

小橘子松开手,拉住红衣人的手走了。

雾散了。没有一点声响。露出好像刷洗过一样的地面。久藏把赤发鬼的人头背在身上,提着从他头上拔出的刀走出了京城。回家的路很远,他走得并不着急,妈妈会一直在那里等他。

所以他并不着急。

宽吻

时间还早,我端着咖啡看一个女孩子丢飞镖。她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轻轻耸动肩膀,飞镖击中靶子旁边的白墙。我扭头看她,原来她闭着眼睛。才上午十一点,她就把自己喝醉了。但是她那么年轻,应当醉得更晚些。她走过去,捡起飞镖,站在原处,闭上眼睛,我说,往左。她向左挪了挪,我说,再往左。她又往左走,我说,可以了。她用力将飞镖掷出,春卷把头一躲,飞镖击中了他身后吉姆·莫里森的相框,相框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春卷是这儿的调酒师,也是DJ和老板。说是DJ,其实有点敷衍,他四十岁左右,头发弯曲,但是表情严肃,所放的音乐也十分单调,莫里森,披头士,偶尔放一点陈年的乡村音乐。他用抹布擦了擦洒出的酒说,你不能再喝了。女孩儿指着我说,是他喝多了。春卷说,他喝的是咖啡。女孩儿扭头看着我说,听见了吗?他跟你说,你不能再喝了。她的眼睛因为酒精的作用湿漉漉的,像鳃一样收缩,她身材瘦小,皮肤雪白,却不那么紧致,好像铺满细沙的海滩,踩上去可以留下脚印。我说,以前没见过你。这片的酒鬼我都认识。她掏出钱包说,再来一杯伏特加加橙汁。掏了半天,掏出一张银行卡,说,我刷卡。春卷说,POS机坏了。我说,我有现金。春卷看着我说,庄老师。我说,你回座位等着,我给你端过去。我给她倒了满满一杯橙汁,春卷说,问清她住在哪里,她马上就要睡着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没写完的文档保存了一下,扣上电脑,走到她对面坐下。她用手指着我说,你不能再喝了。我把橙汁推到她面前说,你最好也别喝。她摇晃自己的手包说,今天开了工资,我刷卡。我注意到她穿了一双运动鞋,脚踝的皮肤和脸一样白。我说,用不用给你叫辆车?她拿起玻璃杯又放下,说,我趴一会,十二点叫我。我说,我待不了那么久。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只哨子递给我,十二点吹这支哨子。说完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哨子细长,口扁,像是白钢的,风口方形,上面拴着一条带子,带子上有个“阮”字。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一定是用过很久,“阮”的耳刀旁已经磨掉了一半。二十分钟之后,我要去上课,我把哨子挂在她的脖子上。走过吧台的时候,我对春卷说,十二点叫醒她。春卷说,我这儿不是旅馆。我指了指钟说,十二点,还有四十分钟。

下午的课我分析了村上的短篇小说《蜂蜜饼》,这是一篇不知名的作品,《神的孩子全跳舞》集子里的最后一篇,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儿,十五年前看这篇小说,便被其吸引,然后找来村上的所有书看,因为一个短篇小说而看了村上的全部作品,这种情况不太常见。李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曾经说我之所以当了作家,是因为经常会迷恋一些奇怪的东西,我说,比如呢,她说,比如一个集子里不知名的小说,比如班级里最不起眼的女孩儿。我说,你这样说有点过于谦虚。她说,没有,你这种迷恋是有原因的,你有独特的眼力。那是我们俩最要好的时候,大概六年前,她刚刚怀了小雪,我刚刚签了第一本书的出版合同。她想吃草莓,我便去买草莓,她想吃葡萄,我便去买葡萄,她吃了一颗不吃了,我便把剩余的全吃光。现在我每当看见草莓和葡萄就有点反胃,那几个月已经吃下了一辈子的配额。

