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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步青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刘镇华为了尽快占领西安,不想在临晋和麻老九纠缠,于是满足了麻老九的要求。就这样麻老九不但不对被困于河南的陕军予以救援,而且再次投降刘镇华,配合迎接刘镇华二次入陕,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刘镇华“二次犯陕”。

刘镇华以十万之众把西安城团团围住,日夜攻打。陕西军民在缺衣少粮的情况下,由杨虎城和李虎臣率领,展开了长达八个月的艰苦卓绝的西安保卫战,军民战死饿死多达五万多人。西安城外,陕西人日子也不好过。刘镇华二次犯陕时,其部队许多为土匪流氓组成,况且刘镇华当初号召他们当兵时口号就是:“打进陕西,升官发财。”另外,当时刘镇华虽然受吴佩孚领导,但吴佩孚无力供给刘镇华粮饷军火,刘镇华不得不让手下的乌合之众“自行解决,就地征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上次国民军二军在统一豫陕的战争中,镇嵩军直接败给陕军,伤亡惨重;刘镇华二次犯陕中许多高级将领,都是身遭失败之人,一年前被陕军击败时惨遭关中刀客刀砍头颅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此次进入陕西,目的就是复仇报复。于是镇嵩军所到之处,对陕西人民大肆屠杀,庐舍为虚,陕西东部各县,人民惨遭灾难。

四十四

刘镇华率镇嵩军围攻西安,杨虎城和李虎臣率领陕军和镇嵩军浴血奋战之时,中国的局势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孙中山领导的广东国民政府已经巩固了南方大部分地区,组织国民革命军发动了统一中国的北伐战争。为配合北伐战争,冯玉祥在北方的绥远五原誓师,率部协助国民革命军北伐,一路打到西安,击败了刘镇华的镇嵩军,解了长达八个月的西安之围。

镇嵩军由西向东向河南方向溃败,在退到临晋时,把大量枪支弹药、粮食被服等交给占据临晋城的麻老九,那些军火数量之多,仿佛把临晋变成了一座大型军火库。麻老九得了这些枪支弹药及军需供给,凭借临晋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武器精良,又拥有兵力七八千人,于是拥兵负隅顽抗。麻老九的如意算盘是,一方面等刘镇华能再次卷土重来,即便是刘镇华彻底失败,他也打算以临晋城为筹码,和国民军进行谈判,就像上次一样,表面上投降革命军,实际上继续占据临晋。可是,麻老九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乘势追击镇嵩军的国民军把临晋城铁桶般围了个严实,命令麻老九无条件缴械投降,否则被彻底消灭。麻老九自然予以拒绝,于是革命军攻打临晋的战斗开始了。

临晋自古以来为陕东关中战略要地,因此城墙十分高大坚固,高四丈,宽三丈,上面宽敞平坦,可以操练兵马。另外,临晋城在设计风格上不同于一般城墙,别具一格,更利于军事防守。它的城池呈长方形,有六个城门,前后各一个门,两侧各两个门,而且六个城门不像其他城池那样直接在城墙上开了一道门,而是在城墙上开门后,在城门外再凸出一块城墙围成一个小城池,在凸出的小城池外再开一个城门,形成六个瓮城。因此,进出临晋城必须进内城和瓮城两道城门。这六个凸出的瓮城均匀地分布在城墙的四周,站在高处远远看去,整个临晋城就像一个大乌龟。前后两个瓮城分别为乌龟的头和尾巴,侧边的四个瓮城分别为乌龟的四个爪子。而这六个瓮城又正好是守军的兵营。这样,兵营是城墙,城墙又是兵营的一部分,兵营和城墙形成一个严密的整体防御体系,守军均匀地分布在临晋城四周,可以相互配合,相互呼应。

有这么坚固的城墙,再加上多年来苦心经营,对临晋城里里外外进行加固,城墙上每隔三十丈,就修一个坚固的上下三层的圆形大碉堡,两个大碉堡中间又修一个两层中型碉堡,中型碉堡和大型碉堡中间又修一个小碉堡,碉堡之间互相呼应,枪眼密布,形成一道道严密的火力网。另外,麻老九还令人在城外挖了一道战壕,便于出城观察情况。在战壕外,还有长年放满了水的护城河,护城河外还密密麻麻插满了一头削得尖尖的木桩,以阻挡国民军攻城时快速前进。这样,城里城外又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体系。

由于临晋城严密的防御体系,再加上麻老九武器精良,弹药粮草充足,麻老九又善于笼络土匪人心,那些土匪都愿意为他卖命,作战无不以一当十,当国民军攻城时,大小枪眼齐吐火舌,强大的火力压得国民军难以接近。国民军用炮火猛轰城墙,可是炮弹落在城墙上,最多只能剥一层墙皮。国民军强攻不下,于是改为采用挖地道的办法准备从地下攻入,但狡猾的麻老九仍然有对付的办法,他派人出城蹲在城外的战壕中,在箩面的箩子里放上豆子看和听,倘若箩子里的豆子跳动,说明地下面有动静,于是在那地方挖个坑架上机枪,只等国民军挖通后用机枪一阵猛射,这样,国民军用地道战的办法也行不通。国民军先后派了好几万人,攻打了近半年,损兵折将,死伤达一千多人,却连临晋城的边也没沾上。

