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裕龙下到屋檐边,探头向下望了望,院子中虽然有灯光,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严裕龙于是从腿上拔出短刀,费了很大劲才把满天网和屋檐连接的地方撬开一个洞,一个倒挂金钟探下身子看屋内情况,只见堂屋挂着的一盏汽灯把四周照得一片雪白,一桌丰盛的酒席在汽灯下显得格外耀眼,馋得严裕龙直流口水,况且从下午到这阵没吃一点东西,这肚中正打鼓呢。严裕龙于是轻轻从屋顶跳了下来。几盏大红灯笼把院子照得通亮,只是偌大一个院子似乎没有几个人,只有左堂屋左边厢房中一个老妇人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堂屋的右厢房,中间用一个雕花屏风隔开,屏风外面是一个气派的梳妆台,那面大镜子绚丽夺目。梳妆台的两边分别挂着两幅刺绣,一副是富贵牡丹,娇艳动人;另一幅是湖心蜻蜓点荷花,形象若真。梳妆台的对面,是一对青花瓷花瓶。炕沿以上至屋顶的墙角上用红木做的精美雕花边框隔断,雕花隔断下垂有轻柔的红色帐幔,里面若隐若现躺着一个妇人。严裕龙明白了,这一定是女主人的闺房,堂屋中那桌丰盛的酒菜是女人给她还没回家的男人准备的,从酒菜奢华的程度看,严裕龙确信自己找对了地方。
也许是艺高人胆大,也许是因为从昨天到现在整整两天一夜只吃了一碗粥,饥饿的滋味的确太难受了,而且如果再不吃东西真的就要被饿倒了,更何况那桌丰盛的酒席此刻又是那样诱人,一向谨慎的严裕龙来到上房的酒席前坐了下来,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饭菜所剩无几,肚子是没有那么饿了,可此时严裕龙的眼睛却盯住了桌子上的那瓶酒,于是忍不住倒了一杯,一股浓香顷刻间弥漫屋中,沁人心脾。严裕龙心想,反正把人家的菜已经吃了,再喝一口酒暖暖身子也没有什么,于是忍不住就喝了一杯酒,然后再吃了几口菜。按说一杯酒对严裕龙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感到头重脚轻,浑身软酥酥的,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中竟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住在闺房中的妇人听到了严裕龙的呼噜声,以为是左厢房的老妇人睡觉打呼噜,于是喊道:“吴妈,不敢睡得太死,先生回来还要吃饭哩。”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睡在闺房中的妇人和左厢房中的吴妈都起身准备开门,却同时看到了雪亮的汽灯下一个男人不但把那桌丰盛的酒菜吃了个精光,而且还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不用问就知道是个江洋大盗。两个妇人顿时吓得两条腿发软,那个叫吴妈的老妇人一边示意年轻妇人不要吱声,一边悄悄过去开了院门,只见一个头戴礼帽、身着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带枪的随从。吴妈小声说:“先生,家里来了个土匪,吃了夫人给先生备的酒席,这阵趴在堂屋里睡着了。”头戴礼帽的男人显然不相信吴妈的话,说道:“哪有这么大胆的土匪,敢闯进我的家中,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于是示意那几个带枪的随从,随吴妈悄悄进了堂屋。这个戴礼帽的男人,正是麻老九的军师王寅文,闺房那个年轻妇人,是王寅文的媳妇麦苗。
王寅文随吴妈来到堂屋,果然见桌子上趴着一个汉子,当他看到桌子上的酒瓶时,王寅文明白了,心想:“你小子哪知道这酒的酒力,不醉那才叫怪呢。”原来这王寅文多年来给麻老九出谋划策,晚上有失眠的毛病,于是专门让华山玉泉院的老道在多年珍藏的极品西凤酒中加了用秘方配制的催眠药泡制而成,喝起来不光甘醇爽口,而且每天晚上只要喝上一小杯就能很快入眠。如今面对国民军强大的攻势,王寅文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失眠的毛病更重了,于是每天晚上都要喝上一到两杯,只是令王寅文不解的是,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土匪,为何有如此大的胆子。
王寅文上前低头仔细地打量趴在桌子上的人,这一看着实让王寅文大吃一惊,眼前这个夜闯他家的土匪,竟然是在他心目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严裕龙。可是严裕龙是如何闯入防备森严的临晋城,又是如何进了自己的家?王寅文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尽管自己以前就觉得严裕龙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现在看来,他还是一个藏而不露的武林高手,而且是今晚闯入城中刺探情报的国民军探子,更巧的是严裕龙竟恰恰闯进了自己家中,而且吃醉了酒睡着了,想到这王寅文不由一阵狂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国民军的探子严裕龙竟以如此方式落到我王寅文手中,看来一切属于天意。”
四十七
沉睡中的严裕龙被人用力摇醒,发现龙威、龙武兄弟正用枪指着自己,却见他微微一笑,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龙威、龙武兄弟说:“怎么回来这么晚,叫王寅文来,我已经等了他一个晚上了。”然后拿过酒壶做出一副倒酒的样子,却见龙威紧张地用枪指着严裕龙大声喝道:“别动,再动我打死你。”
