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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步青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听了王寅文的话,马山虎问:“我凭什么信你?”王寅文说:“我知道这客栈外面现在就有你的弟兄,把你的弟兄叫进来,在龙威、龙武中任意挑选一人做你的人质带走,等你马山虎平安后,再放回来如何?”马山虎说:“好,就这样定了。”严裕龙说:“不行,人是我打死的,不能让山虎兄弟背这个罪名。”王寅文说:“你不让马山虎背这个罪名,莫非你要为张尧臣抵命?”严裕龙说:“抵命就抵命,反正不能让山虎兄弟替我顶罪,那样的话山虎这一辈子就只能是占山为寇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笑了笑说:“裕龙兄,看来我这一辈子就是落草为寇的命,因此你就别在这和我争了。”然后转身对王寅文说:“你现在让裕龙兄回家,叫人抓我吧。”就见王寅文冲着门外大喊:“来人,马山虎把张专员打死了,快来抓人犯马山虎。”

当天晚上,水云来到牢里来看马山虎,给马山虎带了几个菜,看见马山虎狼吞虎咽地吃着,水云的脸上落下了泪珠,可马山虎却全然没看水云的脸,一边吃一边说:“水云妹妹,我这一进来,生死难测,这几天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这里有封信,你明天拿着这封信到城东‘德兴发’车马店找马掌柜,他会给你一个盒子,那里面的银子够你今后一辈子的生活。另外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一个对你好的男人嫁了,下半辈子也有个归宿。”水云抹了一把眼泪说:“不,水云不嫁,水云要嫁除非嫁给你。”马山虎笑着说:“妹妹开什么玩笑,我马山虎这次犯的是重罪,过几天就要被杀头了,你嫁给我这个死人干什么?”水云说:“我想好了,水云这一辈子,生是你马山虎的人,死是你马山虎的鬼,我以前不敢嫁给你,是害怕水云命硬克夫,害了山虎哥,如今山虎哥犯了事,我才要嫁给你,你若能出去,我今后天天跟着你,给你做饭、洗衣服、暖被窝、生孩子,你若被杀了,我以你女人的名义为你披麻戴孝,送你入土,为你守身。”说到这,水云已哭成泪人一般。

水云的话,把马山虎一下子感动了,他抓着水云的手,看着水云的眼睛动情地说:“我的好妹妹,自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了你,可是我不敢娶你,因为觉得我配不上你,更何况我干的是掉脑袋的事,怕害了妹妹。可是虽然妹妹没有嫁给我,却在我快死的时候视我为丈夫,早知如此,我真该早就娶了妹妹,如果我马山虎这次还能出去,我一定娶你为妻。”水云说:“哥哥一定能出去,水云等你,然后和哥哥一起远走高飞。”马山虎说:“即便是我能逃出去,也是一个与政府作对的土匪,只能是落草为寇,从此山高林密,与野兽同住,和虎狼为伴,你一个弱女子,怎能吃得了那个苦,听我的,你就安心地呆在龙尾堡,有裕龙兄照顾你,我马山虎放心。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看着马山虎那坚决的样子,水云只好点了点头。

两天后的夜晚,漆黑的夜空像浸透了墨汁,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刮着,除了风声,听不到一点有关生命发出的声音,天太冷了,冷得一切动物蜷缩在家里或巢中。半夜时分,临晋城东城门楼子上燃起了大火,烧塌了整个城楼,映红了大半个天空,就在人们惊慌失措时,街上枪声大作,还夹杂着“土匪进城了,土匪劫狱了”的喊声。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一大早,街上就传出了各种各样的消息,说关在牢中的马山虎被小老汉和猴子劫走了,那猴子用了声东击西的办法,先在城东的城门楼上放了一把火,监狱中的看守都去城东救火了,小老汉带领土匪去城西劫走了关在牢里的马山虎。

就这样,张尧臣死了,马山虎逃了,有人说他过了渭河,进入南山当了土匪。水云仍住在龙尾堡,每天傍晚的龙尾堡头,都能见到一个女人站在高处眺望着南方,那就是水云,她在等着马山虎……

王寅文这个昔日无恶不作的土匪,则稳稳当当地当上了临晋的父母官——临晋县县长。

五十四

落日,像一个大大的火球悬在西方的天空,随着火球的渐渐落下,天空仿佛燃起一片火焰,被染红的浮云在天空变化出种种图案,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随着暮色渐渐降临,这幅画卷在光艳之后渐渐变得暗淡,远山、河滩及树木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暮色中飘起阵阵炊烟,劳作了一天的庄稼人开始走出田野,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吼着秦地秦人特有的秦腔,粗犷而又苍凉。“数着天上星,娘子思相公,相公回了家,娘子羞答答,窗外刮起风,吹散头上星,吹平地上坑,吹跌墙上钉,吹落钉上弓,吹灭屋里灯,呀呼嘿……”接着就是一阵哄笑声和叫骂声,“郭丁山,你个挨球的,昨天晚上明明是你吹的灯,却要说是风吹的,你一个没有媳妇的光棍,早早吹了灯想干啥?”骂人者是马云起,就听郭丁山喊道:“怎么,你马云起不服气,那你也吼一段。”

