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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雪涛 当前章节:1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4:08

眼镜坐回椅子,拧开钢笔的屁股,灌了点钢笔水,又唤进来一个人。

这人背弓得厉害,三十岁左右,也许四十,脸上有皱纹,看不出具体岁数。他穿着一件黄背心,手上戴着手铐。

眼镜:坐。

手铐坐下。

眼镜:姓名。

手铐:赵戈新。

眼镜:年龄。

手铐:三十五。

眼镜: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手铐:知道,扎了人。

眼镜:知道“严打”吗?顶风作案?

手铐:一时失手。

眼镜:一手扎在心口上,一时失手?

手铐:当时没聊好,冲动了。

眼镜:第几次进来?

手铐:第三次,我两天没睡觉了,让我睡一会。

眼镜:这几次都是为姓江的事儿吧?

手铐:没有,都是自己的事儿。

眼镜:胡扯,这几个人你都不认识。

手铐:都是话不投机。

眼镜:把江的事儿说清楚,马上去睡觉,你就是头脑简单。

手铐:和江没有关系,他是生意人,我是地赖,没有往来。

眼镜:当过红卫兵,和江是一个联队?

手铐: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眼镜:你也知道很久之前,现在不比当初,现在杀人要偿命。

手铐:知道,脑子像糨糊一样,让我睡一会。

眼镜:说说江怎么指使你?

手铐:没有指使,我就是下手没轻重,控制不了自己。

眼镜:你知道这么说的后果吗?

手铐:知道,但是我说的是实情。

眼镜:你知道你这么做,你的父母怎么过?

手铐:我打过我爸,过去跟他划清过界限,现在他们也跟我划清界限了。我进来两次,没人看过我。

眼镜:要为你自己负责。

手铐:能说的我都说了,让我睡一会。

眼镜靠在椅背上。

眼镜:按个手印。

他也一样,迅速变小,他在地上跑了起来,试图躲在椅子底下,眼镜抓住他的衣领拎起来,放进保险箱里。

我才发现,我的房间没有门,也许他们迟早会审问我,应该是这么回事儿,迟早得轮到我。但是他们要问我什么呢?我回想了一下,我偷过我爸的酒喝,我藏了五块钱,连姑鸟儿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呢?也许他想问我泥人在哪,但是他们是不是确实关心这个我有点说不清,不知道为什么眼镜给我的感觉好像他非常想知道,但是又不是特别关心。

我看了下大屋的墙,看看是不是有窟窿,一旦变小可以逃进去,可是墙都完好无损,像是刚刚砌好,没有缝隙。

眼镜把礼帽拿下来,挠了挠头发,他看上去是个中年人,可是头发完全白了,一根黑色的都没有,好像顶着一头面条。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把帽子戴上。我看见少年犯和姑鸟儿走了进来。我知道他们看不见我,我也没喊,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压扁了鼻子。

眼镜从屋角搬了一把椅子。

眼镜:坐。

两人坐下,姑鸟儿的腿悬在空中。

眼镜:什么问题,自己说一下。

两人没说话。

眼镜: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后面还有人,自己说一下。

少年犯:我不知道这儿是哪,为什么会来这儿。

眼镜冲着姑鸟儿。

眼镜:你知道吗?

姑鸟儿:我记得我掉进了冰窟窿里,他拉我,被我拽进来了。

眼镜拿起钢笔。

眼镜:时间地点。

姑鸟儿:半夜,影子湖。

眼镜:年份日期。

姑鸟儿:93年,日期我不记得,是个礼拜天。

眼镜:嗯,93年,说一下自己的问题。

少年犯:你赶紧放我们出去。我还有事。

眼镜:什么事儿?

少年犯:跟你说不着。

眼镜:找你妈?

少年犯的脸一下绷紧了。

少年犯:你认识我校长?

姑鸟儿冲着少年犯。

姑鸟儿:我妈也不见了。

眼镜:你的问题一会再说。柳丁,把你的问题说一说。

少年犯:你知道我妈在哪?

眼镜: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是你的问题我是掌握的,档案在我这里。

少年犯:什么档案?

眼镜:那个牧师,跟你有什么仇?

少年犯:我不认识什么牧师?

眼镜:我换个问题,你和赵戈新什么关系?

少年犯:你凭什么审问我?你是哪头的?

眼镜:我就是有这个权力。不用问我在哪头,你只需要知道我永远正确。

少年犯站起来,朝眼镜打去,他的拳头打中眼镜的下巴,穿过他的脸颊,腿撞在桌子上。

眼镜把桌子扶正。

眼镜:坐下吧,你和赵戈新什么关系?

少年犯:你是什么东西?影子?

眼镜:你和赵戈新什么关系?

少年犯盯着他看了一会。

少年犯:他是我们学校的德育老师。他是我的朋友。

眼镜:牧师的事情是他指使你的?

少年犯:不是,我只是和他一起钓鱼。

眼镜:你老实交代,我们的效率就高一点,这个女孩儿也能快点出去。

姑鸟儿在玩自己的发辫。

少年犯:这事儿跟她更没关系了。

眼镜:有关系,如果不是你,她也不会到这里来,她不是跟着你走到这儿来的?

