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走后,我在书桌旁坐了一会。然后起身擦净了地上的血,把她留下的纸撕碎扔进垃圾袋,然后把垃圾袋提出来系好放在门口,再套一个新的。
我看了看鲨鱼浴巾,它并不存在。Z是我的邻居,一个画家,她的丈夫和女儿上月死于车祸后,她已经来了我家七次,送给我七张她丈夫的肖像画。
2
离家写小说之后,我常想起那个高中老师W,一个女的,个子不高,可称瘦小,不过眼眸光闪闪,如同小型探照灯。我在一本书的后记里提到过她,说她当年对我如何如何好,鼓励我写作文,那本书写得比较早,现在再看那段有点烂俗了,不过确是实情。不过时常想起她,也总有点不对,最近做梦有时也会梦见她,这就更怪了。而且在梦里,我老是向她伸出手去,好像在索要什么东西。按理说,是我欠她比较多,后来也没去看过她,管她要东西,有点不厚道,但是到底要什么呢?前两天有个记者给我发了个邮件,说,有几个问题要问我,第一个问题是我第一篇小说写的是什么,不是发表的第一篇小说,而是自认为的第一篇小说。这个记者也许通点弗洛伊德,这个问题没人问过。我想了想,忽然想起来,如果说是小说这个东西的话,那我的第一篇小说应该写于高中,高二。我记起来了,那不是一篇作文,是一篇小说,交上去了,写了大约三千字。题目叫什么来着,啊,对,叫《白色的荆轲》,至于为什么荆轲是白色的,写了什么,忘得一干二净。我伸手向她索要的,应该就是这个东西。
语文老师W应该拿着我的这篇小说。我有这个感觉。梦里我那么理直气壮,应该不是没道理的。我有一个通讯录,当然是在手机里,我每个月都会做一次打扫,把不需要的人删除掉。现在里面已经没有一个高中同学和高中老师的号码。不过高中没有位移,一直在那里。我便给W寄了个包裹过去,里面是两本我的书,和一个便笺,便笺上写,尊敬的W老师,您所做的一切我都感念在心,不过最重要的是请把那白色的荆轲还给我。过了一周,包裹被退回,查无此人。无法,只好在网上查了查,学校平庸,W姓名也普通,同名同姓者多之,不过连带查到了现任校长的名字。我将包裹重又寄出,不过便笺改了改内容,询问W的去向。过了一周,我收到回音,书和便笺对方已经留下,寄给我一个新便签,上面写着:尊敬的小说家朋友,语文教师W十二年前,也就是您毕业一年后,在校门口被一个白衣男子领走了,从此杳无音信。据说有人在西安见过她,长发过腰,双眸闪亮,斜背长剑,一闪而过。若此事对您的职业有所帮助,也算是母校对您的寒酸的支持。祝好,不要再寄任何带字的东西来了。
3
M的前夫是个医生,我看过照片,相当儒雅,口袋里别着圆珠笔。我和她约会了两次,她很爱干净,来我家都自带床单和毛巾,也许是遗传了前夫的脾性。她目前没有工作,不过除了有笔遗产,她的父母都是大学中文系教授,她其实一直没工作,不怎么为钱发愁。她有一对小巧的乳房,一头利落的短发,和两本写得不错的诗集。第二次约会后,她坐在床边抽烟,跟我说起前夫的死。真是一次意外,他是心脏科医生,她说。那天我们去逛超市,你知道吧,就是7-eleven,我们俩准备买一点薯片回去看电影。他喜欢吃着薯片,喝着可乐,把脚放在书桌上,对着电脑看电影,而我喜欢依偎在他怀里,你是作家,跟你讲这个应该没关系吧。我比较直率,你也发现了吧。他娶我时,我提醒过他,我说我啊,没什么正经事儿,恋爱谈了很多,你能接受?他很坦然,说有一天我不爱他了,可以走,婚姻就是徒手爬楼,对吧,累了可以下去。我说你这话说得挺好,我可以嫁给你,为了你这个比喻。结婚之后挺舒心,他有种磁性,我很愿意给他讲故事,怎么说呢,有时候觉得他像我妈。我的所有男友他都知道,每一个他都听过,床上的细节我不讲,直率不是傻逼,你说是吧。那天在7-eleven,我们正在琢磨是买薯片还是薯条,突然我看见了我的一个前男友,是个音乐人,唱民谣的。我跟他打了招呼,然后把婚戒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也挺开心,我们俩当初挺好的,后来没有往来谁也没记恨谁。他指了指背后的吉他,说一会在酒吧有演出,请我们去听听。我丈夫没意见,他知道没问题,他一看我的眼睛就是知道没问题,电影可以明天看,反正也在硬盘里存着。
酒吧不大,但是环境特别好,音响也很专业,去的我看都是懂行的人。前男友唱了两首歌,都是自己写的,他还是挺棒的,你知道吧,真是有才华,而且不急,在酒吧唱歌也挺高兴。第三首歌,他提了一嘴,说是我写的诗,他谱了曲,他不说我都忘了,确实有这么一首歌。他唱了起来,我顿时一颤,真是好,当初没觉得好,时间给这歌注了魂。歌唱完时,我回头看了看丈夫,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好像眼睛化了一样,他对我说,我被打中了,M。然后趴在桌子上死了。
心脏病突发,纯粹的意外。
4
