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每个人的学生时代,班级里都有一个寡言的人,不爱说话,不爱参加活动,安静得就像隐身了一样,以至于毕业多年大家同学聚会,都没人想起。
初中毕业后,大家都分开了,自然就没了消息。听说他后来转学到别的城市读书,更是联系不上,何况也没人会联系一个连句话都没说过的同学。
后来没想到会在大学碰见他。他主动跟我打招呼,我竟想了许久都没想起来是谁,倒是他先开的口。
“我是秦一啊,小学班里最不爱说话的那个。”
“哦哦,想起来了,确实不怎么说话,你怎么在这儿?”
“考到这儿来了,你呢?”
“一样,哪个专业?我看看。”
“靠,咱俩一个班。”
就这样,我跟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秦一,再次成了同学。而他也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再沉默,开始变得健谈起来。虽然有时候,会有小小的出神。
慢慢地我才知道,他其实没有变,他只是跟熟人才会说话。对于那些不熟的人,他仍然是沉默寡言。
但这种情况也有另一种好处,对于年少的初中生可能没什么效果,但对于大学校园里的姑娘们,却有很大的吸引力。
秦一长得很像朴树,瘦瘦的高高的,头发也遮住了眼睛,只是他不会弹吉他。单单从背影看,简直像极了朴树。我开他玩笑,以后就叫秦树好了。
而他只是笑笑。班级里的姑娘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各种追求,起初他置之不理,后来可能觉得实在烦了,便怒目相对。
我只有悲伤。
姑娘们开始时觉得他个性,时间长了,便没人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后来也就没人喜欢他了,背地里都说他穷酸,清高。
我劝过他,既然已经大学了,干吗还压抑自己,找个女朋友不好吗?
他说:“很多人来这个世界必须做些什么,而我只是来一下而已。”
我说你真他妈有病,他笑笑,点头,指了指脑袋,的确有病。
2
秦一把沉默转换成了文字。他在大学期间发表了很多文章,他从来不主动推荐给我,都是我自己找来看的。就连写文章都是用的笔名,也是在我逼问多次的情况下才说的。他的笔名特别怪,但请原谅,不能在这里公布。
他确实是个怪人。通常我和别的哥们儿喝酒,都是天南地北瞎侃。轮到他,只是两个人默默吃饭,默默碰杯,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爷们儿闹分手呢。
不过时间长了,我也就习惯了,这么多年他都这样。但他也只信任我,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说的话都是最心底的。
比如:“我觉得对面的那个姑娘腿特别好,就是腿毛太多。”
“你看咱们导师今天又发火了,肯定内分泌失调,没有性生活。”
“我最近不开心,你别跟我说话,我懒得回答你。”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忍受他的。但另一面,他的确是值得我交心的朋友,我所有的心里话、秘密都给他说过。
他的反应就是一个字:“哦”“嗯”。
基本上我说了什么,到他那儿就算是结束了,他不会对任何人说,所以我特别放心。
虽然大学几年都没有姑娘追他,但我知道他心里有喜欢的人——一个叫王茜拉的姑娘。
王茜拉是学生会副主席,身高一米七五,一双大长腿,而且没有腿毛,笑起来特别好看。很多男生都喜欢,秦一当然也喜欢,只是他不打算追她。
我问为什么,他说,反正最后都会分开。
他太悲观,我说你应该阳光一点儿。他说,有太阳呢,不需要我。
我说:“你活该单身一辈子!”
他说:“活该你们双双烦死。”
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正好是4月1日愚人节,电视上放着纪念哥哥张国荣的节目。他放下手中的饭一直盯着屏幕,半晌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走。”
“为什么?”
“他不开心,既然活着不开心,何必活着。”
“你不是哥哥,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确实不是,但我就是懂他。”
“……”
3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白搭。后来顺利毕业,我选择去北京,他选择去了洛阳,他说那里有他的魂。
期间断了一段时间的联系,再听说的时候,才知道他病了。
不是什么生理上的病,抑郁症,跟哥哥一样,只是他坚持了许多年。
我去见他的时候,他的状态特别差,脸上没有颜色,冒虚汗。见了我也只是动了动嘴角,招呼我坐下便不再说话。
我看见床上散落着稿纸。我扫了一眼,记住了其中几句话:
“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绪,就像夜里窗外的小雨滴,慢慢地轻轻地拍打我。我想找一个干净手帕,擦掉这些悲伤,可我没有手帕,我只有悲伤。”
“请你相信我,我是如此爱你,虽然它寂静无声。”
“门前台阶的缝隙里,长了一棵小草。它在努力活着,而我在费尽心机死去。”
“你向阳般地笑着,像是嘲笑我的沉默。”
如果说我还算是个有文采的人,那么秦一绝对是甩我千里的那种。我不知道是孤独给了他灵感还是他成就了孤独,总之他太多的句子都令人惊叹。
那段日子他过得并不愉快,我陪了他很久,以至于我的性格里在那时候也埋下了一颗阴郁的种子。跟一个人待的时间久了,确实会影响自己的性格。
我和秦一散步,陪他喝酒,他都是老样子。我问他,你究竟怎么了?