姑鸟儿:是你捅了林牧师吗?

少年犯:就是这个关系?

眼镜:这就是莫大的关系,人和人还需要什么关系?跟你说清楚,你今天来了,是出不去了,你妈在哪,跟你也没有关系了,因为你不会有机会去找,但是如果你好好交代,能少受罪,这个女孩儿也可以走。

少年犯:你这个东西很有意思,我和她不认识,你拿她要挟我?

眼镜:跟你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女孩儿正在呛水,变冷,身上的棉服被水浸透,然后沉到湖底,还有另一个男孩儿,他也一样。

姑鸟儿:我哥也来了?

眼镜:他随后跳了下来,他以为自己是游泳冠军。

少年犯:我就看他有点傻。

姑鸟儿:我哥才不傻,是你干的吗?

少年犯:你妈去哪了?

姑鸟儿:因为林牧师死了,我妈就走了,去哪了我不知道。

少年犯:你比我强,我都没见过我妈。

姑鸟儿:你为什么要捅林牧师?

少年犯:我也不知道,我想走,想去找我妈,想老赵也走,可能是我想偏了。

姑鸟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

姑鸟儿:你以后能改好吗?

少年犯:我不知道,但是我干完了就知道做错了,可能是下了大雪,在大雪里我看不清东西,如果不下雪,我可能能看清点。

眼镜:是赵戈新指使你的吗?

少年犯:我爸姓什么?

眼镜:不知道。

少年犯:我应该姓什么?

眼镜:不知道,我问你是赵戈新指使你的吗?

少年犯:我妈活着吗?她现在过得好吗?有孩子吗?我有弟弟妹妹吗?

眼镜:不知道,你要抓紧时间,这个小女孩和她的哥哥正在往下沉。

少年犯:不是他指使的,事儿是他说的,我自愿干的,他不想让我干。

眼镜:真话?

少年犯:真话。

眼镜:有个姓江的,你认识吗?

少年犯:不认识,听老赵提过,我们准备去北京和江会合。

眼镜:你们根本找不到江,老赵给你的电话和地址都是过期的。

少年犯:不可能。

眼镜:江早就抛弃了赵戈新,赵戈新不愿意相信,没有人要杀林牧师,是赵戈新听了他的布道,关于林牧师的故事都是他听布道听来的,他觉得林该死,因为林得到了宽恕。

少年犯沉默了几秒钟。

少年犯:老赵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我不相信你。

眼镜:可以。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指认他吗?

少年犯:我不可能出去了,是吗?

眼镜:是,你已经沉在湖底。

少年犯:这个女孩儿出去之后,能找到家吗?

眼镜: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少年犯:如果你知道我妈的下落就告诉我吧,算我求你。

眼镜:我知道,你愿意指认他吗?

少年犯点点头。

少年犯冲着姑鸟儿。

少年犯:小孩儿,你原谅我吗?是雪下得太大了,你知道吧。

姑鸟儿玩着发辫不说话。

少年犯:原谅我吗?

姑鸟儿抬起头。

姑鸟儿:你妈长什么样?

少年犯:我妈很漂亮,方脸,苗条,长头发,一只耳朵有点抽,但是不耽误她好看。

姑鸟儿:我好像见过,但是有点想不起来了。

眼镜:按个手印。

少年犯冲着姑鸟儿。

少年犯:如果你找到她,告诉她,我没忘了她,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是我没忘了她,我的身上还有她的气味,我没喝过她的奶,但是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舍不得我,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让她不能陪着我长大。

少年犯蘸了点印泥,准备按手印。

姑鸟儿:别按。

眼镜:你什么意思?

姑鸟儿:这大个儿要干吗去?

眼镜:他的时间到了。

姑鸟儿:没觉得,他得跟我一起出去。

姑鸟儿转向少年犯。

姑鸟儿:你妈得你自己找,我可替不了你。

眼镜:你是聋子?没听见我的话?你的肺子已经一半都是水,离淹死还有几秒钟。

姑鸟儿: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眼镜:这里我说的算,你没看出来?

姑鸟儿:我只听我妈的,还有我哥,我哥我听一半,你是什么东西?你说你永远正确,林牧师说过,自以为没罪的人最可疑。

眼镜把面前的材料立起来,垛了垛。

眼镜:那就这样,先到这里,你们甭着急了。

少年犯:你走吧,这是我和他的事儿。这家伙是个影子,你没听见他说话没有回声?

姑鸟儿从袖子里拿出我的手电筒。

姑鸟儿:好像还有点电。

姑鸟儿冲着眼镜打开手电筒,光束罩在他身上,他哆嗦起来。

眼镜:闭了!

姑鸟儿:不介,你凭什么欺负人?

眼镜猛烈地摇晃脑袋,礼帽掉了下来,透过衣服,光里面是一片鱼鳞。

眼镜的眼镜和衣服不见了,露出巨大的尾巴,如同船锚,背后有三对黑色的鳍。胸前有两只干瘦的爪子,紧紧抓着写好的材料。它发出尖利的叫声,好像被鱼钩钩中了下巴。

少年犯抓住它的一只鱼鳍。

少年犯:我妈在哪?