临晋城久攻不下,不但牵制大量国民军兵力,还滋长了陕西境内土匪的嚣张气焰,一些本来已经收敛的土匪又重新拉起了杆子,关中各地匪患再起,老百姓人心惶惶,冯玉祥于是调派来他的五虎将之一的宋哲元出任陕西省主席,来陕督战剿匪。多年来,宋哲元随冯玉祥东征西杀,根本没有把麻老九放在眼里,他的部下也士气正旺,纷纷请战要求攻打临晋城,手下一名擅长打攻坚战闻名的叫刘秉义的虎将更是给宋哲元立下了军令状,“一个月内,攻克临晋,否则提头来见。”宋哲元当然知道临晋城不同于其他城池,于是给刘秉义调派三万人,并调派二十余门重炮。刘秉义得令,率领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临晋,准备一举拿下。

刘秉义布防完毕,首先用重炮猛轰城墙,然后派出小股部队越沟爬墙佯攻,麻老九守军居高临下,密集扫射,国民军很快退了下来。通过这次佯攻,刘秉义在摸清了临晋城碉堡及火力配置的同时,他那狂热的头脑也开始冷静下来。他以前的确低估了麻老九,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看军令状一个月期限将至,刘秉义于是准备总攻,他首先用重炮一连数日猛轰城墙,可那城墙太坚硬了,炮弹打在上面只是在墙上留下一个坑或砸坏一点表皮。乘着炮火掩护,攻城部队第一梯队冒着麻匪炮火把一些带着大轮子的桥状长车推向护城河,这样顷刻间在护城河上架起一座座木桥。刘秉义亲自率部扛着云梯一拥而上攻至城下,然后架起云梯往城上爬,就在此时,城上一座座碉堡一起开火,组成一张张火力网,云梯上的士兵纷纷落下。守城者点燃浸透桐油的棉花扔在云梯上,云梯着火无法攀登,刘秉义的部下想登城无梯,想退去又心有不甘,大家正在张望,顷刻间滚木礌石像雨点般落下,国民军死伤无数,纷纷败退。刘秉义也受伤了,血流满面,一手挥刀,一手举枪,用血红的眼睛望着城墙,虽有勇猛之气,却无攻城之法,虽不肯撤退,但还是被手下硬抬了下来。

刘秉义兑现了他给宋哲元的军令状,战败后,他先去向本次战斗中死去的弟兄尸体一一告别,再去看望了伤员,然后回到了他的指挥部,举枪对准脑袋,一声枪响,一世英雄,离开人世。

刘秉义自杀后,宋哲元十分气愤,发誓一定为刘秉义报仇,于是调来另一名虎将谢天彪,承诺谢天彪可以向他提出任何要求,但宋哲元对谢天彪的要求只有一个:“限期一月攻下临晋城,否则提头来见。”宋哲元本来只是一句气话,目的是要给谢天彪一定压力,可谢天彪却认真了,他上任后,首先询问了刘秉义及前任的打法,然后仔细研究了以前的攻城战报及了解临晋城的布防情况,还亲自深入城下,冒着被城上冷枪击中的危险亲自实地察看地形,就在大家认为谢天彪了解完情况准备发动总攻时,谢天彪自杀了。自杀时,桌子上留下一封给宋哲元的信。

宋主席:

天彪无能,不能按期完成攻占临晋之命令,只好以死谢罪。天彪明白,天彪可以不死,总指挥也不想让天彪死,但天彪之所以选择死,是不想让更多的弟兄前去送死。临晋城久攻不下,并非我国民军将士无能,而是临晋城的确坚固,加上特殊的地理位置及麻匪火力强大,依目前临晋城的情况,强攻无疑是让我方将士自杀,让麻匪对我们将士进行屠杀。本可采取调集重炮,对临晋城进行地毯式轰炸,可临晋城中老百姓达五六万之众,为区区七八千麻匪而牺牲五六万临晋百姓,无异于屠城,实不可取。如今临晋已为一座孤城,在攻城无良策的情况下,可采取围而不攻,待其自毙,那样虽费时间,但可最大限度避免杀戮。

天彪绝笔

时民国十五年

谢天彪临死前留下的信,让宋哲元这个久经沙场,面对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场面也不皱眉头的硬汉也流下了眼泪。说实话,对于麻老九这样一介悍匪出身的小军阀,宋哲元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可如今城未攻破,却接连损失了两员爱将,不由大怒,同时也更坚定了宋哲元击败麻老九的决心。本想再次强攻,可看着谢天彪的信,反复回味谢天彪信中的话:“临晋城久攻不下,并非国民军将士无能,依目前情况,强攻无疑是让我方将士自杀。”宋哲元明白了,拿下临晋城只能是智取,可是派谁智取,怎样智取,宋哲元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智取的办法,面对冯玉祥一封封催促速战速决的电报,宋哲元陷入苦恼之中。

宋哲元专门主持召开了攻取临晋的作战会议。会上宋哲元问杨雄飞说:“杨雄飞,谢天彪临死前给我的信中,提到对麻匪最好的办法是围而不打,待其自灭,你对临晋熟悉,你认为若采用此法,麻匪要多长时间才能自灭?”杨雄飞说:“麻老九在临晋经营多年,城内粮食充足,又不愁水源,至于军火,麻匪本来就弹药充足,再加上刘镇华的镇嵩军在溃败之时又把大量军火交给麻匪,如今,临晋城内本身就是一个大的弹药库,所以只说粮草,麻匪还可坚持一年。”宋哲元说:“若像雄飞说的这样,一个麻老九就要动用三万人马还要再打一年,陕西境内那么多土匪,我们要用多少时间,多少军队才能打完,陕西匪患何时才能根除?围而不攻,待其自毙之法实不可取,为了尽快肃清麻匪,只能是采取强攻方式,但也绝对不是拿我方士兵的性命去硬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调集重炮从城外四面猛轰,不惜炮弹,哪怕把临晋城给我轰平了,也要在一个月内消灭麻老九,拿下临晋城。”

