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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雪涛 当前章节:1592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4:08

其实刚才说到酒芯糖,我便感觉到饥肠辘辘,重新披上军大衣,继续往前走。果然,路的右手边,被两棵枯树遮着,一个二层的小楼戳在那里。挂个牌子,自上而下,写着“工人之家”。我推开木门,一条窄走廊,黑洞洞,侧面是楼梯,收发室里烟雾缭绕,几人在打扑克,一人拉开窗户说,干什么的?我说,我找张雅风。他说,二楼。我沿着楼梯走上去,缓步台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一个高挑的金发男人穿着长袍,怀里抱着一只羊羔。又上了半截楼梯,看见一个活动室,有十几排木头长椅,都空着,尽前面的舞台上,两男两女在跳舞,第一排的长椅上坐一个女人手扶着收音机,看着。老高,你那腰是假的?坐着的女人说。老高说,这曲子太快,我有点跟不上。女人说,把人家手摸了一上午,现在跟我说曲子快了。老高的舞伴说,这傻逼就是手攥得紧。坐着的女人说,再来一遍,再不行回家找你媳妇去,半身不遂,还天天觍着脸来。舞台上另一个人男人看见了我,说,找谁?我一边打开书包一边说,张雅风在吗?坐着的女人回头说,这儿呢。我走过去,看见她穿着裙子,腿上穿着丝袜,一只脚从鞋里拿出来,放在另一条腿上。她说,你谁啊?我说,我是张国富的儿子,我叫张默,这是大姑的信。她接过信封,说,写给我的?我说,不是,写给我爸的。她没抽出信瓤,看着我的脸说,你爸呢?我说,出去打工了,他让我来找你,就一个冬天。她说,厂子呢?我说,黄了,从厂子出来两年了。她低头整了整裙子,说,你带钱了吗?我一惊,说,没有。她的脸型和我爸一模一样,方脸,但是鼻梁要高些,眼睛细长,皮肤也白,只是眼角的皱纹多,好像久叠的衣服。她说,胆儿真肥啊,以为破信能当钞票用?书包里还有啥?我说,都是课本。她低头揉了揉脚说,你家那台电视还在吗?我说,不在了,你怎么知道我家有电视?她说,废话,那是我从美国背回来的,一台给了你爷,一台给了你爸结婚用,你大姑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他妈也不是孙悟空,能背三台电视回来。哪去了?我说,借邻居看两天。她点点头说,吃了吗?我说,昨晚吃得挺饱。她对老高说,跟厨房说,给下碗热汤面。老高说,好咧,记我账上。她从丝袜里拿出两块钱说,显你。老高已经下了楼。面来了,上面还有个鸡蛋。她把带子倒了倒,重新开始播放,台上四人又捉对跳起来。我拿起筷子,她说,等会儿,你叫我什么?我说,老姑。她说,三姑。我说,三姑。她说,吃吧。

肚子里有了东西,脚也热了,才知觉鞋子里都是雪水。我说,三姑,脚湿。三姑说,脱了暖气上烤。我把鞋和袜子搁在暖气上,盘腿坐在三姑旁边,用军大衣盖着脚。舞台上的男女“咯噔咯噔”地跳下去,老高跑了一趟腿,好像灵活了些,两对跳得蛮齐,摆头的频率稍有不一,三姑便张嘴骂之:马脑袋?不会拐弯?天色晚了,头顶的日光灯亮了起来,四人渐渐齐整得像出操的士兵,三姑点了烟,默默抽起,不说话了。屋里真热,我有些困了,脚丫子光着,蹭着军大衣的里子,很舒服。有声音搅着我,不让我睡实,不是音乐声,音乐声我已熟悉了,是一种嘈杂的声音在背后搅动我。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回头望去,不知什么时候,活动厅里走进了许多人,坐在长椅上,后面四五排已经坐满了,我身后那排大部分还空着,只坐了一个老太太,有七十岁,身上有些臭,把手里的一个薄册子贴在眼睛上读着。四人已经不跳了,坐在舞台上喝茶水。等我再回头,看见了那个矮个儿的小姑娘,一对棉手闷挂在脖子上,从长椅中间的过道走过来,看上去比刚才更小。她走到三姑身边说,妈,林牧师来了。三姑对我说,把鞋穿上。然后对舞台上的人说,先散,七点把衣服换好。她自己掐了烟,也穿上鞋,从手包里拿出小册子坐好,小姑娘跷脚坐在她身边。小姑娘突然探头对我说,你走后又来了一趟车。我说,嗯。三姑说,这是你妹,大名叫李淼,没人叫,都叫她姑鸟儿。姑鸟儿说,你吃过姑鸟儿吗?我说,吃过,一股水。她将两腿荡了荡说,你上几年级?我说,六年级。她说,学二元二次方程了吗?这时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有几人在最后站着,一个妇女拎着葱,坐在我旁边。三姑说,你哪的?她说,路过,来听听。三姑说,后面去。老高从后台出来,拿着一个麦克风咳嗽了两声,“砰”地放在舞台边上,又进去了。这时嘈杂声突然小了,身后传来清脆的皮鞋声,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西装走过来。他一登上舞台就转过身朝大家鞠了一躬,后面传来女人的叫好声。三姑说,喊个屁,嘴给她缝上。男子拿起麦克风说,今天我来时,外面的雪停了,我没骑自行车,用腿走了来,可是比往日骑车还要快,大家说却是为什么?有人喊到,是主让你行在雪上,用风推送你。男子说,是因为我搭了三哥的倒骑驴。众人大笑,三姑也笑。男子说,往日里我来,响晴白日,没见三哥骑倒骑驴往这里来,三哥的倒骑驴都往长途站去接小媳妇,今天却空着车向这边赶,却是为什么?众人不响。男子说,是万能的主让他送我来。众人鼓掌,三姑两手搭在腿上,静静听着。男子说,我问大家,艳粉街是个什么地方?有人说,是个烂泥塘。男子说,说得好,我们都是泥鳅。男子说,艳粉街的历史有几人知道?有人小声说,我爸搬来时,说这儿有矿。男子问,你爸多大岁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七十五,混吃等死了。男子说,不敢这么说,亚当享年七百七十七岁,和亚当比,您还是小孩子。不过时间倒对,艳粉有矿,是六十年代的事儿。说起艳粉的历史,比较复杂,满人入关前,这里曾是军营,几个部落混战,在这里杀过不少战俘。清末之后,成为居家,但是因为离主城较远,地势低洼贫瘠,一面是山,一面有多个小湖,盛产盗贼,土匪来犯,盗贼蜂聚,背水而战,击溃土匪,贼又散去。日本人来了,待了几年,不得安生,走在路上就有人砍。四十年代初,传说有宝藏,据说是清人龙脉的尾巴,国民政府找人来挖,一无所获,就把人撤了又去打仗。“文革”期间,社会大乱,不过探出了这里有煤,于是汇聚了矿工,盲流,黑户,下放的右派,残疾的工人,渐成一片棚户区,约二百户,唤作艳粉屯。改革开放之后,觉得屯不好听,改叫艳粉街,可是居民成分变化不大,要我说,今天在座的各位,保不齐有几个,曾经犯过事情,蹲过牢子,保不齐有几个,欠着外债,躲来这里,保不齐有几个,这几天都醉着,一会又要去买酒。

