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郭丁山,同样戴着手镣脚镣,只是和刚才过堂的李瑞理相比,眼神中却显出一副胆怯恐惧的神情,这一切自然逃不过王寅文的目光,他用冷冷的目光盯着郭丁山说:“郭丁山,我们对共产党的政策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临死前有什么后事还要交代尽可告诉我,我一定会替你转达。”听了王寅文的话,郭丁山吓得浑身发软,双腿在飘,“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说:“县长饶命,我现在就退出共产党。”看到郭丁山恐惧的神情,王寅文说:“只要你肯老实交代李瑞轩和共产党的事情,我当然可以饶你不死,有人说共产党共产共妻,李瑞轩让水云用色相勾引无知村民加入农会和赤卫队,和许多农会会员及赤卫队员睡过觉,龙尾堡人在村西头的窑洞和田野中找到的留有男人脏东西的女人裤衩子,就是你和水云及其他农会会员乱搞时留下的。”
郭丁山跪在地上说:“共产党并没有共产共妻,水云也没有和其他男人乱搞。”“住嘴。”王寅文打断郭丁山的话说,“本想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谁知你却一心找死,既然这样,我只好成全你。来人,把这个不识抬举的郭丁山拉下去砍了,头挂在南城门上示众。”王寅文话语一落,早有两个彪形大汉冲了过来,抓小鸡似的架了郭丁山向门外拖去,吓得郭丁山大声哀求:“县长大人饶命,县长大人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看到郭丁山屈服了,王寅文笑着说:“算你识相。”然后对手下说:“既然郭丁山认罪,从现在起,不要再对他用刑了,同时给他点饭吃。”
第三个带上来的是水云,同样戴着手镣脚镣,那沉重的脚镣和手镣压得她那瘦小的身躯几乎没法活动,是被两个壮汉拖进来的。王寅文走上前来,用一种淫荡的目光看着水云说:“早就听说严裕龙的义妹是貌若桃花,闭月羞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实为世间不多见的奇女子,我想,月宫上的嫦娥,传说中的妖精也不过如此。”水云把头一扭说:“你这个无赖,事到如今,要杀要剐随便。”王寅文说:“看来你是不会在悔过书上签字的,但我王寅文也不会杀你,那样岂不浪费了老天爷给你的这副迷人的姿色,实话告诉你,现在有人指控你被共产共妻和许多男人睡过觉,犯淫乱罪,此事可否属实?”
听了王寅文的话,水云双目怒视,把一口痰吐到王寅文的脸上说:“你这个丧尽天良的魔鬼。”可是王寅文并没生气,他擦去脸上的痰,淫笑着说:“我今天没有时间和你在这浪费口舌,再过两天你就会知道敢和我王寅文作对是何下场。”随后叫来龙威、龙武兄弟,趴在兄弟二人耳朵边小声嘀咕了半天,只见龙威、龙武兄弟脸上同时显出一阵淫笑,齐声说:“妙,大哥这招实在是太妙了,我们兄弟二人这就去龙尾堡找郭明瑞安排。”
郭明瑞召集严裕龙和龙尾堡的几个长者到他家议事,严裕龙来到郭明瑞家,只见马云起和村中几位长者也都在座,郭明瑞给严裕龙看茶让座,然后郑重地说:“今天把村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叫来,是要和大家商量一件有关水云妹子生死的大事。县长王寅文派人来说,目前龙尾堡闹农会被抓的人只要在悔过书上签字,再交上一些罚金都可以释放回家。在三个共党分子中,只有郭丁山在悔过书上签了字并宣布脱离共产党,只要再交十五块大洋就可释放,大家都知道,丁山手里没有钱,这钱由我郭明瑞给垫上,谁让我们都姓郭呢。”说到这,郭明瑞叹了一口气说,“可是那李瑞理、水云死不认罪,应被砍头,李瑞理被砍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王县长念水云妹子是女人,又是裕龙兄的义妹,本想从轻发落,可对水云妹子这样的共党若不发落,省上自然要进行追究,因此提出水云在农会中被共产共妻,和多个男人淫乱,可由龙尾堡按对淫乱女人的处罚,让她骑木驴游街。”
“什么?骑木驴游街?”严裕龙站起身,一拳砸在桌子上,气愤地说,“王寅文这个卑鄙小人,这样的事他也能想出来,龙尾堡人谁不知道水云是被诬陷的。”看到严裕龙气愤的样子,郭明瑞显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说:“我也知道水云是被诬陷的,可是水云若骑木驴的话就可免于一死,否则,就要被杀头,因此我才把大家请来,一起商量此事。”
骑木驴游街,是一种针对淫荡女人最残酷的惩罚,木驴是专门为摧残女性生殖器官而设计的一种刑具,这种刑具是一个形状如驴背的木制品,在上面设有一个形状如男性阳具的木柱子,受刑时把女子衣服扒光,让女子赤身裸体地骑在木驴上,把那个男人阳具状的木柱子戳入女子的阴道内,然后让人抬着木驴上下颠簸,让木柱在女子阴道内反复进出,使女子身体受到极大摧残,若木柱过粗过长,甚至可戳入女子内脏而死亡,更为残酷的是,遭此刑罚的女子即使不死,后半生也再无尊严可言,在众人的藐视和冷眼中度过。因此听了郭明瑞的话,在座的人无不为王寅文的阴险狠毒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明知道水云并没有淫乱,但却不能多言。因为水云若没淫乱,就不骑木驴,而不骑木驴,就要被杀头,这种关乎水云生死的大事,别人岂能做主?