看到龙威、龙武兄弟如此紧张,严裕龙不由哈哈大笑说:“二位,明明是我严裕龙落到了你们手上,我都不怕,你们紧张什么,让那王寅文来,我是专门进城来找他的。”就见龙武摆了摆手中的绳子对严裕龙说:“要见我大哥可以,但是先让我把你捆起来。”严裕龙于是站起身伸出双手说:“二位请便。”龙威、龙武把严裕龙绑在王寅文家院子的树上,龙威走进屋子对王寅文说:“大哥,严裕龙已经被我们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树上,还说是专门进城来找你的。”王寅文说:“我不想见严裕龙。”龙威问:“为何?”王寅文说:“那严裕龙毕竟救过我和麻老九的命,以这种把他捆在大槐树上的情形和他见面,让我王寅文又情何以堪?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这自己送上门来的国民军探子。”龙威问道:“那我们现在又该如何处置严裕龙?”王寅文说:“你们先把他审一下,问是谁派他进城,进城的目的是什么,通过他了解一下临晋城外国民军的情况。记住,审讯时吓唬吓唬他是可以的,但是不要过分为难他。”龙威说:“知道了。”
龙威再次来到严裕龙面前,沉着脸冷冷地对严裕龙说:“我大哥不在,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严裕龙说:“你去告诉那王寅文,我是专门进城来告诉他,你们的主子刘镇华、吴佩孚已被国民军彻底击败,临晋城早已成为一座孤城,别指望谁来救你们。另外,如今的临晋城被国民军铁桶般围住,别说人,连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要想活命,只有赶快投降,如果继续给麻镇武卖命,待城破之日,就是你等脑袋落地之时。”
龙武想不到严裕龙这种时候还敢说出这样的话,上前一把拉住严裕龙的衣领,把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架在严裕龙的脖子上,恶狠狠地说:“严裕龙,你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别以为你曾救过我大哥的命我就不敢怎么样,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敢放了你的血。”严裕龙说:“我严裕龙冒死进临晋城来救你们,想不到你们却这样待我,都说那王寅文是一个有雄韬大略,能看清当今形势,识时务的高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严裕龙和龙威、龙武兄弟的对话,被坐在屋子里喝茶的王寅文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从严裕龙的嘴里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于是对进屋向他汇报情况的龙威说:“这严裕龙是一块又臭又硬的骨头,看来我们啃不动他,啃不动就不啃了,让龙武先把他给我关在后院的地窖中看好了,此事从长计议。”
龙武刚把严裕龙带走,门外突然传来了吵闹声。王寅文说:“一定是那麻老九到了,最近国民军加紧了攻城强度,那家伙心烦晚上睡不着觉,经常来找我喝酒。既然我们在那严裕龙身上问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干脆把他交给麻老九,一来可以向麻老九邀功,二来看他麻老九又会如何处置严裕龙。”话音没落,就听那麻老九在门外大声叫道:“寅文兄,酒准备好了吗,我可知道你家里藏有好酒,如果舍不得拿出来让我喝,我可就要搜了。”王寅文和龙威赶忙打开门迎接,麻老九带着几个卫兵进了院子,一进门就哈哈大笑着说:“寅文兄,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如果我麻老九没有猜错的话,寅文兄此刻一定是正搂着你的麦苗在快活,不想却让我打扰了你的好事,寅文兄可千万不许恨我。”王寅文说:“还是麻旅长有大将气魄,今天晚上让那个进城的国民军探子搅得闹心,我可是到现在连一点睡意也没有。”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屑的神情说:“真是文人心小,屁大点事就睡不着觉,军师听我的,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天塌不下来。”
王寅文说:“不过旅长来得也正是时候,我这里刚好有一件礼物要送给麻旅长。”麻老九问:“什么礼物?”王寅文一边把一杯茶递到麻老九手上一边得意地说:“旅长请先坐下喝杯茶稍候,我这就和龙威给旅长把那宝贝送来,我要给麻旅长一个惊喜。”看着王寅文和龙威出门的背影,麻老九大笑着说:“这些臭文人,把一些原本简单的事情非要搞得神神秘秘,快点去拿,如果到时候没有让我感到惊喜,看我如何罚你。”
严裕龙被绑着关在王寅文家后院地窖中,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王寅文的声音:“什么样的土匪如此猖狂,竟敢闯进我王寅文的家,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说着已经来到严裕龙面前,脸上突然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说:“呦,这不是我的救命恩人裕龙兄吗?怎么被你们捆在这里。”然后扭头对龙威、龙武二人训斥道:“你们两个有眼无珠的东西,知道绑着的人是谁,他就是我王寅文和麻旅长的救命恩人严裕龙,你们怎能这样对待客人,还不赶快松绑。”说着一边亲自上前为严裕龙松绑一边说:“对不起,让裕龙兄受委屈了,刚好麻镇武麻旅长也在我家,裕龙兄不妨一起出去坐坐,喝喝茶,聊聊天如何?”