“吼一段就吼一段,难道我马云起就不会吼。”接着暮色中传来马云起那公鸡吊嗓子一般沙哑的声音,“西边太阳落了山,耕作农夫出了田,觅食鸟儿归了巢,拉车牲口回了圈,男人急忙吃了饭,还要接着再耕田,犁不是白天的犁,地不是白天的地,田里耕作费力气,炕上耕作有欢喜,地里庄稼一片片,炕上娃娃连成串,十亩地呀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接着又是一阵哄笑声和一个女人的骂声:“马云起,你个挨球的瞎东西,唱这些乱七八糟的曲,也不怕让人割了舌头,你一大早就进城到天黑才回来,莫非又让窑子里边的哪个小妖精给迷住了。”骂人者分明是王媒婆,听了王媒婆的话,马云起回骂道:“该割舌头的是你这个死媒婆子,我娘病了,我进城去给我娘抓药去。”

乡村的夜晚宁静而又美丽,柔和的月光轻轻地抚摸着大地,夜风轻轻地吹着,偶尔传来一阵犬吠,严家大院内,严裕龙在书房油灯下教儿子严松岳和邱鹤寿的大儿子邱夏阳识字。邱鹤寿和几个长工围坐在牲口圈房抽烟喝茶,邱鹤寿对喂牲口老头说:“三叔,明天要耕地,半夜给牲口加一次草料,饮上一次水,夜里天凉,把饮牲口的水烧热。”喂牲口的老头说:“鹤寿放心,亏不了牲口。”

在严家上房的堂屋,一盏汽灯把大厅照得白昼一般,灯光下,大老婆秀梅正坐在织机中织布,小老婆小凤手摇纺车正在纺线,水云连同邱鹤寿的媳妇梨花带着邱鹤寿的小儿子邱冬寒一同来到严裕龙家串门,水云顺手从针线筐中拿了一双鞋底纳了起来,梨花照料着两个孩子。四个女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严裕龙的小女儿兰兰和邱鹤寿的儿子邱冬寒在一边打闹,兰兰吃了亏哭着扑到小凤怀中,小凤于是解开衣服给兰兰喂奶,冬寒看见了,凑上前去也要吃奶,小凤于是把冬寒也抱在另一边,露出另一个奶子让冬寒吃,冬寒得意地笑着凑上去咬住小凤的奶头,兰兰不愿意了,推了冬寒一把,冬寒也推了兰兰一把,两个孩子一起大哭,梨花见状,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抱了冬寒,四个女人笑成了一片。

因为小凤要纺线,兰兰扑到水云的怀中缠着水云给她唱口谱,水云于是放下手中的针线和鞋底,抱过兰兰,一边摇着一边唱起了关中口谱:“咪咪猫,上高窑,上了高窑逮雀雀,雀雀噗噜噜飞了,看把老猫气死了。”一边唱一边用手在兰兰的胳肢窝中抓痒痒,抓得兰兰“咯咯”地笑了,见兰兰笑了,这边冬寒也在妈妈怀里撒起了娇,要梨花给他也唱口谱,梨花于是摇着冬寒唱道:“猫儿猫儿仔细听,一个老鼠钻窟窿,拉住它,莫放松,我把老鼠问一声,你找食,去野地,为何钻到人家里,又偷米,又掏洞,闹得家家不安宁,回头看到猫的嘴,看你后悔不后悔。”梨花一边唱,一边在冬寒的肚子上抓痒,抓得冬寒也“咯咯咯”大笑起来。

看到冬寒破涕为笑,兰兰跑过来用手在冬寒的脸上轻轻地划着,用稚嫩的童声唱道:“羞,羞,把脸扣,扣个窝窝种豌豆,人家豌豆打一石,你家豌豆打一罐。”冬寒本来已经被妈妈梨花逗笑了,经兰兰再这么一逗,直笑得背过气去,兰兰于是更来劲了,用手摸着冬寒的光头用更大的声音唱了起来:“光秃头,买油菜,想吃豆豆没有牙,谁家姑娘十七八,寻个媒人说婆家,媒人没到心胡抓,躲到后院栽菊花,一波菊花没栽好,听见门外黄狗咬,黄狗黄狗你咬谁,我咬东家你大伯,大伯大伯你坐下,我给你烧菜泡馍呀。”

兰兰稚嫩的唱声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水云再次把兰兰揽入怀中说:“我女子唱得真好,姑姑给我娃再唱一个。”然后唱道:“口谱扣,莲花扭,扭出血,变成鳖,鳖没蛋,变成雁,雁没脚,高高山上掏火脚,这灯,那灯,猫儿上炕点个灯,老鼠告状,告给皇上,皇上念经,念给先生,先生教学,教给他哥,他哥犁地,犁个他姨,他姨没处来,没处去,挖个坑坑放个屁。”水云唱的口谱再次把大家惹笑了,兰兰笑得背过了气。梨花说:“我以前只看到兰兰长得漂亮,想不到我女子的笑声更好听,脆得像银铃碰银铃一样,姑姑爱听。”

冬寒见母亲和水云赞扬兰兰冷落了自己,显然有些不高兴了,大声嚷着说:“我也会唱。”然后挣脱母亲的怀抱凑到水云怀中,水云一把把冬寒揽入怀中,和兰兰面对面一个腿上坐一个,说道:“冬寒乖,来,给姨也唱一个。”冬寒于是大声唱了起来:“月亮爷,丈丈高,骑白马,挎大刀,腰刀长,杀只羊,羊有血,杀只鳖,鳖有油,炸个麻花滋噜噜。压、压、压板架,两头来了一伙娃,叫大姐,开门来,大姐不开叫狗开,狗到河里捞韭菜,韭菜花,漂上来,叫你戴,你不戴,人家戴上你可爱?”