看见大家都不做声,郭明瑞看着严裕龙说:“裕龙兄,以往龙尾堡遇到大事,都是裕龙兄拍板定夺,如今水云妹子这件事,裕龙兄看如何处置?”面对郭明瑞的逼问,严裕龙气得脸色铁青却无法回答,由于愤怒,突然感到嗓子一热,一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看到严裕龙被气得吐血,众人一下子围了上来,严裕龙用手制止了大家,用手巾擦着嘴角的血,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邱鹤寿知道严裕龙无法回答郭明瑞的话,可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邱鹤寿无奈地说:“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不管怎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要我说,那就让水云妹子骑木驴吧。”听了邱鹤寿的话,大家把目光转向严裕龙,严裕龙仍没有说话,毕竟这是关系到水云生死的大事,看来他是默认了。看到严裕龙不表态,郭明瑞嘴角显出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得意的奸笑,他看了看众人,见无人说话,于是说道:“看来这件事情只能按鹤寿说的办了。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让谁来扶水云妹子上木驴,让谁来抬木驴?王寅文说了,如果龙尾堡无人干这些事,他就让警察来干。”在座的人都明白,水云骑木驴时,扶她上木驴和抬木驴的人很重要,动作轻一点,水云就会少受很多罪,动作重一点,可能就会要了水云的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吱声,等了半天,只见马云起站起来说:“扶女人上木驴这样的事,正经人肯定都不愿干,可是总不能让外人来折磨水云妹子,刚好我们马家祠堂中就有一个木驴,那就由我来扶水云妹子上木驴,大家放心,我马云起知道该怎么做,至于抬木驴的人,我看就让邱鹤寿和郭笠生抬吧,只是不知道鹤寿和笠生愿不愿意。”邱鹤寿说:“我们愿意,就这样办吧。”
严裕龙在邱鹤寿的搀扶下支撑着回到家,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秀梅和小凤看到严裕龙衣服上的血迹,问明了情况后,命邱鹤寿赶快去龙头寺请立悟大师给严裕龙看病,却被严裕龙制止了,严裕龙用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对邱鹤寿说:“套马车,去县城找王寅文。”
王寅文听说严裕龙来访,自然知道严裕龙为何而来,但仍装出一副十分恭敬的神情出门相迎。身体虚弱的严裕龙被邱鹤寿搀扶着下了马车,衣服上还留有刚才吐血留下的血迹。王寅文显然已猜出严裕龙气得吐了血,内心既得意又惭愧,严裕龙毕竟救过他的命。他一边给严裕龙让座,一边命人给严裕龙看了茶,严裕龙一把推开茶水,直截了当地说:“王县长,我严裕龙为何找你,想必你心中早已明白,当年我救了你和麻老九的命,你王寅文曾经对天发誓说,今后如果我严裕龙有用得着你王寅文的地方,你王寅文一定以死相报,现在就算我严裕龙求你,求你放过水云,要多少钱,你王寅文尽管开口。”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显出一副生气的神情说:“裕龙兄真是会开玩笑,即便是我王寅文有时候给别人办事收钱,但唯有一个人的钱我王寅文不能收,这个人就是你严裕龙,唯有一种事情不能通融,这种事情恰恰就是你的义妹水云犯的这种事。”严裕龙说:“为什么?”王寅文说:“因为你严裕龙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裕龙兄只能是言听计从,哪里敢收你的钱。另外,对我王寅文来说,其他事情都能商量,唯独对犯共产党罪的人不能商量,因为我如果放了她那就是通共,是要杀头的。”严裕龙说:“照这样说,王县长是不答应了?”王寅文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着如何解救你的妹妹水云,可她是共产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按说应该杀头,我正是想救水云的命,才想到了让水云骑木驴这个办法,按说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可毕竟这样做可以让她保住一条命。不过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如果处理得当,应该还有变通的余地。”
听了王寅文的话,严裕龙仿佛一下子看到了希望,急切地问:“应该怎样变通?”王寅文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你家里珍藏着一面秦王镜,你把它拿出来,再拿出一些银票,我用秦王镜和银票去打点上司。另外你再劝劝水云,让她写一个宣布脱离共产党的悔过书,如果能做到这些,水云应该可以躲过眼前的劫难。”王寅文的话,让严裕龙陷入了矛盾之中,只要能救水云,银票他不在乎,秦王镜现在也在他手中,这些他都可以给王寅文,只是以他对水云的了解,水云肯定不会写宣布脱离共产党的悔过书,如果那样,王寅文还是不会放过水云。想到这严裕龙用一种哀求的口气恳求王寅文说:“王县长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只是我家里真的没有秦王镜。”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脸色一变,冷冷地说:“既然这样,那我王寅文就爱莫能助了,不过看在当年裕龙兄救过我王寅文命的份儿上,有一点我绝对听裕龙兄的,是按共产党罪杀了水云,还是让水云骑木驴,裕龙兄说咋办就咋办。”