下午有点热,学生们有点困倦,我想讲个笑话,提提他们的精神,可是大多我知道的笑话已经讲过,比如詹姆斯·乔伊斯脑袋套着老婆的内裤写作,比如欧内斯特·海明威说,老人与海里没有象征,只有鲨鱼,鲨鱼象征评论家。一个女生噘着嘴,半睡半醒,无聊地吹着自己的刘海,好像老迈的心脏一样一跳一跳。我见过大约一千个这样的学生,如同误入课堂的鱼,从我的课堂游出去,他们就会马上忘记我说的话,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话题,一条微博,或者用手机摇到了附近的某个人。世界上有太多值得年轻人关注的事情,他们不大会关心蜂蜜饼和小夜子,至少不会当真。

小夜子穿着一件黑色圆领毛衣。她双手放在桌面上,说了声“预备”,然后先右手像甲鱼一样哧溜溜钻进毛衣袖,在背部做出轻轻搔痒的姿势。继而拿出右手,这回把左手伸进袖口,绕脖子轻轻一圈,又从袖口退出,手里边拿着白色胸罩。委实敏捷得很。胸罩不大,没有钢丝支撑,即刻又被塞入袖口,左手从袖口退出。接下去右手进入袖口,在背部窸窸窣窣地动了动,旋即右手退出,至此全部结束,双手在桌面上合拢。

啊,就是这么回事,当年我曾让李巍试过,小夜子二十五秒,李巍三十七秒,在没有经过练习的情况下,快极了。她有一对柔软的肩膀和修长的手臂,还有藐视现实的想象力,在操作的过程中不停作弊。教学楼底下是一片整齐的草地,一个工人正驾着红色的除草机工作,轰鸣声如倦懈的下午一样催人入睡,没有内容,不知所终。我设想了一下从窗户跳下去的场景,还有我面前这些年轻人的反应。也许他们会掏出手机拍下我俯卧的样子。

下课之后,我去学校的游泳馆游了两千米,然后回到咖啡馆,女孩儿已经不见了,春卷也不在,这个钟点他会回后面午睡,让侍者看店。一个壮硕的男人正在丢飞镖,力道十足,大部分都中了靶心。他看我看他,说,玩吗?我摆了摆手说,不玩。明天是周末,早上九点接小雪,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查看了一下小雪给我发的语音,明天她想去海洋馆。离这儿不远处,新建了一个海洋馆,据说是亚洲最大,有许多珍奇的动物,还有一条充满了鲨鱼的长廊,奠基时有几个动物保护者来静坐,后来被警察礼貌地请走了,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下午就被送上了回家的火车。我不了解一个坐二十小时火车来保护动物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他有个五岁的女儿,是不是能说服她不要去看浣熊和海豹。我们养殖动物,吃掉动物,我们享有很多可怕的权利,也面临着无数独有的困难。在海洋馆修建的时候,我看见过一排运送海水的大车,还有一辆吊车吊来一座人工的岛屿。在海洋馆开幕前几天,春卷跟我说,这两天晚上他都看见有车运出动物的尸体,有大有小,用黑塑料裹着,不知运去哪里。他说,水土不服,我们这儿为什么没有海?因为不该有海。我倒没多想气候的问题,也许我们这儿最早的时候也是海洋,享受着宁静,承受着海水的重压。我想起了苏联的古拉格,服苦役的人,冻成一坨,挖土机一翻,便成了基石。但是当小雪提出要去海洋馆,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不是动物,它们不会了解我的需要。