听了冬寒唱的口谱,水云在冬寒的脸上亲了一口说:“我娃唱得真好,姨也给我娃唱一个。”然后摇着冬寒唱道:“房檐水,响叮当,黑面蒸馍泡菜汤,手端菜汤好凄惶,眼泪跌在石板上,石板开花拜海棠,海棠河里洗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捶得邦邦硬硬的,打发二哥出门去,去呀骑得瞎瞎马,回来坐的花花轿,一顿喇叭一顿炮,儿把老汉吓一跳,稀屎拉了一街道,你看热闹不热闹。”

在热闹的欢笑声中,两个孩子眼中没有了神,渐渐地困了,小凤和梨花于是从水云怀中分别接过兰兰和冬寒,两个孩子在妈妈怀中慢慢闭上了眼睛,小凤和梨花于是一边轻轻摇着孩子,一边轻轻唱道:“噢,噢,我娃睡,我娃睡,我娃睡觉掐谷穗,谷穗掐了喂羊娃,羊娃喂得肥肥的,拉到山上剥皮子,皮子一剥炕沿挑,我娃睡觉呵唠唠。”随着唱口谱的声音越来越小,两个孩子在大人怀中已进了梦乡……

一声犬吠,撕破了龙尾堡夜的宁静,接着整个村子的狗都疯咬了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声:“土匪进村了,马云起家进土匪了。”不一会,龙尾堡中家家户户大门打开,男人们手持木棍、镢头等纷纷跑出院子。“日日防盗,夜夜防贼,一家被抢,全村帮忙”,这是龙尾堡千百年来传下的古训。抄了家伙的男人们纷纷向马云起家涌去。郭笠生也随人们出了大门,老远就看见马云起家的墙头上站着一个人,于是拿出石子拉开弹弓,随着“嗖”的一声,只听见一声尖叫,那个人从墙头应声倒下,跌落到地上,人们进了马云起家院子,只见马云起口中塞了毛巾被绑在树上,几个男人正想夺门而逃,被围上来的龙尾堡人一阵乱打,直打得土匪们一个个哭爹喊娘,抱了头跪地求饶。

看到土匪被制服,严裕龙上前对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土匪大声问道:“哪里来的蟊贼,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当年连麻老九的土匪都绕着我龙尾堡走,就你们几个小蟊贼也敢来龙尾堡找事?乡亲们,把这些土匪绑了。”严裕龙说完,只见邱鹤寿、郭丁山等龙尾堡人拿了绳子上前就要绑人,却见一个土匪大声喊道:“我们不是土匪,我是城西杀猪的屠户牛二,是这马云起借钱不还,我们是来向马云起讨债的。”

严裕龙让人打着灯笼一照,亮光下,果然是十里八乡人都熟悉的杀猪牛二那张长得人不人,鬼不鬼,奇丑无比的黑麻子脸。邱鹤寿上前踢了牛二一脚骂道:“就你这不人不鬼的熊样,马云起能向你借钱?”牛二大声说:“是马云起逛窑子和赌钱时从我这借的高利贷,不信你们看,这里有马云起写的借钱字据。”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马云起惭愧地低下了头说道:“众乡亲,云起惭愧,云起的确是借了牛二的钱。”

严裕龙命跪在地上的牛二和他的几个同伴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牛二,你和马云起之间的事我们可以不过问,只是今后不许再来我龙尾堡滋事,否则定打断你的狗腿,让你有来无回。”牛二看着严裕龙说:“严先生,算你狠,打死我也不来龙尾堡寻事了。”然后恶狠狠地对马云起说:“马云起,明天是你还钱的最后期限,如果我明天还拿不到钱。除非你和你的家人永远别出龙尾堡,否则……”

第二天一大早,尽管马云起的老婆又哭又闹,可龙尾堡人还是看见马云起牵了一头骡子去了县城,下午回来的时候,见到马云起只拿了一根带着笼头的牲口缰绳,看得严裕龙和龙尾堡人直摇头,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唉,马云起呀马云起,真是个败家子。”

五十五

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龙尾堡人每天重复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千年不变的生活,下地干活,种地纳粮,娶妻生子,简单而又平静,平静而又真实,可是李瑞轩的再次出现,却打破了这种平静。

让龙尾堡人难以置信的是,李瑞轩这个昔日叱咤风云的陕军首领,如今却是一身土布青衣,一副平民百姓打扮,由于他家在龙尾堡已没有任何家产,李瑞轩就和他的弟弟李瑞理住进了村东头的破庙里,并在庙前面挂起了一块“龙尾堡农民补习学校”的牌子。

李瑞轩回到龙尾堡,没有来看严裕龙这个昔日的老朋友,却整天到田间地头,和郭丁山、王媒婆这些庄稼人打成一片,了解龙尾堡人的生活,邀请水云、郭丁山、王媒婆和众乡亲来大庙中听他讲课,教他们识字写字,讲一些龙尾堡人以前从没有听过的道理。严裕龙开始没注意这件事情,可他很快发现,李瑞轩似乎完全支配了农民,特别是那些无田无地的穷苦人,就连那些妇女、碎娃都争着去听李瑞轩讲课。水云也加入了李瑞轩的补习学校,而且成为妇女班的组织者,为此严裕龙找到水云说:“水云妹妹,你去李瑞轩那听听课我不反对,可是作为一个女人,整天抛头露面,提倡什么婚姻自主,鼓动大姑娘抗婚违背父命,于礼教、礼仪、传统以及做女人的分寸,恐怕都有些不妥吧。”严裕龙想不到水云不但不听自己,反而一本正经地用一种教训人的口吻说:“裕龙哥,你的这种想法完全是老脑筋,你所说的礼教、礼仪、分寸,让我们这些女人,就像一件物品一样任人摆布,无论是婚姻还是生活,一切皆由别人做主,变得毫无尊严可言,请问这样公平吗?”水云的话,问得严裕龙无言以对,他想不到那个昔日只知道柴米油盐,做做针线活的水云,突然间怎么知道这么多大道理。