男子的西服旧了,裤腿和手肘都磨得颜色发浅,里面的天蓝色衬衫领子软软的,第一个扣子没系。他大约四十岁年纪,头发不长,三七分,梳得很整齐,嘴边一圈青色,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讲话时一只手捏着麦克风的底部,一只手轻轻做着手势,幅度不大,简洁明了。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眼窝深陷,闪闪发光,不过大多数时候很温和,不经意间扫到我,好像看见了我的无措,也可能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随便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过去讲过,我也是个罪人。他解开了西服的最后一颗扣子。我曾经伤过人,断了别人一条手臂,在牢子里待了七年。可是我怎么着啊?底下有人说,你在牢子里遇见了主。男子说,是主把我送进了牢子,让我靠近他,看清他,依靠他。《圣经》我读了多少遍啊。底下人说,七遍。男子说,我一年读一遍,终于看清了自己。第三年我在牢里被人扎穿了肺,是《圣经》救了我,让我活过来,为扎我的人祈祷。临出来时,那个带我读《圣经》的老人死了,把他的《圣经》给了我。我从佳木斯监狱出来,去了哈尔滨,跪在索菲亚大教堂外面,一只鸽子落在我肩上,然后朝南飞去。那是主启示我,让我把主的意思带到南面,我落脚在这里,完全是主的意思啊。想起那只鸟,我想起了一首主的赞歌,我教过大家,请大家拉起邻人的手,跟我一起唱。说完,他缓缓唱起来。

大山可以挪开,小山可以迁移,

但神对人的大爱,永远不更易,

他使过犯离我,远似东离西,

他使慈爱临我,高如天离地,

被压伤的芦苇,他总不折断。

将残灭的灯火,他总不吹熄,

天上飞的麻雀,一个也不忘记

……

活动室的大部分人都站了起来,而且都会唱,我身后的老人浑身摇摆起来,大声唱着,三姑和姑鸟儿也在唱,三姑拉着我俩的手,轻声唱出,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跟着三姑轻轻摇摆。唱完了歌,男子又领着众人读经,读了很久,逐字逐句讲,他手里拿着黑皮的厚本,底下的人大都拿着油印的小册子。圣经读完,他领着众人祷告,话很长,他念一句,底下人跟着念一句,三姑又牵住我的手,我低着头,没有跟着念。终于完了,他从台子的一角拿起一个纸壳箱子,在人们的面前走过,三姑往里面放了五块钱,我吓了一跳,五块钱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到了我面前,我说,我什么也没有。他说,没关系,来了就是好。他蹲下来对姑鸟儿说,今天给我放什么?姑鸟儿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石子,说,这是我今天捡的,是雪人的一只眼睛。他说,那雪人怎么办?姑鸟儿说,雪人在睡觉,不需要眼睛。到了我身后的老人,老人说,孩子,我的脚烂了,今天差点爬不起来,你让它快好吧。林牧师说,您得去看大夫。老人说,每次听你讲完,我都好一些,你让它快好吧,要不然下次我就来不了了。林牧师说,您把肉体和灵魂搞混了,去看大夫吧,希望下次还能见到您。老人说,我有个外孙,爹妈不管,跟您说过,一点不省心,请为他祈祷。林牧师点点头。老人往箱子里放了五角钱,说,让我摸摸你的书。林牧师把圣经给她摸了摸,然后向下一个人走过去。我看见那本《圣经》封面是皮的,书页的侧面都已发黑。走完了最后一排,他放下箱子,从衣架上拿下风衣礼帽围巾,众人回头看他,他不慌不忙把围巾系好,夹起箱子说,现在请大家看节目,然后把礼帽欠了欠说,张老师辛苦。三姑冲他点点头,他便走了出去。

人走了三分之一,不过留下的还是不少,那四人跳得起劲。好多人站起来用手给他们打拍子,有人吹着口哨,因为两个女伴都换上裙子,略一抖动,便露出几分大腿。老高额角亮晶晶的,手几次从女伴的腰上滑下来又抱住,三姑看着,默不作声。有两人在后面吵了起来,很快又被拍掌声盖住,一人想是醉了,被敲了一拳,捂着头歪走了。终于散了场,我已困得眼皮都睁不起,从眼缝里,看见三姑把一个啤酒罐踩瘪,放进编织袋里。