酒吧很安静,十几把椅子,一个外国老人坐在角落,双手摆在桌子上,端详着属于自己的啤酒,玻璃杯里的啤酒,形式里的内容。我戴上耳机,开始写一篇小说的结尾,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现在是一名大学教师,写作只是我的爱好。每当我戴上耳机写作的时候,就好像漂浮于海洋,没人搭救我,充满了危险,有时身边有鲨鱼游弋,天上的飞鸟也会时不时飞下啄我的眼睛,但是只有这时,我属于我自己,拥有太阳和风,洋流通过我的身体,无论是漂向赤道还是北极,都不会让我恐惧。我在努力写的是一个十二岁男孩探险的故事,寻找他失踪的亲人,从他在湖边拾到姑姑的一只鞋子开始,然后来到一座乡野的教堂。小说是一条隧道,结尾如同隧道尽头的一线光芒,我写了大概三四遍,还没找到恰当的方式,那线光芒有时过于耀眼,有时过于微弱,不是我想要的成色。即使我找到了让自己欢欣鼓舞的结尾,也许在他人眼里,这也是一篇烂透了的小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有些音乐在耳机里听就可以了,不用打开扬声器。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小雪的语音:爸爸,明天早上舞蹈课窜课,不能去海洋馆了,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照几张海豹和海豚的照片,你能跟它们合影吗?告诉它们我为什么去不了。我说,好,爸爸会去,你的舞蹈老师严格吗?最近学会了什么?可不可以下周跳个舞补偿爸爸?没有回复,我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继续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步行来到海洋馆,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个东西,原来所谓海洋馆只是一片巨大游乐场其中一个建筑。从入口望进去,里面还有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再里面还有一些别的项目,被假山遮挡看不清楚。还没有开馆,一切静止,几个穿制服的人在里面说笑,脸上映着清晨的阳光。我以为自己是最早的一个,结果发现售票处门口已经排了大概二十个人,一个孩子穿着鲨鱼鳍骑在父亲脖子上,母亲站在旁边,拿着水和面包。像我这种独个儿一个男人,站在队伍里,实在有些不太协调。一张海洋馆的票,我说。一百二,一百五是通票,可以玩所有项目,售票小姐对着下巴底下的麦克说。我说,我就去海洋馆,我不需要所有项目。票是蓝色的,上面画了一只出水的海豚。

走进海洋馆的入口,就看见海豹,大多沉在水底,似乎昨晚熬了夜。我不知道怎么去和它们合影,它们看起来像礁石一样一动不动。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先生,想和海豹合影吗?我说,想,但是它们都睡着了。工作人员说,这边还有一只醒着。原来转过池子,一个帘子后面,一只高脚凳上坐着一只海豹,身上有幽蓝的花纹,还有几根白色的长胡子。我说,真的?她说,当然,三岁,我们每天给它消毒,你可以抱着它。我站在它旁边,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它有睫毛,眼珠黝黑,毛皮像果冻一样。相机在我面前,我有点不自在,工作人员说,你往左靠一靠,现在有点像偷拍。我说,就这样吧。工作人员说,球球,那你往右靠一靠。海豹摆动了一下尾巴,上身朝我歪过来,胡须触到了我的肩膀。我小声说,我的女儿叫小雪,她今天有舞蹈课不能来,我代她向你问好。海豹坐直了身体,没有回应。也许是我蠢,即使它能够听懂我的话,也没有适当的器官为我签名。工作人员告诉我,相片在出口取,都挂在墙上。你再往前走,走过一个木桥,有食人鱼。我说,我不想看食人鱼。他说,不会有危险,保护措施很好,一般海洋馆没有,我们这儿是特批的。再过十分钟有喂食表演,你现在过去能占个位置。我道了谢,走上木桥。果然有一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蜂聚着小鱼,三角形,扁身大嘴,似乎知道吃饭的时间快要到了,有几只先行撕咬起来,须臾又散开,其中一只尾巴残了一角,丧失了自己的平衡和尊严,歪着身子游到里面去了。人们围着水缸,有两个小孩儿鼻子都要贴上,瞪着大眼,用手指着。一个穿靴子的男人套袖上沾着血,拎了一只大塑料桶走过来,我马上向前走了。手机响,是李巍发给我的视频,小雪在压腿,脑袋贴在腓骨上,和其他孩子比,她有点瘦弱,但是我相信这有利于跳跃。李巍是严格的母亲,她观测到小雪的舞蹈天赋,不会让她吃胖。在分开之后的半年多时间里,偶尔我们会通一个电话,从孩子开始,然后聊聊最近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是否宽恕了我,她从来没有明说,但是她从来没提出让我回去。那个酒醉的夜晚,那个陌生的身体,那些从未说过的脏话,那个站在窗前的早晨,丝毫没有褪色,甚至更加鲜艳了点。我记得我歪在床头,敞着领子,让那个学生试着照我说的做,戏剧性地脱掉胸罩,她怎么弄也不行,后来我索性伸手扯了下来。我似乎还扭过她的双手,让她背朝着我。我从来不会这么做,不过自那次之后,有时站在课堂上,突如其来,看见女学生认真听着我说的话,看见她们的刘海,我就想把她们翻过来,扭住。我需要回想葬礼之类的东西,回想生活里最为美好的时刻,比如小雪出生时的样子,脖子软软的,高声哭叫,才能将自己稳定下来。