一天午夜跟老作家S喝酒。S大我三十岁,酒量是我两倍,结了五次婚,小说写了几百万字,在家乡买了两栋楼,北京有三套房,但是基本不开车,因为老是醉的,另一方面是性格暴躁,不爱摇号。那天喝到过了一点,S又点了一只鸡架,戴上塑料手套撕着吃,这时“叮”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S将手套摘下,贴着手机看。他写了太多东西,睡了太少觉,眼睛坏得厉害。
“什么意思?”他说。
“他妈的什么意思嘛?”他将手机翻向我,说,“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我见屏幕上几个大字:“小宝,我原谅你了”。号码一串,没有人名。我说,发错了吧,您都多大岁数了?他又把脸贴在手机上,“不然,这号码我有印象,叫我小宝的人也是有的。”我说,你慢慢想,我把鸡屁股吃了。他点点头,又歪过头说,是她,但是她死了啊。说完喝了一杯酒,说,应该是死了吧。他拿起电话,打给某人:喂,嗯嗯嗯,不要废话,我问你,L死了吗?是死了吧,嗯,什么时候死的?三年前,葬礼我还去了?好好好,你睡吧,好了好了,我是评委,嘴闭上,眼睛也闭上吧。
“听说过L吗?”
“没有。”
“二十年前是个不错的短篇小说作家。”
“哦。”
“哦哦哦,你是电动的?比我写得好。”
“嗯。”
“是我第一任妻子。”
“明白。”
“我出轨,她自杀了。”
“……”
“没摔死,摔成了残废。服务员,再来一瓶燕京。腰断了。”
“嗯。”
“三年前趁人不注意,吃了安眠药死了。其实她这么多年给我寄过不少小说,让我帮她发表。写得比过去差远了,也许脑袋也摔傻了,你说是不是?”
“我吃饱了。”
“死了之后,还要给我发短信,你说是不是脑袋摔傻了?啊,是不是啊?”
5
在我上课时,课堂进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坐入第一排。我看了看他们,其中一个男的说,你继续讲啊。我便继续讲,讲了几分钟,另一个男的说,什么破玩意啊。学生站起来走了三分之二。有两个睡着的,分居西南两角。还有一个女生,坐在第二排,在记笔记。女的拿出瓜子儿吃,咔咔咔,呸,咔咔咔。第一个男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说,这几个词不能用,你的新书。我说,为什么?他说,照做即可。我说,嗯,海明威说过,阉割虽然对人、动物和书都是小手术,可影响是巨大的。那人说,明白,可后来他让步了,用空格代替那些字眼,因为珀金斯在给他的信里写道:如果我们能够连载而不招致太严重的指责,你就能大大巩固你的地位,并且还能避免那种讨厌的批评,那种批评很糟糕,因为它使许多人不去关注书本身真正的价值。我说,你低估了我的骨气。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枪和一包烟,说,你在小说里写过烟和手枪,现在你可以挑一个。我说,我不抽烤烟。他说,挑一个吧。我说,司马迁遭腐刑而后作《史记》,流芳百世。另一个男人说,不一样,《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讲,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健是刚强,羡是贪欲。你不是骨气,你是面子,贪欲和小聪明,“释此而任术”,把健羡,聪明解脱掉,走清静无为的道路。你考虑一下。我这有万宝路。他把一把古代凌迟用的柳叶刀和一包万宝路放在我面前。
我终于认出了眼前那个女生,一直听我讲课的女生。她每堂课都来,都是坐在第二排,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从不提问,也没有回答过问题。她是我的读者,O,一个聋哑人,五年前曾经参加过我的活动,要过我的签名,那时她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女。我之所以认出她,是她当时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她是个沉默的人,喜欢阅读,最喜欢的小说是麦克尤恩的《立体几何》,小说精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小说中那种将人折叠进虚空的本领她能够掌握。她曾经折叠过酗酒凌虐她们母女的父亲,也折叠过很多寄不出去又不舍得烧毁的情书。她说也许有一天她会来到我的课堂学习写作,当然要等她长大一点。
我相信她能读出我的唇语,于是我向她提出我的要求。在下课铃响前,O将三人折叠完毕,将那盒万宝路留给我,然后走出了教室。
6