“我没什么,前所未有的好。”
“那你干吗这么封闭自己,怎么还得了抑郁症?”
“我并没有封闭自己,而是你们把自己展示得太多了。”
我无言以对。
“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
“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见我出什么问题。”
待了几天,秦一就催我回去,说他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也确实待不了太久,停留了几日,我便跟他告别,返回我的城市了。
走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拿走了他一本日记,很旧的样子。
回去的火车上,我翻开那本日记。那是他从小学就开始写的日记,没想到他竟然留到现在。
原来我并不了解秦一,甚至说从未了解过。
“天气晴朗,同学们玩得开心,我看着他们开心。”
“今天小雨,他们又出去参加活动了,我想去,可没人叫我。”
“我不爱说话,不代表我不想说话,可没有人过来跟我说话。”
“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我也跟着笑,没人看见,我是在心里笑的。”
“我心里有个小门,没上锁,你只要拉一拉就会开,可怎么没人来拉。”
整个小学期间,秦一的日记都是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原来他一直如此渴望有人看见他,有人能帮帮他,可所有人都觉得他还好,他喜欢那样。
后来的部分他已经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抛弃。
“别来跟我说话了,我不孤单,我很好。”
“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不需要。”
“你们越是笑得放肆,我越觉得你们可笑。”
“假如生命只有一天,我不会用它来说话,也不会用它来爱你。我只是想安静地看一看这个世界,然后没人在乎我的来到,就像没人在乎我的离开。”
这是他最后的一段文字,我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又似乎错过了什么。
请你相信我,我是如此爱你,虽然它寂静无声。
下车后我立刻给他打了电话,我说你还好吗?他说,我一切都好。我说:“可是你不开心啊。”
他说:“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许多事都是后知后觉的,就像在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那天说的话。
4
2011年下半年,秦一自杀了,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最先发现他的是房东,骂着晦气。警察来了后检查了一下屋子,最后定为自杀。至于自杀的原因和方式,我不得而知。
但秦一的确死了,没人知道,就像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一样。
只不过用了不同的方式而已。他不知道我拿走了他的本子,如果知道会不会觉得安心些,至少他那些心底的秘密还有人知晓。
他走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恍惚觉得他还活着,活在一个角落。
2012年3月18日,微博上的一个姑娘自杀了,同样是抑郁症,她叫“走饭”。
我一直觉得,那些绝对孤独的人,骨子里是不希望孤独的。就像秦一,就像走饭,从他们仅有的表达看得出来,他们希望有人看见他们。
跟他说话,跟他微笑,告诉他生活很美好,请你不要放弃。
可最后,人们都是忙着自己的生活,忙着推杯换盏,忙着笑语欢颜。一些人走了,一些人来了,本质上生活不会改变,因为他们与我们从不相干。
可真的会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那些精灵般的文字,那些细微的情绪,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写得出来?
