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课在上午,学生们大多清醒,今天是周日,我上的是选修课,学生大都不认识,来自其他院系。有一个孩子站起来问了几个较好的问题,她对奥康纳的名作《善良的乡下人》有些看法,认为其主旨可以概括为“恶的启迪”。下课之后她说她写过几篇习作,想请我看看,我给了她一个邮箱。中午我打开手机,发现李巍还是没有回复我的信息,这是十分罕见的情况,上次出现还是小雪得了急性肠炎,跑到医院急救,她把电话忘在了家里。我给她打去电话,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了,我连续打了几个,都是十几声后自动挂断。我突然感到极为恐惧,跑到路边,准备打车回家,我们原先的家。这时一条微信进来:我在登机,手机未来一周都不好用,勿念。我说:去哪?小雪和你在一起吗?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她说,日本,临时决定的,不用担心,小雪想去日本迪斯尼和海洋馆,我给她请了假。我说,好,注意安全,到了有wifi的地方请和我联系。没有回音。
下午的海洋馆出了点意外状况,工作人员水加得太满,喂食表演的时候,几只食人鱼跳了出来,其中一只咬中一个五岁男孩儿的小腿,撕下手指那么长一条肉来。场面大乱,孩子的家长先是将食人鱼踩死,然后又和负责这一区域的经理厮打起来,救护车来时,不但拉走了男孩儿,把经理也拉走了,他的鼻子被打断了。受这个事情影响,海豚剧场的人相当寥落,目测大概不超过二十个人,稀稀拉拉分布在池子周围。晚上阮灵继续带着海子训练,鲨鱼没有来,只有她坐在木筏上,然后装作失足跌进水里,海子把她驮起来,就近放在池边。阮灵告诉它,不应该放在这么近的地方,这样观众会觉得不过瘾,应当驮着她在池子里绕一下,等她给它信号,拍它的嘴唇,它再把她推上去。效果不好,海子似乎没太理解她的意思。训练结束后,阮灵没有给它鱼吃,海子也没有多争辩,依然笑着,游入了相当于自己宿舍的池子。向外走时,我问阮灵,日本的海洋馆和我们的有区别吗?她看了我一眼说,区别很大,前年我去过一次,他们训练海豚特别严格,海豚能够钻火圈,如果你交足够的钱,孩子可以骑在海豚背上在水里兜风。我说,你能做到吗?她说,我不能。走到室外,没有一丝风,闷热异常,在分手之前,阮灵说,海子的尾巴上长了一块疮,你注意到了吗?我说,没有,是我的问题吗?是我摸了它?她说,和你没关系,几天前就长了。明天它恐怕得休息一天,你后天来吧。
夜里无法入睡,热得出奇,空调工作的声响都像热浪一样在房间里转悠。我洗了两个冷水澡,然后光着膀子坐在书房看书。我想起我写第一部长篇小说时,家里没有书柜,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废旧的铁桌子,奇长无比,是房东留给我们的,或者说是懒得搬走的。我们在前面摆了两把椅子,那是一个同样炎热的夏天,我脱得只剩一条裤衩,拼命打字,故事源源不断,我只需伸手把它们逮住,有时写得燥起来,就弄条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李巍给我扇扇子,可我浑然不觉,当她睡倒在我后背,我才发现她的浑身已经湿透了。已过午夜,可我还是没有一点睡意,我打开邮箱查看邮件,那个女生给我发了两篇小说,都不好,十分做作,充满了无谓的比喻,有一些不错的见地,但是和小说没有关系。在邮件的正文她说她听过我所有的公开课,现在的专业是通信工程,希望考取我的硕士,未来成为作家,邮件的底部留了她的联系方式。当初那个女生小说要比她写得好些,至少,比喻比她少一半。我把邮件看了两遍,连同附件一起删掉。我忘记了我正在写的东西,开始构思我的报道,开头也许是,海子七岁了,人生第一次做梦,它梦见它的驯养师阮灵比它还小,需要它的保护,它梦见每到夜晚便会长出两只脚,登上陆地,走过阮灵走过的碎石路,寻思着她走在路上会想些什么。海豚会不会做梦,也许问一下阮灵就会知道。这时手机进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有个叔叔。我知道小雪半夜爬起来,从李巍那偷出手机,发完这条微信便会把记录删掉,然后偷偷放回去。我想问她是不是去了东京的海洋馆,骑没骑上海豚的背,但是我知道我即使问了,她也不会看见。我翻找了垃圾箱,找到刚才那封邮件,读了一遍,然后彻底删除。我随便套了一件T恤衫,给春卷打了个电话,今天你当班吗?他那边有音乐声,当班,怎么个意思?我说,把我存的那瓶酒拿出来。他停了一下说,你这半年都没喝酒。我说,所以,你已经帮我喝了?他说,那没有,就是得找找。我说,找吧,我十分钟之后到。