水漫了进来,突如其来,一下就把姑鸟儿和少年犯顶了起来,玻璃墙没了,我被卷进了水里,铁床沉向水底,痰桶飘了起来。我奋力朝姑鸟儿的方向游,她也看见了我,朝我挥手,她好像在朝我大喊,可是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大鱼抱着材料朝保险箱游去,少年犯扯住它的鱼鳍不放手,姑鸟儿抱住它的尾巴,我将将捉住姑鸟儿的脚踝,那只经常被三姑敲打的脚踝。大鱼左右摇摆,甩不掉我们,便抻着嘴朝少年犯咬去,它的牙齿如同碎玻璃,咬住了他的左肋,我看见他一阵颤动,血从身体里飘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副手铐,一半拷在自己手腕,一半穿过鱼鳍,“咔嚓”一声锁住,鱼鳍涌出一股黑血。他摇动另一只手掌,示意我们松手,可是姑鸟儿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她瘪着嘴唇,小手挂在鱼尾的鱼鳞上。大鱼弓起身子推着保险箱飞速地向湖底游去,我感到水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脸巴子,水越来越重地压着我的前胸。湖底有一个洞,水流在上面盘旋,流沙注入其中,大鱼把保险箱扔到里面,自己也想钻进洞口,可是少年犯扭过身子,把它挡住,它咬住少年犯的胸脯,往洞里猛拱,我发觉自己的脚已经触到湖底的淤泥,便死死地拖出它,不让它进去。它突然有了脖子,眼珠突出,伸嘴来咬姑鸟儿,我把姑鸟儿一拽,它咬了个空,我看见它的眼神里都是疯狂的恐慌,仿佛如果再不进地洞去就要枯死。它一口咬断了自己的尾巴,我和姑鸟儿一下子被弹了出去,我抱住姑鸟儿,看见少年犯紧紧地抱着大鱼的身子,手铐在水流中闪闪发亮,他朝我们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它拖着一半的身体把他带进了洞里,残缺的尾巴露出鱼骨,好像折断的树干,很快消失不见,洞口转瞬被淤泥掩上。我的嘴里开始呛水,我抱着姑鸟儿向上浮,氧气没有了,我吐出一口水,吸进来一口水,闭上了眼睛。

一只鸟。麻雀,大概是麻雀,踩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它已经跳开了,在雪地上轻巧地走着,离我大概两步远停住。我的半条腿在水里,水没有结冻,淙淙地流着,我扭头,看见姑鸟儿躺在我身边,正在想要坐起来。透过枯草,我看见远处的影子湖,一片冰封,这里大概是不为人知的一条暗流,竟然没有上冻,水也有点温热。我想大概水和影子湖也是相通的,在艳粉街住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姑鸟儿已经坐起来,看着我说,出来了?我说,啊,好像出来了。姑鸟儿说,那个怪鱼还是跑了?我说,是,但是只剩下半条命。姑鸟儿说,那个大个儿没上来?我说,嗯。姑鸟儿说,万一他上来了呢?湖这么大。我和姑鸟儿四下找了找,麻雀飞走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影子湖上都是雪,平整得像镜子,一个脚印都没有。姑鸟儿说,你说那个大个儿能不能在别处上来了?我说,可能,谁知道影子湖最远能通到哪。姑鸟儿说,他流血了吗?我说,没看清,也许是游走了,也许已经把怪鱼拖了上来晾干了,那小子挺有劲儿。她说,他好像托付我点事情。我说,嗯,答应人家就别忘了。姑鸟儿说,那个泥人我放在阁楼里,我有点想起来了,那个泥人在哪?我说,在光明堂,没有带出来。她说,那个泥人挺好的,有机会应该去拿回来,还能找到吗?我说,咋不能?一定在某个地方,不会消失的。姑鸟儿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她搂着我的胳膊大声哭起来,眼泪把我的袖子弄湿了。她说,光明堂倒了,我妈其实挺迷糊,你说她能找回来吗?我说,肯定能,走出去难,回来容易。她说,大个儿他妈就没找回来,就丢了。我说,三姑不一样,三姑很机灵,心里有数着。她说,她在外面没有食堂,吃啥?我说,满世界都是馆子,比食堂好吃多了。她说,她能忘了我不?我说,哪能?她兜里揣着《圣经》,念一遍就想起你一回。姑鸟儿把眼泪擦了擦,渐渐不哭了,太阳高悬着,照着树枝上洁白的雪,那雪只和阳光和风接近,看上去十分安宁。姑鸟儿说,你听见我肚子叫了吗?我说,到家给你下碗面条。她说,你还会下面条?我说,最拿手了。

雪停了,天空晴朗,好像艳粉街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说实话,我从来没下过面条,但是我可以稍微试试,应该并不难。也许我们推门进屋,就看见父亲歪在炕上,炉火温热,他已经睡熟,那我就应该下三碗,每碗都有鸡蛋和葱花。路途笔直,我拉起姑鸟儿手,沿着湖岸,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间距