窄路的两旁种着绿植,天棚有玻璃,日光照下来,折成无数道亮线。我看了一些蜥蜴和乌龟,有只蜥蜴因为被人注视,变成了树枝的样子。走过了无数玻璃橱窗,随便看着底下的简介,很多动物是从美洲和非洲来,在这里睡觉。有的有剧毒,有的比猫还大,吃着游人给的果子,双手捧住,吃完还会吐着信子作揖。走到一片昏暗处,拐角一条小路,铺着木板,牌子上写着:海豚剧场。大概是保留节目,牌子前面排着长队,前面还有鲨鱼长廊,但是鲨鱼不太适合小雪,海豚大概可以,和海豚照张相,我应该就可以回去。排了大概半个钟头,进到一个圆形的场子,斗兽场一般,四周围着座椅,穹顶高举,状若头颅。我加了十块钱,于是坐在第一排,几个女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兜售着海豚模样的纪念品,手机扣,钥匙链,还有海豚模样的水枪,从海豚微笑的嘴巴,可以射出水去。一个男人,梳着背头,拿着麦克风炒着气氛。有孩子从后面冲过来,扒着栏杆向下看,什么也没有,只有蓝色的水,家长跑来将其抱走。其实我从进来时,便看到在大池子的旁边,用胶合板挡着,应该有个小池子,底下相通,就像运动会里的等待区。终于主持人喊了一声,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拎着塑料桶从胶合板后走出来,水面也起了波纹,从我的角度看下去,四只海豚排成一列,慢慢游入主池,停在各自驯养员的脚边。表演开始,驯养员胸前挂着哨子,桶里装着死鱼。海豚们跳舞,腾跃,把气球顶向观众席,引起一群人的围抢。它们还会唱歌,声音之尖利,超过想象,好像火车的汽笛,我怀疑这样高亢,是因为大海空旷,在这里听,着实有些刺耳。我站起来想要拍照,突然注意到他们胸前的哨子,他们离我不过十米,我可以清晰看见,他们嘴上的哨子,长条扁口,闪着冷光。可是这四个人中,没有我昨天见过的女孩儿。他们都太高大,而且面无表情,腮帮子鼓起,往海豚嘴里塞着死鱼。每只海豚都在微笑,看着安全而且顺从,它们安静地游弋,又突然地浮出水面,专心听着哨音,熟练地表演各种花样。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四人鞠躬,四只海豚也消失不见。这时主持人提高了嗓门,从水池侧方的一个高台上,出现了一个女孩儿,穿着潜水服,脖子上挂着哨子。她扬手向大家致意,我注意到这时池子里出现了另一只海豚,比刚才那几只都大,游的速度也快,迅疾地贴着池子打转。女孩儿好像打翻的瓶子一样,从高台跃下,落入水中,剧场里响起一片惊呼。然后是彻底的安静,主持人也不见了,只见水波荡漾,我已经僵住,忘了拍照。突然女孩儿从水中飞起,脚踩着海豚的嘴唇,在空中翻了一圈,重又落入水中,掌声四起,孩子们大喊着,你看,你看,她还活着!我已经将她认出来,我看见在水中,她骑上了海豚的脊背,然后再次浮出水面,这东西好像来了力气,游得比刚才还快,下颚像一把刀把水切开,女孩儿开始是匍匐着,后来一点点站起,许多人站起身来看,只见她终于松开了双手,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弓着身子,眼睛看着前方,嘴里叼着哨子。哨声响起,十分悠长,海豚突然一跃,两人在空中分离,然后又落在一起,几次之后,海豚开始打转,越转越快,女孩儿张开双手保持平衡,终于两人旋转着沉入水里。水面恢复平静。不一会,女孩儿自己沿着梯子爬上来,散开头发向大家鞠躬致意。她的头发滴着水,束发的皮套勒在手上。