“王寅文,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严裕龙杀了你。”看着王寅文那阴笑的面孔,严裕龙一下子冲上前去,拿出一把尖刀顶住王寅文的胸口。面对手持尖刀的严裕龙,王寅文脸上没有一点惧色,仍是一副诚恳目光看着严裕龙说:“裕龙兄,我的命本来就是你救的,你要杀我,我王寅文没有半点怨言,如果你觉得杀了我王寅文就能救你的妹妹水云,那裕龙兄就动手吧。”面对王寅文这个无赖,严裕龙真是怒火中烧,再次举刀准备刺向王寅文,可是就在尖刀落下的一刹那,门口的龙威突然冲了进来,一把夺过严裕龙手中的尖刀,同时一下子扭住严裕龙的双手。邱鹤寿听到严裕龙被抓,冲进来想救严裕龙,不想却被一边的龙武制服。
王寅文从龙威手中接过严裕龙刚才准备刺他的尖刀说:“裕龙兄真是好狠心啊,真的想要我王寅文的命,不过我王寅文不怪你,谁让你曾经救过我的命。”然后对扭着严裕龙的龙威大声喝道:“龙威,裕龙兄是我王寅文的救命恩人,不得对严先生无礼,放了严先生,给严先生看茶让座。”龙威放开严裕龙,就见严裕龙吐了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王寅文要给严裕龙请大夫,却被邱鹤寿拒绝了。邱鹤寿把严裕龙搀到马车上,然后赶着车向龙尾堡走去。看着远去马车的影子,王寅文冷笑着对龙威、龙武说:“赶快带人跟在马车后面给我盯着严裕龙,看马车是不是直接回到严家大院,这几天,给我把严家大院盯紧点,别让严裕龙或者邱鹤寿去给那马山虎送信。”
龙威带了几个手下一直跟着马车来到龙尾堡,看到马车直接进了严家大院,他们于是在严家大院周围盯着。直到第二天中午,严家的大门才再次打开,却见邱鹤寿来到县政府找王寅文说:“王县长,严先生让我来求你,求你让水云骑木驴的时候别扒水云的衣服,否则,严先生就要当众和你拼命。”听了邱鹤寿的话,王寅文“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大笑一边大声对邱鹤寿说:“回去告诉严裕龙,我答应他,让水云骑木驴的时候只撕开裤裆,不扒她穿的衣服。”看着邱鹤寿离去的背影,王寅文对龙威说:“把水云这娘们给我看好了,决不能让她寻死,我要让她活着,让她在龙尾堡人面前骑木驴,就是死,也要让她死在木驴上。”说完脸上一阵淫笑。然后叫过已经转身准备离去的龙威、龙武说:“还有一件事,为了让龙尾堡那些刁民明天交钱痛快些,我们应该给他们再加上一把火,你们今天到大街小巷、各村各寨遍贴告示,就说明天在县城南大门外要处决共产党。然后去大牢中找上几个杀人放火的土匪,明天在南门外处决。头割下来吊在南门上示众三天,以示警告,同时向国民党省党部报告,说我们在临晋捕获共党分子五名,已全部处决。”龙威说:“可是大牢中凑不够五名杀人放火的土匪。”王寅文说:“前几日不是在麻家寨子抓住一帮杀人放火的土匪吗?”龙武说:“大哥怎么忘了,那些土匪在交出财产后已经放了。”王寅文用手拍了拍脑门说:“哦,我还真把这事给忘了,那就把那两个土匪杀了算了。”龙威说:“可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共产党。”王寅文训斥道:“糊涂,土匪就是共产党。”
听说县城要处决共产党,龙尾堡人都吓了一跳,认为肯定是王寅文要杀李瑞理、郭丁山等被抓去的龙尾堡人,于是许多人抬了棺材,拿了芦席等准备给亲人收尸,当看到拉到法场上的是两个土匪时,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见那两个人依次被押上断头台,两个身穿大红衣服,头戴大红头巾的刀斧手肩扛鬼头大刀一字排开,只见王寅文一声令下,两个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一闪,两股鲜血一起喷洒,两颗人头滚落一边,两条生命顷刻变为冤魂野鬼,台下顷刻惊叫声一片,看了那血淋淋的杀人场面,家中有人被抓的龙尾堡人赶忙回家卖牲口卖地,有的人家还卖儿卖女,想方设法去筹赎亲人的钱。
五十九
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和正规军从县城方向向龙尾堡开来,队伍最前面的王寅文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笔挺的黑色中山装,显得趾高气扬,后面是被警察押着戴着手镣脚镣的李瑞理、水云、郭丁山及被五花大绑的赤卫队员及农会骨干分子。戴着手镣脚镣的李瑞理、水云、郭丁山被绑在龙尾堡大庙前的戏台上,其余二十几个人被一字排开绑在台子下面的柱子上,台子下面人山人海,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和警察。
随着一声锣响,众人仰起头,只见县长王寅文站在台子中间,他双手抱拳,冲着台下喊道:“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们,多少年来,龙尾堡一直是本县有名望的村子,乡民重礼仪,知廉耻,民风淳朴,邻里和睦,可想不到饱读圣贤书的李瑞轩却祸害乡里,他们成立龙会,煽动蛊惑不明真相的乡民对抗政府。”然后,他走到被绑在台柱子上的李瑞理面前,装出一副和蔼的态度假惺惺地说:“瑞理,别执迷不悟了,我王寅文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宣布脱离共产党,我现在就放你回家……”“王寅文,你就别动这番心思了,要杀要剐就痛快点,我李瑞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不怕死。”