我有个朋友叫疯马,你们肯定不认识这个人,这没关系,他的大名叫马峰,辽宁锦州人,汉族,高约一米九,体毛茂盛。我认识他是在一个酒局,都是写东西的人,一个喊两个,两个喊三个,终于包厢里挤满了互不认识的十五个人,大家比邻而坐,被空调里的热风吹拂,盯着转动的菜肴,沉默不语。我那时没写出什么东西,每天就在这些饭局里瞎混,北京的饭局这样多,只要友善和善饮,就能一天不落地吃下去。我也不是爱吃爱喝,只是无聊,而且在这些包厢里,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所以我兜里有个小本本,趁人不注意就记下几笔。比如有一次,一位著名编剧指着他年轻的女助理说,我昨晚打了她一顿,助理说,是啊,他把我打得挺惨。经她一说,大家定睛观瞧,她果然脸是肿的,眼角绽破,已然结痂。编剧说,也不知道为啥,走到家楼下,大雨滂沱,她的手机掉在草丛里,她低头去找,撅着屁股,我过去就踹了她一脚。助理说,一脚就把我踹到了泥里头。编剧说,我把她翻过来,骑在她身上,扇她嘴巴,最后自己打着打着睡着了。助理说,我晕了半天,醒来时眼冒金星,如同显示屏故障,还是把老师送回了家。编剧说,当着这么多朋友,我跟你道歉,我自干三杯,我平时对你不错,这种事儿从没发生过。助理说,确实,一次也没有,但是就这么道歉也不能拉倒啊。编剧说,你说怎么办吧。助理说,这有一个酒瓶子,我砸你一下,以后你还是我老师。编剧说,好,你砸。女孩喝光了杯中酒,拿起酒瓶在编剧头上砸碎了。一片玻璃崩到了我的碟子里。编剧站起来,用手捂着头,血顺着手缝流到桌子上。编剧说,你们吃你们吃,单我买完了,我去包一下,一会回来。助理说,老师我送你去。两人走后,剩下的继续喝,我中途睡着了一会,梦见猛虎追着羚羊,羚羊螳螂一样轻盈地跳来跳去,猛虎浑身是汗,眼睛淌水,虎皮大了一圈,很不合身。醒来时,两人坐在原位,编剧头包得像个棉签,助理坐在他身边,没过多久,喧哗起来,我又睡着了。

这只是我临时想起的一件事情,因为小本本上面记下的东西,要给一部长篇小说用,姑且先写这一件。那天吃饭,我坐在疯马旁边,我们从没见过,如果见过一定记得,他太过高大,满脸络腮胡子,若不是明显看出是黄种人,真以为是高加索地区跑来的。他那天眼皮一直耷拉着,闷头吃菜,不停喝酒,自斟自饮。那晚一个人拿来了一瓶威士忌,他把酒转到自己面前,然后放在手边。其实吃饭这种事,尤其吃桌餐,邻人很重要,如果你是右手,旁边是左撇子,就很不方便;如果你心情不好,旁边的人又是自来熟,老是挑着你说事儿,想方设法把他那点对人生的见解告诉你,也是够你喝一壶的。疯马这种邻居就比较招人喜欢,沉默,专注,冬天的夜晚吃得满头大汗,让你觉得生也可恋,愿意多吃两口。