一个极长的梦,之间几次断了,又接上。父亲和廖澄湖坐在影子湖边钓鱼,四周落着小雨,我走过去,他们转过脸来,都是十几岁年纪,我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父亲说,什么小时候,这就是现在,我们刚认识。廖澄湖说,兄弟快来,看我钓大鱼。我坐在他们俩中间,为他们的鱼钩装蚯蚓,一条鱼跃出湖面,尾巴甩着水花。父亲说,我叫张国富,以后想当工程师,你叫什么?我没有说话,他的脸平滑稚嫩,绿军装领口敞着,黑黑的刘海向下滴着水。廖澄湖说,兄弟,我和国富说好了,我捏泥巴,他给我做底座,你干点什么?我说,你的鱼咬钩了。廖澄湖双手拽着渔竿,渔竿弯得厉害,我看他的手,完好无损,十个手指。张国富站起来帮他拽,我抱住张国富的后腰,鱼把我们拖进水里去,张国富和廖澄湖在水里脱掉衣服,游起泳来,鱼在前面弓着身子,像直向水底钻。那鱼很奇怪,肥硕无比,沾满泥巴,似乎还戴着礼帽。一顶黑色礼帽,紧紧地粘着鱼头,使它看上去有点体面。张廖紧跟着它向水底游,我却突然心生恐惧,不知去处是哪里,松开了手,脑袋浮在水面。雨滴越来越大,打在我脸上,雷声隆隆,四周一片漆黑。我张嘴想喊,想把他俩喊回来,别把我自己丢在这里,水涌进我嘴里,我漂在水面,不知道要被水流带向哪里。

睁开眼睛,睡在窗户旁边,日头直照到我脸上。从小我就知道,影子湖的鱼是不能吃的,也没人去钓,但是没人告诉我原因,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么一个梦,也许只有在梦里,才会在影子湖钓鱼。我的身子底下一张双人床,姑鸟儿坐在床沿正在梳头,我坐了一会,揉揉自己的脸巴子。从窗子望下去,是这建筑正对着的空地。雪已扫净,成了几个小丘。一人蹲在地上,面对着一块木匾,正在刻什么,旁边放着一个铁桶。姑鸟儿说,你学没学到二元二次方程?我觉得身子好像还在飘动,说,还没,开学就学。屋子的顶是斜的,有个大衣柜,还有个梳妆台,两只红色大皮箱堆在一角,上面盖着一块粉布。床的一角有一短截暖气,我的鞋搁在上面,鞋尖翘着,看上去已经烤干了。我明白这是个阁楼,原来这建筑还有个假三层。姑鸟儿说,我妈说你是我哥,你哪来的?我说,我爸是你妈的哥,你哪来的,我就哪来的。姑鸟儿说,你住多长时间?我说,一个冬天。我能干活,不白吃你家饭。姑鸟儿说,昨儿你就睡着了,我和我妈收拾的讲堂。我说,那是特殊情况。你上几年级?她说,三年级。我说,哪个学校?她说,艳粉小学。我说,咋没见过你?班主任姓啥?她说,姓金。我说,知道,破锣嗓子,每次领操都顺拐。她说,你班主任谁?我说,你不认识,到五年级都换。你爸呢?我打个招呼。她把辫子扔到前面,说,穿上鞋,咱俩捡煤去。我说,我还没吃呢。她说,咱家没早饭,对了,你睡觉不老实,一晚上踹我好几脚,我跟我妈说了,今晚你睡讲堂。

下到一楼,看见三姑正在擦门框,脚下有一盆热水,她把抹布在水里投了投,又擦“工人之家”的匾。姑鸟儿说,妈,我和他捡煤去。三姑指了指院里,说,那几个字儿认识不?我和姑鸟儿走过去,看见男人雕着地上的木板,旁边已有不少木屑。姑鸟儿说,光明堂。我说,“堂”字儿你都认识?她说,我妈教过我。男人把木板上吹干净,开始上红漆。三姑说,篮子带了吗?姑鸟儿跑进去,拿了一个竹篮,三姑说,十二点开饭,下午练舞。姑鸟儿说,没忘。我以为我们会向煤电四营走去,可是目的地并不是那里,姑鸟儿领着我走向右手方向的那片矮房,这是一片不小的街区,穿过几条胡同,有人坐在自己门前扒蒜,穿着皮袄,身旁趴着癞皮狗:姑鸟儿哪去?姑鸟儿答:瞎溜达。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豆腐坊,门口南流北淌,都是脏水和豆腐渣,有的已经结冰。许多人站在上面,排着队,等着新出炉的豆腐。豆腐坊的后身,雾气漳漳,有个煤堆,有些煤球已经烧黄了,有些略微带点黑。姑鸟儿说,沾点黑的都要。我伸手去捡,有的还烫,灼了一下手。一会后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套袖,穿着靴子,把一大筐煤倾在煤堆里。这周太忙,礼拜没去上,女人说。姑鸟儿说,林牧师说过,人没到,心到就行。我看了她一眼,这话一定是听了很多遍,要不然怎么张嘴就来?女人说,这是谁啊?姑鸟儿说,我哥,来我家串门。女人转身进去了。我和姑鸟儿挑了满满一篮子,有的我挑得不好,看着黑,一碰碎了,已经烧透,姑鸟儿就给捡出去。一会女人又出来,拿了一袋碎豆腐和一袋碎煤,煤虽然碎,但是全是黑的。姑鸟儿谢了,接过,我俩便往回走。篮子极沉,可是为了逞能,我一手挎着,另一只手拎着碎煤,只让姑鸟儿拎豆腐。姑鸟儿一步三蹦,有时还转个圈,我说,你别把豆腐甩出去。她说,我爸是舞蹈家。我说,我爸是工程师。姑鸟儿说,我爸和我妈去过美国演出,那时我还没出生。我没吱声,她又转了一个圈说,我妈回来了,我爸没回来,玩去了。