酒吧里人不多,春卷这个酒吧,总是人不多,但是一直开着,也许他很有钱,也许第二天就会关门,我从来没问过他。他知道我姓庄,知道我是个老师,我们经常聊天,但是他从来不打听别的,我也只知道他是个单身男人,能调很不错的龙舌兰。今天放的是light me fire,声音不大。他给我倒上酒,说,约了人吗?我喝光一杯,说,没有,就我自己。他又给我倒上,说,你上次喝多了,在我这吧台上趴了一宿。我说,是,第二天落枕了。他说,你这酒不错,但是再存半年可能更好。我又喝了一大口,说,我怕丢,喝了比较踏实。他笑了笑说,有人玩飞镖,我已经躲过好几支了,醉得比上次还厉害。我才发现阮灵也在,她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装束,独自一人,一脚在前,一脚在后,飞镖拿反了。我走过去说,要点橙汁吗?她看了我一眼说,不要。我说,带我一个好吗?她说,不带。一支飞镖出去,屁股朝下落在墙角。我说,一个人?她说,又要采访我?我说,没有。我看了一会说,只是想聊聊天,让你少喝点。她说,你警察吗?我怎么老能看着你?我有权保持沉默,我说的话会成为呈堂证供。在灯光里头,她看起来很好看,面颊白皙,四肢纤细,脖颈修长。小女孩长大之后应该就是这样吧。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把一支支飞镖丢得到处都是,然后帮她捡回来,让她再丢。她说,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我说,嗯。她说,你问我,海子是我带过的第一只海豚吗?我现在回答你,不是,我带过两只海豚,海子是第三只。第一只海豚叫比特,我从五岁带到七岁,第二只叫憨憨,我从六岁带到七岁。我说,嗯。她说,它们后来都死了。我说,怎么死的?她说,都是自杀。但是都有预兆,预兆就是尾巴上长疮。跟你说过,它们用声呐代替触觉,游泳池不是大海,在游泳池里,它们发出的声波会来回来去地弹射,让它们彻底迷失。所以你看到的海豚,基本都是瞎子,只是因为熟悉地形,所以还能游。我说,没有办法?她说,都没活过七岁。比特把自己撞死,憨憨绝食死的,死在我怀里,那时身上已经长满了疮。海子上周刚过完七岁的生日,算是比较有毅力的。我说,但是尾巴也有疮了,可是为什么它们还在微笑呢?她看了一眼,它们是宽吻海豚,就算你把它们的脑袋砍下来,它们也是笑的。我说,总会有办法的。我想了想说,我们可以把它偷出来,放回大海里去。她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干?我说,愿意。她说,真的?那可会被判刑。我说,我认识几个律师。她笑了,说,你醉了。我说,必须得这么干。我雇辆大车装满水,把它放了之后,就去自首,你就说我挟持了你,和你没关系。她说,那罪就更大了。我说,我在哪都能写东西,也许监狱对于我来说更好,没有自由,能安心写点东西。她停了一会说,就算把它放回大海,它也会饿死,它已经不会捕食,它的归宿就在游泳池里。我走过去,从她的手里夺下飞镖说,我们可以先教它,偷偷地把它教会,然后把它放回大海,或者,肯定有别的办法。她站直了,没有摇晃,盯着我说,我比你更需要它。我说,那就想想办法。她说,你怎么对它这么上心?你不是大学教师吗?你应该活得很舒服啊?我说,我就是不想让它死,就是不想让它死啊。不知为啥,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流到领子里,我的手里攥着酒杯和飞镖,想把它们捏碎。她伸手拍了拍我,说,换个地方吧。我说,去哪?她说,去看海子。