一天早晨,严裕龙家刚打开院门,就见李瑞轩走进了门,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喊道:“裕龙兄,瑞轩拜访来迟,请裕龙兄见谅。”“拜访?”严裕龙淡淡地说,“瑞轩弟不会是动员我去大庙中听你讲课吧。”李瑞轩笑着说:“我当然想请裕龙兄去听课,不过我也知道裕龙兄一定不会赏脸。”严裕龙给李瑞轩续上茶水说:“瑞轩弟,大家都知道你去省上参加了国民党的代表大会,但我又听说你是共产党,你到底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李瑞轩说:“都是。”严裕龙问:“都是什么意思?”李瑞轩说:“首先我是共产党员,但是现在国共合作了,我又以个人身份加入了国民党,是双重党籍。”严裕龙问:“你们共产党人为什么要加入国民党?”李瑞轩说:“因为封建军阀势力太大,对共产党领导的工农运动进行血腥镇压,制造了多起血案,死了很多人,而我们共产党人没有军队。国民党有军队,并且国民党主张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帝国主义及军阀是国共两党共同的敌人,因此国共合作,共同打倒封建军阀。”

严裕龙说:“瑞轩弟的意思是说,共产党和国民党都想打败北洋政府,共产党想借助发动工农之路打倒军阀,国民党想靠军事手段打败北洋军阀,你们国共两党都想打败北洋军阀,但却都打不过军阀,于是走到一起,但有人说共产党和国民党却是两个主张,两种主义,用庄稼人的说法,就好比一个是卖面的,一个是卖炭的,是两股道上的车,明知不是伴,情急且相随。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槽里拴不下两头好叫驴,你们国共两党同样逃不脱这个规律,因此我严裕龙提醒瑞轩好好想一想,到底应该加入哪个党,进哪座庙,拜哪个神,瑞轩弟你可要三思啊……”

看到李瑞轩准备和自己展开辩论,严裕龙用手势制止了李瑞轩,然后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李瑞轩说:“瑞轩贤弟,我严裕龙求你一件事,不要再让水云去听你讲课了,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听了严裕龙的话,李瑞轩严肃地说:“我知道裕龙兄是真心为水云担心,可是水云是一个人,她有权利决定自己今后怎样生活。”看着李瑞轩那坚决的样子,严裕龙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瑞轩的农民补习学校越办越红火,而且在此基础上又成立了以郭丁山为会长,李瑞理为副会长,水云为妇女委员的“龙尾堡农民协会”,人数多达二百多人,并且组织了声势浩大的群众集会。继龙尾堡成立农民协会后,临晋县一夜之间冒出了十几个农会,农会发动农民,反抗贪官污吏,抗粮抗租,打击土匪。

李瑞轩龙尾堡闹农会之时,临晋县县长王寅文的日子却不好过,和麻镇武当政时相比,这国民政府县长的差事并不好干。由于没能按期完成田赋征收任务和户籍人口清查,王寅文受到省政府的训诫,并警告再无政绩就地免职。心情郁闷的王寅文独坐桌前看着省政府的一大堆文件发呆。龙威走进来说:“大哥,十月六日是省政府要求完成全县清查田亩的最后期限,可是目前完成的登记造册还不到两成,根本无法完成。”王寅文说:“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干不好?”龙威说:“大哥想一想,整个县政府人员不过三十来人,要完成全县的治安管理,政府颁布的各项政策法令,再加上兵夫钱粮,征收田赋,能抽出清查田亩的人手不足五人,全县那么多田亩要一尺一尺地丈量,如何应付得过来?”王寅文说:“是啊,这些省上老爷只管颁布法令,为何就不想想下面根本没有能力完成,这样吧,找上几个会写字的账房先生,随便填几个数字交上去算了。”

王寅文和龙威刚说完清查田亩的事,龙武走进来递给王寅文一纸公文说:“大哥,省政府急件。”王寅文接过公文扫了一眼,“啪”地一下摔在桌子上说:“征粮,又是征粮,临晋屁股大的地方,就是刮地皮,又如何刮得到这么多军粮,这个县长真是没法干了。”龙威说:“要不给省上说说,请求减免一些。”王寅文说:“减免个屁,那民政局长几天前刚训斥我政绩不佳要免我的职,此时若请求减免,岂不是自找被免职吗?什么也别说了,赶快去发告示,为完成省上加摊军粮,全县农户每亩田赋加收八斗军粮,商户加征三成赋税,拒不缴纳者,一律严惩。”

王寅文摊粮加赋的消息,受到临晋百姓的抵触,李瑞轩更是组织全县十几个农会几万人到县城请愿,大家高呼“把国民革命进行到底”,“打倒北洋军阀”,“打倒土豪劣绅”,“反对摊派,抗粮减租”等口号,在临晋刮起了一股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风暴。