走回来时,牌匾已经挂好,一面是“工人之家”,白底黑字,一面是“光明堂”,白底红字。今天下午讲堂没人,把煤和豆腐送到一楼的厨房,吃过了饭,姑鸟儿便跟着三姑去讲堂练舞。我看了一会,才知道为啥大家叫她姑鸟儿,真跟鸟儿一样。三姑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打开”,姑鸟儿把举在头上的脚向一边伸出,稍一踉跄,三姑一棍敲在脚踝上,“打开”。姑鸟儿又重来。我拿出作业在腿上写。过了一会三姑叫我,张默,你有劲儿吗?姑鸟儿说,他一手提着篮子回来的。三姑说,耽误你写作业不?我说,写好了。她说,来,把姑鸟儿举举。我走上讲台,三姑说,掐着她腰,举过头顶。我把她举起来,飘轻,比煤沉不了多少。三姑说,你坚持一会。她用棍子把姑鸟儿的脚挑起来。一下午过去,也出了一身汗,姑鸟儿挨了不少揍,我也挨了两棍子,不过揍姑鸟儿狠,揍我只是意思意思。晚上我和姑鸟儿端着盆回阁楼吃饭,讲堂来了一帮妇女,三姑教她们小合唱。晚上我抱着铺盖睡在讲台上,那小床确实睡不下三人,三姑给了我一个热水袋,讲堂虽硬,不过宽敞,可以乱滚,睡得也挺踏实。第二天上午去卖了啤酒罐和废纸屑,前晚我研究了廖澄湖的地图,发现光明堂略往北,有一棵大榕树,廖澄湖的地图标记的大部分都是建筑,只有这么一棵植物,旁边写着:榕树,南方植物,不知为何在这里活着一棵。高约二十五米,三人不可环抱,夏日树荫径六七米,可躺卧。人事代谢,你尤立于此。姑鸟儿不记得有这么一棵树,跟我打赌一定没有,我便拿着地图带姑鸟儿去找,结果发现树已经没了,不知被伐倒了多少年,只剩下粗大的树桩,覆着残雪,如同大地上的图章。姑鸟儿虽然赢了,却有点失望,说我的地图过时了。往回走时,有人给了点猪肉和酸菜,一并带了回来。下午练舞,我把姑鸟儿摔了一下,三姑把姑鸟儿打了两下,说她重心没对,我有点内疚,第二天给她买了点酒芯糖。我其实有五块钱,不过谁也不知道。

到了周六,晚上我自己睡在讲台上,想起我爸,不知他的新工作怎么样,当时应该要个地址,给他写封信,告诉他我挺好,三姑也挺好。三姑不像我妈,我妈不打我,但是心里想啥我不知道。三姑嘴和手都厉害,但是想什么我知道,比如她偶尔提起林牧师,就变得很严肃,明天林牧师要来布道,她今天就很兴奋,下午夸了姑鸟儿几句。有人传过不知林牧师住哪,好像每天住的地方都不同,也有人传,林牧师得了神启,可能很快要走,再往南去。三姑嘀咕,怕啥,真信的话哪不能跟着去?我从铺盖上坐起来,想着下午的动作,我只有“举”这么一个动作,我想让三姑再教我俩,我的腿也挺软,能凑合给姑鸟儿搭了伴儿。我从黑暗里站起,踢了踢腿,姑鸟儿把腿一拿就到了耳朵,应该是因为她个子矮。三姑每天起得很早,把小册子读一遍,读的时候不许我和姑鸟儿在场,然后就去扫院子,教人跳舞教人唱歌。有时示范唱两句,唱得很好,可是舞没见她正经跳过,都是讲。她走路很快,吃得不多,大姑的信她还没还我,不知她看没看。信里说,小富,我们家就这么一个老幺,也到了艳粉街,去看看。她不听我们的,闹得不欢而散,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能决定她的命运,也不能决定她孩子的命运。孩子是她的,她要生下来,她不愿意指认大刘,说他是特务,自己丢了单位,这些都是她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事。我们记她的好,从小到大,她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她也有这本事,她对人毫无保留,她吃亏她也甘愿,你还没习惯?我们就是跟着大溜儿,她活的是个自个儿,一直这样,各有各的命,难说哪个更好,你说是不是?那封信父亲让我看了,没让我回,所以我记得很牢。我在讲台上走了两圈,明天林牧师又要开讲,我学着他打着手势,众人的眼光都在我身上,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打开,对,肩膀放松,脚呢,你的脚呢。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我赶紧钻进铺盖,眼睛盯着门口。没人进来。楼上似乎有动静,过了一会又有脚步声。是姑鸟儿,她穿着线衣线裤,抱着铺盖走了进来,放在讲台另一侧,离我足有五六米远,然后钻了进去。我走过去,看她闭着眼,头冲里。我把自己的热水袋递给她,说,三姑打你了?她没言语。我说,哭了?她说,没,快睡觉。我说,这讲台说好了给我睡,你说睡就睡,好像不行。她说,讲台成你们家的了?明天让我妈把你轰走,我自己睡这儿。这时楼上又有动静,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我说,你不说清楚,甭想睡,我精神了,一会准备翻俩跟头。她说,吹吧,腿跟棒子一样,劈叉都不会。我说,快说说,保不齐哪天手一滑,把你摔成傻子。她突然坐起来,看着我说,林牧师讲过,有个人叫约拿,在鲸鱼肚子待了三天三夜,没死,漂洋过海了,你说我能吗?我说,咋不能?鲸鱼肚子里很宽,比大船还舒服。她说,老高来了。我说,啥?她说,老高来了,他一星期总得来两回,这工人之家他说了算。我说,他家的?她说,不知道,反正他说了算,有人让他管。我说,前两天不也挂了牌子,叫光明堂。她说,那得他让挂。林牧师才来三个月,我们来这儿半年,老高在这儿四十年了。我妈说,他也崇拜林牧师,但是他那人脸变得快,跟他好怎么着都行,跟他不好他就整你,秋天的时候我们被他撵出去一次,后来又找回来了。我妈从来不把他当回事儿,每次来阁楼最后都是轰走,她说了,什么苦都吃过,不怕,不行就睡桥洞里。我说,问你个事儿,三姑就一直带着你单过?她说,废话,我们家就我们两个人。我说,她怎么从来不跳?有时我看她弄个身段,漂亮极了。她说,她发过誓,除了我爸,跟谁都不跳,睡吧。我不想睡,说,我想练个托举。姑鸟儿说,有病,大半夜练托举。我说,你那个大跳,我也会,比你跳得还远。我把被褥挪开,跳了两下,姑鸟儿乐了,说,鸭子啥样你啥样。我跳到讲台边,发现讲台边角的一块木板发霉了,用脚一碰,断了小半截。我说,嘿,这里头好像有东西。姑鸟儿爬过来看,我说,你胳膊细,够够,好像有个瓶子,纸包着。姑鸟儿脸巴子抵在讲台上,伸手去够。真有。牛皮纸包着。牛皮纸打开,里面包着几张白纸,白纸打开,是一个泥人像。一个女孩儿,没穿衣服,单腿站着,另一条腿向后伸。姑鸟儿,啥玩意?泥捏的?我说,好像是。姑鸟儿说,咋啥也没穿?我说,可能是没来得及,没来得及捏衣服。姑鸟儿说,嗯,确实捏得着急,你看这俩耳朵,都不一边大。我仔细看,还真是,一个耳朵很正常,耳廓,耳朵眼儿都有,另一个小了一圈,耳廓缩着,挡住耳朵眼,像是一块没发好的面团。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有点分量,泥人似笑非笑,好像有什么仅属于自己的心事。姑鸟儿伸手夺过来,把纸包回去,然后放在自己被窝里,说,睡觉。我说,啥意思?我先看着的。她说,别废话,我够出来的。我说,我要是没看着,你够个什么?她说,这光明堂是我们家住的,东西当然是我的,你没看见那个泥人是个跳舞的意思?更是我的了。我突然想起来廖澄湖的地图,在光明堂旁边画了个人像,我说,别急,容我想想,这里面肯定有典故。她说,别说话了,再说话我妈下来了。说完钻进被窝里,用被子把脑袋蒙住。我推了她几次,没有反应,我说,别一会放屁熏着自己。她也不出来。我只好也钻进被里睡了。