严裕龙知道王寅文这是要把自己交给麻镇武,于是大笑着说:“我原以为你王寅文是一个识时务的高人,想不到却也是一个不顾弟兄们死活,跟着麻镇武一条道走到黑的庸人,我严裕龙高看你了。”王寅文脸上装出一副不解的神情问道:“不知裕龙兄此话怎讲?”严裕龙说:“我知道你这里要把我交给麻镇武请功,那么请便,只是请你再慎重地想一想,在一个死到临头的人面前邀功,到底有什么意义?”严裕龙话没说完,城外突然传来隆隆的炮击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动,看来是国民军以前没使用过的新调来的重炮,紧接着就听有人喊道:“国民军打炮了,南城门楼子被国民军大炮炸平了。”王寅文抬起头,看着门外天空中炮弹划过留下的道道火光,而且一颗炮弹就落在了他家不远的地方,伴随着炮弹落地爆炸声,同时也传来了房屋倒塌的声音和哭喊声,这声音让王寅文内心感到十分恐惧,心中想道:“看来这临晋城真的是守不住了,既然这样,何不利用这送上门来的严裕龙做一块投降国民军的敲门砖?”于是笑着对严裕龙说:“既然裕龙兄不想见麻镇武,那就不见了,只是要委屈裕龙兄在这地窖中再呆一会,等打发走了麻镇武,我俩开怀痛饮。”然后走出地窖。
当王寅文和龙威再次进屋来到麻老九面前时,只见王寅文和龙威抬着一个三尺多高的珊瑚树,而且是红珊瑚,那珊瑚仿佛一棵古木状,质地细腻而又光亮。尽管麻老九此前已经收藏了许多珊瑚,可是这么大的红珊瑚树还是第一次见到,围着欣赏了半天,高兴地说:“这可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军师的确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好,这宝物我收了。军师给我送这样一件宝物,本来应该举杯好好庆贺一番,可是那国民军就是不想让我们安生,这不刚才他妈的又乱打了一通炮,虽然我刚才对军师说心要放大,但是事也要做细,我来时去城墙上巡视了一圈,弟兄们都坚守岗位,可是现在到了后半夜,正是犯困的时候,守城的事可是一点也马虎不得。因此寅文兄你还是别睡了,现在就和龙威、龙武带几个弟兄再去城上巡视,让弟兄们加强警戒,我要让那国民军的探子进得来但出不去。”王寅文说:“旅长放心,我这就带人上城巡视到天亮。”
麻老九一走,麦苗、龙威、龙武兄弟同时来到屋子,用不解的眼光看着王寅文。王寅文当然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于是坐下来笑着说:“你们一定是想问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把严裕龙交给麻老九的主意,是国民军刚才的炮声提醒了我,仗打到这个份上,你们相信这临晋城还守得住吗?当然守不住,那我们就等着和麻老九一起送死吗?当然也不能。可是国民军把临晋城围得严严实实,逃又逃不走,再加上这些年我们和麻老九干下的那些事,就是现在主动出去投降国民军,那杨雄飞也不见得会饶了我们,这几天我正想着怎样才能逃离这临晋城,不想老天爷却给我们送来了自投罗网的严裕龙,严裕龙现在就是我王寅文和国民军讨价还价的一张好牌,如果我们此时救了严裕龙,投降并给国民军呈上临晋城的布防情况,于情于理,他杨雄飞都会饶了我们,说不定还能给我个一官半职。你们觉得我的想法怎样?”“妙,这计策简直是太妙了。”麦苗和龙威、龙武兄弟齐声说道。王寅文说:“好,那我们下来就一起给严裕龙演一出好戏……”
严裕龙被王寅文请到了堂屋,面对满脸堆笑的王寅文,严裕龙冷冷地说:“我严裕龙夜闯你家,不请自到,又吃了你的酒席,得罪了。”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脸色一沉,显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裕龙兄这是什么话,你是专门来救我的,因事先没打招呼,让我手下的两个兄弟做了对裕龙兄不敬的事,是我们得罪了裕龙兄。来来来,裕龙兄请上座,我再让厨房加几个菜,你我兄弟好久不见,今天好好聊聊,裕龙兄让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王寅文一定照办。”
严裕龙说:“要你交出临晋城的城防图。”王寅文说:“这个简单。只是……”严裕龙明白王寅文的意思,说道:“放心,城破之后我严裕龙保证放你一条生路。”王寅文说:“裕龙兄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和我兄弟感谢裕龙兄救命之恩。另外我对裕龙兄还有一个请求。”严裕龙问:“什么事?”王寅文说:“我想和裕龙兄结为异姓兄弟,希望裕龙兄不要推辞。”
严裕龙用轻蔑的目光看了王寅文一眼说:“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王寅文和我严裕龙不是朋友,今后也不可能成为朋友。”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大笑道:“裕龙兄不愧为豪爽耿直之人,直人直语,寅文佩服,你看不起我王寅文我并不生气,那是因为裕龙兄对我王寅文误解太深。但裕龙兄说你我不是朋友,而且今后也不可能成为朋友,这话我王寅文就听不懂,有道是山不转水转,世人万般皆兄弟,你我兄弟之间又不存在个人恩怨或深仇大恨,为何就成不了朋友?”严裕龙说:“你我之间是不存在个人恩怨,可是这些年你王寅文帮麻老九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灭了多少村子,奸淫贩卖了多少妇女,种鸦片,打家劫舍,你看临晋城被你们祸害城啥样子了?”