“躲了一辈子的雨,雨会不会很伤心。”——走饭
“醒醒,我们回家了。”——走饭
“我踏上的每条路,都叫迷路。”——走饭
请原谅我自私地把你这些文字写出来,不知道你不会介意。但我想,像你这样的姑娘,只会一笑而过,因为你连自己都不在意。
我不知道秦一认不认识走饭,如果他们相识,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两个伤心的人在一起,可能就不那么伤心了。
写到这里,外面下起了雨,很大,我不知道是秦一难过了,还是走饭又难过了。我无法用普通人的理解去感受他们,我只是有些难过。
没人知道他们来过,知道的人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忘记他们。
后来我翻看了许多走饭的文字,才华和灵气让我汗颜。当许多人自诩为作家的时候,并未看见他们写出多好的文字。
相反,秦一,走饭,随便的一句话就能让人思考许久,而我不能。
假如孤独和才华,任选其一,许多人会选择才华。可他们没得选,他们只想要普通人一样的生活,有朋友,有爱人,孤独和才华从不是他们想要的。
秦一没有微博,如果有,他一定是最火的博主。走饭有,即便她已经走了那么多年,最后一条微博下面,仍有许多人每天留言。
走饭的微博就像是一个树洞,那些人把自己的开心和不开心,难过和不难过,都说给走饭听。
我固执地想,如果走饭知道了,应该会高兴吧,有那么多人还记得她,即便那是她的最后一条微博,看起来如此轻松的告别,却让人怎么都无法释怀。
那条告别的微博,是这样写的:“我有抑郁症,所以去死一死,没什么重要的原因,大家别在意我的离开。拜拜啦。”
可是,最后大家还是很在意啊。
5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难过情绪,或许只是一瞬间,也或许只是在晚上的时候。我们管这种情绪叫感性,也叫矫情。
只是秦一他们这样的人,心里是一直难过的。他也想让自己高兴起来,让自己走出去,他尝试了很多次,仍然无法解脱。这不是疾病,可也是疾病。能救他的只有自己,有的人走出来了,他没有。
我也终于明白,那天在食堂秦一说的那句话。他是理解哥哥的,既然不快乐,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他们只是想试一试,或许到了那个世界,就快乐了。
秦一走后的两年里,我始终无法真正高兴起来。经常想起曾经的画面,比如小时候,我们出去玩,他总是盯着看。我们把东西交给他,他总是紧紧抱着。我们回来跟他打了招呼,他也是笑着回应。
我想,他心里一定很难过,为什么我们没有多说几句话,为什么每次没有多邀请他几次,他可能只是羞涩,只是不好意思。
我记得他说:“我不是真的难过,我只是不那么高兴罢了。”
去年,秦一的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了。我希望他能高兴起来,至少在那边,他不再是一个人。
这是秦一的故事,一个我唯一敢说有结局的故事。
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抑郁症病人,他们努力地活着,付出常人百倍的辛苦,尝试着融入这个社会。
几年过去了,对于秦一的离开,许多人都已经淡忘了。没人再提起他,就连同学聚会,也不过一句带过。
“听说了么?咱们班上不爱说话的那个,自杀死了。”
“还真不知道,不过对于他这种人,死了或许是解脱吧。”
“好了,来来,继续喝酒,不说这个了。”
你看,生活从来就是如此,一个人的离去和来到,不过是一小部分人的喜悦和悲伤。我们都不是什么伟大的人,不要太看重自己,也别太看轻自己。
故事说到这里,似乎忘了一件事情。本觉得无关紧要,但想想还是写出来吧,秦一你若不太高兴,那也只能这样了。
待我百年之后,我们见面,你一并找我算账好了。
其实秦一的那本日记并没有写完,只是突然断了,我看完所有的内容后就压在了书柜里。
一个我想起他的晚上,拿出再次翻看的时候,偶然发现最后两页是有文字的,只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当年才会疏漏。
我趴在书桌上,把本子贴近台灯,仔细辨认。
秦一是这样写的:
“我热爱这个世界,就像热爱我的生命,我打算带走我的生命,但我不会带走这个世界。我的下一次到来,一定是向阳花开,阳光明媚……”
这么多年过来了,我并不孤单,有萨仁陪着我,有巴棋苏木的月光陪着我。
你要感谢,在你如火如荼的生命中,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因有他的存在,而惊艳了你的年华。
18 巴棋苏木的月光
18 巴棋苏木的月光
1
姑奶名叫慧兰,是我爷的妹妹。兄弟姐妹六人,姑奶是最小的,曾生活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巴棋苏木。
巴棋苏木是一个像天堂般的地方,姑奶在那儿生活了一辈子。起初家里人想接她回去,但她死活不肯,只给家里说了一句话:
“我得在这儿陪着萨仁,他说过,有巴棋苏木的地方就有他。”
萨仁,我的姑爷爷,姑奶的爱人,我一辈子都未曾见过的人。
年初,姑奶生了一场大病,给家里人捎信。因为路途遥远,平时的走动也是不多。以至于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姑奶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家里的很多长辈都打算动身,我做晚辈的,自然不能不去。权当是给自己放了一个小假,出去旅旅游散散心。
家人也知道,如果这次不去,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机会再见了。
去的路上,家里人跟我说,姑奶是23岁嫁过去的,除了中间回来取户口本,就再也没回来过。虽然家里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好歹也是城镇户口,姑奶的父母也是不想自己姑娘吃苦。
我对于这些多少有所了解,但我唯一好奇的是,姑奶怎么会认识相隔万里的姑爷爷,又是怎么相爱的?