第二天傍晚,突然下起大雪,雪势之大,好像要把一冬的雪一次下完。林牧师的布道又很精彩,而且虽然下了大雪,这次比上次人还多,过道都站着人,我们的身边也挤了几个男女,身上还有雪花,无法轰走。三姑把姑鸟儿抱在腿上听着。她今天系了条旧丝巾,还略微画了点妆,可是变化不大,也可以说,效果不是很好,没有遮住黑眼圈。我在身后寻找上次那个老人,没有找到。今天林牧师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该隐杀兄的故事,一个是亚伯拉罕献子的故事。“一天,该隐拿了些田里的出产,做祭品供奉耶和华。亚伯也从羊群里挑了投胎生的羔子,捡最肥的献上。耶和华惠顾了亚伯和他的羊羔,却不接纳该隐和他的土产。该隐大怒,一脸阴沉。耶和华问该隐:你为什么沉下脸生气?你要是做对了,我自然会接纳。做得不对,罪就蜷伏在你的门口,垂涎窥伺。就看你能不能将它制服……该隐对弟弟亚伯说:咱们去田里走走!来到田间,该隐突然扑向弟弟,将他杀了……耶和华说,你干了什么啊……”姑鸟儿可能是因为昨儿晚折腾,发烧了,中午没吃多少饭,此时烧还没退,在三姑怀里昏昏欲睡。该隐,该隐,这个名字真好听。讲完了该隐,林牧师又讲亚伯拉罕,底下突然有人问,林牧师,你有孩子吗?林牧师没有回答,继续讲亚伯拉罕在祭坛上铺好木柴,把儿子捆了,然后举尖刀在手,对准儿子。底下又有人喊:林牧师,如果你有孩子,你会把他送到山上,让他做燔祭的羔羊吗?林牧师看着问他的人,说,我不知道,上帝没有熄灭我所有困惑,但是上帝指引我前行。《希伯来书》里有段话,送给这位朋友:是的,人都怕落入永生上帝的手里,但是其实那是得福,到头来要享永恒之福,每当上帝给我们训示,就聆听;当他将圣言置于我们面前,就诵读;当他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儿。

祷告完了,林牧师拿着箱子走过来,我注意到三姑有些微微发抖,我放了五角钱,三姑说,张默,你带着姑鸟儿上楼,我和牧师说两句话。林牧师说,不用,这儿说吧,来的都是一家人。三姑抱着姑鸟儿说,听你讲了这么久,我想问你,如果我虔诚地侍奉上帝,上帝能听见我的愿望吗?林牧师说,能听见,但是不一定会实现,上帝有更广大的愿望,包含了你的。你的愿望就像一滴水,上帝的愿望就像大海。三姑说,一生中,如果上帝不停地试炼我,但是我看不到希望,我要如何信仰上帝,上帝在哪?林牧师说,你有所依赖吗?三姑想了想说,有。林牧师说,我们所依赖的,我们称之为上帝。你有良心吗?三姑说,有。林牧师说,良心是上帝的声音。他摸了摸姑鸟儿的头,说,姑鸟儿发烧了。三姑说,好像是昨晚冻着了。林牧师从兜里掏出几片扑热息痛说,这药我老随身带着,给姑鸟儿半片儿半片儿吃。三姑接过,说,刚才说到愿望,牧师知道我的愿望吗?林牧师顿了一下说,无法全知,知道一点。三姑说,牧师知道我的依赖吗?林牧师说,知道一点。三姑说,刚才你的布道,有句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林牧师说,什么话?三姑说,当你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儿。南方远也不远,我没有家,我有这双腿,可以一直往南走。林牧师抱着箱子看着三姑,有那么几秒钟,我感觉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最后他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向下个人走去。