尊敬的各位朋友,来宾,评委会的各位评审,大家下午好。我很高兴能够得奖,这是对我莫大的鼓励,就像在我很小的时候,老师会在我的作文底下画上一些波浪,意思是这两句写得好。这个奖就如同给我的人生底下画了一条波浪,说明我这几年干得还不错,这本小说也算站住了。恕我直言,我查了一下历届的得奖者,有的人确实是天才,有的人则不怎么好,我直说吧,是垃圾。所以我拿着这个奖杯,会想以后是不是有人也会这么想,会把我放入哪一类中。我希望即使不是天才,也不要成为令后来的得奖者感到屈辱的前辈。说到这里,我不想再念稿子了,因为我突然想到了我的朋友H,想必大家都认识H,他是个卓越的小说家,想必大家也都讨厌他,因为他的嘴实在太臭了,极爱争宠,攻击同行。我与他已经几乎五年没有说过话,因为他曾经对一个评论家说,我的一个备受好评的小说是抄袭他早年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而他讲得那么的好,以至于我将他的一些语气词都保留在了小说里,哦,对,原话是,你细读一下他的小说,就会发现我的口吻。这是无稽之谈。那个故事是我奶奶讲给我的,他严重地冒犯了我的文学和我的亲人。我想在座的各位,如果遇到同样的境遇,也会与此人断绝来往。他最近三年消失于大家的视野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当然也不知道。直到去年,他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要给我讲一个故事。我想你们都能够理解我,没人能够抵挡听他讲故事的吸引力,于是我“嗯”了一声。他说他最近住在北方的一座废弃的工厂里,要写它,就应该住在其中。他经常在工厂里散步,发现这个工厂有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四车间六车间七车间八车间九车间,唯独没有五车间。当他习惯了此事之后,有一天五车间出现了,他便走了进去。发现里面的车床都在转动,生产线也在兀自生产着拖拉机,可是没有人。他就沿着生产线往前走,发现所有组装好的拖拉机都被送进了一个地洞里。他坐在拖拉机上,进了地洞。地洞里有头巨兽,十层楼高,坐在一潭泥浆里,吃着拖拉机。巨兽说它叫小瘪犊,已在此吃了几十年,吃进拖拉机,排出泥浆,从来没有吃过人,不过准备吃H。H跟它打了一架,把它的牙都打掉了,不过没有逮住它,小瘪犊没有牙之后,变成蟑螂一样大,一头钻进泥浆里不见了。H说,他被小瘪犊的爪子敲了一下头,所以最近老是忘事,所以跟我讲一下,防止以后想不起来了。他觉得,小瘪犊一定跑到另一个洞里去了,等着牙长出来,还要吃东西,他得把它逮住,等他逮住了它,这个故事也就有了结尾。然后就把电话挂掉了。我的这本书《巨兽》就是这么来的,结尾是最差的部分,因为我确实不知道结尾。所以,请允许我请求各位评审,把这个奖授予H,虽然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就这样吧,奖杯还给你们,下次可能要更谨慎一些,不要把奖颁给一个速记员。一个伟大的作家是不会有时间站在这里的。
7
很小的时候我住在艳粉街,一天来了一个老和尚。这个老和尚见我在门口尿尿,就从地上捡根树枝来捅我的小鸡鸡。我说,去你妈的。老和尚说,你这个小东西,你摸摸自己的头顶,是不是有条隆起?我摸了摸,果然有,就在头顶中央,自己吓了一跳,不知是原来就有还是忽然才有。我说,你这个老东西,怎么知道的?他说,你可知道这条隆起讲了个啥?我说,啥?他说,这是一道浪,前浪未平后浪又起,讲的是你这一辈子,比较跌宕,也讲的是,你这半寸,跟吃食无关,比吃食高半寸,你这辈子就琢磨这点东西。我说,你是要钱要米要油?他说,不要,还要给你东西。我说,老骗子,我要叫我爸。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鸟,雪白雪白,脖子来回动着,眼珠鲜红,灰色小嘴如同一粒沙。鸟之小,令人诧异,就停在他的手心上。他说,这鸟给你,这鸟吃不了东西,就能活一晚。等它明早死了,你把它随时带在身上,放心,它不会腐臭。三十岁之后,若有人找你要鸟,你就把鸟给他,能助你事成。他用嘴一吹,鸟落在我的手心上,那个痒啊,好想抱住它保护它养育它。抬头时,和尚已经走远了,一颗光头一晃一晃,在豆腐坊旁边一拐,不见了。
鸟第二天死了。谁也不知道。我就把它放进文具盒。等我长大了一点,我就把它放进钱包里。等我三十岁了,写起了小说,我就把它夹在我的记事本里,记事本我随身带着,想到啥就写,算是一个外接的脑子。有一天夜里,我在公寓里写小说,我写了一个人物叫V,那是什么人呢?不好说。脾气大,爱说理,极美丽,特简单,有蓝色的温柔和洁白的欲念。我已经写了一个月,爱上了她,可是她就要死了,死于一场怀疑,一场围困,一场暴风雨。旋风卷着她,要把她摔死在乱石密布的旷野。这时她在旋风中喊到,鸟,把鸟给我!我跳起来,从记事本中拿出白鸟,用嘴一吹,鸟落在她的手心。鸟突然变得硕大无朋,驮着她从旋涡中升起,用两只巨翅为她挡雨。当她们停在我窗台时,天已经亮了。
V拉开窗,鸟飞了出去。她回过头对我说,你可以过来吻我了,虽然你比我想象得还要邋遢。
刺杀小说家
一
走廊的尽头是两扇门。是两扇门。他们摘掉我眼睛上的黑布之后,我看见了那两扇门。紧紧关着,结婚照上的夫妻一样靠在一起。我在心里打了个比方。
“你在这里等一下。”引我前去的西装人指着门口的沙发说。
“好,需要多久?”