看着严裕龙愤怒的样子,王寅文说:“裕龙兄所言差矣,我王寅文告诉你,耳中听到的,未必是真的,眼中看到的,未必是实际发生的。你们只看到事物的表象,却看不到隐藏在后面的东西,大家只看到我这么多年帮着麻老九为虎作伥,可你们哪里知道,如果没有我王寅文,那麻老九做的坏事更多。你们恨麻老九,我王寅文更恨,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那王八蛋,这么多年来,正是有我王寅文在麻老九的身边,才让他少干了很多坏事。但我王寅文也只是一介书生,要我彻底阻止麻老九干坏事,我王寅文不能,你们谁又能?这么多年,我王寅文在麻老九身边,是忍辱负重,忍得胯下之辱,图的就是有朝一日看着这王八蛋灭亡。”
严裕龙不想和王寅文争论,于是说道:“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当务之急是你赶快交出城防图。”王寅文说:“不,我现在先护送你出城,因为城里加强了警戒,天亮后还要挨家挨户地全城大搜捕。裕龙兄呆在城里太危险,那麻老九要我现在上城巡视,这正好是你出城的一个好机会,你现在就穿上一套士兵的衣服随我一起上城墙,然后寻找机会越墙出城。请裕龙兄转告雄飞弟,我王寅文三天后半夜三更时分,举火为号,带上临晋城城防图,和我的几个弟兄从东边的地壕中出城投奔国民军。”
严裕龙换了一套麻老九土匪的军装,随王寅文及龙威、龙武一起上了城墙,只见城墙上到处都是手持火把的土匪,把城墙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严裕龙心中不由捏了一把汗,如果没有王寅文帮忙,他今晚上还真是很难逃出临晋城。那些土匪们见到王寅文,一个个毕恭毕敬地打招呼。严裕龙随王寅文带领的土匪队伍走到东南城角,这里土匪较少,火把也比较暗,严裕龙对王寅文他们说了声:“三天后见。”然后飞身跃下城墙,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的半夜三更时分,临晋城东门的城墙上出现一个火把,持火把的人上下挥舞了三下,城外的国民军阵地上立刻也出现一个火把上下挥舞了三下,接着夜色中,就见四个人从战壕沟出了临晋城,向国民军阵地走来。临晋城头即刻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压得那四个出城的人抬不起头来。城外国民军的阵地上突然枪炮齐鸣,特别是随着几声隆隆的炮声,火光中城墙上开枪的土匪顷刻间被炸上了天空,而出城的那四个人,则乘机奔向国民军阵地。他们正是前来投降国民军的王寅文及他的妻子麦苗,还有两个铁杆手下龙威、龙武。
杨雄飞和严裕龙在关帝庙内迎接王寅文,王寅文呈上临晋城内的城防图,然后对严裕龙和杨雄飞说:“裕龙兄,雄飞弟,临晋是我王寅文的伤心之地,临晋百姓对我王寅文误会太多,因此我希望能尽快离开临晋。”严裕龙和杨雄飞答应了王寅文,为保证王寅文的安全,还派出一队人马护送王寅文一行过了渭河。
四十八
王寅文出城投降国民军的消息,极大地打击了麻老九死守临晋城,等待刘镇华卷土重来的信心,也极大地打击了麻老九土匪的士气。第二天一大早,麻老九就召集手下连以上的军官训话,麻老九尽力掩饰住极大的怒气,装出一副平静的口气说:“大家都知道了,就在昨天晚上,我们的军师王寅文率领几名手下投奔了国民军,人各有志,我麻老九并不恨他王寅文投奔国民军,只恨他和我麻老九共事多年,走的时候也不给我打个招呼,连给他摆桌酒席送行的机会也不给。今天把大家召集来,就是告诉大家,你们中间还有谁不想干了,站出来说一声,我麻老九绝不为难大家,并且发给大家路费,送大家出城。”麻老九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土匪站起来说:“大哥,我们中间没有人不愿意跟大哥干,大哥把我们当兄弟,我等自然愿意为大哥卖命。只是我们不明白,守城守到这个份上,到底还要守多久,就是能守个三年,三年之后又能如何?”麻老九说:“这个兄弟问得好,我告诉大家,我们临晋城内的粮草弹药充足,守个三年没有任何问题,国民军不是已换了四个攻城总指挥,其中两名自杀,为什么自杀,还不是被我们打怕了,如今又换上了杨雄飞,他杨雄飞以前就是我麻老九的手下败将,这次照样是。杨雄飞是国民军手上的最后一张王牌,只要我们打败了杨雄飞,国民军无计可施,就会来和我们谈判,答应让我们继续保留武装,驻守临晋。”
“可是我们真的守得住吗?万一我们……”麻老九嫌那名土匪话多给他身边一名心腹递了一个眼色,随着“砰”的一声枪响,那名说话的土匪已被麻老九的心腹打得脑袋开花,倒地身亡。麻老九假装生气地对着开枪的手下大声吼道:“混蛋,为什么自相残杀,这名兄弟只是问我问题,为什么要杀他?”那名开枪的心腹“咚”的一声跪在麻老九面前说:“麻旅长,这狗日的在此胡言乱语,动摇军心,因此我杀了他。”说完站起身来对着那些土匪喊道:“弟兄们,打仗打到这个份上,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铁了心,跟着麻大哥守城到底,就是战死了,也是条硬汉。我提议,明天我们每人准备一口白茬棺材摆上临晋城墙,让国民军看看,我们誓与临晋城共存亡。”“对,我们每人准备一口棺材摆上城墙,誓与临晋城共存亡。”就这样,临晋城的城墙上摆上了一排排棺材,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一场漫天飞扬的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整个临晋城内积雪三尺,朔风凛凛,滴水成冰,这样的天气就是坐在火炉旁也全身发冷。可城中的麻老九因加固工事需要木料,就命令强拆民房,所拆民房不计其数,许多人在大雪中露宿街头,无家可归。随着这场大雪,临晋城每天冻死饿死不计其数,每天在城中都能找到大批尸体,因无处掩埋,麻老九就命人在城东南挖一个大坑,掩埋尸体。可不长时间,坑就填满了,于是再挖第二个大坑,第三个大坑,到后来,干脆不埋了,就摆在临晋城东南角,那些尸体被冻得邦邦硬。