人们陆续散去了,我没走。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游泳,而且游得不赖,在我的家乡,有一个湖,一端有峭壁,水中有细小的鱼和柔软的水草,我常常浮在湖面,半睡半醒。男孩儿就是在这湖边捡到了姑姑的鞋子。我在那待了一下午,如同被催眠,把节目又看了两遍,一切都一模一样,每次女孩儿都从高台上跳下来,只是最后一场时,天光渐暗,穹顶亮起了灯。最后一拨人走了,打扫卫生的阿姨在我身边捡垃圾,一个年轻人,头发泛油,似乎没有睡醒,捏着管子冲洗着池边的栏杆。我走过去说,你这里谁是经理?年轻人没有抬头,说,那个高台底下有个办公室。我说,刚才那个女孩儿是不是姓阮?他转过身来,你干吗的?管子里的水在我脚前形成了一个圈。我说,没事儿,你忙。办公室布置得十分简单,墙上贴着表演的时间表,工作日一天两场,节假日一天三场。另一面墙是奖状和锦旗,欢乐大使,洒爱人间,勇敢无畏,技艺绝伦,一面锦旗上写着。经理听我说完,说,我得跟上面汇报,这事儿没遇着过。他的头发很少,有一张椭圆而疲惫的脸,很难想象,在海洋馆里会有一个看起来这么干燥的人。我说,汇报吧,需要签字我可以签字,你们没有风险。他说,这么说有点不礼貌,但是,你有传染病吗?或者最近有没有伤风感冒?我说,我有体检报告,上周刚刚下来,我经常游泳,身体很健康。他说,你的工作证我看看。我把工作证递给他,哦,大学教师,他说。我说,我也是为工作,今天看了表演,觉得可以写点东西。他说,报纸你熟?我说,日报的主编是我同学,我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他说,你打,我听听。我拨通电话,按了免提,不出所料,他对我的这个特稿感兴趣,在电话里便提出可以出一点预付款,而且埋怨我上次给南方某报纸写的稿子,没有给他。经理说,有几点跟你说清楚,第一,三天时间,多一天都不行,第二,我不收你钱,但是你别乱写,你有学校,我们上面也有政府。我们这一帮人,天天泡在这里,也不容易,你多夸夸。第三,人你可以问,海豚你可以摸,但是不能下水。我说,为什么?他说,海豚有牙。你用回去准备吗,还是现在开始?我说,没有什么准备的,如果不打扰你们工作的话。他说,今天没表演了,晚上是训练,你想先采谁?我说,最后出来那个女孩儿,从台子跳下来的那个。他说,阮灵。行,上来就逮住我们的头牌。你去池子旁边等着,一会我让她过去找你。

灯比刚才更暗,池水显出黑色。场地空无一人,能闻到一点腥味。我回到刚才的位置,掏出手机,没有信息,这个钟点儿,小雪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看动画片,每到周末,她能看一个小时动画片。阮灵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蓝色短裤,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走到我近前说,你是庄老师?我说,我是。她说,我从来没见过记者,不知道怎么说话。我说,我不算记者,写的东西对人不对事儿。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也是一种状态,可以写进去。她递给我一盒盒饭,说,没吃吧。我说,没吃。她坐到我旁边,说,我现在有点累,咱们能少说两句吗?我说,没问题,可着你来,随时可以停下来。一会训练?她说,十分钟之后。我说,海豚有名字吗?她说,当然有,平时说话,总不能叫它们海豚。我说,你那只叫什么?她说,叫海子。我说,呵,你读诗?她说,什么诗?它是大海的儿子,所以叫海子。我说,哦,也对。海子几岁?她说,七岁,我大概说一下吧,省得你挨个儿问。它是宽吻海豚,雄性,原来生活在太平洋,捕来时两岁。它的智力很高,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但是力量很大,四五只这种海豚,鲨鱼也不怕,它们可以围成一圈把鲨鱼撞晕。你看这只哨子,是我和它们沟通的工具,它们相互也吹口哨,内容很多,玩耍,驱逐,交配,或者就是唱歌。游的时候它们靠回声辨别方位。海子从来的时候,就和我在一起,当时不在这个海洋馆,今年才被这儿买来,本来我不想再换环境,这儿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但是海子来了,我想来想去,还是来了。我说,有意思,你说你累了,但是也没少说。她说,现在开始不说了,歇会儿。我说,你歇着,我把你说的记在手机上。其实我挺好奇,一个女孩儿可能有很多种生存方式,但是当海豚驯养师,实在是不多。她说,我原先是练游泳的,后来受了伤,退役了。教练推荐我不行的话就试试这个,我也喜欢动物,就来了。我从十二岁出来学游泳,到现在,有时候一年也回不了家一次,就是跟海豚在一起。我说,我有个问题,海子是你训练的第一只海豚吗?她把头发束上,说,不是。训练的时间到了,你来的时候不错,我们在排新节目。她站起来,我说,我见过你。她说,在哪?我说,昨天中午,流浪者酒吧。她说,是你跟我端了杯橙汁?我说,嗯。她说,但是你没叫醒我,害我迟到了。我说,你那哨子,我能买一个吗?她说,买不着,你坐这儿别动,海子来了。