“不知道。”他把自己的领带向上推了推说,“等着就好。”
“那就等着吧。告示上说的一大笔钱,具体是多少,可知道?”
“不知道,我这个级别的人不会知道。”
“我想去北极看北极熊。”
“北极熊?你说的是这个?”
“是北极熊,北极的特产。”
“知道了。”他侧过头扯了扯西装的垫肩,好像不准备再说话了。
走廊好像宇宙飞船的航道一样长,不知道这两扇门是终点还是起点,另一头又通向哪里。我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其实并没有办法睡着。离开家已经五年,走了二十几座城市,去过的村庄数不过来,想不起来是从哪一条线索开始的,又是什么东西把这么多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衔接起来,总之是一无所获,除了花光了卖房子的房款,和十年来所有的积蓄。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还记得那个傍晚。那是在云南的一个小旅馆里,应该是第四个年头了吧,吃过晚饭,坐在床上看电视,忽然放出了日本动画片《阿拉蕾》,我看了一会,听见自己脑中的什么“刺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伸手在脸上摸,发现眼泪已经流过了下巴,鼻涕也出来了,而自己完全不知道。拿起电话打给妻子,一连打了三十几个,没有人接听,我跑出门,看到街上有一个过街天桥,于是跑上去从上面跳了下来,没有死成,骨折了几个地方,鼻子也摔塌了。从医院出来之后,我把号码办理了停机,再也没有和妻子联系过,自己一个人在中国闲逛,总是睡不着,有时候也打一点零工,只是我这个年纪,能胜任的零工很少,卖过房子,也在搬家公司搬过家具。直到剩下最后一点钱,我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的附近了。
于是,我非常想去北极看熊。
“醒一醒,可以进去了。”西装人推了推我的肩膀。
“没有睡着,闭目养神而已。”
“无论怎样,请进去吧。”他一手拉开了一扇门,另一只手拉了拉西装的下摆。
房间很大,好像是刚刚租用的办公室,旧东西刚刚搬走,新东西还没有进来,地上还有曾经摆放的隔断留下的灰尘。左侧的白墙上挂着一幅画,尺寸不大,四四方方,上面画着一个金色的佛像,佛的眼睛闭着,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头上是山峦一样的卷发。另一个西装人提着公文包站在房间中央,细高的个子,戴着无框眼镜,深黑色的西装上衣系着最上面的一个扣子。手上戴着一双白手套。若不是看见我之后向我走来,还以为是谁摆在那里的指路模型。
“千兵卫先生是吧?”他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电话里留的是这个名字,不是真名。”
“没关系,这个名字就好。我是老伯的律师,让你久等了,应征的人实在太多,请不要见怪。”
“不会,正好累了,在外面睡了一会。沙发倒是很舒服,人一坐进去就想睡觉。”
“失礼失礼,弄这样一个这么容易让人睡着的沙发实在是过意不去,没有着凉吧,回头我让人换一个让人清醒一点的放上。”
这个人怎么回事,客气得实在过头,啰里啰唆。一面大谈门外的沙发,一面不肯在房间里放两把椅子,嘴上的客气又有什么用呢。内心的焦躁情绪向上涌动一下。为了防止做出过分的举动,我努力不去看他的嘴,转而盯着他的脖子看。每当我觉得要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我就去看别人的脖子,无论是多么难看的脖子,都有柔和的曲线可以让人略微放松一会。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他的喉结终于动了。
“可以了。”
“请问您现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不方便可以不说,有时候职业是一个人的隐私,其实在下知道这么唐突地问对方的职业十分失礼,只是既然是受人委托寻找合适的人选,只好硬着头皮问这么一下,您能理解吧?”
“曾经是银行职员,现在什么也不做。”
“失敬失敬,原来曾是金融家,社会能够运转全靠金融家调配各渠道的资金,说是某种程度上的枢纽也不为过。没有金融家,钱就成了死钱,世界也就回到了古代。请问是前台金融家还是后台金融家呢,可否方便告知?”
“前台金融家是?”
“不好意思,是在下描述得不够清楚,模糊得厉害。前台金融家换一种说法,也许稍微有些粗鄙和不敬,不过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代替,只能姑且这么一说,没有丝毫冒犯之意。前台金融家就是柜员。”
“那我确实曾是货真价实的前台金融家。有点事情能不能先讲一下?”