临晋城四周架起了一排排大炮,炮兵阵地上堆满了一箱箱炮弹,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临晋城,虽没看见硝烟,却已让人感到杀气重重,只等宋哲元一声令下,万炮齐鸣。可是就在宋哲元即将下达炮击命令之时,却听到阵地上传来阵阵“不许开炮!”的呼喊声,宋哲元来到阵地前,只见严裕龙率领许多民众站在炮口前阻挡开炮,宋哲元命士兵鸣枪强行驱散人群,可是严裕龙却大声呼喊着拒绝离开。宋哲元大怒,命人将严裕龙捆了放在炮口下,大声吼道:“阻挡我国民军开炮者死,你既然想吃炮弹,我成全你,让大炮把你炸得粉身碎骨。”然后命令炮兵开炮。

众人都吓得替严裕龙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由于惧怕宋哲元,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挡,却听见炮口下的严裕龙说道:“我原本以为你宋哲元是一个剿灭土匪的英雄,不过今日看来,只不过是一个会用大炮轰老百姓的英雄。哈哈哈哈……”宋哲元原本想着严裕龙会向他求饶,可是没想到严裕龙竟敢用如此的话嘲笑讥讽他,这让一直自认为是英雄的宋哲元不由勃然大怒,气得牙齿咬的“格格”作响,眼中闪着一股怒不可遏的凶光,大声吼道:“严裕龙,那临晋城中的麻老九作恶多端,我国民军为民除害前来剿灭,你为何要帮助临晋城中的麻老九阻挡我军发炮?”严裕龙分明看出宋哲元的眼中带着杀气,可是他一点也不畏惧,用一种傲然而又含着轻蔑和不屑的语气说道:“我们不是在帮麻老九,而是在为临晋城中的百姓请命,宋主席用重炮轰击临晋城这不是在剿匪,而是在屠城,是在屠杀临晋城中的百姓。有道是‘一将成名万骨枯’,莫非宋主席是想用临晋城几万名百姓的性命为自己扬名?”宋哲元想不到严裕龙竟敢用如此言语奚落自己,气得一下子掏出手枪大声喝道:“你这个刁民,竟敢污蔑我国民军,老子毙了你。”说着把手枪顶在了严裕龙的脑门上,却见严裕龙轻轻一笑,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说:“我原以为将军是一个有勇有谋的悍将,不过现在看来,威有余而德不足,武有余而谋不足,我严裕龙死不足惜,只是在此想奉劝将军,临晋城只可智取,不可炮轰。”恰巧此时杨雄飞赶来向宋哲元汇报军情。

“省主席息怒,严裕龙是我的兄弟,请枪下留人。”看到满脸怒气的宋哲元正用枪顶在严裕龙的脑门上,杨雄飞赶忙上前阻拦。宋哲元抬头看了一眼杨雄飞,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对杨雄飞说:“你小子为何不早点来,搞得老子差点下不了台。你兄弟严裕龙是条汉子,可也是一块又臭又硬的难啃的石头,老子其实根本就没想杀他,可是他就是不给我一个饶恕他的台阶,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阻拦我们剿灭临晋城中的麻匪。”杨雄飞说:“我那兄弟就是那样一个为了百姓民众不顾性命的人,当年他也是这样率领临晋百姓和麻老九干的。说句实话,我也认为用重炮轰击剿灭临晋城中麻老九土匪的办法实不可取,我杨雄飞现在正式向宋主席请战,请求不要用重炮轰击临晋城,给我两个月时间,我一定拿下临晋城。”宋哲元说:“军中无戏言。”杨雄飞说:“愿立军令状。”这时已经被松了绑的严裕龙也走了过来对宋哲元说:“雄飞立军令状时也算上我一个,为了临晋城中的百姓,我严裕龙愿用头作保,两个月内若攻不下临晋城,我严裕龙和雄飞弟提头来见。”

宋哲元说:“好,我现正式任命杨雄飞为围攻临晋城攻城总指挥,严裕龙协助,在两个月内一定要攻下临晋城,壮我国民军军威,为牺牲兄弟雪耻报仇。”杨雄飞说:“雄飞和裕龙兄领命。”看到杨雄飞和严裕龙领命,宋哲元十分高兴,他大笑着对严裕龙说道:“好一个严裕龙,在整个大西北敢骂我宋哲元者,唯你严裕龙一人,走,我请你去我的指挥部去喝茶。”

宋哲元明白,杨雄飞不同于前面的李秉义和谢天彪,他对临晋城的地形、城防及对手麻老九土匪十分熟悉,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立军令状。于是问杨雄飞和严裕龙说:“请问你们如何攻占临晋城,说出来大家一块讨论。”杨雄飞看了严裕龙一眼说:“强攻自然不可取,那无异于让我们的士兵自杀。既然地面上不行,我们又从空中飞不过去,那只能从地下采用坑道战术。”宋哲元说:“前面的两任攻城总指挥也都采用坑道战,但均被麻匪识破。”杨雄飞说:“对付麻老九我杨雄飞自有办法,不过目前还属于军事秘密,城破了总指挥自然就知道了。”