几天的旅程奔波,让本就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家人,更显得疲惫不堪。
下了火车,又倒了汽车,汽车下车后又坐的马车,辗转多次,终于在夜里10点多,到了目的地。
姑奶家跟我想的完全不是一个样子。我觉得应该是那种传统的蒙古包,大家围坐在一起,中间是火炉,喝着酥油茶。后来证明,我的确是电视看多了,现在很多牧民家里也不再是蒙古包了。
传统的蒙古包只有特定的几处,而且也都成了旅游景点,不知道算是进步,还是倒退。
姑奶躺在床上,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招呼大家坐下,拉着家里人的手,舍不得松开。毕竟已经快十几年没见,再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
因为我从小就没见过姑奶,所以感情并不是特别深。姑奶虽然年老,但眼睛特别有神,仍能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样子。
姑奶把我叫过去,问了些生活上的事,还有工作。当问到感情的时候,我借口说出去抽根烟,搪塞过去了,因为那段日子刚好跟前女友分手,所以不想说话。
巴棋苏木的夜晚特别好看,那次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夜空了。星星就像伸手就能触到一样,也特别宁静,甚至让你想不起来还有烦恼。
晚上吃饭的时候,姑奶才说为什么把大家都叫来。
2
半年前,姑奶就已经查出是肝癌晚期,之所以没说,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儿女要带着姑奶去治疗,姑奶死活不去。她说一辈子这样都过来了,不想老了老了,遭那份罪。
最近身体每况愈下,自觉时日无多,想把大家叫来一起聚聚,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说完这事,大家沉默了很久,姑奶看大家都不说话,便笑着说:
“今年都70多了,活得够久了,没啥遗憾了,快吃饭吧。”
那是一次极其难以入口的饭局,并不是不好吃,而是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扔不下去,也提不上来。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看见姑奶在另一个屋子里自言自语。我小心地贴过去,好奇地以为是供奉了什么。
原来那个屋子是姑爷爷的,里面放着姑爷爷的遗像,是年轻时的照片,特别的帅,放到现在也是一个标准的型男。姑奶轻轻地说着话:
“萨仁,我知道是你想我了,我已经好多年梦不见你了。
“我老了,样子也变了,但那颗心还是老样子。
“孩子们想让我继续治疗,可这是没有意义的事,只是再拖上几年罢了。
“而我想早点儿见到你……”
我听得难受,转身想走,没想到姑奶这时候开门了。从她的眼角看得见泪痕,我佯装刚刚路过,打了招呼便走了。
萨仁,也就是我的姑爷爷,在多年前就去世了,听说是一场意外。
但家里人不经常往来,当年的通信又不发达,具体原因,谁也不知道。
我有些好奇这位不曾谋面的姑爷爷。晚上的时候,姑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我搬了板凳坐过去,给姑奶点了根烟后说道:
“姑奶,萨仁……爷爷是一个怎样的人?”
姑奶看了我一眼,抽了几口烟。
我们都在等,等那个该来没来的人。
“这孩子,你还想知道这个?”