“当然当然,是在下考虑不周,没能想到您一直有话要说,其实从您的眼神应该能够看得出来,只是一天之中面试了几十个人,神经有点麻痹,才出现了这样的疏漏。请讲吧。”
“我曾经出过一点问题,具体说是神经上面的一些事情,所以偶尔的暴力倾向在所难免,想来您这样的人应该能够理解。”
“十分理解,精神问题是现代社会……”
“所以为了您的安全,请您说话尽量切中要点,有一说一,如果再这么绕圈子,我一时控制不住,跳过去掐死阁下也说不定,我的意思您明白了吧?”我盯着他的脖子说。
“那就太好了。非常明白。”律师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声音里没有丝毫别的什么东西。
“下一个问题,你可知道我们招聘的是什么人?”
“告示上写的是特殊情况处理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确实如此,为什么来应征,或者换句话说,为什么认为自己能够胜任?”
“我很需要钱。”我诚实地说。
“似乎这不算什么胜任的标志。”
“想用这笔钱去北极看北极熊。非去不可。”
“很好。看完了熊呢?”
“还不知道,先看熊再说。”
“所以你目前只是为了去北极看北极熊,而愿意来应征这个工作,特殊情况处理师的工作。”
“可以这么说,表面上看确实如此,事实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搞清楚,所以这么说没什么问题。”
律师把公文包放在地上,看起来很沉的东西,扎实地立住,没有向侧面倾覆。他走到我面前说。
“请把手伸出来。”
他拿住我的手,看过了手掌又看手背,然后捏了捏我的手腕,好像法医在检查尸体。
“曾经受过伤?”
“大学打篮球的时候,曾经弄折过一次。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不说我都要忘记了。”
“可当过兵或者混过黑道?警察局的事务也算。”
“没有,毕业之后就做了银行职员,只不过中途换过一次银行,行业一直是这个。”
“可曾与人起过纠纷,动手那种,被打或者打了别人?”
“偶尔会有,近几年的事。”
“此事可能与你的精神问题有些关联,不过在此不用多谈,像你说的,啰唆无益,我又不是给人催眠的心理医生。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去杀一个人,你会怎么行动?如果不愿意回答,今天我们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也许到时候就会想到。”
“什么意思?”
“就是去杀的时候,也许才会有灵感,毕竟杀一个人不是什么清空别人存款账户那么简单的事情,无论怎么谋划,到了真正动手的时候,可能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
“有道理,虽说你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可是说起杀人来好像有点心得似的。”
“银行职员这种东西需要后天训练,杀人恐怕不用,只要是人大体上都具备这种能力吧。最近可看了新闻?”
“抱歉,确实看了,不知道说的是哪一条。”
“几个游人跑到动物园去看鳄鱼,鳄鱼正在冬眠,几人觉得无趣,就丢石块把鳄鱼砸死了。在旅馆的电视里看到的。”
“这条确实没有看到,鳄鱼就这么死了?”
“嗯,就这么死了,睡着觉被别人用石块砸中要害死了。”
“知道了。我想打个电话,不打扰吧。会不会因为我打个电话就犯了精神病?”
“你可认识我老婆?”
“在下是个同性恋者,认识的女人不多,除非同在法律界谋生,或许可能有所耳闻。”
“不是法律界人士。请便吧。”
“虽然是同性恋者,刚才碰您的手可是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人从来不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对患精神问题的银行职员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知道。”我无所谓地说。
在律师走到房间的最远处打电话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此事有些意思了。难道是让我去杀人不成,这个特殊状况处理师其实是个杀手?如果果真是如此,可一定要问清楚才好,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跑去杀掉的,哪怕是会得到一大笔钱,哪怕是可以就此去北极看熊,也一定要问清楚才好。
“让您久等了。情况比我预想的顺利,看起来我们下面可以进入实质的阶段,不知道阁下可准备好了,因为之后谈论的事情有些敏感的东西在其中,虽然对于我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不知道对于您来说是不是觉得别扭。而一旦进入了实质阶段,即使最后没能够合作,这方面的事情也需要保密,阁下一旦泄露或者有泄露的趋势,恐怕会有对阁下不利的事情发生。所以,阁下准备好了吗?”
“你们说的一大笔钱到底是多大一笔?”
“很大的一笔,去北极看熊绰绰有余,这么跟您说吧,即使每次去只看到一只,这笔钱也够您把所有北极熊都看个遍的。”
若是在从前,恐怕一定会给妻子去个电话,妻子是善于决断那种人,无论面对何种状况,用不了三五秒时间,就把手掌当胸一拍说:就这么办吧,这么办一定不会有错。而事实证明,绝大多数情况妻子都是正确的,或许不是正确那么简单,而是一旦她做出选择之后,就与自己所做的选择融为一体,患难与共,即使有时和预期略微有些小出入,她也会冷静地告知我:所有事后认为并不是完全明智的选择,在事前都是必须的,这个道理你懂吧。妻子就是这样的人,小到一卷卫生纸的牌子,大到是不是忤逆父母与我结婚,都会用两只灵巧的手掌在胸前一拍,然后绝不后悔,那一拍与其说是对自己的鼓舞,不如说是与其他可能性的告别,一别之后,再无瓜葛。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请讲吧。”我在心里从一数到十,然后努力抓住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那个念头是:面对一条没有桥的大河,只能游过去,如果想绕行的话,也许在找到河的尽头之前,我就会气馁了。
“爽快。还是老伯的眼光厉害,在下虽然站在阁下面前,也没看出阁下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们想请阁下帮我们杀一个人。”
“哦?”