王寅文于是对龙尾堡人说:“众位乡亲,我实在是不忍心杀他,可李瑞理执迷不悟,我只能是执行命令了。”然后转向那两个端枪的警察把手往下一挥,随着几声枪响,被绑在柱子上的李瑞理头一下子耷拉下来。没有挣扎,没有叫喊,一切是那样安静。看着死去的李瑞理,龙尾堡人心中充满了感慨,都说人命关天,可实际就是一声枪响,一下子感受到生和死之间的距离原来是如此之短。
郭丁山看着身边仍被绑在柱子上但已经死去的李瑞理,再看了看警察那黑洞洞的枪口,吓得一下子大声喊道:“县长大人别杀我,我认罪,我悔过,我宣布脱离共产党,我还要揭露共产党提倡共产共妻,女人共享,大家在村头窑洞和田间地头捡到的那些带有男人脏东西的水云的花裤衩、红肚兜就是水云和我们这些赤卫队员乱搞时留下的。”王寅文用鄙视的眼光看了一眼被绑在台子上的郭丁山,说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是我王寅文不忍心看到的,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李瑞轩、李瑞理这几个罪魁祸首的煽动,其他人都是上当受骗。因此,我已请示了上级,对于像郭丁山这样加入了共产党本该杀头的,鉴于他已写了悔过书,并且宣布退出共产党,就可从轻发落。”说完指着台下柱子上被绑着的二十几个人说,“台下被绑着的人听着,你们和郭丁山一样,只要认罪伏法,迷途知返,宣布脱离农会赤卫队,政府对你们就可宽大处理,既往不咎。但鉴于你们对政府造成的危害,政府要对你们进行处罚,对于郭丁山这样宣布脱离共产党的共党分子,罚十五块大洋,赤卫队罚三十块大洋,农会骨干分子罚五十块大洋,交完钱后就可以回家,对于实在没钱的,可给政府做苦力顶替。”
面对生死抉择,台下那些被绑着的人还是选择了生,一个个在悔过书上按了手印,在家人交了钱后被当众释放,有几家实在穷得拿不出钱的,只能是被押回县城做苦力。
台子下面只留下水云一个人,人们不禁为水云捏了一把冷汗。就见台子上面的王寅文继续大声说道:“李瑞轩这个共党分子,放着家里的妻儿老小不思奉养,却闹什么农会。而李瑞轩煽动蛊惑的手段之一,就是用恶毒之设想,狡诈之手段,宣布共产共妻,对穷人承诺要把富人的财产没收共有,打破妇女之廉耻,对那些邪恶无赖之徒宣布女人共享,利用水云这样的无知妇女勾引男人淫乱,此举简直无异于禽兽,若不严厉惩处,必定败坏无穷,应迅速阻止,并将发起之人无知妇女水云以传统方法交由龙尾堡人以骑木驴处置。”
王寅文说完,只见马云起、邱鹤寿、郭笠生三人抬着木驴出了人群,三个人上台走到水云面前,邱鹤寿和郭笠生把木驴放在两个凳子之间架起来,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到木驴背上那个长长的似男人阳具的木柱子上,又粗又长,十分吓人,看得人不由毛骨悚然。马云起来到水云面前说:“水云妹子,得罪了。”然后取出了塞在水云口中的毛巾。水云对马云起说:“马云起,求求你,杀了我吧。”马云起说:“不,我要让你好好地活着。”水云说:“让我骑木驴,比杀了我还难受。”马云起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就别老想着死了。”水云生气了,在马云起脸上吐了一口痰说:“马云起,你不得好死!”马云起用手擦了擦脸冲着水云小声说了几句话,水云情绪似稍有平稳,任凭马云起上前解绑水云的绳子。
马云起已经解开了绑水云的绳子,龙尾堡人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那些女人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她们不忍心看水云骑木驴这一悲惨时刻,人群中不时传来“王寅文是畜生”“王寅文不得好死”的叫骂声。就在人们为水云担心之时,只见龙武慌慌张张跑上台子,把一张纸条递给王寅文,王寅文看完纸条,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急忙对马云起和邱鹤寿、郭笠生三人大喊:“住手!”由于这一切变得太突然,人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他们不相信王寅文会突然改变主意。
台子上,只见王寅文看着手中的纸条,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拿着纸条的手不停地在抖动,脸色十分难看。王寅文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久,才慢慢镇静下来,有气无力地对台子下面的众人说道:“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们,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对于水云,以传统方法交由龙尾堡人严惩,严裕龙是龙尾堡的掌事,一切就交给严裕龙来处理,我们这就回县城了。”
原来,就在王寅文带人在龙尾堡处决共产党人的时候,马山虎带了猴子等人突然进了临晋县城,绑了王寅文的老婆麦苗拉到了黄河滩。那个纸条正是麦苗写给王寅文的,上面写道:“先生救我,我被马山虎绑进了黄河滩,如果你让水云骑了木驴,他们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我,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儿上,赶快放了水云。”
王寅文带人返回县城的路上,问龙威、龙武说:“你们确定严裕龙这两天一直病在家中,没有去找马山虎?”龙威说:“我敢百分之百地确定。因为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跟着邱鹤寿的马车进了严家大院,从那时起再没见严裕龙走出严家大院,中间只有邱鹤寿一个人去了一趟县城,是去县政府找大哥你给水云求情,求你让水云骑木驴时别扒水云的衣服,回到严家大院后一直再没出门。”王寅文说:“不对,那严裕龙一定是在前天晚上回去时就躲过你们跑了,要不然马山虎不会来得这么快。”