海子是一只害羞的海豚,尤其在夜晚的时候,不愿意见生人。他们排的节目是一个短剧,两个男性的潜水员,扮成鲨鱼,把阮灵乘坐的木筏顶翻,海子从小池子游进来,驱逐两条鲨鱼,然后驮起阮灵,把她拱到岸上。那天晚上只是一个开始,阮灵坐在池边,脚伸进水里,海子蹭着她的脚,听她讲故事,这个救人的故事。海子好像有点不情愿,几次游出去,阮灵吹响哨子,它又讪讪地游回来。阮灵的故事编得一丝不苟,她先讲为什么她会在筏子上,是因为她坐的船失事了。为什么她会上那条船呢?是因为她要坐船回家,而之所以要回家,是因为她做了一个梦,她的爷爷因为年纪大了,进山时走丢了,她要回家看看,如果没丢最好,如果丢了,她就去山里把爷爷找回来。这个游乐场里,有她的宿舍,离摩天轮不远,是整个游乐场的西北角,有一条碎石子铺的小路。她没让我送她,这里头到了晚上是全封闭的,不会有危险。我们相互留了电话,然后挥手告别。在海洋馆的出口处,我看见一面墙上,挂着我和海豹的合影,原先应该挂了许多,现在只剩下一张,我拿下来放进包里,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我洗了个澡,身上全是氯水的味道。我租的这个公寓是个高层,两室一厅,我把一个房间用作书房。坐在书房写了点东西,从书房的窗子,能看见海洋馆的屋顶,圆圆的,有一个尖。走在路上,我给李巍发了条信息:睡了吗?她没有回。我又发了一条,今天我认识了一只叫海子的海豚,两米长,两百公斤,但是其实是个小孩子。她也没有回。我核对了一下明天要用的教案,明天要讲《奥康纳的天惠时刻》,或者也可以叫《奥康纳的绝望》。

1964年,重写《启示》,和基尔克斯计划新的小说选集,准备秋季出版。2月初,检查显示纤维瘤是引起贫血的原因。手术前一天在医院修改《启示》的校样。2月25日,纤维瘤被成功摘除。3月初,回到家里,因感染和重新诱发的狼疮而越来越虚弱,月底回到医院。5月初接受输血和可的松注射,仍然虚弱无力。当月21日,在离开亚特兰大的皮德蒙特医院之前,签署选集出版合同,选择“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作为书名。把未完成的短篇小说藏在枕头下,唯恐被禁止写作。7月7日,要求并从教区教士那里领受了敷油(旧称临终者涂油礼),当月中旬,收到了卡佛寄回的《审判日》,根据他的建议做了修改。月底,住进博尔德文医院。8月2日,陷入昏迷,3日零时刚过,死于肾衰竭。4日,和着米利奇维尔圣心教堂低沉的《安魂曲》藏于纪念山公墓,她父亲的身旁。

这就是奥康纳1964年的经历,她拖着残躯,面对自己是个临终者的事实,还是修改了文稿。我怀疑那修改可能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作为她的存在方式进行,也许在各种药物的夹缝里,改得更坏也说不定。对于生存她已丧失了希望,可对什么东西,依然怀有希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不太清楚,但是一定极为重要。阮灵的形象几次进入我的脑海,她是苍白的,不难看,湿漉漉的,我想起她光着的脚,像个小孩子,上面涂的红色指甲油已经斑驳,海子笑眯眯地倚着她的小腿。又写了一会,我把和海豹的合影拍下来,给李巍传了过去,然后把照片贴在书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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