“阁下可看小说?”
“看。实话说,精神好的年头里,很喜欢看。通俗小说。”
“那就好办了。想请阁下去杀一个小说家。”
“小说家?”
“确实是小说家。一个以写小说为生的人,虽然生活得不怎么顺利,毫无名气,一篇小说也没有发表过,和所谓的文学圈子几乎没有联系,可是写小说的能力相当好,而且不论困顿与否,一心想把小说写下去,所以我们称之为小说家。”
“恕我直言,这样的人一定是相当稀有的吧,饿着肚子写小说的人,为什么要去杀他呢?”
“他对老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不可饶恕的事情?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
“当然当然,你不问我也会解释给你听,我们已经是一个战线的人,不会让你有只为了钱而去杀人的愧疚感。这个小说家到目前为止,短篇小说写了九篇,塞林格你可知道?”
“完全没有听说过。他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随口一说,塞林格是个死去的美国作家,据说晚年喜欢喝自己的尿液,不好意思又扯远了,看你的样子情绪已经平稳,不会再跳过来掐死我了,所以仗着胆子闲扯了一句。塞林格写过一部书叫《九故事》,九个短篇小说,小说家的那九篇小说和这部书有点像,应该是受了塞老兄的影响,说是影响有点不太准确,应该是在与他较量,多奇怪的一个人,喜欢和死去的喝尿的美国作家一较高下。小说家的这九个故事,有八个和我们毫无干系,只是八个很精美的小说而已,无论是被埋没还是突然有一天因为这八篇小说得了诺贝尔奖都和我们毫无干系,只是另外一篇,名字叫做《心脏》的,和我们有了关联,或者说,对我们造成了困扰。”
“《心脏》?”
“是叫这个名字,九篇小说的名字大体如此,也有叫《静脉》《阑尾》的其他几篇,有问题的这一篇叫做《心脏》。”
“这个《心脏》问题何在?”
“你可听过盅蛊之术?”
“没听过,也不知道盅蛊两个字怎么写。”
“很像的两个字。你有没有一直记恨的人。”
我想了想,说起心结的来由,似乎有几个人需要记恨,可是仔细推敲,又不知道具体是谁,或者说,如果知道是谁,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没有。没有记恨的人。”
“那说起来就要费一些功夫。盅蛊之术便是如果你有记恨的人,照着他的样子扎一个小人儿,用银针刺入小人之中,你所记恨的人也会跟着受苦,如果法力很强,疼痛的位置都会大体一致。”
“有这样的事?”
“传说而已。现代社会,若是有记恨的人,非要去寻仇不可,用这样的方法岂不是会让人笑死,有扎小人买银针的功夫,还不如去雇个打手或者请个律师,实际得多。盅蛊之术在我看来,只是无能之人的浪漫幻想。”
“很实际的想法。”
“确实如此,在下是律师嘛,浪漫主义律师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虽然在我看来无论多么玄虚的事情,内在一定有现实主义的规律在推动,只是我们没有找到那个规律才觉得玄虚。老伯最近碰到的所谓玄虚的事情,就是因为这篇《心脏》,简单来说,小说家在这篇小说里写了一个人物叫做赤发鬼,不是水浒传里的刘唐,是他创造的一个新的人物,而小说中发生在赤发鬼身上的事情都会发生在老伯身上,说来奇怪,每一件事都会应验,这让老伯很困扰。”
“具体都是些什么事呢?”