正像王寅文说的那样,前天晚上严裕龙在王寅文家晕倒,其实是严裕龙装的,至于他吐的那口血,是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在回龙尾堡的马车上,严裕龙对邱鹤寿说:“鹤寿,要想救水云,我们必须赶快去找山虎兄弟。不过依王寅文的性格,他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因此这两天他会派人监视我们,没准现在我们马车的后面就有人跟着。一会马车在前面拐弯时,我快速下车躲起来,你把马车一直赶进家门,明天你还要再去一趟县城,就说我让你替我求王寅文,让水云骑木驴时不许扒衣服,记住,这一切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否则救不了水云。”邱鹤寿说:“可先生这身体,怎么能经得起折腾?”严裕龙说:“别啰嗦,按我说的办,否则就没有时间了。”严裕龙说完,刚好马车一拐弯,严裕龙一下子跳下马车,消失在夜幕中……
龙尾堡人自然不会让水云骑木驴。王寅文一走,大家就赶忙去看水云,由于受了太多的折磨,水云被从木柱子上解下来的时候,浑身稀软,已不能站立,被马云起和邱鹤寿、郭笠生三个人抬着,在严裕龙的大老婆秀梅等龙尾堡女人的陪同下送到严裕龙家,严家院子里立刻挤满了前来看望水云的女人。马云起、邱鹤寿和郭笠生起身回家,水云躺在炕上哭着说:“马云起,谢谢你们。”那些女人不解地问水云道:“马云起对你做了这种事,水云为何还要谢他?”水云哭着说:“马云起是好人。”
原来马云起解绳子时告诉水云,他提前在木驴上做了手脚,只要一碰木驴上安装的机关,那个木柱子就会自动掉下去,他保证水云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六十
尽管龙尾堡人都知道水云是被人诬陷的,但她毕竟差点骑了木驴,而差点骑木驴的女人在龙尾堡人眼中也注定了是下贱女人,水云从此之后就很少出门。和水云一样很少出门的,还有那个在龙尾堡人面前说自己和水云睡过觉的郭丁山,因为郭明瑞出钱赎了他,郭丁山便从此一头扎进郭家大院,像一头闷驴一样在郭明瑞家累死累活地干活,除了喂牲口、垫牲口圈、掏茅坑等等这些力气活,甚至连郭家的烧炕、端屎盆、倒尿盆这样的活也全包了。看到郭丁山如此卖力,郭明瑞心中暗自欢喜,庆幸自己做了一笔合算的买卖。
更让郭明瑞得意的是,国民政府设立了一个龙脊乡,并在丰图义仓旁设立了乡公所,下辖八个村寨,郭明瑞被任命为乡长并出任临晋县参议员。从此,春风得意的郭明瑞完全像换了一个人,头戴礼帽,脸上架一副椭圆眼镜,身着长袍马褂,胸前吊着一根银链系着的怀表装在马褂口袋中,手握一柄文明棍,见人点头哈腰,面带微笑,取下礼帽,露出那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分发型,显得和蔼可亲,每天清晨在两名扛枪的随从的陪伴下去乡公所上班。郭明瑞的两个随从,是当地两个有名的二流子,一个长着一张长长的驴脸,眼神却不太好,被人称为“瞎子驴”。另一个虽然精明利落,但却长着一双三角眼,整天像一条狗跟在郭明瑞身后,被人称为“三眼狗”。郭明瑞虽然当上了乡长,龙尾堡的人还是觉得严裕龙更有威望,村中大事小事仍由严裕龙说了算,这让郭明瑞十分恼火。
一段时间来,那个差点骑了木驴的下贱女人水云搅得郭明瑞心烦意乱。一天早晨,郭家大门一打开,就见水云站在他家门口,虽然心中讨厌,但郭明瑞还是显出一副和蔼的样子说:“噢,这不是水云妹子吗?好久不见,不知水云妹子……”“我要见郭丁山。”“原来水云妹子想见丁山,不知水云妹子找丁山何事?”面对郭明瑞假惺惺的问候,水云冷冷地说:“我有话要问他。”“怎么一大早就碰上这个丧门星,丁山忙着哩,没时间见你。”听见水云要见郭丁山,郭明瑞的大老婆走了出来,用一种轻蔑的目光看着水云说。
此时,郭家大门口已围了不少人,大家不知水云到底要干什么。面对郭明瑞大老婆的辱骂,水云并没还嘴,她仍是那副冷冷的面孔,用那种冷冷的语气对郭明瑞的大老婆说:“我正好也要找你,我问你,你当初拿着我那带有男人脏东西的裤头和肚兜是哪来的?”郭明瑞的大老婆说:“不知羞耻的东西,还有脸问,当然是我捡的。”水云问:“你在哪捡的?”郭明瑞的大老婆说:“我在村头的茅草庵和村西头半崖上的窑洞中捡的。”水云问:“那些地方是奸夫淫妇野合偷人的地方,你一个正经女人跑到那种地方干什么去了?”面对水云犀利的目光和大声质问,郭明瑞的大老婆一时语塞,脸上显示出一种掩不住的恐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你什么你,莫非你也到那种地方和男人鬼混去了?”水云大声说道。
面对水云的质问,郭明瑞的大老婆恼羞成怒,竟然泼妇般地指着水云大骂起来:“水云,你这个不知羞耻差点骑了木驴的荡妇,不在家好好呆着,还跑到这来丢人现眼,要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赶快给我滚得远远的。”水云说:“不错,我是差点骑了木驴,可是我要搞清楚是谁陷害我差点骑的木驴,你现在回答我,你一个正经女人,跑到那些地方干什么去了?”看到水云穷追不放,郭明瑞的大老婆回头对郭明瑞那两个扛枪的跟班说:“给我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赶走,别在这脏了我家门口。”瞎子驴和三眼狗听了郭明瑞大老婆的话,一边一个上前架起了水云就要拉走。
“住手!”人群中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郭明瑞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严裕龙也出现在人群中。严裕龙走上前看着郭明瑞说:“郭乡长,要说水云妹子问的这些话也没啥,你让媳妇如实回答不就完了吗?干吗要兴师动众地把水云拉走?”