大概吃了两轮菜,这位大汉向后一倒,摸出一支烟来,他的面颊有些微红,仰面朝天吐着烟雾。那几天我没事可干,正在给人做“闹药”,所谓闹药就是跟编剧老板开会,每天陪人家说话,编剧老板若是思路受阻,你就应该想一些东西刺激他的思考,最好是有现成的解决方案,实在不行,跳舞翻跟头也可以,总之是一味活跃他神经中枢的中药。我那时住在海淀,开会在朝阳,每天坐地铁,几要挤成肉夹馍,于是老板给我在开会的楼底下,弄了一个住处。极为宽敞,新修好的地下室,排风扇在床的正上方,二十四小时工作,好像随时要降落的宇宙飞船。那是一个谍战剧,所有人都是奸细,老实人几乎没有,我主要负责编制主人公的感情线。上峰规定,不能和敌人产生真感情,即使中间看上去萌发了爱情,最后一定要落在利用。吃了半晌,我突然想出了一个桥段,一个骗局,一次利用,一次死亡。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为她去刺杀一个叛徒,事后她发现男人原来是感情的叛徒,为什么她还要活下去呢?叛徒已经够多了。我拿出小本本记下来,大汉扭头对我说,你是写东西的?我说,是。他说,我也是。我说,我是一个闹药。他说,我是写小说的,也写诗。我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那个死亡稍纵即逝,一定要赶快镌刻下来。过了一会,他说,我们是老乡吧,你平翘舌不分,是,似。我说,我是辽宁沈阳人。他说,不远,我是锦州人。他的声音极为纤细平静,几乎听不出什么锦州口音,倒像是转基因的上海人。他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锦州,住过大连,烟台,近几年才来到北京。我说,笔架山,我去过锦州的笔架山。他说,哦?有意思。你准时了吗?我想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准时了,不过有点险。他说,嗯,我小时候因为错过了潮汐的时间,被困在过山上一整晚。你最近在写什么?我想了想,因为行规,我不方便说得太具体,我说,关于枪的。他说,枪?长枪,短枪?我说,长枪。他说,嗯,错误的刺杀?我说,差不多。他说,错误发生在哪里?我扭头看他,他并没有看我,他慢慢地吸食着烟卷,望着头顶的吊灯,那吊灯制式老旧,落满沉灰,不过亮度犹存。我说,一般都是打歪了吧。他说,嗯,倒也是一种合理的方式,弹道是生与死的分岔路,不过如果决定历史的是某种偶然,似乎难以把握剧作的意义。他似乎忽然想起来汤要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口,用手抹了一下唇底的胡子。我说,您意下该是个什么样的错误?他说,我以为表面是个错误,内在是一种必然,比如这次刺杀行动是被刺者设计的,他对一方表达了生的渴望,其实却是赴死的。我说,这个好,这样他的供词就可信了。他说,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兄台权且当做儿戏,写谍战剧应该多看博尔赫斯。博尔赫斯曾经说过,事情都发生在那另一个博尔赫斯的人身上。我在教授的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我喜爱沙漏,地图,十八世纪的印刷格式,咖啡的味道和斯蒂文森的散文。他与我的爱好相同,但是他虚荣地把这些爱好变成了一个演员的特征。我说,我叫袁走走,敢问阁下?他伸出手来说,我叫马峰,大家都叫我疯马,大家人数不众,仅指我的朋友们。疯马和马峰是一个人。

那天我见过他之后,第二天从宿醉中醒来,地下室的潮气将我包围,那种潮气也许是从衣柜的木板中传来,也许是从脚下的水泥中传来,也许两者兼而有之,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尸体的腥味。我赶到时,策划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编剧老板的工作室里有一扇白板,上面写着人物关系和故事主线。我想起了博尔赫斯的两个小说,一个非常著名,分岔小径,另一个叫做《第三者》,兄弟俩共用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终于因为忍受不了嫉妒而将女人杀死了,兄弟和好,亲如一人。我前所未有地主导了讨论,修改了主线,并将其中一个人物的名字从贺某某改成了贺尔博。会议结束之后,制片人,一个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爱穿长裙,配以手镯和近腰的挂链,找到我,对我说,小袁,这个项目是你的了。我说,有一种什么鸟?她说,什么鸟?我说,就是有一种鸟,自己不会筑巢,专门去侵占别鸟的巢,我不是这种鸟。她说,你现在的薪酬是一天二百元,这个项目你拿下来,一集五万,你写三十集,枪手自己找,给多少钱你自己定,反正我给你一百五十万,那是一种什么鸟?我说,想不到就算了。物竞天择,有这种鸟一定有它的道理。是分阶段付款吗?她说,这个项目比较急,我先给你五十万,下午签合同,明天打给你,剩下的钱从分集大纲到分集剧本,逐次给。我说,我中午也有时间。她说,那就中午签,还有,这个地下党,女特工,是我的先人,有时候会给我托梦,你用心一点。我说,您捧我了,全明白。

第一要务是找到疯马,让他给我做枪手。如果他管我要一天五百块,那当然好,我略作踌躇马上答应,如果他想论集算钱,一集不能超过五千,如果他要一万,我不能给他,除非他可以独立写出十五集,且不用修改。那就这样,底线是一集七千,大纲,梗概单独算钱。署名是文学策划,出现在片头单独一屏。我还得找两个闹药,北电的学生最好,没有署名,刺激我的中枢神经。还需要一个助理,先雇一个月,帮大家订早餐。最好是一个女的,那闹药找一个就好,助理也可以充当闹药,女闹药,比较适合男人的中枢神经。下午我到原先的会议室坐了一会,一个人都没有,编剧老板的茶具也撤走了。

我还需要一套茶具。

我没有找到疯马,没有人认识疯马,尽管他有一副引人注意的相貌,可惜现在也不兴在城墙上贴告示。我打电话给昨天吃饭的人,其中一个,是个老混子,他说,疯马?没听说过。我说,昨天就坐在你对面,满脸胡子,好像疯狂原始人。他说,我对面?没印象,人太多了兄弟,有名的几个我全记得,没名有胡子记不得啊。我说,好吧,那我需要一个女助理,和一个文学策划,你那边有人吗?他说,你给多少钱啊?我说,助理月工资五千,写东西另算,文学策划一天五百,第一阶段大概十五天,早九点到晚六点,管两顿饭。他说,什么题材?我说,谍战。他说,跟日本人有关系没有?我说,没有,自己家的事儿,国共。他说,要是有日本人,我可以去,自己家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一会我发你几个简历。我说,带照片。对了,最好读过一点博尔赫斯或者卡尔维诺。他说,好,带照片,这俩人是干吗的?博和卡?你把他们俩名字短信发给我。临睡之前,我把人都选定了,通了电话,两人全是女性,一胖一瘦,胖的模样不错,瘦的模样不行,总之各自在美学的统一性上有点瑕疵,两位都是90后里展露头角默默无闻的枪手,名字不便写在这里,姑且将胖的称作杜娟儿,瘦的叫作柳飘飘。