“这里不方便说,涉及被代理人的隐私,但是事情是实实在在发生了,当然我还是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解释它,可是按照老伯的意思,与其说去寻找此事运作的机制,还不如把源头消灭掉。而且最棘手的是,根据我们的情报,按照小说家一贯的进度,再有三天,小说就会结尾了,虽然在写完之前结局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但是从目前的趋势看,老伯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就超出了一个体面人能够忍耐的极限,老伯才下定决心,不能让这个人和这篇小说在这个世上存在。”
“说句外行话,因为雇凶杀人什么的毕竟是你的专业。就不能找到小说家谈一谈?或者给他一笔钱,或者吓唬他一下,看起来你们做这样的事情应该轻而易举。世界上可写的东西那么多,不用非得写让人头疼的赤发鬼嘛。”
“当然也考虑到这个方案。实话说,他之所以一篇东西都不能发表,其中也有老伯暗中关照的原因。寄到各个地方的稿子,因为老伯事先打过了招呼,全都给原封不动地退回了,而且大多写了负责任的退稿信,提醒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写小说的人才,只是题材不对,很难出头,换个方向,也许会震惊文坛。可是这个家伙看过了退稿信,就把信往厕所的纸篓里一扔,继续写他的小说,一定是头脑中某个地方出了大问题的人才会这么干。所以老伯也就清楚,吓唬他也不会有用,搞不好还会引出更大的困扰,还是想办法把他清除掉比较可靠。而且就算我们出面让他暂时地低头了,留这样一个可怕的人在世上多少会让人不放心。达摩克利斯之剑,你明白吧。”
“大致明白。”
“现在看来,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完蛋,不知道你对生命的价值怎么看,在我心里无论是地位多悬殊的两个人,生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既然一样,既然一定有一个要消失,我们希望你帮助我们让小说家消失掉。天平两端的东西一模一样,陌生人的生命,只不过其中一个上面又放了一笔钱上去,现在是这样的情况。”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局面,律师说得没错,虽然已经想到这次来应征的工作不会是什么见得了光的事情,可万万没有想到是去刺杀一个小说家。小说家那种东西过去只是听说过,古往今来有过不少,能让我叫出名字的没有几个,一群十分遥远的存在。去杀一个不得志的小说家,按道理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心里面已经有了几套方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干掉,然后全身而退,拿着钱搭上去挪威的飞机,远离在这里受到的折磨。可是问题在于,无论是小说家与否,那是一个不得志的人啊。
“犹豫是很正常的事情,看起来是个弱者,但是不要忘记他具有置人于死地的力量。还有就是,你呢,目前已经上了这艘船,若是现在想弃船而去,恐怕会淹死。”
“哦?”
“是会淹死。也许你是个游泳健将,但是还是会淹死。和会不会游泳没有关系。”
“如果我杀了小说家,怎么知道一定能拿到那笔钱呢?即使能拿到,怎么知道一定有命去花呢?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全都说开好了。”
“说开最好,杀人这种事一旦心存疑惑,失手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钱现在就会给你,不是预付款,是全部的酬金。我们也没有把你灭口的计划,因为灭口这种事情一旦做起来,就会漫无止境,非得一直灭下去不可,所以老伯的意思是到你为止,你可以带着这个秘密活下去。但是如果你没有完成任务就带着钱逃跑了,恐怕无论逃到哪里都要想办法把你找到,此中涉及事情的性质问题,一旦你改变了此事的性质,我就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了。”
“所以你刚才说到淹死的事……”
“门外有很多的水,也许你来的时候没有注意,也许出门就会不小心淹死的,有这种可能。”
“过河的小卒?”
律师把两手一拍,说:
“比喻得好。一点不像精神上有问题的人。”
他回头拿起公文包,递在我的手上。
“这里面有小说家的所有资料和你的酬金。刚才忘了说,这个人和母亲住在一起,快要六十岁的母亲,说是啃老族也不为过,想来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即使有点麻烦,相信你也会处理好。今天之后,我们不会再联系你,你也没有办法找到我们,让你孤军奋战其实很过意不去,不过相信你也能理解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也只有这样,你才配得上这笔酬金。你知道可爱的北极熊可在等着你呢。拜托了,千兵卫先生,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千万不要失手啊。”
说完他松开了戴着手套的手,冲着我鞠了一躬。
二