看到严裕龙发了话,郭明瑞一边大声呵斥那两个随从放了水云,同时把大老婆呵斥回家,然后对水云说:“水云妹子,别和我那没有教养的老婆一般见识,实不相瞒,那些带有男人脏东西的衣服,是我家原来雇佣的洛南的长工长贵捡的,那小子整天不好好干活,一下地就偷懒,得住机会就偷偷跑到地头的茅草庵和村西头半崖上的窑洞中睡觉,此人已经被我辞退回洛南了,至于水云妹子要见郭丁山,我刚才已经打发人叫了几次,可丁山死活就是不愿见你,我总不能把他绑来吧?好了水云妹子,快回家吧,我还要到乡公所处理公务,大家都散了吧。”
水云没见到郭丁山,可她并没就此罢休。自从那天以后,水云常常要去郭明瑞家门口,郭丁山不出来,水云就搬个板凳坐在郭家门口,用眼睛盯住郭家大院,时间一长,郭明瑞一家就怕了,特别是郭明瑞的大老婆,一天到晚不敢出门,有时水云在外边看到郭明瑞,就用一种犀利的眼光看着他,那目光让郭明瑞感到害怕,就这样,水云像压在郭家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搅得郭明瑞一家整天提心吊胆,坐卧不安。
为了摆脱水云,郭明瑞无奈,就命瞎子驴和三眼狗把郭丁山捆了拉到水云面前,郭丁山和水云一见面,两个人禁不住眼圈都红了。水云问道:“郭丁山,我有没有和你睡觉?”郭丁山一声不吭,“咚”的一声跪在水云面前磕起了头,直磕得头破血流。水云心软了,说:“郭丁山,我不怨你,但你当着众乡亲的面说一句实话,我有没有和你睡觉?”郭丁山说:“水云没有和我睡觉。”水云说:“算你还有良心,说了实话。”说完,流着泪转过身,默默地向家中走去。
看到水云离去的身影,郭丁山眼中露出一丝惭愧,耳边却听到邱鹤寿轻声说道:“丁山,我家的一头母驴跑圈,下柳村猴三的种驴下午来配种,有时间来帮帮忙,完后给你一块大洋。”
“易感君子,利动小人。”尽管郭丁山不想来严家,可是那一块大洋的报酬太诱人了。当他来到严家牲口圈的时候,跑圈的母驴早已被放进了一个三面围起来的木栅栏里,只有屁股对着外面,猴三牵来公驴,那公驴立刻兴奋起来,扬起前面的两个蹄子就从后面趴到了母驴的身上,肚子下面吊着一个大得吓人的长长的物件,却见郭丁山大声喊道:“不急。”然后把公驴使劲从母驴身上拉了下来。
郭丁山显然是干这事的行家,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拉着公驴围着母驴转了几圈,动物之间当然可以互通气息,燎得公驴性急火燎,可是郭丁山却把公驴拴在了树上,然后从口袋中掏出驴最爱吃的豌豆,一把一把地给驴喂,直到公驴吃得饱饱的憋足了劲,这才放开公驴,就见那急不可耐的公驴伸出两个前蹄,“蹭”的一下子就蹿上母驴背上,可能是由于着急,怎么也找不到地方,郭丁山于是上前用手扶住公驴那长的可怕的物件,帮助公驴完成了交配,耳边就传来一个声音,“丁山真是辛苦了。”郭丁山回过头,不知什么时候严裕龙站在身后,一下子臊得脸色通红。
邱鹤寿留郭丁山和猴三喝酒,俩人也不推辞,猴三端起一杯酒说:“我他妈的前生怎么就不托生成一头种驴,一天三次,真他妈爽。”然后看着郭丁山说:“看你那球样子,活的连个驴都不如。我说丁山,还是赶快找个女人吧,要不然这辈子真的是白来世上走了一遭。”听了猴三的话,郭丁山一下子变得脸色通红,低着头说:“我都把人活成这球样了,哪个女人能跟我。”猴三说:“也是,可这一切都是郭明瑞害的。”邱鹤寿说:“猴三不许胡说。”猴三说:“我咋胡说了,龙尾堡谁不知道,郭明瑞的大老婆一个小脚女人,平时连大门都不出,怎会去半崖上的窑洞里和庄稼地里溜达,又怎可能恰巧就捡到了水云的裤头,那不明摆着是郭家在陷害水云吗?而陷害水云就必须得有个男人,因此丁山你就被牵扯进去,这是连傻子都明白的事情,我就不相信你郭丁山看不出来。”
邱鹤寿显然不高兴了,大声喝道:“猴三住口,我好心让你喝酒,你却在这娘们一样拨弄是非。”猴三说:“我不是挑拨是非,我是替郭丁山鸣不平,我就不信他郭丁山不想女人。”说到这猴三脸上显出一副阴阳怪气的神情,看着郭丁山笑着说:“要我说郭家大老婆多年也是活守寡,丁山干脆直接把她上了算了。”邱鹤寿火了,大声吼道:“猴三你混蛋,什么样的话你都敢说,赶快住口,给我滚蛋。”猴三也气得一摔酒杯:“滚就滚,我说的都是实话。”然后一摔门走了。
猴三一走,邱鹤寿给郭丁山倒了一杯酒说:“唉,猴三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有一定道理,而且外面的确传说你和郭明瑞的大老婆之间不干净。”郭丁山大惊,吓得脸色都变了,说道:“鹤寿这话可不敢说。”“你俩在这说啥呢?怎么喝酒也不叫我。”随着说话声,就见严裕龙走进了屋子,邱鹤寿却借故出去了,严裕龙端起一杯酒对郭丁山说:“今天要谢谢丁山,一看丁山给驴配种就是个行家,来年定能生个壮壮的驴崽。”郭丁山红着脸说:“一定会。”看着郭丁山红了脸,严裕龙说:“看把你羞的,这有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丁山是应该有个女人,连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就是说凡有生命的都离不开两件事,食和性,好吃和好色是人的天性。”