我大约睡了两个小时之后,被电话吵醒。一个声音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但是我又想出了一个新东西。找到你的电话很不容易,饭局上没人认识你。我说,你说。他说,月球和地球之间有着不小的距离,对吧?我说,没错。他说,我们可以称之为间距,你可以将月球和地球想象成两列诗行。我说,可以。他说,按照斯宾诺莎的说法,万物均渴望保持其自身的性质,在我看来,有一种性质即是避免贴在一起,保持某种间距,于是产生了引力和斥力。我说,同意。他说,你可以把国共两方的军事力量想象成地球和月球,两列诗行,永远存在间距,也永远相互吸引,党派并非人的本质属性,月球可以变成地球,地球也可以变成月球,且敌我就在身侧。也许刺杀者的代号可以叫做“月球”,这出戏的题目也许也可以跟月球有关,我还没想好。我说,很有意思,你还有什么想法?他说,我的想法你用得着吗?我说,看情况。他说,如果有些用的话,我没吃晚饭,也没有喝酒,没有酒实在痛苦,你能借我一点钱吗?我可以把我的身份证号和地址给你,我也可以把我妈在锦州的地址给你,我跑不了。我说,恕我冒昧,我想雇佣你,我现在负责这个剧,想请你做我的文学策划。他说,我可能需要一点预付款。我说,先给你两万,明天开会,地址在安徒生花园,你知道那个地方吗?他说,安徒生和花园我都知道,安徒生花园不知道。我说,地址一会发给你,明天十点开会,我是处女座,我不喜欢别人迟到。他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说,我属狗的,只要有吃的,我就会准时。

第二天我到时,疯马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鸽灰色的旧风衣,里面是一件蓝色高领毛衣,深蓝色的彪马运动裤,一双看上去应是春天穿的黑白相间的帆布鞋。从上到下,似乎是季节的逐渐转暖,雪山垂直的次第。那天下了点雨夹雪,整个北京好像十九世纪的伦敦,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湿透了,看上去从地铁出来又走了不少的路。杜娟儿和柳飘飘还没到。我和他握了握手,他从怀里拿出一瓶威士忌,说,听说你要给我钱,我用剩下的钱买了这个。我把两万块现金给他,并让他写了收条。我说,我工作时不喝酒,你可以喝,如果这是你的习惯。他说,好,你这个沙发不错。我看了看沙发,蓝色的长条沙发,布衣包的。他说,我晚上可以睡在这里,我最近睡在一个朋友那里,他每天晚上看电视剧,老婆婆和儿媳妇抢擀面杖。我说,好,我跟他们说一下,不过我们写电视剧没关系?他说,我们先试试,如果我觉得不行,我就把钱退给你。我说,不是这么算的,如果你中途退出,耽误了我的时间,不但要退钱,还要赔偿我的损失。他说,我觉得写电视剧没关系。我说,好。

过了一会,杜娟儿到了,又过了一会,柳飘飘也到了。我跟两人寒暄过,分头落座。我和疯马坐一边,柳杜二人坐一边,侧面是白板。我请大家介绍自己。杜娟儿,山东人,二十三岁,体重八十五公斤,父亲是考古学家,领域在明史。她本人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学生时期写的电影剧本多次获奖,但是因为性格懦弱,从来没当过导演。父亲让她改行学历史,她拒绝,因此断了生活来源,所以来这里给我做闹药。柳飘飘,二十岁,哈尔滨人,四十五公斤,美国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编剧系肄业,十五岁出国,父母离异,因为无证且超速驾驶,后备箱又搜出大麻,上过美国法庭,麻烦过后,背着家人直接回国,目前住在一个男性制片人家里,这位男性制片人就是我的那位朋友,他们认识才一周左右,年龄相差二十岁。疯马,三十二岁,九十五公斤,辽宁锦州人,父母都是工人,父亲是钳工,母亲是喷漆工。父亲两年前去世,母亲已经退休。辽宁大学中文系毕业,大学期间写过大量诗歌和小说,在师友间传阅。毕业后来到北京,做过三流站编辑,保安,群众演员,大部分时间无业,居无定所。我,三十三岁,六十五公斤,辽宁沈阳人,曾是银行职员,因为爱好写作于三年前辞职进京,在不知名刊物发表过三篇短篇小说,分别叫做《时间穿过子夜》,《赢家无所得》,《如笑声般的山峦和其间的约伯》,无任何反响,退稿张贴满墙。大部分时间混迹于各个电视剧电影工作组,做闹药,所参与电视剧电影未有一部公开播映过。