久藏在小河边散开自己的发髻,然后大头冲下把脑袋贯入河水之中,长发在潺潺流逝的河水中漂浮,如同深黑色的水草。他努力屏住呼吸,冷冽的河水刺痛了他的脸颊,几只未长成的鳟鱼游至他的面庞,小心地啄咬着几十天来因为赶路而死去的脸皮。几只跳蚤从头发里面逃出去,没有游多远就淹死了。初春刚刚来到,乍暖还寒,不是因为肺活量的原因,而是因为再这么憋下去,血脉上涌,寒气下行,容易在水中伤了眼睛。十九岁的久藏把脑袋从水中拿出来,长出一口气,用双手拧干自己的长发,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他这样坚韧漆黑的长发,邻居二狗的头发就长不长,从他十二岁开始就一心想买久藏的头发,给自己做一副假发,甚至想用一只祖传的玉镯交换,久藏没有答应。虽说头发剪掉还能再长出来,可是还是不同的头发,况且妈妈小时候告诉过他,男人断发不是什么好兆头,二狗是个地道的农夫,当然不知道这些,妈妈虽也是种地的,可知道的事情比同村的人都多,所以他的头发一直稳妥地长在脑袋上,准确地说,根部长在脑袋上,发梢可到腰间。
几只返乡的候鸟落进不远处的草丛,以他的经验,倦飞许久的大雁虽说肉质发酸,入口极难下咽,优点却是很容易捕获,只要掏出腰上的弹弓,几个石子就是几只大雁。问题是虽然盘缠已经用尽,包袱里还有妈妈带的两个烧饼,没到需要打鸟为食的地步,况且他从小就很喜欢鸟,吃掉能够高飞的东西在他心里是多少有些问题的事情。弹弓还是临行前,三炮连夜做出来送给他的,偷了一截他奶奶留着做寿材的木头,配上上好的牛筋,木头上还涂了一层羊油,防止带在身上久了受潮。被三炮知道因为饥饿用他做的弹弓打鸟,他一定会生他的气,弄不好再也不会理他了,三炮这人就是这样的脾气。
离京城应该是很近了,在暮色里远远地已经望到了护城河。久藏的计划十分缜密,天黑之前入城,打听赤发鬼的住处,到他的家里把他杀死,割下首级放在包袱里(因为只有一个包袱,所以到时候恐怕要把烧饼挪到身上,沾了血的烧饼又腥又潮,肯定没法吃的),然后回家把赤发鬼的首级拿到妈妈的坟前给妈妈看。
久藏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可是目前尚未娶亲。在他九岁的时候,妈妈和村口的肇氏有了些龃龉,肇氏觉得妈妈这个外来人好像处处和她为敌。肇氏的爸爸是个郎中,也配些鼠药来卖,时间久了郎中的事情倒经常被忘记,得了一诨名叫做耗子肇。肇氏拿了其爹耗子肇的鼠药投进了久藏家门口的水井里,然后连夜逃走,据说逃入了长白山。喝了井水的村人有八九个,大多安然无恙,没觉出什么厉害,只有九岁的久藏喝了井水后发起高烧,五天五夜昏睡不醒,第六天终于醒转,吵着要吃烧饼,才知道这孩子活了。只是从此言谈举止经常出人意表,耕田也耕不直了,经常一耕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一直耕到对面的山上,妈妈只好让他跟着村里的铁匠学铁器手艺,他便在火炉边拉了十年风箱。十年过去还是一把爬犁也打不出,所以久藏到了十九岁的头上还未娶亲。
要说这十九岁第一次出门远行的缘由,是因为妈妈死了。久藏做不了农活,妈妈不但要下地耕田,还要养鸡养鸭,还要清早起来把绳子套在身上推磨。买不起大牲口,妈妈就把自己当成大牲口来用。磨盘用得久了,也许已经用了上百年也说不定,中间的木轴糟了,槽纹也浅了,有时候豆子放在上面,妈妈推着磨了许久,豆子还是豆子。正想找石匠来抠,石匠还没来,磨盘从磨台上掉了下来,砸中了妈妈的右脚,把脚给砸烂了,脚趾头一个不剩,剩下一个铲子一样的脚掌肿得老高。妈妈没有歇工,正是秋天,地里的庄稼不收就算不被别人收走,也会烂在地里,况且妈妈还给老郭聋子打了一份长工,如果歇了工,东家就会请别人。老聋子因为耳朵不好使所以心眼小,老觉得别人在背后嚼他的舌头,妈妈突然在秋收的时候撂挑子,老聋子一定会多想,明年也不会请她了。所以妈妈没有歇工,掏了些灶坑里的灰涂在脚上,垫了些棉花,用厚布包住,还是像往常一样,天没亮就下地了。秋天虽不比春夏,可地里还有虫子,据耗子肇讲,要了妈妈命的不是伤口不通风,血气滞涩,脚成了死物,渐渐累了腿,又累了全身;也不是石灰不净,进了血脉,周身留着带石灰的血,流着流着流不动了,堵在了身子里。而是翻着的伤口被不知是什么虫子,也许是钱串子,也许是屎壳郎,给咬了一口,得了丹毒。所以表面上是丹毒要了妈妈的命,而实际上,是那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磨盘把妈妈弄死了。
妈妈临死之前,把久藏叫到床边,说:不要嫌妈臭,妈有话跟你说。久藏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双草鞋,说:这两天不能下地,给你打了双鞋,穿上试试。久藏穿在脚上,正合适,草鞋被妈妈枕得挺暖。妈妈说: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今天说给你,一定得给妈记住,能记住吗?久藏说:能。妈妈说: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爸吗?久藏说:不知道,我不是你生的吗?妈妈说:是我和你爸一起生的你。你爸叫做久天,是京城的一个侠客,擅使单刀,他有一个好朋友叫做赤发鬼,和你爸一样,曾经都是屠夫。久藏说:我爸是杀猪的?妈妈说:原来是屠夫,后来成了侠客。你爸成了侠客之后,赤发鬼还是屠夫,又过几年,你爸名满京城的时候,赤发鬼也已经是京城里最大的屠夫,掌管京城所有的猪肉。于是他就不当屠夫了,捐了个官。久藏说:捐了个官?妈妈说:他成了宰相。久藏说:宰相?听着还像杀猪的。妈妈说:因为一直是好朋友,赤发鬼当了宰相之后,你爸就成了教头。又过了几年,你爸发现皇帝因为抽大烟,很少起床,所以京城实际上是赤发鬼在掌理,而赤发鬼想把京城卖了。久藏说:把京城卖了?妈妈说:不是整个地卖掉,而是切成十三块,大小不同,卖给不同的人。久藏,把灯灭了吧,说话不用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