郭丁山虽然不说话,但脸上却不显得那么尴尬了,严裕龙问道:“听说郭家大夫人一直很照顾你?”郭丁山说:“是。”严裕龙说:“唉,那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有男人和没男人一样,活守寡,我就不相信,她就不想男人,其实有些事有没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么这件事在人们心中就和没发生一样,这也是人们常说的不知道就等于没有,丁山你要明白,那贞节牌坊从来都是为后人看的,并且和男人无关。”
从此以后,邱鹤寿每次凡有给牲口、猪、羊配种的事都找郭丁山,郭丁山也常找猴三喝酒。一天,猴三对邱鹤寿说:“那狗日的郭丁山,竟向我打听怎样配种让牲口怀不上崽,你说这他妈的不是脑子进水了。”这话传到严裕龙耳中,却见严裕龙苦苦一笑,一个人抬头,对着天空自言自语:“唉,虽然想做个君子,可是有时却干了一些君子所不为的事情,不过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难怪古人在量小非君子的后面,还有一句是无毒不丈夫。”
六十一
柳叶以前并不喜欢在村中走动,她不愿和龙尾堡这些土里土气的女人聊那些柴米油盐的事情,可最近一段时间,柳叶却常常去男人多的大槐树下聊天,那些男人自然都喜欢看柳叶,瞅柳叶那白嫩的脖颈,诱人的面庞,衣服下面隆起的奶子。柳叶当然明白那些男人的心思,她去大槐树下,其实是想见一个人,这个人自然是郭笠生,其间郭笠生到大槐树下来过几次,柳叶也感受到了郭笠生那火辣辣的目光,可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眨眼间郭笠生就会在人群中消失。柳叶明白,郭笠生在躲自己,可越是这样,那种想见郭笠生的欲望就越强。
柳叶常常去郭笠生家门口或地头等郭笠生。一次,郭笠生被她堵到了地头的小路上,看见柳叶,郭笠生扭头就走,但却被柳叶喊住了。柳叶说:“你甭跑,我不是狼,不吃人。”郭笠生说:“我还要去地里干活呢。”柳叶说:“你别用这话搪塞我,你一会来高脚板后面的玉米地里,我在那有话要对你说。”郭笠生说:“我不敢去,要是让乡长知道了我就没命了。”看着郭笠生那胆怯的样子,柳叶转过身,两行大大的泪珠在脸上滑落。
郭笠生呆呆地站在庄稼地里,可是他再也无心干活,把手中的锄头狠狠地摔在地上,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自从郭笠生离开郭明瑞家后,用挣来的工钱和柳叶给他的钱买了几亩水田,由于有的是力气,人又勤快,日子倒过得红红火火,那几间破草屋已换成了青砖大瓦房,又再置了十几亩地,如今在龙尾堡中也算得上日子过得宽裕一点的人家,作为一个郭家昔日的长工,郭笠生满足了。可郭笠生也知道,灾祸随时有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特别是每次见到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每次见到郭子盎,他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总想上去拉住他的小手,和他说上几句话,那小家伙和自己的儿子郭海潮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一定是自己留下来的种。每当回想起自己和柳叶在一起的那段经历,郭立生总觉得有些蹊跷,那段时间郭明瑞一直在城中忙得没有时间回家,可柳叶一有身孕,他马上就回来住了,而且打发自己离开郭家,看来,当时只是郭明瑞想借自己生儿子而设的圈套,想到这他的心中就后怕。
柳叶是真心对郭笠生好,这一点郭笠生从来都未怀疑过,他也喜欢柳叶,直到现在柳叶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干活时眼前也时常浮现出他俩在一块的情景,但郭笠生更珍惜如今衣食无忧的日子,因此自从离开郭家后,他对柳叶再也没有过非分之想,把柳叶深深地埋在心里。为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平时凡是任何有可能招惹麻烦的事郭笠生都是遇见不问,人问不知,闲事不管,无事早归,整天躲在自己的小窝中,守着老婆孩子,过着“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其间无论村中闹农会、吃大户,还是逢年过节,他家大门平时总是紧闭的,可是柳叶的再次出现,又一次在他心中掀起了一股狂风暴雨,那种早已关闭的感情和欲望的闸门再次重新开启,奔涌的思绪和欲望的饥渴再次把他带到煎熬之中。
郭笠生也不知道自己在地头蹲了多久,他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走来,抬起头,只见柳叶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用一种威胁的口吻说:“明天早晨,我在蝎子山上的观音庙中等你,那里远离龙尾堡,不会撞见人,你可以不来,不过那就麻烦你通知人到蝎子山上的观音庙来为我收尸。”说完扭头消失在田间的小路上。柳叶的话,把郭笠生的心一下子搅乱了,他不知该怎么办,思来想去,突然想起县城那位测字算卦的瞎子老汉,龙尾堡人都说瞎子的字测得特别灵,想到这也顾不上回家,把锄头藏在庄稼地里,直接去了县城。