面对民众声势浩大的抗粮抗税,县长王寅文处在十分难堪的境地,一边是省政府苛刻的命令,一边是农会轰轰烈烈的反对,一边是完不成征粮任务就要免职的威胁,一边是难以对付的李瑞轩。王寅文这个县长就像夹在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气急败坏的王寅文无可奈何之中,连夜给省政府写了一封呈文,在呈文中把李瑞轩领导的农会称为土匪、无赖组织,公文的最后写道:“临晋之国民革命,已经不是国民政府在领导,而是共产党在领导。共产党在临晋造谣惑众,煽动刁民颠覆政府,若再不制止,就会铺天盖地,大有向其他县蔓延之势,因此,请求省政府尽快采取措施。”

王寅文封好信,就见龙威、龙武兄弟走了进来。龙威说:“大哥,那李瑞轩也太嚣张了,竟然不把大哥放在眼里。”龙武说:“就是,要不我今晚带上几个兄弟,用炸药把龙尾堡的大庙给炸平,把那李瑞轩轰上西天。”王寅文说:“不,这次我们和李瑞轩之间的事,不同以往,这是国共两党之间演的一场大戏,到现在这场大戏才正式开锣。记住,在这件事上,你我兄弟都是看戏的,我们就静静地等待剧情的发展。”

农会要求龙尾堡大户减租减息,引起了郭明瑞、马云起等大户的极大恐慌,他们来到县政府,向县长王寅文递上一纸诉状:“兹有刁民李瑞轩,目无政府,蛊惑民众,结党营私,组织农会,仗势敲诈富人,强迫大户减租减息,形同抢劫,要求王县长严惩。”王寅文看完诉状后不禁大怒,大声吼道:“好一个李瑞轩,太平世界,朗朗乾坤之下,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目无政府!请诸位放心,在这件事上我王寅文一定会给你们撑腰,对那些刁民予以严惩。”说完换了一种平和的口气说,“不过这件事情处理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诸位要有一定的耐心,吃饭时间到了,今天我在天香楼请大家吃饭。”

郭明瑞、马云起和那几个大户,没想到王寅文真的把他们带到天香楼酒楼,于是一个个受宠若惊,可面对眼前那香喷喷的饭菜,却没有一点胃口。王寅文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着说:“愁什么,有我王县长给你们撑腰,一个李瑞轩能把你们怎么样,来,我王寅文敬大家一杯。”王寅文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吃了一口菜说:“各位本为龙尾堡的大户,多少年来受人尊敬,不想今日反被人所欺,这一切就是因为李瑞轩组织了农会,人多势众。另外你们知道什么是共产党吗?所谓共产,就是共产共妻,共产党要把所有人家的财产没收共有,把女人拿出来共享,你们愿意你们的女人人皆可夫吗?”王寅文的话,吓得龙尾堡的几个大户一个个毛骨悚然,只见郭明瑞一下子站起来说:“共产主义荒谬绝伦,请问县长大人,我等应该怎么办?”王寅文说:“那你们何不也加入一个党?”郭明瑞说:“那我们就加入县长党。”王寅文说:“县长不是党,县长加入的是国民党。”郭明瑞和马云起几个异口同声地说:“那我们就加入国民党。”王寅文笑着说:“好。”说到这王寅文看了看马云起说:“明瑞你们几个可以加入国民党,至于马云起吗,等改了你那吃喝嫖赌的毛病再说。”马云起知道王寅文是嫌弃他,惭愧地低下了头。

看到低头不语的马云起,王寅文笑着说:“不是国民党,并不是说不能为国民革命做事,比如说,共产党宣扬减租减息,你们就可以宣扬共产党共产共妻,毁弃礼教。我就不信,龙尾堡人会把自己的女人交给别人去睡。”说到这他趴在旁边的郭明瑞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通,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奸笑。

五十六

一件奇怪的事情在龙尾堡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在村西头半崖上的窑洞中和田间地头的草庵内,发现了女人穿的花裤衩或者女人的红肚兜,开始还以为是哪个粗心的女人把东西弄丢了,可再一看,上面居然还有男人留下的脏东西,分明是村中哪对狗男女在外野合时留下的,可他们怎么那么粗心,每次都要丢下裤头和肚兜?这一切让龙尾堡人大惑不解。同时也给那些整天在大槐树下嚼舌头的女人们提供了话题,特别是郭明瑞的大老婆,组织了几个好事的女人,把捡到的带有男人脏东西的花裤头、红肚兜,吊在村头的大槐树上让过路的人指认,声言一定要把这一对败坏龙尾堡村风的淫荡狗男女抓住。

郭明瑞大老婆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几个无聊的女人前来围观,王媒婆的男人——那个被龙尾堡人称为“死人”的马寅旺走了过来,郭明瑞的大老婆于是大声喊道:“寅旺兄弟,过来看这是不是你那媳妇媒婆妹子的裤衩和红肚兜。”听了郭明瑞老婆的话,在场的龙尾堡人都吓了一跳,这不明摆着是欺负马寅旺吗?马寅旺不想理郭明瑞的大老婆,仍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就见郭明瑞的大老婆赶上去拉住他的胳膊说:“好你个死人寅旺,抬头看看这是不是你老婆的花裤头和红肚兜?是了就快拿回去。”

被郭明瑞大老婆拉到大槐树下的马寅旺,看到大槐树上挂着的衣物,一下子愣住了,扔了扛在肩上的锄头,扯下挂在树上的花裤衩和红肚兜,气呼呼地向家里跑去。

马寅旺来到大门口,碰上王媒婆提了个篮子正要出门,马寅旺提着花裤衩和红肚兜问:“臭娘们,这花裤衩和红肚兜是不是你的?”王媒婆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寅旺手中的裤衩和肚兜骂道:“你这个死人,拿着女人的衣服干什么?”说着把那裤衩和肚兜放在篮子中准备回家,不想却被马寅旺一把拉了回来,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大声骂道:“你个臭娘们在外边找野男人都不嫌丢人,我还怕丢什么人,你今天若不把事情说清楚,老子非打死你不可。”马寅旺气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眼中发出一种可怕的凶光。