“是,特别想。”
“容我想想,那是很多年以前了……”
3
当年知识青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当时两个选择,一个是东北的林场,另一个是内蒙古的巴棋苏木。当时还是姑娘的我,觉得东北太冷了,内蒙古又太远了,也不知道巴棋苏木是哪里,衡量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巴棋苏木。
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了什么,也或许是我上辈子就是出生在蒙古的这片草原。若是没来,也就不会认识你的姑爷爷了。
当时在巴棋苏木有两个知青点,我分在了离巴棋苏木最近的那个,也是在那个地方认识萨仁的。
每天早晨我们的工作就是开荒种地。经过几天的劳动下来,在城镇里生活久了的知青们,早就没了当初的热血。
所有人都坚持不下去了,吃得也不好,晚上睡觉的时候浑身酸疼,手也磨破了皮。想到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我在夜里不知道哭了几次。
萨仁是负责我们知青点的队长,平时接触不多,只是觉得这个小伙子很结实,黝黑的皮肤,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特别纯朴。
一次野外劳动,也不知我是怎么了,可能是营养不良,就昏倒在地上。
是萨仁跑过来,背起我跑到卫生所,整整十里地,一次也没休息。送到卫生所时,满身的汗,顺着衣服滴在地上。
在那样的一个环境下,能有一个人这样对自己好,是不敢想象的。
我也是那个时候起开始关注这个黝黑的小伙子。后来每次出去劳动,他都是背着别人帮我分担,我像是找到了依靠。
因为一开始语言不通,我们无法交流,只是通过对方的笑和眼神体会意思。
在一次篝火晚会之后,萨仁拉着我的手跑到了后山坡。我们一起躺在草原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美的时光。
我问萨仁,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天上的月亮告诉我,萨仁在内蒙语的含义是月光,他的母亲希望他一辈子都能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朴素平淡稳稳当当地过一生。就这样,我和萨仁在巴棋苏木的那个晚上伴着月光,牵手入眠。
后来的日子,平淡里伴着甜蜜。萨仁的普通话也越来越好,他经常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告诉我,他爱我,喜欢我,想照顾我一辈子。
我突然觉得当时选择来到巴棋苏木的决定是对的。
好景不长,我和萨仁的事,被组织发现了。不但取消了我回城的资格,还连累了萨仁,把他的队长职务撤掉后扔到了牛棚里喂牛。可即便这样,每天短短的相遇也足以让我们珍惜。
他经常挨饿,因为批斗不断,睡眠也不好。我经常把省下来的干粮藏在草堆里,这样他喂牛的时候就能拿到。
那段日子虽然艰苦和绝望,但只要能看见萨仁,我就心满意足了。
4
后来因为萨仁的表现足够好,而我们的接触又不多,组织上又恢复了他的队长职务。因为对于开荒种地来说,知青点确实没有谁比得上他了。
每天仍旧是辛苦的劳动,少了萨仁的陪伴,我只能自己扛着。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就继续磨,终于也有了茧子,不那么疼了。
萨仁每天干活回来,都会来我这里跟别的知情打牌聊天,但从来不跟我说一句话,我知道现在我们不能有任何交流。
但每次萨仁热烈的眼神都会让我心神不宁,因为我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想念,看见了煎熬。
好好生活,好好学习,我不等你了。
终于在某一次要离开时,萨仁从我的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塞到我手里一张字条。我一直捏着不敢看,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我才从手里拿出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字条。
上面写着:“慧兰,我觉得我的心已经快被巴棋苏木草原上的蚂蚁吞噬了,我不能再忍受见不到你的日子。我亲爱的慧兰,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如此热烈地想你,就像巴棋苏木夜晚的月光一样,随时随地,无时无刻地想你。”
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萨仁是查了很多字典才写出这段话的。其中也有很多错别字,至今,我仍保留着那张字条。
后来就好了,国家恢复高考,知青终于有机会回家了。
但接下来要面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我参加高考,我就会离开巴棋苏木,离开萨仁;如果不参加,我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萨仁看出我的担心了,他找机会就给我塞字条,告诉我,要参加高考,要改变命运,不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他不重要,我才重要。
说实话,那时候我是矛盾的。一方面我想回家,一方面又舍不得萨仁,后来是萨仁的诚恳让我决定参加高考。
一天晚上,萨仁不顾外人的眼光和口舌,来到我的宿舍,当着我的面用他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对我说:
“慧兰,你一定要参加高考,我会等你,如果你愿意,我会等你到巴棋苏木的月亮不再升起,哪怕整个巴棋苏木的夜里都是黑暗,我都会等你。”