要想智取临晋城,就必须搞清楚临晋城内麻老九土匪的布防情况,杨雄飞于是想到了马山虎,却听严裕龙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吧。”杨雄飞说:“可是我担心你的安危。”严裕龙说:“临晋城中许多人都认识山虎兄弟,他去比我更危险。”杨雄飞说:“可是山虎兄行走江湖多年,他的武功比你好。”

严裕龙说:“这次进临晋城不能全靠武功,而要靠斗智。更何况我也自八岁起就在龙头寺受法宇大师及众武僧指点习武,无论是轻功还是打斗比你和山虎兄弟差不了多少,那次去河南办货路过函谷关碰上土匪时你已经见识过。”杨雄飞说:“可是你不会用枪。”严裕龙说:“可我会用镖,更何况这次进临晋城是刺探情报,用枪目标太大,只能给自己招来更大的危险。另外我不让山虎去也是在为水云着想,水云太可怜了,山虎是我认为唯一可以把水云托付给的人,此次任务太危险,为了水云,我们不能让山虎兄弟有一点闪失。请雄飞弟不要再为此事纠结,一切就这样定了,不过临行前我们一起去华阴看望一下他们俩。”

四十五

水云被马山虎从龙头寺救走后,在黄河滩呆了两天,第三天就随马山虎过了渭河,来到华山脚下的华阴县城。在一般人眼里,土匪们大都长年生活在人迹罕见的山上或河滩中,其实不然,许多土匪头子都在县城等繁华地段购置房产,在厌倦了山上或河滩中枯燥的生活后便会来到城中,赌博、吃酒、玩女人,更有一些讲究斯文一点的,还要把那些漂亮的女戏子请到家中唱堂会。有些土匪头子还在城中开店做生意,为自己今后的生计留条后路。而那些在城中照看房产或生意的人,自然是土匪头子的心腹,在这一点上马山虎自然也不例外。

几年前,马山虎就在华山脚下的华阴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了一大爿店铺,开了一个叫西岳客栈的车马店。马山虎在此开设客栈,是因为华阴地处关中要道,南依秦岭,北临渭河洛河,是中原进入关中乃至甘肃、宁夏等西北地区物资往来必经之道,各地商贾云集,在此开设客栈不但可了解南来北往客商情况,又因地处著名西岳华山脚下,一些文人骚客及政界大员常常来此游览观赏,在此可以探听到一些官府动向。小老汉完婚后,马山虎就派小老汉在西岳客栈打点生意。小老汉在马山虎拉杆子举事时就是马山虎的铁杆心腹,加之早年又在车马店当过伙计,对车马店里的门门道道路数很熟,西岳客栈在小老汉的打理下,一直生意兴隆,每年给马山虎带来不少进账。

在西岳客栈的东临,是一院高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这也是马山虎来华阴县城的落脚之处。平时里面住着一对母子,母亲是一个精干利落,长相漂亮名叫莲花的三十五六岁的寡妇,儿子是一个哑巴。五六年前,马山虎在华阴遭官府追杀,无路可走的马山虎躲到莲花家,面对官军的敲门声,莲花急中生智,不由分说扒了马山虎的衣服把马山虎压到炕上,然后衣服凌乱,头发蓬松地打开房门,那些官兵以为是寡妇在大白天偷汉子,于是在把莲花戏弄一番后离开莲花家院子。马山虎为感激莲花的救命之恩,从此和莲花以姐弟相称,加上莲花大胆泼辣,时间一长,还真和马山虎成了无话不说的亲姐弟。那个当年只有七八岁左右的小哑巴更是被马山虎当做亲侄子一样疼爱,五六年后的今天,那小哑巴成为一个身高一米八零,虎背熊腰的小伙子,每次一见到马山虎,就会“呜哩哇啦”地上前打招呼,而马山虎每一次回到这里,也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感到十分亲切。

马山虎把水云安顿在西岳客栈隔壁院内,让莲花和她的哑巴儿子陪着水云,每天一大早,就会有西岳客栈的伙计按时把各种蔬菜、肉,还有一些山鸡、野兔等野味送来,而莲花又做得一手好菜,这样水云一日三餐,好不丰盛。其间还来了两个裁缝,给水云量了衣服,没过几天,裁缝就送来了水云春、夏、秋、冬的四季衣服。夏天衣服全部用上好的丝绸做成,薄如蝉翼,柔如浮云,穿上舒适凉爽。春秋衣服全是绸缎面料,夹层内衬用的全是上好的洋布,绸缎面颜色光亮鲜艳,手感舒适,洋布内面柔软温棉。至于冬衣,则更是让水云看得目瞪口呆,有狐狸坎肩、貂皮棉袄等等。再看那些衣料的手工,量裁得体,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专业裁缝之手,就是县太爷的太太也未必能穿上如此贵重的衣物,至于一般大户人家的女人,更是望尘莫及。水云当然知道这些衣料的价值。于是问莲花这些衣料的来由,莲花每次都是漫不经心地一笑说:“都是我那山虎兄弟让人做的。”水云多次让莲花劝马山虎别再给自己送东西了,莲花就会说:“这些话你给我说没用,要说你自己给我那山虎兄弟说去。”