马寅旺那记耳光打得很重,一下子把媒婆打得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了鲜血,媒婆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气得脸色煞白,指着马寅旺说:“你……你血口喷人。”只见郭明瑞的大老婆拿起那花裤头和红肚兜在空中舞了舞,对坐在地上哭泣的媒婆说:“媒婆妹子,你说寅旺是血口喷人,那你给大家说清楚,这女人的裤衩子和红肚兜,就是睡觉的时候都不脱,你在村西的破窑洞和田间的破庵子中干什么事要脱下这花裤衩子和红肚兜,而且上面还留有男人的脏东西?”郭明瑞大老婆的话,一下子把媒婆给问住了,这个昔日能说会道的女人,面对龙尾堡人那责备的目光,表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拿着那衣服仔细看了看说:“大嫂子,这不是我的衣服,这是水云的衣服,我被冤枉了。”说着嚎啕大哭起来,一头撞向寅旺骂道:“你个该死的死人寅旺,这样作践你媳妇,别的女人偷男人,你却给你老婆栽赃,我不活了。”

龙尾堡人一听这是水云的衣服,一下子炸了锅:“难道是水云……”就见郭明瑞的大老婆大声问道:“王媒婆,你怎么能确定这是水云的衣服?”王媒婆说:“前段时间我和水云等一帮女人从农会回来,碰上卖货的货郎担卖花布,我和水云都买了几尺,除了给自己做了两套裤头肚兜外,还帮水云做了几套,这事村中许多女人都知道,你们看,我这么胖,而眼前这衣服这么瘦,只有水云那小蛮腰才能穿上。”

听了王媒婆的话,寅旺变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骂道:“水云这个寡妇偷汉子,却害得我打了老婆。”说话间,就见水云走了过来,郭明瑞的大老婆于是大声喊道:“水云,你过来看看,这可是你的衣服?”水云看到衣服,脸上显出一种羞涩的神情说:“是我的衣服,我几天前洗完晾在院子里,然后就找不着了,它们怎么会在你的手里?”“我看是你偷人了吧?好一个妖精,龙尾堡的村风都被你搞坏了,乡亲们,我们大家应该把这个伤风败俗的妖精赶出龙尾堡。”郭明瑞的大老婆说完,一下子扑向水云,抓住水云的衣服就撕……

“住手,不许无礼。”人群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声。人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严裕龙走了过来。看到严裕龙,一直站在最前边的郭明瑞的大老婆退到了后边,脸上显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而马寅旺则拿着那花裤头和红肚兜想对严裕龙说什么,就见严裕龙生气地说:“不知羞耻的东西,别丢人现眼了,这明摆着是奸人在陷害水云。”

“严先生凭什么说有人陷害水云?”郭明瑞的大老婆问严裕龙。严裕龙连正眼也没看郭明瑞的大老婆,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环顾了一下人群说:“因为这手段实在太低级太卑鄙了,大家想一想,如果真的有男女在村西头窑洞中、在田间的庵子中鬼混,就是再粗心的人,难道走的时候连自己的裤衩子和肚兜也不带走,一次忘了带走,第二次还能再忘吗?请问这符合常理吗?”“就是,太不符合常理了。”村民跟着喊道。郭明瑞老婆说:“严先生一口咬定是有人要陷害水云,请问陷害水云的人是谁?”严裕龙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在龙尾堡,伤风败俗的事情我不敢说没有,但肯定不是水云妹子。”

郭明瑞的老婆还想和严裕龙理论,却被郭明瑞拉住并大声骂道:“臭娘们,你一个妇道人家,敢在这里和严先生斗嘴,还不赶快滚回去。”说完过来拉着严裕龙的手说:“贱内无知,明瑞在此给裕龙兄道歉了,请严先生见谅。”

严裕龙让大老婆秀梅去水云家安慰水云,自己一个人坐在家中沉思,就见李瑞轩进来,李瑞轩对严裕龙说:“裕龙兄,刚才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多亏裕龙兄及时赶到。”严裕龙说:“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水云是我的妹妹,我作为哥哥理应保护。可是瑞轩弟你想过没有,那些奸人为何诬陷水云妹子?他们是冲着农会来的,再加上这几天有关南方共产党和国民党摩擦的消息,我真为你们的处境担忧。”李瑞轩说:“我已经了解过了,的确有一些国民党右派在为国共合作制造阻力,但那绝不是主流。”

严裕龙说:“瑞轩弟,别太天真了,国共合作绝不是铁板一块,何况你们两党在许多方面主张都有分歧。自古以来,有党就有派,就有争斗,不为争斗,为何要拉党结派?党派之争可不比小孩吵架,我所担心的是,这种争斗往往要杀戮流血,国共一旦争斗起来,那可是要无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你李瑞轩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严裕龙不明白,你李瑞轩为你的主张、你的主义去奋斗,为何还要拉上龙尾堡这些无辜乡亲,拉上水云妹子这个妇道人家,让她遭受如此不白之冤,让人羞辱?”