自我介绍过后,开始确定当天的议题,过去十几天的讨论,形成了一个粗略的大纲,我打印出来,请他们看过。以我的经验,无中生有一般都效率低下,从批判开始,一方面可以增强凝聚力,另一方面也许可以产生一些新想法。杜娟儿说,袁老师。我说,不要叫老师,叫老袁。杜娟儿说,老袁,我觉得前面这个刺杀是可以的,但是随后导向策反是愚蠢的,策反写不出戏。我说,有道理,没人爱看策反,纵横家是最乏味的。柳飘飘说,这里头感情线太没意思了,我们的主人公是个女的,似乎毫无性欲。我说,她是个共产党员,党性高于人性。她说,怎么证明党性高于人性,得先有人性吧,然后才能把党性垫高。我说,可以有爱情,但是不能有性爱,尤其和敌人不能有。柳飘飘说,我觉得应该有些性暗示,至少要有性魅力吧,她靠什么调动敌人?我说,这个可以加一点,不能极端,美好的君子之交可以。聊了一会,疯马已经喝了少半瓶威士忌。我说,疯马你说,我们从哪开始?疯马说,什么是谍战?我说,我的理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疯马说,所以是关于身份的故事。我说,可以这么讲。他说,身份是一个人的表面属性,什么是本质的东西?我说,正想请教。他说,欲望。我说,换个词儿,信仰。他说,她的信仰是怎么形成的?我说,目前并不知道。他说,她的上帝是谁?我说,共产主义。他说,远了,就近说,新世界。我说,是的。他说,这个上帝什么时候进入她的心里,她可以为之牺牲,放弃幸福,她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我说,目前也并不知道。他说,我们也许应该从这个开始,她怎么确立她的信仰,为之付出了多少,是否曾动摇过,是否动摇后又更为坚定,一个人去杀另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少勇气?为了新世界去杀人,她如何说服自己?要知道,在我看,不正义的和平要比正义的战争要好,她怎么确定她打的是正义的战争?我说,你有什么想法?他说,我觉得,我们不能做一部所谓的狗屁谍战剧,而应该写一部关于成长的长篇小说,然后以剧集的样式表现出来,这部成长小说应该以特殊时代的人物作为刻画的对象,我们的任务是复兴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的传统,用漫长的剧集复活之,所以我提醒各位,我们正在侍弄的是文学,我们是一个文学小组,一本大书,仔细写成,是我们每天的工作。我说,有些空泛,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开头。他说,关于这个刺杀,我觉得是信仰的开篇,她,她的名字是什么?我翻了一下大纲说,文修良。他说,好,文修良,代号月球,她刺杀的人叫什么?我说,看来刚才你没有看大纲,叫贺尔博。他说,好名字,贺尔博代号太阳。文修良什么出身?我说,不知道,可能得查一下资料。他说,我们现在进行想象,她是一个大家族的三小姐,类似于《白鹿原》里的白灵,白灵读了几本左翼文学,投奔了延安,躲过了肃反和整风,留了一头短发,感到迷茫,这时候她和贺尔博恋爱了。我说,不对,贺尔博和她只是工作关系。他说,恋爱之后,两人被派往南京工作,打入军统。这时候她的信仰是爱情,爱人到哪里她到哪里。原来的信仰对她不重要了。我说,欲扬先抑,可以。他说,什么能够建立新的信仰?牺牲。贺尔博被怀疑后,为了保护她和另一个同志,这个同志的秘密等级很高,文无权知道,姑且叫他黑子。贺尔博请她杀死她。这就是开场的刺杀。我说,娟儿,你记下来了吗?杜娟儿说,记下来了,老袁。我说,好,现在吃午饭。

午休时,杜娟儿和柳飘飘结伴去散步。两人初识,走路时一前一后。疯马倒在沙发上睡觉。我独自坐在椅子上抽烟。这间会议室在一栋商务大厦的二十三楼,从窗户向外眺望,看见天空中飘着雪花,其中夹着细雨,汽车看上去像蜗牛一样慢。来北京已经五年,没有一个朋友,原来在老家的朋友也失去了。三天两头地感冒,几乎每天都因为焦虑拉稀。除了写东西,唯一的爱好是搭地铁末班车。几乎每次都会遇见酒鬼,各种性别,不同肤色,不同年龄。有一次看见一个女孩吐了一地,周围的人都躲远了,过了一会,她醒来一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跪在地上慢慢把呕吐物擦干净,好像在收拾自己家的地板,然后趔趄着走下车。还有一次看见一个老人,戴着体面的灰色围巾,双眼紧闭,突然站起来把围巾穿进头上的拉环里,把脑袋套进去,可惜拉环太矮了,他就这么把脑袋搁在围巾里,睡着了。这时疯马开始喃喃自语。我开始没有听清。我掐了烟,蹲在他身边,他轻轻地说,妈妈,我看见一大块冰。我没有说话。他说,妈妈,好大一块冰啊。我说,多大?他说,有操场那么大,你的腿不好,要小心。我说,好。我转身赶紧去找自己的小本本,这时他说,妈妈,我想像花瓣一样一分为二。我说,为什么?他说,一瓣给你,照顾你,一瓣给我,想怎么活怎么活。我说,嗯,等你开花再说吧。他翻了个身,夹紧双臂闭上嘴,继续睡了。