水云来到华阴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每天都是莲花陪着她说话聊天,其间莲花还带她去了西岳庙和玉泉院上香,到西岳剧社看戏,只要她们出门,莲花那威猛无比的哑巴儿子都会腰中挎着一把刀紧随她们左右,吓得那些面对水云美色馋得流口水的泼皮无赖没有一个敢上前来,只是远远地惊叹:“哪来这么漂亮的娘们,简直他妈的比仙女还漂亮。”可这中间,水云连马山虎的影子也没见到,水云几次把话题往马山虎的身上引,可莲花每次似乎都把话题引开,转而给她讲一些别的事情。

这天,马山虎又让人给水云送来一对上好的玉镯子,那玉镯晶莹透亮,色彩纯正,翠色鲜艳,内平外圆,光素无纹,一看就知道是上等好玉。人常说,黄金有价玉无价,水云心中明白,这副玉镯绝对价值不菲,于是对莲花说:“莲花嫂子,水云早就说过,水云不要这些东西,让马大哥别再浪费钱了,可他为何老是不听,又给我买这副镯子,一定花了不少钱。”莲花说:“好妹妹,我早就对你说过,这些话你对我说没用,要说你自己对山虎兄弟说去。”水云说:“我都到华阴一个多月了,可是连马大哥的影子都没见一个,他不见我,我又如何能对他说这些话?”莲花说:“谁说他不见你,山虎兄弟每隔一两天都要回来偷偷地看你。”水云说:“马大哥每隔一两天都要回来看我?那我怎么没见到他?”莲花说:“他都是晚上夜深人静时回来,那时你正在熟睡,当然不知道。”水云说:“他哪里是来看我,一定是回来办其他事情。”莲花说:“水云姑娘这话可就冤枉山虎兄弟了,他真的是回来偷偷地看你,这个山虎兄弟,我还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莲花说这些话时,脸上显出一种神秘的笑,笑得水云不由得红了脸。水云说:“马大哥既然是来看我,为什么又不见我,却要偷偷地看我?”莲花说:“傻姑娘,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那不明摆着是怕你吗?”水云说:“怕我,马大哥连麻老九都不怕,怎么能怕一个水云?”莲花说:“这男女之事就这么奇怪,他不怕麻老九,却怕水云姑娘,至于什么原因,只能靠水云姑娘细细地想了。”

这天,水云买了二尺黑洋布鞋面,做了几张千层底,来问莲花要马山虎的鞋样,莲花笑着逗水云说:“妹妹想要山虎兄弟的鞋样,你把他叫回来照着他的脚一量不就有了,我哪里有他的鞋样。”水云说:“好姐姐,你就别挖苦水云了,姐姐一定有。”莲花于是把马山虎的鞋样给了水云,水云一边看着鞋样,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莲花说:“莲花姐,马大哥难道这么多年身边就没女人?”莲花看了水云一眼,认真地说:“姐姐也不骗你,山虎兄弟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我也多次劝山虎兄弟找个媳妇,可山虎兄弟却说,我马山虎身边不能没有女人,但却注定了一辈子不可能有媳妇。”水云问:“马大哥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那些女人不漂亮?”莲花说:“漂亮,特别有几个丫头,就和水云姑娘一样漂亮,简直漂亮得跟画上画的一样。”水云问:“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女人?既然那么漂亮马大哥为何还不愿娶她们为妻?”莲花说:“不瞒水云姑娘,像山虎兄弟这种人所接触的女人,大多数是妓女,不过也有几个是良家女子,特别有一个叫枣花的,真的对山虎兄弟很好。我多次劝山虎兄弟娶了枣花算了,可山虎兄弟却说,像他这样整天把脑袋别在裤带上干事的人,没准哪天有个闪失,那不害了人家姑娘。话虽是这么说,其实我明白,在别人眼里山虎兄弟可能是个粗人,其实他的心高着哩,主要原因还是没碰到称心如意的女人。”说到这莲花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看着水云认真地说:“其实我觉得水云姑娘和山虎兄弟挺般配的,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山虎兄弟喜欢你,只要姑娘愿意,姐姐给你俩做个大媒。”

听了莲花的话,水云放下手中的活,脸上露出一副惆怅的神情,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不可能。”莲花说:“姐姐知道,妹妹心中想着一个叫严裕龙的男人,我听山虎兄弟说过你们的事,他们不明白水云姑娘怎么能受得了那么大的委屈,可是姐姐明白,因为我们都是女人。不过妹妹必须清楚,严裕龙娶不了你,他现在只把你当妹妹看,而且妹妹已经成为严裕龙的一块心病,只要妹妹一天不嫁,严裕龙就一天也不会安心,妹妹如果真的爱严裕龙,就赶快找个称心的男人嫁了吧。女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疼自己、为自己生、为自己死的男人就知足了。如今姑娘遇到了这样的男人,他就是山虎兄弟。”水云说:“莲花姐说的我心中都明白,可是我就是忘不了裕龙哥,虽然我和他不能成为夫妻,我一时半会心里却拐不过来这个弯,就算这辈子不能嫁给裕龙哥,也会把他放在心中。”莲花说:“这又何苦呢,你越是这样,那严裕龙心中就越疚愧,妹妹这样无疑是在折磨他,这不是爱,是折磨,妹妹真要是为严裕龙着想,还是早日嫁了吧,要不我现在就派人把山虎兄弟叫回来,妹妹有什么话尽管对他说。”听了莲花的话,水云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头看着窗外陷入深思。