海豚剧场里漆黑一片,阮灵隐入暗处,点亮了灯。她从仓库里拖出竹筏,扔在池子里,然后吹响了哨子。海子不知从何处游了进来,它叫了几声,然后停在阮灵脚边。阮灵说,尾巴。海子转过头去,把尾巴伸出来,阮灵看了看,让它游到另一边去了。她小声对我说,和我想的一样,疮好了一点,不出意外的话,它还能活一年。我说,活到八岁?她说,嗯,一个记录。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海子喜欢我,当然比特和憨憨也很喜欢,不过海子是最喜欢我的一个。我说,最喜欢你的一个。她说,对,所以它会坚持活下去,因为这个节目,它会活着,然后一次次把我救起,即使它知道这是假的,它也会担心,担心另一只海豚搞砸。所以它会相信这个节目是真的,然后等待每天救我。我知道有点残忍,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立在池边,没有说话,我看着池水里的海子,看着它的影子。它什么也看不见,它只是游来游去。我说,我能下水吗?我能抱着它游一会吗?她说,你会水吗?我说,会。相信我。她说,三分钟。我说,三分钟。她走到池边,有些趔趄,和海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我脱光了自己,一丝不挂,跳进水里。我抓着它的胸鳍,它缓缓地向前游去。我一点点地靠近它,抱住它,它极其冰冷,但是没有躲闪。上面传来醉醺醺的哨子声,我感到自己正在变得滚烫,我奋力贴着它,不让池水分开我们。
终点
张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输银行卡密码。
那是她在饭店捡到的一张银行卡,擦桌子的时候发现的,天蓝色,上面有一个哆啦A梦。密码只能输三次,她是知道的,所以不到关键时刻,她不会去用。前面两次,一次是一个姐妹的手让火锅汤给烫了,没治,后来少了一根手指头。第二次是老家的三刀死了,三刀是她的狗,父母在其他城市打工,五年里面,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陆续死了,最后三刀也死了。据说三刀临死之前到邻居的门前汪汪叫,她分析是想让邻居给她打一个电话。
而这一次,是她的男友让她去洗浴中心工作。
“我不去。”她说。
“为啥?娟子不就去了?”
“所以我不去。”
“为啥不去?”
“就是不去。”
男友喜欢待在网吧,有时候一天一宿也不回来。
“你是不觉得不正经?”
“我没。”
“正经着。就是端茶倒水,上班还近,我接你。”
“不是端茶倒水。还让你按脚。”
“按个脚能咋地?有些人的脚,比饭店的桌子干净。”
“才不。臭的。按上脚,手就脏,回不来头。”
“你他妈和钱有仇?”男友站起来,踹了她一脚。
她没哭,抿着嘴不动。
“你别逼我,饭店多做几天,也能供你玩。”
“我为玩?我为你。回家也能像个样子。”
“家不回了。没人了。”
“你以为你那玩意是金的?告诉你,我一个人操得,人人都操得。”
他摔门走了,张可在屋子里看了一晚上《我叫金三顺》,笑得不行。凌晨三点,他还没回来,电话也不接,张可锁好门,去自动取款机试密码。
她盯了哆啦A梦一会,输了自己的生日,成了,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卡里有一块钱。取款机没有一块钱,她坐在银行门口等着。开门之后,她把一块钱取了出来。回到家,把两人的脏衣服洗了,找出方便面摆在桌上。然后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塞进箱子,拖着走到公车站。
来了一辆车,她上去把一块钱投进玻璃箱子。
“师傅,我去终点。”
“关我什么事?”
“是,我就是说一下。”
车开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车窗旁边的路线图。
下一站就是终点。
终点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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