和龙尾堡相比,县城自然多了几分喧闹和繁华,有耍猴的、卖艺的、卖唱的、卖狗皮膏药的,十分热闹,可这些丝毫引不起郭笠生的兴趣,径直去找那个测字算卦的瞎子老汉。郭笠生来到瞎子跟前,瞎子听到了声音,就问郭笠生说:“请问先生问人还是问事,问人问事都是五个铜板。”郭笠生在瞎子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五个铜板说:“我想问事。”瞎子说:“我只测字,请先生写一个字。”郭笠生说:“我不会写字,就是会写你也看不见。”瞎子说:“那你就说一个字。”郭笠生说:“女人的女字。”瞎子说:“这是个独体字,不能拆分,但可以和其它字搭配,我是个瞎子,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是可以看透人心,依我看,先生是在为女色煎熬,在此我送你六个字:女是祸,色如刀。”郭笠生说:“先生可否再说明白一点。”瞎子说:“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先生请自己琢磨吧。”郭笠生还想再问,却见瞎子已靠在墙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打起了呼噜。郭笠生只好转身回家,身后却传来了瞎子的声音:“女是祸,色如刀。”那声音听得郭笠生心中冷森森的。
心乱如麻的郭笠生回龙尾堡,一路上脑子里都在想着测字的瞎子老汉送他的那六个字“女是祸,色如刀”,瞎子老汉分明是在让他远离女人,去见柳叶有可能惹出杀身之祸,可是一想到柳叶说如果自己不去她就死在蝎子山上,郭笠生那颗心又忐忑不安起来。郭笠生回到家,面对妻子端上的可口饭菜却没有一点胃口,儿子郭海潮扑到他怀中求他做弹弓,被他以困了没劲为由推到一边,懂事的女儿媛媛看到父亲累了过来给他捶背,也被他不耐烦地支走了,妻子看到郭笠生不高兴,一边叫开了两个孩子,一边劝郭笠生吃完饭早点休息。郭笠生早早就上了炕,可是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闭上眼睛,柳叶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身体中那种本能的欲望和冲动搅得他烦躁不安,心中仿佛有一匹脱缰的烈马在欲望的大路上剧烈地奔驰,他仿佛进入了一种虚幻的境界,柳叶的身影搅得他欲火中烧,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烧得他口干舌燥。郭笠生下炕来到大缸前,拿起葫芦瓢“咣咣”灌了一肚子凉水,可凉水浇不灭心中的欲火。郭笠生明白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只要是男人,都无法抵抗。
弯弯的月亮像一个玉盘仿佛被钉在了屋顶,时间仿佛静止不动,郭笠生瞪着双眼看着漆黑的屋顶,可那该死的公鸡左等右等就是不打鸣。虽然还是四更,可是郭笠生再也躺不住了,干脆翻身下炕,拿了一条绳子和一把斧头,顶着满天繁星悄悄出了家门,摸黑向蝎子山上的观音庙爬去。
观音庙就修在距龙尾堡以西两三里地的蝎子山的山顶上,以前庙里住着尼姑,大殿里供着送子观音,一年四季香火旺盛,求子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可是这几年匪患人祸加上天灾,庄家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几乎没有人上山许愿供奉,庙里的尼姑也因此断了香火钱,只好下山化缘去了,如今只剩下一座空庙。当郭笠生赶到山顶的时候,东方刚好露出鱼肚白,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俯视山下弥漫在晨雾中的龙尾堡,估摸着柳叶是否出了门,然后向庙门走去。庙门上挂了一把铁锁,已锈迹斑斑,可旁边的庙墙已经倒了几个大豁口,人畜可以自由进入。
时间还早,郭笠生于是回到半山腰去等柳叶,山虽然并不太高,但柳叶要爬上来一定很累。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柳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挎着一个篮子爬了上来,郭笠生迎上前去,柳叶一下子扑到郭笠生怀中,郭笠生低下头,看见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万般妩媚,楚楚动人,再加上那一张因期待而颤抖的迷人的嘴,撩得郭笠生抱起柳叶向庙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