杨雄飞得到王寅文送来的临晋城城防图,于是制定了攻城方案,然后开始攻城。他首先命国民军猛攻了十几天,大炮、机关枪、步枪各种武器全用上了,可仍是久攻不下。时间一长,杨雄飞做出一副打疲了的样子,好像例行公事一样,每天派出部队向城上放一阵枪就回去了。这样一直持续了一个月,麻老九以为杨雄飞已无计可施之时,国民军突然加大了攻城力度,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用炮火猛轰城墙,可轰归轰,临晋城仍是安然无恙。看到这情况,麻老九十分得意,派人给杨雄飞送来一封信,杨雄飞打开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城难破,你必败。”杨雄飞看后,冷冷一笑,没说话,拿出笔在信的背面上写道:“城必破,你必亡。”然后命令部下保护送信人安全回城。可那送信的人却冷笑着对杨雄飞说:“我看这信就没必要送了,因为你杨雄飞永远也不可能攻入临晋城。”杨雄飞问:“为什么?”那土匪说:“因为临晋城中到处都是我这样的人。”说完一头撞向关帝庙的砖墙上,当场毙命。杨雄飞看了一眼死去的土匪,叹了一口气说:“算条硬汉,只是跟错了主,厚葬他。”然后把写给麻老九的回信放进口袋:“依麻老九的性格,肯定会杀害我们送信的信使,我可不想让我的弟兄白白送死。”
就在麻老九得意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快到了。在他给杨雄飞写信之时,国民军已经把坑道挖到了临晋城的城墙根下。前段时间,国民军装出一副打疲了的样子,是因为坑道刚开始挖,这个坑道和以前挖的坑道相比,比以前的坑道垂直深了三尺,因此在地面上听到的震动声小了许多。后来,国民军又一天二十四小时对临晋城炮击之时,地道已接近城墙,连续炮击是为了用炮击声掩盖挖地道的动静,当地道挖到城墙根后,炮击仍在继续。就在坑道挖到城墙根的当天夜里,工兵营在坑道尽头埋了五千公斤炸药,同时,所有攻城部队做好攻城准备,悄悄隐蔽接近城墙。
清晨,天刚蒙蒙亮,当人们还在睡梦中时,一声震天动的爆炸声把临晋大地震得晃了一下,许多不牢固的房屋也被震塌,坚固的临晋城城墙一下子被轰塌了二十七八丈。国民军冒着枪林雨弹从炸塌的城墙处涌入城内。看到城墙被炸,麻老九知道大势已去,于是赶忙把那支由他的心腹组成的三百多人的敢死队调了上来,保护着他和他的几个姨太太从东门突围。这帮人手持轻机枪或德国造的冲锋枪等先进武器,在寒冷的冬天竟有人光着膀子,一个个疯了似的一边扫射,一边向前冲,精良的武器再加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国民军一时损失惨重,已攻入城中的国民军被土匪们赶了出来。面对此种情况,杨雄飞调来重炮,对麻老九的敢死队进行密集的地毯式轰击,可怜麻老九那二三百名敢死队,虽然他们都是一些打起仗来疯狂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可是在大炮面前却是那样脆弱,一个个血肉横飞,命丧黄泉,国民军乘势攻入临晋城,城内土匪看到大势已去,纷纷向国民军投降。
退无可退的麻老九被围在了他在临晋城中的司令部,为了减少伤亡,杨雄飞同样调来大炮猛轰,随着炮弹在司令部爆炸,院内顿时墙倒屋塌,土匪的胳膊腿被炸得四处乱飞,没被炸死的土匪鬼哭狼嚎地纷纷跑出来举手投降,麻老九和他的几个心腹和姨太太们退至一座坚固的三层碉堡。这虽然是一座坚固的堡垒,但是肯定难以抵挡大炮的轰击,面对黑洞洞的炮口,却见麻老九出现在楼顶大声喊道:“请杨雄飞出来说话。”杨雄飞来到阵前,只见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冷冷地对站在楼顶的麻老九说:“麻老九,这是几天前你派人给我送来的信,你不是说‘城难破,你必败’吗?”麻老九说:“我承认我败了,可是天下熙熙,各为利来,我麻镇武请你们来是想和二位做笔交易。”严裕龙说:“你没有资格和我们谈条件。”麻老九说:“不是谈条件,是给你们送金银财宝,只要二位能放我麻老九一条活路,我就把我埋藏在地下的金银财宝献给你们,那可是一笔多得连二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要比你当个师长、军长,或者当个政府大员挣得多得多。而且我麻老九保证,从此以后永远退出江湖,归隐山林,过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杨雄飞想不到死到临头的麻老九在自己面前又玩弄起了他以前曾经多次玩弄的伎俩,扬了扬手中的纸条淡淡一笑,轻蔑地说:“麻老九,别做梦了,你的命运几天前我已经写在给你的回信中,只是因为你的信使撞墙而死没给你带回去,现在送给你。”说完把那纸条扔向麻老九。看着在风中飘落的纸条,麻老九似乎感到了不妙,大声问道:“回信怎么写?”杨雄飞说:“城必破,你必亡。”楼上的麻老九突然哈哈大笑,接着又很快变成一副穷凶极恶的神情,恶狠狠地大声吼道:“那我们就一块去死吧。”话音没落,拔枪对着杨雄飞。