散场之后,我和三姑打扫讲堂,姑鸟儿吃过了药,在阁楼上睡了。三姑哼着歌,把讲堂扫了两遍,然后又接了热水,开始擦窗户。我想帮忙,她说,你歇着,看你姑怎么干活。我就坐在长椅上,看她爬上梯子,去擦墙上的高窗,我从来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她说,你大姑的信我看了,她老了,算是半个明白人。当年你爸抽了我一嘴巴,说是因为我,他的档案里有了黑历史。我没还手,再也没回家,长这么大没人打过我。你大姑和你爸小时候都是闷葫芦,就我爱说。你爸还不如你大姑,有次让人打了,跟人家说,你等着,我找我妹去。你瞧他那点出息,你可别随他。我说,不能。她说,68年,大串连,家里就我去了,到哪吃饭都不给钱,认识不认识在火车上就一起唱歌。毛主席没看见,鞋挤没了,看见地下有别人的鞋,就穿着回来了。你大姑和你爸开始不让我去,等我回来,又缠着我问是不是看见了毛主席,我说看见了,满面红光,得有两米高,他们还真信了,后悔自己没去。我说,三姑,你还去过哪?她说,你爷你奶死,我都没在身边,现在想想,应该在,听他们给我留点话,你奶煮的大米粥,不放糖,但是是甜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咋做。

有段时间她不说话了,专心擦着窗户,讲堂里安静无比,只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看着她的头发快要接触到房顶,她的身体在梯子上展开,像极了我举起的姑鸟儿。她在跳舞吧,不知和谁。这时楼下有自行车声,“哗”,停住了。三姑从梯子上下来,抹布扔在水里,一手拽着裙子边,一手放在胸口,看着门。不是林牧师。是老高。他的额头又是亮晶晶的,站在门口没走进来,头上身上都是雪,他说,雅风,出来一下。她回头去拿抹布说,忙呢。老高说,出来一下,有事儿和你说。三姑不动,在水里把抹布揉来揉去。老高说,林牧师让人捅了。三姑站起来转过身,老高说,在胡同口,离这儿二百米。三姑把抹布拧干,手擦了擦说,死了吗?老高说,死了。三姑看也没看我,跟着他往外走,我跟到门口,想起来姑鸟儿还在楼上睡着,就上楼把姑鸟儿抱起,用军大衣裹着,背上自己的书包,跑下楼。胡同口已围了不少人,林牧师脸冲下倒着,双腿笔直,礼帽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大片血,路灯在路的另一边亮着,似乎是肠子流了出来,沾着土,我看见他的脖子后面有个文身,是一对翅膀。大雪飞舞,朝林牧师身上扑着。三姑和老高站在近前,有人说,已经去派出所找人了。三姑盲目地摆了摆手,说,看见人了吗?没有人回答。她蹲下,翻了翻林牧师风衣的衣兜。左兜里是那本《圣经》,干净的,右兜里翻出一条粉色的丝巾,春天戴的,新的,带着标签,但是沾了点血。三姑把《圣经》夹在胳膊底下,丝巾展开了看,然后她把林牧师翻过来,我看见他的前胸和肚子有两大片血迹,嘴巴微张,下巴松弛,眼睛闭着,好像突然老了好几岁。三姑把他的风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这时有人喊,阁楼塌了。我回头看,大雪把光明堂压低了半截,阁楼的木头垮下来,搭在房檐上。老高说,操他妈的,哪有这么大的雪?撒腿向光明堂跑,跑到几步折了回来,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三姑披上。然后又向光明堂跑过去,好多人跟着跑,有人冲进家门,拎了一把铁锹。

三姑站了一会,有几次她蹲了下来,重又站起。中途她走到路灯底下,把《圣经》翻了翻,来回踱步,一手打着手势,在这儿呢,亚伯拉罕回答,我听见她小声说。然后又放进老高的外兜里。终于她好像发现了我,在老高的里怀和外兜摸,摸出二十块钱,说,带着姑鸟儿回家,兴许你爸已经回来了。我说,不能。她说,那你就带着姑鸟儿在你家等他,跟姑鸟儿说,我有点事情要办,回头去找你们。我说,你别走,我腿硬,当不了姑鸟儿的伴儿。她说,我永远是你三姑,肯定去找你们,跟你爸说,姑鸟儿吃的喝的,都记在账上,我不欠他,回头我跟你要人。我说,你到哪去?她拍了拍衣袋,什么也没说,然后把丝巾的标签撕下,系在脖子上,向着南面走去。南面堆着一片被伐倒的圆木,再往南我不知道是哪里,是不是那辆绿皮火车奔赴的土地。她没回头看林牧师,也没回头看我,风吹着丝巾,扬起带血的斑点,路灯照着她的影子,一会就不见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地图,背着姑鸟儿朝家的方向走。走过煤电四营的东门,有点迷路,这片土地夜晚的模样极其陌生,我在地图上寻找,下决心朝着一个方向走。姑鸟儿的头枕在我脖子上,发烫,我抓了把雪给她抹了抹,继续向前走,又走了不知多少时候,又看见煤电四营的西门,知道是在兜圈子,于是换了一个方向,重新走去。走了一会,突然看见黑暗里有人看我,我吓得身上软了,但是没跑,那人一动不动,外貌敦实。我说,我不认识你,我要回家。那人并不回答。我走过去,发现是那个雪人,少一只眼睛,漠然看我。这时我发现姑鸟儿醒了,她看着我的地图说,哥,你这地图上有美国吗?我说,有,不远遐儿。她闭上眼睛继续睡了。我提着一口气,在黑暗里用力走着,并在心里暗暗祈祷,父亲已经回来了。