马山虎收到莲花让他回西岳客栈的消息,带着猴子骑马飞快地来到华阴县城,一进门就问莲花说:“莲花姐,到底有啥要紧事要我如此匆忙地赶回来?”莲花说:“何事,还不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已给水云姑娘说了你喜欢她,我要为你们俩人做大媒。”听了莲花的话,一贯豪爽的马山虎竟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害羞地问莲花:“那水云姑娘咋说?”莲花说:“水云姑娘咋说你自己不会去问,人家一个漂亮姑娘,能好意思说她愿意。我今天只是告诉你,这层纸我是替你捅破了,至于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如何表现了。”马山虎说:“我的好姐姐,你就别在这拐弯抹角了,你山虎兄弟是个粗人,你把人都急死了。”恰在这时,水云从门外走了进来,一看到马山虎,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都羞得低下了头,特别是马山虎,羞得像一个孩子,对莲花和水云说:“西岳客栈的小老汉找我有事商量,我得过去一下。”说完拔腿就往外走。莲花说:“你跑啥哩,水云能把你吃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见不到水云晚上偷偷过来看水云,现在她在你面前,你却吓得连个招呼也不敢打,往日的威风都到哪去了?”然后转身对水云说:“想不到山虎兄弟还是个羞脸子,他怕你。”水云不好意思地说:“莲花姐,你又拿水云开玩笑了。”

马山虎在西岳客栈坐卧不安,他被水云迷得颠七倒八,脑子里全是水云的影子,实在忍不住了,就找了个借口,一个人悄悄来到隔壁偷偷地看水云。水云一个人坐在炕上纳鞋底,找剪刀剪线头,蓦然间,她发现窗外一双眼睛痴痴地盯着自己,水云明白那是马山虎在偷看她,顿时脸色绯红,但她仍装着没看见,转身给了马山虎一个侧背,继续纳着鞋底,但心却“突突”地狂跳,随着“唉哟”一声,针扎破了手指,那正纳着的雪白的鞋底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血印。马山虎知道是水云发现了自己,因为紧张才扎破了手指,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来到水云面前,本想看水云被扎破的手指,到跟前后却不敢去看,一时不知所措,最后竟“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说:“对不起,水云姑娘,山虎该死。”水云赶忙拉过马山虎的手说:“马大哥快别这样,是水云自己不小心。”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这才意识到离对方那么近,水云赶忙松开马山虎的手后退了一步,马山虎一低头慌慌张张地出了屋子。

“山虎兄,多日不见,你让我和杨雄飞好想啊。”马山虎抬头一看,只见严裕龙和杨雄飞进了院子。马山虎兴奋地快步上前,紧紧地握着严裕龙和杨雄飞的手,双方互相寒暄几句。水云也闻声出了屋子,和杨雄飞打过招呼,然后来到严裕龙面前。水云觉得她有好多话想对严裕龙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两人对望着。水云突然觉察到,严裕龙看她的眼神中少了以前那种热情与炽烈,但却多了一份慈爱和担忧,水云的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莫非真像莲花说的那样,严裕龙现在真的只把自己当亲妹妹看?想到这,心中难免有一份失落。

杨雄飞快步上前拉着马山虎的手说:“山虎兄,我们俩先进客厅坐,让裕龙兄和水云姑娘进屋说说话。”却见严裕龙赶忙说:“不用了,水云妹妹,龙尾堡家中一切都挺好,你的母亲、公公、婆婆都很好,这些请妹妹尽管放心。山虎兄弟经常去龙尾堡告诉我你的情况,把妹妹托给山虎兄弟我严裕龙放心,山虎兄弟,你可一定要照顾好水云妹妹,水云妹妹就安心地住下吧,我们和山虎弟谈正事。”水云似乎觉得严裕龙话中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特别是那句“把妹妹托给山虎兄弟我严裕龙放心”,水云怎么听起来觉得那么别扭,一个人回了屋子,再也没有心思做针线活,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烦恼与惆怅,眼睛看着手中正给马山虎纳的鞋底发呆。

严裕龙、杨雄飞、马山虎三人进了客厅,莲花这边早已递上了沏好的热茶,而那个哑巴儿子虎子,则一个人在院子中一会举起石锁练臂力,一会又拿了个大刀片子舞得虎虎生风。马山虎、严裕龙和杨雄飞三人坐定,杨雄飞说道:“山虎兄真是好雅致,我说这些天江湖上怎么听不到一点你的信息,原来是找了这么个世外桃源躲了起来,不知山虎兄今后有何打算?”马山虎说:“如果不躲,我们这些在你们国民军眼里当土匪的人,还不被你们剿灭了,等剿灭了麻镇武,我马山虎就回临晋做正当生意。”严裕龙说:“这话我爱听,听了山虎兄弟刚才的话,我把水云妹妹托付给你就更放心了。”

谈话间马山虎问麻老九,杨雄飞于是给马山虎介绍了国民军围攻临晋城的情况。最后说:“如今国民军把临晋城围得严严实实,那么多临晋百姓和麻老九被国民军围在城中六个多月,缺衣少粮,如今冬季到来,许多人被活活饿死、冻死,只有早日除了麻老九这个害,才能使城内百姓早日解脱。”马山虎说:“请问攻打麻老九我能帮雄飞弟做什么?”杨雄飞说:“凭山虎兄的武功,你可以摸进城去帮我们搞清临晋城内麻匪的布防情况。”