就这样,我选择了参加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如愿考上了大学。
萨仁在巴棋苏木依然当着他的队长。回家后我和父母说了我和萨仁的事,家里只有一个意见,准备好上学,然后忘了萨仁。
其实一开始我是自私的,我觉得我要开始另一段人生,我不应该再回去过那种苦日子。我听家里的话,老老实实地去上学,断了一切跟萨仁的联系。
因为大学在北京,萨仁即便想找我,也找不见。整整两年,我没和萨仁有一点儿联系。后来是萨仁的同乡来北京办事,捎给我一句话:
“好好生活,好好学习,我不等你了。”
也许是那时候被大学生活包围着,萨仁的这句话终于让我把心里的负担放下了。我承认那时候的自己很自私,可是在那个年代,爱情和命运,我只能选择最有安全感的那个,即便萨仁如此爱我。
5
要不怎么说上天是公平的呢,大二下学期,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先是母亲住院,后是父亲出车祸。亲戚朋友借遍了,也没凑够医疗费。
我不知道谁告诉萨仁的消息,也不知道萨仁是怎么找来的,反正他就是那样突然地出现在我家门口,风尘仆仆的样子,喘着粗气跟我说:
“慧兰,我来了,就没事了。”
萨仁把他家的三百只羊和五头牛都卖了,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了。我没打算要,可萨仁执意要给,而且如果不拿又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感谢萨仁,但又觉得对不起他。我说了我会尽快还,他只是笑笑。
后来母亲和父亲身体也无大碍了,我和萨仁一起接父母出的院。父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都对萨仁充满了感激。可感激归感激,父母仍是舍不得我回到那个地方。
萨仁很清楚情况,在父母出院的第二天,就悄悄回去了。
回到大学的时候才知道,萨仁是瞒着家里人卖的东西,那几乎是他们家的所有了。两年来,我第一次为萨仁流泪。
我决定不辜负萨仁,这不是感恩也不是施舍,仅仅是我曾经一晃神之后的清醒,也明白了一个女人想要什么。
大学毕业后,我没跟家里商量,直接回到巴棋苏木。萨仁家原来住的房子已经卖了,辗转才找到他们一家,住在一个破旧的房子里,萨仁正在院子里喂牛,看见我来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透过他黝黑的脸,竟然看得出他脸红了,然后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像个孩子一样,搓着手站在那儿哭着。我也哭了,站在他的对面,互相哭着。
一句话也没说,但也不需要说什么了。
三天后我们就结婚了,因为没有户口本,我带着萨仁回家去拿。一进门父母就打了我两个耳光,问我到底是要这个家还是要回去,我说,回去。
父母甩给我户口本,我拿了就走,这一走,就是十年。
不孝啊,现在想想,父母也是心疼我,而我为了赌气,竟十年没联系他们。虽然最后他们也接受了萨仁,可中间丢失的十年,是怎么也找不回了。
就这样,我和萨仁在巴棋苏木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当时知青点的同学都回来了,大家欢声笑语回忆过去,向往着未来。
也有人可惜我回到这个地方是浪费人才,但怎么会浪费呢。这里有太多的孩子无法上学,甚至连个学校都没有。
那天以后,我和萨仁就办了一个学校,巴棋苏木的孩子也终于有地方读书了。三年后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然后是老二,再是老三。萨仁每天都喜欢听我讲课,他说我讲课的样子像草原的公主一样好看。我讲了三十年,他看了三十年。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我想他一定会看一辈子的。
6
那次是因为学校里木头没有了,马上就快冬天了,萨仁开着拖拉机去镇上买木头。在回来的路上,下起了大雨。车开进了沼泽里,萨仁为了木头和车努力到最后,人跟车全都沉没在了那片沼泽里。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把我扔下了。
可我不能倒下啊,萨仁说了,巴棋苏木是个好地方,但不是孩子的好地方。他们一定要走出这里,外面才是他们应该在的地方。
就这样,我带着他的思念和寄托,一直教到教不动的那天。
因为我知道,每次讲课,萨仁一定会在这里。他说过,巴棋苏木的人如果死去,灵魂不会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他会陪着生前最在乎的人。
陪到最后一刻,两个人,一起走。
所以这么多年过来了,我并不孤单,有萨仁陪着我,有巴棋苏木的月光陪着我。我也等到了最后一刻,他来接我走,就像当年我带他回家一样。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我得进屋再跟你姑爷爷说会儿话了。
7
姑奶是在冬天走的,没遭什么罪。
早晨起来的时候还喝了一碗牛奶,吃了点儿东西。下午还特别精神,说出去走走,去了曾经的学校,又去了当年的知青点。晚上回来的时候说有些累了,明天别太早叫我起来。
第二天早晨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姑奶一辈子经历了不少,也是我们整个家族里第一位大学生,第一位教师。这对一个老人来说算得上善始善终了。
姑奶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所以我们都替她高兴,也替那个我未曾谋面的姑爷爷高兴,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分开了。
有些地方,对于我来说,仅仅是一个地名。可一旦这个地方有了与我有关的故事,就会变得意义不同。