所有的屋檐上都有雪,蓬松洁白,可是路中间的雪已经黑了,雪已经不是雪,给踩成了冰和泥。北风呼啸,路上柳丁帮姥姥抱着茶蛋箱,热乎乎的,倒是不冷,但是真沉,上面有根麻绳,不知道姥姥每天怎么背来的。柳丁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其他的意义,甲乙丙丁,后面还有几个,他知道,但是就常用的范畴来看,丁是最末的一个,这让他时常感到不太得劲儿。他问姥姥,为什么给他起这么一个名字?这条街前后有不少年龄相仿的孩子,虽然各有各的绰号的,但是大名叫出来都很体面,杨旭,孙天博,连大老肥的真名都叫董佳远,虽然他是个哑巴,自己叫不出,但是会写。姥姥说,耽误吗?他说,倒是不耽误什么事儿,就是觉得有点,老师说,你这名字倒是好叫,就是有点不像大名,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姥姥回头看了一眼艳粉初中的方向,说,有这精神头,把书好好念念,等你姥要死了,给你姥一口好吃的。柳丁说,包袱里没有个纸条,我妈写的我的名字?姥姥说,没有,纸条倒有,你妈就说她去北京,孩子我先帮着管,很快就回来接你。良心让狗吃了。柳丁说,纸条呢?姥姥说,扔了。柳丁说,姓柳是随你,但是为什么会想到丁字儿呢?快到家时,柳姥姥伸手一指,你妈把你扔在门口这个路口。柳丁说,你跟我说过。姥姥说,这不是一个丁字路吗?柳丁说,哦,丁字路。于是在1993年的冬天,柳丁十三岁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名字的来历,但是他想了想,不准备跟老师说。这天是周六,他刚被留了一级,原先的老师已经不是他的老师了。

此时柳丁已经长到一米七零左右,一百二十来斤。前一天在学校打了一架,把两个初三的孩子打坏了,一个骨折,一个脑震荡,本来要把他送到工读学校,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时候因为一点小事情他就动手,打到后来,因为什么动手都已经忘了。姥姥到学校去闹,先提出请人家吃茶蛋,未果,然后便当着对方孩子的家长,在校长室的水泥地上打滚,说自己是五保户,把他弄走就等于要她的命,如果是这样,给条绳子,在这儿吊死省事儿。对方的家长看了看,姥姥不到一米六,穿着一条脏棉裤,上面都是油点,脚上一双黑棉鞋,脚后的鞋帮都踩没了,露着黢黑的脚后跟,都是冻疮。于是不再追究,给柳丁留了一级,同学们都读了初二,换教室,上二楼,他却得下一层楼,明天开始就跟初一的孩子一起上课。校长把事情处理完,家长们按了手印,校长问姥姥,你平常都给柳丁吃什么?姥姥说,没啥正经的,有时候一天就一顿饭。校长说,那他怎么长这么高?姥姥说,也许是随他爸,也许他爸高。

柳丁的姥姥一辈子受过两次严重的刺激,一次是柳丁的姥爷在矿上死了,一起死的还有二十几人,当时因为悲伤的人挺多,所以也就没那么特别难受,你家死了男人,我家也死了,但是等事情过去,越想越受不了。第二次就是柳丁的妈妈把孩子扔在路口,从此杳无音信。相较之下,姥姥认为他的姥爷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艳粉街劳动,倒不算啥大事情,至少人还在。所以她的精神似乎有点毛病,也不是毛病,大概是容易波动,街坊都这么说,但是街坊也不认为她是疯子,只是说她受过刺激。柳姥姥识字,能背千字文,也能写毛笔字,祖上行医,原先是个大户,搬到艳粉街之前,她不工作,姥爷在大学里当干部,姥爷死了之后,也没搬出去,右派平反之后给了点政策,柳姥姥要了一点钱,要了一间平房,在这儿住惯了,姥爷的坟就在旧矿址的后面,她也不走了。那天从学校回来,柳丁一直不说话,姥姥问他,怎么着,你还有功了?柳丁过去见过姥姥犯病,但是没这么严重,这次动静有点大,过去犯病通常是下午,姥姥午睡,突然惊醒,慌忙做了一锅饭,盛一碗,扣在饭盒里,撒腿往外跑。柳丁知道,姥姥是要给姥爷送去,可是矿已经没了,姥爷也死了二十几年了,一会她自己就能回来。柳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姥,都说你受过刺激,这下坐实了。姥姥看了他一眼,从他的手里拿过茶蛋箱,放在炕上,说,还都不是为了你?你姥是装的。柳丁心里想,一个人装疯,是不是也有点不对,或者说,装疯的人是不是也已经疯了?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有点难过,因为他们俩的生活来源主要是靠姥姥在他们学校门口卖茶鸡蛋,大清早起来煮好,中午装在一个木箱子里,上面盖上小褥子,抱到学校门口去卖。这天的事儿,肯定会很快传出来,本来她在门口卖茶蛋,就让柳丁有点不自在,如果再传他的姥姥是个疯老婆子,柳丁书也不想念了,想到这里,他真想回去打上一架,就是那几个证人,都把他们打傻,谁也别说出去。但是那帮人已经散了,现在回去也打不全了。