水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听到严裕龙、杨雄飞、马山虎谈论到麻老九,不由得怒火中烧,忍不住走进屋子对马山虎说:“马大哥,你就帮帮杨大哥吧,麻老九那个活阎王在临晋作了多少恶,水云恨死他了。你帮雄飞大哥打麻老九就是帮水云我的忙。”马山虎说:“好,我马山虎听水云姑娘的,吃完饭我就和你们一块去临晋,摸进临晋城搞清楚城内麻匪的布防情况,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要亲自杀了麻老九那小子。”马山虎那句“我听水云姑娘的”,使大家不由看了水云一眼,看得水云和马山虎的脸上都显出了尴尬。

马山虎让莲花给他收拾去临晋的东西,却被严裕龙制止了。严裕龙知道杨雄飞是担心自己武功不如马山虎,于是一边用眼睛瞪着杨雄飞不让他说话,一边笑着对马山虎说:“山虎弟雷厉风行的急性子这一辈子也改不了,攻打临晋城还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你现在进城摸到的情报到那时岂不早已过时,因此山虎弟暂时在华阴安心陪着我的妹妹水云,一个月后我和雄飞再来接你。”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看了水云一眼,却见水云满脸羞涩,红着脸一转身出了屋子。马山虎于是大声说道:“好,一言为定,一个月后我回临晋摸进临晋城,我们兄弟好久不见,今日开怀痛饮,一醉方休。”

水云和莲花端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几个人一块围坐着吃了起来,想着一吃完饭严裕龙和杨雄飞就要返回临晋,因此喝酒的气氛并不热烈,而且马山虎和水云都有些依依不舍。临别前,严裕龙把水云叫上前来,同时拉着马山虎的手说:“兄弟,我把水云妹妹托付给你了,一定要照料好水云。”马山虎说:“请裕龙兄放心,我一定会照料好水云妹妹。”

四十六

临晋城被国民军铁桶般围了七个多月,国民军每天借炮火掩护轮番攻城,麻老九凭借临晋城高墙厚、弹药充足顽强抵抗,每天都有尸体从战场上抬下,临晋城内的土匪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只是慑于麻老九淫威,不敢造次。其间还是发生过几起个别土匪出城投降事件,麻老九于是下令把临晋所有城门全部用砖石封死,并炸毁城壕及护城河上的吊桥,只有一些作战用的坑道壕沟可以钻出城外,临晋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死城。

杨雄飞出任国民军总指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临晋城,这消息令麻老九十分恼火。麻镇武明白,和前两位国民军攻城总指挥相比,杨雄飞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优势,对临晋城内情况十分熟悉,这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麻老九暗中加强了临晋城的戒备,但表面上仍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给手下打气说:“临晋城城墙高四丈,宽三丈,我们的粮草可以用三年,更何况要不了多久,吴佩孚吴大帅就会打垮国民军,到那时,全体将士都是守卫临晋城的有功之人,所有军官官升一级,所有弟兄每人五十块大洋,买地置产盖房子,娶媳妇,玩女人,推牌九,随便找相好逛窑子。不过可能等不到吴大帅来解围,国民军就和我们讲和了,到时候弟兄们照样升官发财。”就这样,尽管临晋城整天枪炮不断,那麻老九整天都是酒照喝,秦腔戏照看,照样每天听先生讲书,一副泰然处之的神情。

严裕龙和杨雄飞去华阴看过马山虎和水云回到临晋的当天晚上,国民军在城北发动了猛攻,一时枪炮齐鸣,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抖动,临晋城内乱成一团,乘着夜色掩护和临晋城中的混乱,严裕龙在一队国民军士兵的掩护下来到东城墙根,抛出带着倒钩的攀缘索勾住女墙,然后纵身一跃上了城墙。

严裕龙进入城内。虽然是夜晚,在昏暗的月光下,城内的一切仍然让严裕龙触目惊心。那麻老九为防备有人越城逃跑,于是下令城内凡距城墙三十米以内建筑全部予以强行拆除,这样城墙周围就形成一个开阔地,站在城墙上,任何接近城墙者都会尽收眼底。那些被拆房子的砖石及木料,都被麻老九用来加固工事。而严裕龙原来在城内开设的店铺已被拆除,店里的伙计自然不知去向,在他家原来店铺的周围堆满了被拆除建筑的砖石瓦砾,不远处似乎躺着两个人,也可能是两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臭味。

严裕龙来到一个小巷道,越墙进入一座小院,院主人可能听到了动静,手持一把大砍刀走出屋子,被严裕龙上前一手捂住嘴巴拖进屋内。灯光下,那家人看见一个汉子闯进屋内,一个个吓得浑身稀软,全家人跪在地上向严裕龙求饶。严裕龙说:“实话告诉你,我是国民军的探子,这次进城,是要搞清城内麻老九的城防情况,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想在你家呆上一晚上,天亮就走。”那家人赶忙给严裕龙让座,同时吹灭了屋中的灯。黑暗中,那个男的说:“我们也恨麻老九,可是我们真的帮不上好汉的忙,那狗日的麻阎王为防止国民军的探子入城,把城中每十户作为一甲,每条巷子作为一保,保设保长,甲设甲长,连保连坐,若有一人藏匿国民军探子,一甲人受罚,若有两人通国民军,一保人受罚,轻者罚款吊打或关进大牢,重者杀头。城中若发现有陌生人必须立刻报告,否则以通国民军论处。昨天车马街一个人到牲口市去串门,牲口市的人发现来了陌生人,因惧怕连坐,立刻报告麻老九手下,麻老九手下听后不问青红皂白,把车马街的人拉出去就砍了。因此城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好汉如果现在出现在城中,立刻就会有人向麻老九手下报告,所以好汉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留你,否则,我一家老小的命就没了。好汉就算是武功高强,依目前临晋城中的情况根本呆不下去,还是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出城吧。”