下午的会进展不错,依然由疯马提出主要的想法,我们三个去论证,然后我来确定是否可行。按照史料记载,文修良的原型曾和南京当地一个名旦过从甚密,从而接近了各路军界要员和商界大贾。原来的想法是把一条感情线做在名旦身上,让这个戏子爱上她。疯马不同意这个想法,一是他认为文的职务在军统,感情问题应该在军统内部来处理,不应该做不恰当的外延,二是他更倾向于把男旦和她的感情确认为一种更高贵的友谊,男旦也许一直没有被她感召入党的,甚至是个浮夸的,招摇的人,不喜欢共产党看上去清心寡欲的一套,但是他可以基于个人与个人的情谊,为之牺牲。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杜娟儿反对这个观点,她认为男旦和女特务的爱情,是大戏,应该作为主线。疯马反驳的理由是,没人愿意看一个娘娘腔和女主人公谈恋爱,但是做朋友就会舒服很多,把所有男女关系以爱情和非爱情区分之,是极不高级的行为。经过一个下午的讨论,我们三个再一次被疯马说服,并且做了详细的记录。中途制片人打电话来询问进度,她去上海出差十天,我没有提及具体剧情,因为那样就会陷入无休止地推敲细节的海洋,伴随着列祖列宗托梦的审查,我只是说,我们的主题不是尔虞我诈,而是关于信仰,关于牺牲,关于爱的,关于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人,怎么确立了自己的信仰,为之付出所有,成为了一个高贵的人的。疯马在旁边补充说,还有代价。我说,嗯,还有一点代价。制片人首肯了我们的方向,但是提醒我们,时间紧迫,她的工作或有变动,希望我们十天之内拿出一个详细的大纲,一个月之内拿出分集大纲,然后开始找演员和制作团队,边找边写出分集剧本。三个月之内,要建组拍摄。我从来没有跟过这么紧迫的组,尤其是制片人提到,钱不是问题,我们这些主创或许可以参与分成,我便觉得,紧迫也是有道理的。

晚上在会议室吃过工作餐,杜娟儿要去另一个剧本组帮忙,先走。柳飘飘留下,和我们两个继续喝酒。她掏出叶子,卷成大麻抽起来。我穿上大衣打开窗子,雨停了,完全变成了雪,不大,如果说有一种东西叫做雪花,那窗外下的就是雪花的边角料。疯马抽着我的中南海,喝着剩下的半瓶威士忌。柳飘飘说起自己在美国几乎被同学强奸的经历。一件小事,她微笑着说,他们两个人,就像你们现在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她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用手去点脚尖,似乎脚尖是一枚清澈的水滴。我拿起刀捅了其中一个。疯马快把那瓶威士忌喝完了,他的脸颊绯红,胡子湿漉漉的,但是没有一点醉意。天黑了,雪大了一点,连成了线,像是黑发里的白发。柳飘飘说,他差点死了,现在不知道怎么样。我是射手座,我没事儿,不会被记忆反复折磨。楼底下有两辆车撞在了一起,一辆车把另一辆车的屁股撞歪了,道路迅速地变成泥淖,所有车都陷在里面。我得把这个写到自己的戏里,柳飘飘说,我的戏叫《再见莫妮卡》。你们说,是叫《再见莫妮卡》还是叫《再见了莫妮卡》?疯马把脑袋搁在沙发的扶手上,说,叫《回见吧莫妮卡》。柳飘飘说,你大爷,那不如叫《犯贱莫妮卡》。疯马说,《你不是莫妮卡》。柳飘飘说,《我是莫妮卡》。说了一会,柳飘飘拿起包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我去BAR,有人去吗?没人回答。她走到门口,疯马说,《再见了莫妮卡》。柳飘飘说,《回见吧疯马》。

我跟疯马说,我也走了,明天还是这个时间。疯马说,我睡这儿,时间对我无效。我下楼,在超市买了包烟,走到地铁口,不是末班车,我想了想,去超市买了两罐啤酒,又走回来,上楼。疯马穿着衣服在沙发上睡着了,窗户还没关。我把窗户关上,关了灯,打开啤酒慢慢喝。过了一会,外面的雪停了,月亮露了出来,借着月光,我能够看见室内的轮廓。疯马的脚动了动,好像在走路。我掏出小本本等着。不多时,他说,妈妈,笔架山不是山。我说,是什么?他说,是月亮的儿子啊。我说,此话怎讲?他说,妈妈,他回不去了,通往大陆的路也经常被淹没。我说,我知道。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潮汐也许是月亮的信啊。我说,有可能。他说,可怕的间距是不是?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旅行。小时候你把我忘在笔架山上,我坐在海边想,我要是能把月亮拉过来,我就能回家了。说着,他用手拍着自己的头说,我只有这么小啊。然后是均匀细小的鼾声,又过了一会,疯马彻底睡熟了,无声无息,像一片潮湿的叶子。我把他的旧大衣给他盖上,搭末班车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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