柳丁在打架这件事情上有些天赋,不单是个子高,力气大,而且能够抓住重点,反应极快。遇见个子小的,他便抓住对方的头发往下按,抬起膝盖猛撞对方的面门,遇见个子高的,他一般都先发制人,照对方裆部一脚,然后冲着变低的下巴就是一拳。有时缠斗起来,他也很有韧性,即使被压在身下,也绝不求饶,伺机反击,一旦被他翻过身来,往往下手极重,不把脸打花绝不停手。但是从另一方面,在打架这件事情上,柳丁有些个性,他一般独来独往。艳粉初中有一些团伙,经常出去抢劫艳粉小学的学生,他们的书包装着纯钢的锯条,用布条缠出一个把儿,然后躲在树林里或者不起眼的拐角,有时抢几个钱,有时抢些游戏币子,有时抢一根香肠。柳丁不做这种事情,虽然这些人他大多认识,他们也认识他,但是彼此没什么往来,柳丁有时饿了,也会管同学要点吃的,方式比较温和,哎,给我吃口,一般情况下他认为这是一种商量,而且很少有人拒绝他。去抢劫陌生的孩子,这件事情他想过,但是总是提不起劲,他知道他不用带家伙,站在那里,就比小学生高两头,一扒拉对方就是一个跟头,但是这种方式他觉得有点不对头。在他上小学的时候,一个夏天,也被人抢过,那时他还没长起来,虽然奋起反击,还是被几个大孩子按住,不单抢走了他的盒饭,还扒掉了他的裤子,这让他感觉极为屈辱,他蹲在地上收拾书包,鼻子里的血不住地往外冒,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索性自己又给了鼻子两拳。盒饭是西红柿炒鸡蛋,大米饭,姥姥早起给他做的。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就想起了那种屈辱,光着屁股在地上捡东西,他甚至想起了自己没有父母,想起姥姥撇着小脚抱着木箱顶着太阳在校门口吆喝。第二天他弄了个麻袋,灌上沙子,挂在家门口的树杈上,每天对着它打一个小时。有时下了雨,沙子跟铁一样硬,他也打,手都肿起来,可是后来他再也没遇到抢劫他的人,就好像他们参透了他的内心,目睹了他把沙子装进麻袋的过程,然后机敏地避开了。

所以这天下午,柳丁跟着姥姥走回家的这段路程里,他又一次感到了屈辱和愤怒,不单是因为姥姥过火的表现,更是因为姥姥和他受到了一样的屈辱,而且似乎这种感觉在姥姥身上并没有多做停留,姥姥应该有些经验,估计姥爷死后,如此这般去矿上闹过,于是到了他这里便变成了双倍,变成了记忆的累加。那些真正实施过抢劫的大孩子,倒是从来不会被送到工读学校或者被留级,他们似乎从来不会被逮住,因为面对的永远是无法反抗的弱者,而柳丁打伤的高年级学生,其中一个好像是教务主任的亲戚,这才是重点,才是姥姥变疯的缘由。

柳丁打开箱子吃了两个茶鸡蛋,挺咸。刚入三九,玻璃上都是窗花。沙袋悬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如同已经结冰的水滴。所有的课程都没有意义了,因为从下周开始要重新开始,柳丁的成绩不差,尤其语文和历史学得不赖,他有一个好记性,不过因为数学物理的成绩不好,所以整体的成绩大概排在中游。又因为他经常挑事,所以给人一种成绩极差的错觉。概括来讲,老师喜欢单纯的学生,或者好,或者差,或者愿意读书,或者愿意打架,这样比较方便装进思维的抽屉里,柳丁的情况卡在当间,于是大部分老师便把他强行装进一个抽屉便于去管理。差生的抽屉。只有那个看门人,老赵,只有老赵似乎喜欢他,把他放进另一个抽屉。

老赵有点驼背,但不是驼子,只是腰弓得厉害,但是想挺直也能挺直,大部分时候他看上去一米六左右,有时候一米七。说是看门人,其实只是他的一部分职能,学生们管他叫赵老师,因为他也是德育老师,所谓德育老师,就是不在编制,但是可以动手整治学生。艳粉中学的校风一直不好,这个不怨艳粉中学,因为艳粉小学也这样,初中毕业能考上正经高中的孩子大概占百分之十,剩下的大部分离开艳粉街进入技校和职业高中,有的索性什么也不念,就在艳粉街上游荡。在春风歌舞厅和红星台球社,经常能看到艳粉初中的毕业生,男生女生,一直待到二十岁,似乎还没待够,每天无所事事,细长的脖子,叼着烟卷,也没饿死。基于这种情况,学校的德育老师就显得比较重要,在老赵之前,是老高,老高是个地头蛇,跟谁都笑眯眯的,从不动手,但是经常背后捅刀子,在他在的三年,好几个学生被他弄去了工读学校。后来他走了,据说是去艳粉街的北头,去管一个“工人之家”,那是成年人聚集的场所,所以大概是升迁。老赵来了。老赵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老头衫,和一条蓝色的帆布裤子,裤腿挽起,脖子上围着一条白手巾,哈着腰,像一个老工人。午休的时候,一个初三的学生在门口抽烟,一个女孩儿没穿校服,站在他旁边,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嗑瓜子。老赵走过去说,烟掐了。男孩儿看了他一眼,说,你谁啊?他说,烟掐了。男孩儿说,行了,烧你的锅炉去吧。老赵抬脚将他扫倒,从后腰掏出手铐,把他锁在学校外墙的铁栏杆上。女孩儿抱着瓜子跑了,瓜子撒了一地。男孩儿说,大爷我错了,下午还有课呢。老赵说,叫我老赵就行,我新来看门的,以后互相给些面子。男孩儿说,真知道错了,谁承想您还有手铐啊。老赵说,手铐是个形式,主要是看你火气挺大,让你冷静冷静。男孩儿说,我冷静了。老赵说,再冷静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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