严裕龙装出一副大怒的样子骂道:“你这狗头,只怕那麻老九杀了你的头,就不惧怕我国民军要了你的命,我就要住在你们家,你现在就可以去给麻老九告我,我若死了,国民军岂能饶了你这狗头。”那老汉说:“好汉既然要留,我老汉自然不敢撵,不过为了我一家妻儿老小的性命,好汉藏好千万不敢出去。另外,还有一点请好汉原谅,我一家早已断了粮了,每天只能领到少得可怜的一点食物,勉强撑着不至于饿死,实在拿不出食物给好汉吃。”严裕龙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心中后悔进城时考虑不周,只带钱却忘记带些食物。但听到老汉愿意留他在家中,这才和颜悦色地对老汉说:“谢谢大哥,等攻破了临晋城,我一定好好谢你。”然后把几块大洋放在桌子上,听老汉讲了临晋城内的情况。

本来临晋城内就人数众多,加之开战之初,因害怕乱兵烧杀淫掠,那些在城中置了房产的有钱人于是套了马车,带着太太、公子、儿媳妇及小姐躲进城中,不想却被国民军围在了城中。城中的粮食严重不足,为了生存,人们四处寻找一切可以食用的东西,城内园林中的野菜、野草、草根、树叶、树皮、药铺里的中药之类全部被人们用来充饥。为了活命,所有可以吃的动物如飞鸟、老鼠、蛇都被人们挖出食用,甚至腰上的皮带、皮鞋等都成为人们抢食的对象。在饥饿条件下,人们对食物的渴求以及对死亡的恐惧,把人灵魂深处的人性剥蚀得无踪无影,进而表现出的是更多的兽性,什么礼义廉耻、尊严,全部抛到了脑后。为了获得食物,昔日里那些道貌岸然、趾高气扬的富人们和那些穷人一样挖草根,捉老鼠,常常为抢一口饭被打得鼻青脸肿。更可悲的是女人,连那些昔日穿金戴银,打扮得光艳照人的富家小姐及媳妇,还有城里唯一一所女子师范学校里的女学生们,由于饥饿难忍,晚上跑到前线陪士兵睡觉换口饭吃。每天早晨从大街小巷抬出很多因冻、饿而死的尸体,有的尸体大腿、屁股上的肉都被削去,情景让人惨不忍睹,临晋城岌岌可危。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严裕龙本来想趁着街上人多出去寻找城中的熟人,可是一出门,这才发现的确像那老汉说的那样,整个街道空空荡荡,只要一有陌生人出现,很快就会被人认出,于是又回到老汉家,只是肚子饿得实在难受,这样一直熬到下午,老汉总算给他端来了一碗也不知什么面做的黒糊糊。严裕龙接过碗两口就喝了下去,只是还没吃出味道,那一碗黑糊糊就已见了底,连碗底也舔了个精光。看着严裕龙吃饭的样子,那老汉说:“好汉肯定没吃饱,可我老汉实在拿不出食物了。”严裕龙说:“谢谢大哥,想不到狗日的麻老九把老百姓害成了这个样子,就凭这一点,我也要搞清楚临晋城内麻老九土匪的布防情况,帮国民军早日攻破临晋城,解救出城内百姓。”

严裕龙明白,依目前临晋城内的情形,单凭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搞到城防图,甚至不可能平安地走出临晋城,一定要找一个熟悉城防情况的人帮助,此时他想到了王寅文。他不相信王寅文会看不出麻镇武土匪即将灭亡的局势,更不相信王寅文会死心塌地地陪麻镇武一块送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很快形成,尽管他对这个计划能否成功并无把握,而且明白一旦失败自己必死无疑,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严裕龙于是叫来老汉问道:“大哥,请问麻镇武的军师王寅文是否还住在城隍庙旁边的王家大院?”老汉说:“是的,他还住在那。”严裕龙说:“知道了。”

黄昏时分,严裕龙出了老汉家直奔城隍庙方向而去,在街头碰见几名麻老九土匪在盘问行人,严裕龙于是跃上一片屋顶。土匪发现了严裕龙,一边追赶一边射击,严裕龙急中生智,随手发出几只利镖打中了一个土匪,然后把自己随身带的一袋大洋抛向空中。土匪们纷纷停止追赶争抢着地上的大洋,严裕龙乘机穿过一排排街铺的屋顶,来到城隍庙东边一座高大气派的两进两出的四合院的屋顶。那院子门前有一棵两人才能抱住的百年老槐,树冠很大。严裕龙坐在屋顶上,整个人被树枝遮挡得严严实实。枪声惊动了整个临晋城,麻老九土匪于是一条巷道一条巷道,挨家挨户地搜查,一时间砸门声、叫骂声、哭喊声四起,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枪响,这样一直折腾了半夜,临晋城这才恢复了平静。

土匪们在临晋城搜捕严裕龙时,严裕龙却在房顶上睡起了大觉。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早已是夜幕降临,月明星稀。借着月光,严裕龙把这个四合院仔细看了一番。由于是四合院,四面盖得严严实实,可能是为防止土匪盗贼,主人又在四面屋檐上拉了一张用铁丝做的大网,当地人称为满天网,这样,整个大院被罩得严严实实,别说是人,连个鸟也飞不进去。严裕龙因为一连两天几乎没有吃一点东西,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再不吃东西人就要被饿垮了,于是准备进入院子寻些东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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