就像巴棋苏木,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姑奶慧兰,我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这个地方。也不会知道这片草原上,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干净的爱情,一个叫萨仁的青年爱上一个叫慧兰的姑娘。
萨仁的爱情就像生活中丢失已久的诚恳,热情却含蓄,奔放又克制。
对于姑奶的离去,家人其实并不那么悲伤,毕竟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更何况姑奶也早已看开。
因为我们都知道,在巴棋苏木的草原上,那个叫慧兰的姑娘,去找她亲爱的萨仁了……
那些心里兵荒马乱的人,嘴上却是一言不发的。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我只有这一辈子,你活着我陪你,你死了,我守你。
19 我去找你了
19 我去找你了
1
花婶疯了,在我认识她之前就疯了。
花婶是我儿时在农村仅有的记忆。之所以叫她花婶,是因为她经常穿着一件上面绣着很多花的衣服,那时候并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知道,当年她穿的衣服,名叫“旗袍”。
她是那个小村庄里唯一被人所熟知的人,只因她是个疯子。其实她只是跟常人不同,她喜欢笑,经常独自坐在村口的桥头上笑。
她从不打人,对小孩尤其好。
每次都能看见一群孩子围着她,她总是嘿嘿地笑着,然后从兜里拿出不知藏了多久的糖,分给我们。我们都不怕她,因为没觉得她不正常,就是不说话,但总是笑着。
她总是坐在村头的那座石桥上,偶尔会听见她哼着曲儿,很好听,但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总觉得花婶不像是疯子,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石像。
可她又确实疯了,见到穿中山装的男人就会手舞足蹈,把村子里的男人吓得再不敢穿了。
花婶无儿无女,在我儿时她就已经快五十了。她身上虽然脏,但手和脸却一直干干净净。村里的人都说,花婶是个讲究的人,听不出是戏谑还是赞美。
那时候人都淳朴善良。每到冬天,村里的人都会给花婶送去棉衣棉被。她只是对来的人笑着,不说话。很多人都说她是哑巴,但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我听过花婶唱歌,虽然没人会信。
平时花婶是不出门的,只有每月的双日子才会出门,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关心。
逢年过节,花婶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上还会戴上一枚在那时候没见过的发卡。村里的长舌妇总会说,花婶是想男人了,想再找一个。
每当这种话不小心被花婶听见的时候,她都会用一种令人恐惧的眼神盯着你。直到你被盯得发毛,心虚害怕,转身逃走。
世上总是有许多正常人,自诩为好人,把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人,划为异类,本能地躲着。
花婶心善,村里的小猫小狗,她都喜欢,会把平时吃不完的干粮分给它们吃。
每次经过她家院子的时候,都会看见她安静地坐在院子中间,四周围着猫狗。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农村的老太太没区别,但好像又有区别。年幼的我,自然无法分辨那是一种什么区别。
后来才明白,花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区别于旁人的气质。
有一年村里发洪水,我跟几个伙伴跑去河边捉鱼,河水突然猛涨。我来不及跑回去,就在水将要没腰的时候,花婶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一把把我拽出来,拍着我的头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又捏捏我的脸,转身走了。
事后家里人以及村里的老少,都去花婶家登门感谢,花婶受宠若惊,但也只是笑笑。
第一次进花婶的家,丝毫看不出是一个疯子的家。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所有的物品都有顺序地摆放,就连平时穿的破鞋,都被整齐地放在墙边。
花婶像是被遗忘在这个世间的人,孤独又绝望地活着。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议论花婶究竟是不是疯子。如果是,这没办法解释,如果不是,她又看起来是。所有人都不解,可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也就败兴而归了。
2
自从花婶在水边救了我一次,花婶在村里的地位,和别人对她的态度,完全改变了。
花婶在路边溜达的时候,走到谁家门口,正当饭点的时候,都会拉着花婶去他家吃饭。他们都说花婶心善,对这样的人好,会得福报的。我不知道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想对花婶好,还是仅仅为了无法证明的福报,但至少,那几年花婶过得不算差。
直到后来,村里很多老人去世了,年轻的又都去外地打工,花婶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好在村里给上了劳保,勉强能度日。再后来,因为我去县里读书,全家搬离了村子,自此再没有了花婶的任何消息。突然记起花婶,也是因为跟家里人吃饭偶然聊到的。
家里的长辈说,花婶的一辈子命太苦了,也活得太真了。