大炮发出了“隆隆”的吼声,麻老九躲藏的碉楼在隆隆的炮声中被火光吞噬并升起浓浓的烟尘,作恶多端的麻老九在炮弹的爆炸声中灰飞烟灭,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其经营多年的土匪也全军覆没。这样,经历了九个月艰苦卓绝的战斗,国民军终于拔掉了麻老九这个钉子。
临晋城被攻破后,麻老九土匪只有一小部分突围成功或化装逃跑,其余大部分被消灭或俘虏,经清点被俘的麻老九土匪竟达五千多人。杨雄飞把这一数字告诉前来视察的宋哲元时,宋哲元的脸上却并未显出高兴和喜悦,只是冷冷地看着杨雄飞问道:“杨总指挥,你认为应怎样处置这五千名土匪?”杨雄飞说:“这还用问,打了这么多年仗,对待战俘,无非是收编或释放,不过按目前局势,中原战事吃紧,急需用兵,不如全部收编算了。”宋哲元说:“总指挥的意思是这些人也算军人?”杨雄飞说:“不算军人算什么?”宋哲元说:“土匪,而且是十恶不赦的土匪。”杨雄飞说:“那宋主席的意思是……”“杀。”宋哲元的回答冰冷而又坚决。“杀?”杨雄飞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优待已放下武器的战俘,这可是古今中外都遵守的战争规则,况且被俘土匪多达五千多人,人挨人可以连成几里路,人挤人可以拥上几亩地,总不能把他们全都杀了吧?”杨雄飞辩解说。“可这些人不是战俘,是地地道道的土匪,是罪犯。”宋哲元说。
杨雄飞虽然早已是一名久经杀场的军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可是宋哲元一次要杀死五千俘虏,还是听得他心惊胆战。于是再次提醒宋哲元说:“宋主席再考虑一下,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残忍。”宋哲元冷笑了一声说,“正是因为当初我们对麻老九这个凶狠残忍同时又反复无常的土匪的仁慈,才导致麻老九两次反叛,如果在第一次刘镇华兵败时消灭了他,哪能让我们今天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仅这次攻城,我国民军将士就死伤弟兄三千多人。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自从民国以来,虽然军阀割据,但应该公正地说,历届政府督军都在剿匪,而为何土匪越剿越多,屡剿屡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对待土匪太过仁慈,那些土匪一旦战败,立即投降,投降后要么释放,要么收编,继而摇身一变,再次为匪,或者官匪一家,就像麻老九这样,人面前是临晋的父母官,背地里却干着假扮土匪杀人劫掠的勾当,我们如果一直这样剿匪剿下去,陕西境内的土匪又何时才能剿灭,老百姓又何时才能过上安宁日子?举大事不拘小节,处置麻老九俘虏的事就这么定了,下午召开作战会议,安排有关执行事宜。”杨雄飞说:“可一次要杀死五千俘虏,绝不是宋主席所说的小节,既然宋主席一定要杀,那么不妨放在夜里,这样影响可能会小一些。”宋哲元说:“不,要放在白天,我宋哲元一生一贯光明磊落,从不搞阴谋诡计,因此处置俘虏一事不但不用隐瞒,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广为宣传,允许老百姓观看。”杨雄飞说:“宋主席三思。”宋哲元说:“我意已决,尔等只有执行权。”
虽然国民军许多将领对宋哲元要处置五千俘虏的消息大为震惊,但作为军人,他们还是执行了命令,那些土匪被分成几十个组,每组几十或上百人,被分配到不同部队执行。由于各个部队作战风格不同,处置俘虏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但主要还是枪毙和砍头。有对着成片的俘虏先用机枪扫射,然后再逐个验尸,对未死的再补枪杀死的,有让几十个土匪站成一排,由一队士兵同时射击执行的,也有用大刀片子砍头的。刑场上,一时杀声四起,刀光血影,鬼哭狼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其惨状连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为之胆寒。有一些前来围观的村民,自从看了处置土匪的场面,回家后就噩梦不断,听说有人当场就吓疯了,从此蓬头垢面,一天到晚大喊大叫着:“快跑啊,杀人啦。”
国民军在临晋处置五千战俘这一骇人听闻的消息迅速传遍陕西全境,宋哲元也被描述成一个血脸红头发的凶神,这让那些盘踞各地或占山为王的土匪们闻风丧胆,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宋哲元趁热打铁,召集各县县长、社会贤达几百余人来临晋开会。
宋哲元对他们说:“临晋发生的事大家早已知道了,有人把我宋哲元描述成血脸红头发的凶神,我现在就站在大家面前,大家看我是不是血脸红头发?实话告诉大家,我宋哲元并非不讲战争伦理,可战争伦理是对待军人的,什么是军人,军人是为了某种信仰或执行命令和敌方交战的战斗人员,而麻老九土匪能算是军人吗?他们打家劫舍,奸淫贩卖妇女,开设妓院赌场,贩卖毒品,假扮土匪杀人,祸害百姓,老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因此他们不能算是军人,他们是匪徒,是罪犯,不除了他们,百姓永无宁日。陕西土匪为何屡剿屡起,主要是因为以往剿匪不彻底,乱世用重典,既然屡剿屡犯,不如彻底剿灭。说实话,我宋哲元也并非好杀之徒,我今天在临晋大开杀戒,就是要告诫目前陕西境内像麻老九一样的土匪,对于那种匪性难改,反复无常,今日为匪,明日为官,亦官亦匪,官匪一家的土匪来说,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我宋哲元也不是一定赶尽杀绝,不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目前中原战事依然吃紧,因此国民军正值用人之际,我宋哲元随后公布陕西境内土匪名单,被公布的土匪要限期来西安受降,对于那些昔日因为不同原因曾经为匪之人,只要放弃为匪,对于往日所作所为我宋哲元均不追究,并且即刻收编为革命军,进入国民军军官训导团,毕业后可委任官职。我宋哲元说到做到。而对于继续执迷不悟的,我宋哲元即刻派兵剿灭,届时当效临晋之故事。”