五十七

从南方回来的生意人带来消息,说国民党和共产党在南方打起来了,到处都在杀共产党,成千上万的共产党人被处死。消息传到龙尾堡,龙尾堡顿时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虽然没有看到那血腥的场面,但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有人开始退出农会,龙尾堡一时人心惶惶。

这天晚上,李瑞轩手里拎了个包裹来到严裕龙家。严裕龙看茶让座,因为政见不同,这对昔日无话不谈的挚友,如今坐在一起却无话可说,陷入了尴尬的相对无语的境地。面对这种场面,李瑞轩也不客套,直接把手中拎着的包裹放在桌子上说:“裕龙兄自幼喜欢收藏,在古玩场上,如果碰上喜欢的文物,不论多少钱,裕龙兄都要搞到手。恰巧有个朋友托我卖一件稀世之宝,而且一再叮咛说,出手这件珍贵的文物,不能只看到价钱,一定要找到识物之人,否则,就是卖再多钱,也是把文物糟蹋了,我想这个稀世之宝放在裕龙兄这里,算是找对人了。”严裕龙说:“我这人一生,没什么嗜好,就是喜欢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古董,瑞轩弟还搞得如此神秘?”

李瑞轩打开包裹,严裕龙一下子愣住了,不由自主地说:“秦王镜!”然后把灯挑到最亮,趴到跟前仔细地看。摆在严裕龙眼前的,是一面做工精致的圆钮青铜镜,铜镜直径约有七寸,缘厚一指,连珠形钮坐,外有一周凸弦纹,卷缘。背面正上方有“秦王镜”三个字,中间有铭文:“求得秦王镜,判不惜千金,非关欲照胆,持此自明心。”此镜虽经千年风雨,却无丝毫裂纹、破损及锈蚀,仍旧光亮耀眼,明净如新,果然是一件非同寻常而又精美绝伦的宝物,看得严裕龙眼睛都直了。

看到严裕龙惊奇的神情,李瑞轩说:“是的,是‘秦王镜’。据史料记载,它是秦国的国宝,在历代秦王间流传,至于它又是如何流落民间,如何被我家珍藏,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家父在临终前一再告知我,一定要保护好此宝物,不许倒卖,可瑞轩眼下实在是需要钱,因此只好出手,不过把这宝物放在裕龙兄手里,瑞轩放心。”

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看了看李瑞轩,再看了看“秦王镜”,半天才开口苦笑着说:“多少年来,秦王镜一直被你们李家珍藏,却由我们严家来替你们李家背黑锅,为了这个秦王镜,我还差点让慈禧那个老婆娘杀了,瑞轩你说我们严家冤不冤啊。”李瑞轩笑着说:“谁让你们严家是名门望族,这就叫树大招风啊。”说完两人都大笑起来。

严裕龙给李瑞轩续上茶水,认真地说:“请问瑞轩急着用多少钱?”李瑞轩说:“多多益善,裕龙你就看着给吧。”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像秦王镜这样的宝物,它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宝物,是无价之宝,岂能用钱来衡量!这样吧瑞轩,秦王镜你拿回去,我借给你五百块大洋。”李瑞轩说:“谢谢裕龙兄,我看这样,秦王镜还是放在裕龙兄家,这样我李瑞轩也放心,如果一年内我李瑞轩能还上裕龙兄的五百块大洋,秦王镜我拿走,否则,秦王镜归裕龙兄。”严裕龙说:“不,宝物是你的,不管这五百大洋瑞轩还还是不还,这东西你随时可以拿走。”说着拿起笔就要写字据,但却被李瑞轩制止了。李瑞轩说:“好了裕龙兄,什么你的我的,连瑞轩这条命,都是裕龙兄当年救下的,你我兄弟就别再客套了。秦王镜暂时放在你家,这是临晋的宝物,等将来世道太平了,我们把它捐给新政府。”

严裕龙把钱交给李瑞轩说:“瑞轩弟,我知道你借这些钱是为了防备国共分裂,买枪武装赤卫队,可和国民党的军队相比,如果真的打起来,你们共产党就靠这点武装,无疑是以卵击石。”李瑞轩说:“可我们也不能在这等死啊。”

大门外传来敲门声,邱鹤寿打开门,只见杨雄飞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杨雄飞在邱鹤寿带领下来到厅房,三个老朋友相见,自然十分亲热,几句寒暄后,杨雄飞单刀直入地说:“瑞轩兄,听说你在临晋大搞农会,成立农民赤卫队,宣传共产党主张,言辞激烈,已被政府列为危险分子,我想目前的局势你也十分清楚,在关中,你们共产党的力量十分薄弱,一旦冯玉祥和共产党反目,谁胜谁负那是明摆着的事,瑞轩兄,跟着共产党走,那是一条绝路啊!”李瑞轩说:“雄飞弟何出此言?就目前之局势,西北是你们总司令冯玉祥的天下,他不是和广东的汪精卫都在坚持国共合作、联共反蒋吗?”杨雄飞说:“不错,当前形势下,冯玉祥司令和广东的汪精卫是在坚持联共反蒋,可那是因为他们都和蒋介石有矛盾,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国民党,主张一致、主义相同,说白了是争权夺利。冯玉祥反蒋,是因为冯玉祥有几十万人马,军事上可以与蒋介石抗衡,不允许蒋插手西北之事,一旦蒋答应了冯玉祥不干涉西北军政,蒋冯矛盾随即化解。再加上冯玉祥对共产党人发展农会、发展武装也是疑虑重重,更何况如今北伐已经取得胜利,共产党利用价值已经不高,冯玉祥岂能容忍共产党在西北做大?因此瑞轩兄还是早日收手。”