我央求继续讲下去,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一个遥远却又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花婶本名叫杨婉仪,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早些年家里是做山货的,方圆百里的大商户。后来不知怎么了,家道中落,没办法了,才举家搬到了村里。父母亲因为受不了这么大的变故,几年以后,便双双去世了。
当时村里的校长看着可怜,便收留她,留在村里的学校教书。因为村里的孩子太多,花婶一个人忙不过来,校长又去镇里请来了一个男教师,名叫宋青然,大家都叫他宋先生。
学校里就两位老师,花婶年少时据说也是貌美如花,毕竟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姐,俩人日久生情,便私定终身了。婉仪唤宋青然为先生,宋青然唤婉仪为小姐,俩人找了村长做证婚人,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就把婚给结了。
结婚一年多后婉仪怀孕了,但因为劳累过度,孩子没保住。可能第一次的精神刺激,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宋先生在家陪着花婶,半年多的时间,她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长辈说,记得当年花婶跟宋先生一直相敬如宾。村里大多数的夫妻都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得鸡飞狗跳的,但从没见花婶跟宋先生拌过嘴。后来村里的妇女每次吵架,都会说你看看人家宋先生,而男的都会说,你看看人家杨婉仪。
不知觉中,花婶和宋先生成了那个年代里的模范夫妻。
宋先生喜欢音乐,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吹吹笛子,或者哼几首民国时的老歌。
花婶也喜欢,求着宋先生教她,那段日子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俩人的对唱。村里人觉得,这两个人,真把日子过到天上去了。
因为宋先生是个文化人,穿着打扮都与村里的人不一样,永远是笔直的裤子,板板正正的中山装,带着一个圆圆的眼镜,像极了民国时的书生。
有天夜里,外面刮风下雨,宋先生担心学校的课桌被水冲走,打算去一趟。临走的时候,跟花婶说去去就回,可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宋先生是路过村里的石桥时,被水冲走的,三天后才在下游的村子找到宋先生的尸体。
没人敢让花婶看,但花婶执意要看,推开拦着的人群趴在了宋先生的身上。
没有哭声,没有喊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掉,滴在宋先生的身上。
花婶边哭边把宋先生的衣服整理好,把领子、袖口、衣兜都整理平整。然后把宋先生的头发擦得干干净净,握着宋先生的手,静静地坐着。
长辈说,后来大家都走了,宋先生也安葬了,可花婶还是会每天都去村口的桥头等着,像在等先生回来。
不久后花婶大病一场,清醒之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笑着。然后在街上看见有穿中山装的男子,就拦下来,仔细地端详,然后又手舞足蹈地笑着。
大家都觉得花婶疯了,而只有花婶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3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我只有这一辈子,你活着我陪你,你死了,我守你。”
自从宋先生去世后,花婶就独自生活了,没有亲戚没有朋友。逢年过节都是花婶一个人,她守着宋先生的房子,以及家里的一切。
她觉得宋先生没走,还会回来的,因为宋先生当年走的时候说过,去去就回。
可就这四个字,花婶整整等了三十六年,风雨不断。本来村里是打算把桥拆了,重新修一座水泥桥,但是怕花婶难过,这事一拖再拖,终是没修成。而花婶依然每天等着宋先生,唱宋先生教她的曲子。
花婶一辈子没有再婚,她守了宋先生一辈子。后来长辈说,当年宋先生走了之后,仍是有不少人来提亲的。花婶虽说是个柔弱的姑娘,但也是个刚烈的女子。只要那些提亲的人来,花婶就拿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一刀,来一个划一刀,来两个划两刀。
后来提亲的人都被她弄怕了,谁也不敢为了提亲把人命搭上,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提亲了。
花婶像是被遗忘在这个世间的人,孤独又绝望地活着。
后来花婶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穿着那件旗袍,漫无目的地游荡,像是在找什么。那件旗袍是她和宋先生结婚的时候穿的。虽然有些旧了,但仍能看出是一件上好的旗袍。
那个年代,一个疯子穿着旗袍,会让人们从最初的同情变为最后的嘲笑和讥讽。好在村里还是有一些厚道人家,一直对花婶照顾有加。
那时候的我们,经常会围着花婶问这问那。但花婶从来都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们,然后教我们写字,那个时候应该就是她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了。她情绪平稳的时候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女人,长时间地望向远方。
花婶有一次满村子地跑,边跑边哭,手里拿着黄纸。一开始村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明白,花婶是想给宋先生烧些纸钱。可花婶手里拿的哪儿是黄纸啊,都是人家烧过,没有完全燃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