宋哲元公布陕西土匪名单后,那些被公布的土匪因惧怕遭到麻老九土匪同样下场,纷纷率部缴枪投降。至此,陕西境内再也没有出现过土匪占据一城或割据一地的事情,而宋哲元杀戮五千战俘一事,其残忍程度的确古今少有,但此事并未给他留下千古骂名,老百姓心中记忆的,还是宋哲元为剿灭肃清陕西土匪立下的功绩。
四十九
临晋城破了,枪炮声没了,麻老九死了,国民军撤了,战争的血腥与残酷渐渐成为人们脑海中的记忆,龙尾堡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一年,严裕龙经历了较多变故,水云母亲及公婆的丧事让严裕龙感到身心疲惫,母亲的去世更让他变得少言寡语,平时要么呆在家中看看书,闲暇时给儿子严松岳教书识字,日子虽然平淡,但却安逸。
水云回到了龙尾堡,她仍坚持住在李瑞祥家,马山虎在临晋县城重新打出了镇威镖局的牌子,并且在镖局旁边开了一家镇威客栈,和他的一帮手下弟兄重新恢复了走镖为生的刀客生活,由于马山虎和镇威镖局昔日在江湖上的威望,不管是镖局还是客栈都生意兴隆,做得有声有色。期间已经升为国民军旅长的杨雄飞两次拜见严裕龙和马山虎,劝马山虎和他手下兄弟被国民军收编,并且委任马山虎为国民军团长。按说这原本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却见马山虎说道:“谢谢雄飞弟的抬举,自从辛亥举事至今这么多年,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山虎早已对名不感兴趣,今后只想专心开好我的镖局和车马店,娶上一房媳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面对马山虎的拒绝,杨雄飞感到十分惋惜。
马山虎喜欢水云,水云也对马山虎有意,这一切自然逃不过严裕龙的眼睛,随着临晋局面的逐渐稳定,严裕龙便开始着手考虑水云和马山虎的婚事。这天晚上,严裕龙把马山虎和水云同时约到龙尾堡家中,水云去了大老婆秀梅的房间,严裕龙和马山虎在堂屋中喝起了酒。酒过三巡,严裕龙端起一杯酒对马山虎说:“山虎弟,有件事情大哥一直放在心上,那就是你的婚事,论起来山虎弟也老大不小,早该成家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端起酒杯和严裕龙碰杯一饮而尽,然后说:“是啊,我这些天也在琢磨此事,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对得起祖宗,我马山虎也该娶妻生子了。”严裕龙说:“莫非山虎兄弟心中已有了意中人,如果有了,告诉大哥一声,我让你秀梅嫂子给你说去。”马山虎说:“没有,不过正想求秀梅嫂子帮忙给山虎找个媳妇,山虎要求不高,只要是正派人家的姑娘,不一定十分漂亮,长得端庄贤惠就行了。”严裕龙说:“这里倒是有位姑娘,其实这姑娘山虎弟认识,不知山虎弟可否满意?”马山虎说:“谁家姑娘?”严裕龙说:“我的妹妹水云……”
“大哥不要再说了,山虎不同意。”没等严裕龙说完,马山虎立刻打断了严裕龙的话,态度十分坚决。严裕龙没想到马山虎会拒绝,不解地问道:“莫非水云配不上山虎弟?”马山虎说:“不是。”严裕龙说:“难道山虎弟也听信别人胡说的水云妹妹命里克夫,怕害了你不成?”马山虎说:“笑话,我马山虎本来就是一个杀人放火的刀客,这些年死在我刀下枪下的少说也有几十个人,其中不乏恶人,能杀恶人者自然算得上是个大恶人,神鬼都怕恶人,水云一个弱女子,又如何克得死我?”严裕龙说:“既然这些都不是,一定是山虎弟嫌那麻老九……”
“大哥住口。”马山虎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气得大声吼道,“别再作践水云妹妹了。”严裕龙也腾地一下子站起身,对着马山虎大声吼道:“既然这些理由都不是,你也喜欢水云,为何不同意这门婚事?”面对严裕龙逼人的目光,马山虎渐渐低下头,坐下来小声说道:“山虎之所以不能答应大哥,是因为山虎太爱水云了,我不想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大哥想一想,水云不但漂亮、端庄,而且十分善良,她应该找一个好男人,有个好归宿。可我马山虎是个粗人,在人们眼中也就是个土匪、刀客,整天走南闯北,舞刀弄枪,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没准哪天有个闪失丢了性命,那样岂不害了水云。”严裕龙说:“那天你不是告诉雄飞弟说今后只做正当生意,专心开好你的镖局和车马店,娶上一房媳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马山虎说:“话是那么说,可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的世道并不太平,干我们这一行仍然存在着危险,我是不忍心让水云妹妹为我担心,要不这件事先放一放,等局势稳定了再说不迟。”