“尽早收手?”李瑞轩看了杨雄飞一眼问道,“怎样收手?”杨雄飞说:“立刻解散农会,解散赤卫队。”李瑞轩说:“组建农会不是儿戏,怎能说不干就不干了!”严裕龙说:“瑞轩如果不收手,只有一条路可走。”李瑞轩和杨雄飞同时问道:“什么路?”严裕龙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李瑞轩说:“可是像水云、王媒婆这些女人怎么办?”杨雄飞笑着说:“瑞轩兄多虑了,我想王寅文再坏也不至于为难这些女人。”

在一个月高星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李瑞轩把赤卫队拉到了黄河滩,天亮的时候来到一个叫野狼湾的地方,大家一个个又累又饿,面对茫茫的河滩,众人问李瑞轩下一步要去何方。李瑞轩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华山说:“进山。”郭丁山说:“那我们不真的就成了政府所说的土匪了?”李瑞轩说:“我们当然不会去当土匪,可是目前敌我力量悬殊,我们只能是进山暂避。”听了李瑞轩的话,有人于是大声说道:“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走了谁来养活他们,我可不进山。”“就是,我们进了山,留下老婆娃谁来养活,我不干了。”看到这种情形,郭丁山也大声喊道:“我也不干了,就是回去坐牢,也比进山当土匪强,咱们回家吧。”说完把手中的枪往地上一扔就向滩外走去。

那些人看到郭丁山走了,也纷纷扔了手中的家伙跟着郭丁山就要回家,李瑞轩赶忙阻拦说:“大家先回来,就是不进山这个时候也不能回家,回家无异于是自投罗网。”可是那些人根本不听,跟着郭丁山消失在芦苇丛中。

李瑞轩无奈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然后再次清点了人数,还剩二十几个人。面对严峻的形势,李瑞轩率领队伍过了渭河进入华阴,在华阴县袭击了一个镇公所,缴获了一些物资给养,然后从秦岭翁峪进入洛南暂避,后来率领队伍参加了刘志丹发动的“渭华起义”。

五十八

临晋大牢中关满了从龙尾堡抓来的人。龙威、龙武兄弟对王寅文说:“大哥,抓来的这些龙尾堡刁民,大多都是一些狗屁不懂的穷鬼,是在跟着李瑞轩瞎球胡闹,要我们说,该杀的杀,不该杀的打上一顿放掉算了,关在牢中,养着他们还要浪费粮食。”王寅文说:“糊涂,清理共产党及农会是一场大戏,岂能草草收场!龙尾堡只是这场大戏的开始,以后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过,把那些凡参加过农会的人统统抓来,越多越好。”王寅文看龙威、龙武仍不明白,于是让他们坐下,继续说:“为当这个临晋县长,我们撒出去了多少银子,可这两年却没捞回多少,反共不反共对我王寅文来说并不重要,我只关心银子,大牢里那些龙尾堡刁民,只要宣布退出共产党或者农会,就可以花钱赎人。”

龙威、龙武兄弟同时说:“好,我们就按大哥说的办。”王寅文说:“花钱赎人,只是说对于那些抓来的人死罪可免,但皮肉之苦难饶,让他们受受皮肉之苦,一是让他们长长记性,知道和我王寅文作对的下场,同时也是为了让他们出钱痛快点,否则,那些穷鬼们是不会轻易出钱赎人的。这件事可以给龙尾堡的郭明瑞通通风,他不是想当乡长吗,知道该怎么做。”

龙威、龙武兄弟得到王寅文的指示,整个临晋大牢立刻变成一个人间地狱,吊打、皮鞭抽、夹手指、不给吃饭,让那些抓来的农会会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许多人纷纷认罪,并且在悔过书上签了字,面对前来看望的亲人,苦苦哀求赶快回去凑钱救他们出去。与此同时,郭明瑞也在龙尾堡劝那些被抓人的家人说:“世上最蠢的人就是舍命不舍财,保命要紧,赶快想办法借钱,只要能让家人免去死罪,免去牢狱,哪怕卖房子卖地、卖娃,花多少钱都值。”前去大牢中看望亲人的龙尾堡人,看到亲人在大牢中所受的折磨,面对亲人的哀求,再加上郭明瑞的劝告,为保住亲人的性命,于是开始东借西凑,不惜变卖家产花钱赎人。

在龙威、龙武兄弟给其他被抓的人过堂时,在另一间牢房,王寅文也没闲着,看到拖着沉重手铐脚镣被带上来的李瑞理,王寅文摇了摇头,用一种看似同情的目光看着李瑞理说:“何苦哪,瑞理贤弟,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吗非要跟着你的哥哥李瑞轩搞什么农会?你哥哥逃了,留下你来做替罪羊。实话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关中的共产党领导大部分都已落网,别看那些人昔日张口主张,闭嘴主义,可是一动大刑,全都在悔过书上签了字。本来你已经被判了死刑,我王寅文念你年轻,想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在这个悔过书上签个字,同时在报纸上登一个声明,宣布脱离共产党,这样你就可以自由了。这生死可就在一念之间,你可要深思啊!”李瑞理抬起头说:“那你就杀了我吧。”王寅文听了,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你这样年轻,还没有娶妻生子,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留下点什么,就这样匆匆离去,你李瑞理就不觉得惋惜吗?”李瑞理大声说:“为了信仰。”王寅文说:“好,我王寅文成全你,把李瑞理打入死牢,等候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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