听了马山虎的话,严裕龙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马山虎端起一杯酒说:“大哥别说了,喝酒,喝酒。”看到马山虎态度如此坚决,严裕龙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裕龙和马山虎在堂屋中喝酒之时,在严裕龙的大夫人房间,秀梅和水云也坐在炕上拉话,秀梅正用两根细线绳在给水云绞胳膊上的汗毛,绞着绞着,秀梅停了下来,眼睛盯着水云看了半天说:“妹妹真是太漂亮了,别说男人,就是姐姐这样的女人看着也喜欢。”听了秀梅的话,水云的脸红了,害羞地说:“姐姐别再作践水云了。”秀梅认真地说:“姐姐怎么能作践水云,姐姐今晚给妹妹说件事,有个男人喜欢妹妹,你裕龙哥要做主把妹妹许配给他,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听了秀梅的话,水云脸上倒没了羞涩,平静地说:“我明白,姐姐说的男人肯定是马山虎。”秀梅说:“正是。”水云说:“水云不同意。”秀梅说:“为何,莫非妹妹不喜欢山虎兄弟?”水云说:“不,水云心中有马山虎,就像当年心中有裕龙哥一样,不仅仅因为马山虎救了水云,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侠肝义胆的汉子,自从认识了山虎哥,每当山虎哥一出门,水云的心就悬在空中,替他担心,几天不见他,心里就仿佛遗失了什么东西,感到空荡荡的。”听了水云的话,秀梅有些疑惑不解,问道:“既然水云妹妹这样爱山虎兄弟,又为何不愿嫁给他?”水云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早已泡在泪水中,“我……我配不上马大哥,别人虽然都说我美,但是我知道,我命贱,我身子脏,我是一个命里克夫的妖精,我怕害了山虎哥,因为凡是碰了水云的男人都不会有好的结果……”水云说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顺着那漂亮的脸庞向下滑落。
就这样,严裕龙原计划成全马山虎和水云的婚事,只好暂时放了下来。
五十
王寅文和龙威、龙武兄弟那天逃也似的离开临晋城,一路狂奔,当天晚上来到西安,来到西南城角那座多年前王寅文花大价钱为自己买的一座豪华气派的大宅院,尽管几年来他从没来住过,但院子、客厅、厨房等每天都有人打扫,因此一进此院,马上就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第二天,王寅文把龙威、龙武兄弟叫到厅房,指着桌子上两把钥匙和一些大洋说:“好兄弟,这些年你俩随我王寅文出生入死,吃了不少苦,临晋城我们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我让人在这条街的东西两边各买了一院房子,虽然没有我这院气派,但在西安城中也算得上比较好的房子,钥匙就在这里,另外每人五千块大洋,你俩也老大不小了,拿着娶媳妇成家吧。”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龙武相互看了一眼,哥哥龙威说:“大哥把我俩当亲兄弟看,龙威、龙武自然明白,这些东西我俩现在用不上,希望能继续和大哥住在一起,给大哥看家护院,保护大哥。”王寅文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弟兄就还住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过有一点可要说明白,我现在就让你麦苗嫂子给你们找媳妇,到时候可不许赖在我这拜堂成亲啊。”说完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然后王寅文冲着外面大声喊道:“麦苗,让厨房备酒备菜,我们弟兄今天要一醉方休。”
王寅文虽然这些年一直随麻老九在临晋,但他并没有忘记花费重金在省城收买靠山,而且王寅文收买靠山从来不管党派主张,在收买镇嵩军官员的同时,还收买和镇嵩军为敌的陕军或国民军中握有重权之人,如今这些人已在政府中手握大权,王寅文于是四处活动,和他们拉关系,叙交情,使银子,以图东山再起。
一日,王寅文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破口大骂:“这些王八蛋,当初收老子银子的时候,一个个拍着胸脯答应有事可为老子两肋插刀,如今老子落魄了,就一个个躲着老子,生怕老子连累他们。”说完显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麦苗看见王寅文情绪低落,虽经劝慰,亦难疏解,于是上前给王寅文递上一杯茶,一边给王寅文揉着肩膀一边说道:“我看并非别人不好,是先生你误判了形势,先生想一想,你和那麻老九这些年在临晋城干了多少和国民军作对的事,别的不说,单说临晋城被围九个月,死了多少国民军,再想想临晋城被攻破后麻老九及手下的下场,想想这些,再看看你我如今有吃有喝,出门有马,回家有车,还有龙威、龙武两个好兄弟保护我们,我们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不知道老爷还整天奔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