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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步青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远望龙头寺,其内不但庙宇宏大,气魄雄伟,古柏参天,老远就给人一种名刹宝寺的威严感,更由其中的一楼一塔而闻名。塔叫镇龙塔,共八层,高大雄伟,耸入云霄。传说以前那条作恶的黑龙被僧人用秦王镜制服后,僧人将其打入寺中的枯井内,在枯井之上修高塔将其压在下面,使其不得再祸害百姓。楼叫岱祠岑楼,相传是由鲁班修建的,高三十余米,上下四层八角形,除了顶部的瓦以外全为木榫结构,通楼无一铁钉和砖石。每层都有飞檐伸出,雕栏精致,顶部为彩色琉璃瓦,还有烧制成的飞龙、猛虎等脊兽,十分雄伟。站在楼上举目远望,方圆几十里以内的景物尽收眼底,远处的华山宛若近在眼前,也许正是因此而得名。镇龙塔和岱祠岑楼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风雨雨,挺立在龙头寺院内。

太阳渐渐落山,远远望去,暮色中的龙头寺显得庄严而又静穆。但这宁静却无法按捺住严裕龙和邱鹤寿心中的不安,他们不由加快了脚步,急着想早点见到法宇大师,告诉大师打井挖出银子的情况,向大师请教远在京城的父亲是否平安,还要请大师去龙尾堡给已经昏睡了好几天的水云姑娘诊病。

严家和邱家是世交,自从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把蒙冤被推上断头台的邱鹤寿的父亲邱孝民从刽子手的刀下救出,邱孝民就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着严鼎铭,后来严鼎铭进京做官,其间又两次被罢官,邱孝民也从未离开过严鼎铭。按说严鼎铭严大人在京城做官,完全可以在京城购置府第把家人带到京城居住,但是严大人为官多年,早已看透了京城浮华生活后隐藏的凶险,同时也厌倦了官场上的阴险和尔虞我诈,更明白自己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伴君如伴虎的险恶处境,因此发誓不让儿子严裕龙进入官场。严大人在京城十几年,只有邱鹤寿的父亲邱孝民一直在京城伺候严鼎铭的衣食起居,他的儿子邱鹤寿则在龙尾堡给严裕龙当管家,两家虽是主仆关系,却没有尊卑之分,处得像一家人一样。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龙头寺,法宇大师和立悟和尚二人亲自到寺门口迎接,法宇大师把严裕龙和邱鹤寿让到禅房,立悟和尚已端上了茶。严裕龙喝了一口茶说:“裕龙按大师吩咐,拆了村西头的小庙并且在那打井,不想打井时却挖出了一个古墓,而且在古墓中挖出了大量的银子。”法宇大师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道:“那古墓中除了银子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严裕龙说:“没有。”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看来那座古墓已经被人挖过了。”严裕龙说:“不可能,如果被挖过,盗贼怎能放过墓穴中的银两?”法宇大师说:“这只能说明那挖墓之人并非为了墓中的银子,而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听了法宇大师的话,严裕龙大惑不解,就见法宇大师说道:“这说明那人挖墓的目的只是为了取走古墓中的宝物。”“宝物?”严裕龙于是不解地问道,“莫非大师让我打井也是为了挖出古墓中的宝物?”法宇大师说:“一则龙尾堡的确需要打一眼水井,同时也是为了挖出并把宝物保护起来。”严裕龙说:“那小庙不知在那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大师要保护宝物,为什么以前不挖,而是现在?”

“阿弥陀佛,千百年来,由于人们对佛法的敬畏,一座小庙,就足以让那些歹人望而却步,可是看看当下的世道,世风日下,道德沦丧,那些歹人为了钱财,哪里还把佛法放在眼里,别说是那些罪大恶极之人和亡命之徒,就连一个普通的无赖都敢拆毁庙宇,一个乱世就要到了……”严裕龙和邱鹤寿显然听明白了法宇大师的意思,于是担心地问道:“这么说,那宝物……”法宇大师看出了二人的担心,于是说道:“阿弥陀佛,请二位放心,知道小庙秘密的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从那人只取走宝物而没动墓中的银子这一点看,此人不是贪财之人,他一定也是为了护宝,因此宝物应该无恙。”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严裕龙和邱鹤寿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严裕龙于是问道:“敢问大师那宝物到底是何物?是否是秦王镜?另外长期以来龙尾堡中有关那座古庙的传说是否属实?”法宇大师说:“天机不可泄露。老衲已经说得太多了。”

看着手拨念珠神情肃穆的法宇大师,严裕龙又道:“请问大师,前段时间,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同乡传来口信,说家父在朝中似乎得罪了慈禧老佛爷,几天前同州知府又来拜访,谈话中一再叹息做官难,做京官更难,还说出伴君如伴虎之类的话,裕龙似乎听出他话中有话,一天到晚寝食不安,不由为父亲和孝民大叔的安危担心。”法宇大师放下念珠,为严裕龙和邱鹤寿续上茶水说道:“二位施主的心思老衲早已知晓,严大人和邱先生是二位的父亲,也是老衲的故交啊,我今天早晨已为严大人和邱先生卜了一卦,请二位施主放心,他们虽有不顺心的事,但均安然无恙。”

严裕龙说:“裕龙还有一事相求大师,水云妹妹病得厉害,裕龙求大师去给水云诊病。”听了严裕龙的话,法宇大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说:“阿弥陀佛,这一切都是老纳当年考虑不周造成的罪过。”

严裕龙请法宇大师给诊病的水云,是一个漂亮得让龙尾堡人称为妖精或仙女的女子,因为她长得太美,以至于龙尾堡人认为世间不可能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严裕龙十岁那年,在州府做官的父亲严鼎铭因政绩卓著,被光绪皇帝召入京城,官至户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因廉政爱民,被老百姓称为“济世丞相严大人”。能进入朝廷做官,自然是光宗耀祖,福荫后代的天大喜事,严家不免要庆贺一番,可是在严家庆贺的喜宴上,严鼎铭的独生子,天资聪慧、聪明过人的少爷严裕龙却突发怪病,口吐白沫倒地不省人事,醒来后有时还会痴话连篇,不知所云。有人说是中了邪,有人说可能是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被孤魂野鬼给缠住了,严家上下一片恐慌。

严大人的公子得了怪病,方圆百里的名医术士一时云集龙尾堡,或者把脉查病,或者看相算卦,或者用药,或者作法,有好心人还请来华山道士设坛驱鬼,银子没少花,可严裕龙的病却仍是经常发作。

严裕龙的母亲于是带着严裕龙来到龙头寺拜见法宇大师,一面命人呈上捐银一面说:“小儿裕龙突患怪病,虽多方医治但仍不见好转,大师是得道的高僧,道法高深,又精通医术,求大师发发慈悲医好小儿,严家定有重谢。”

静坐于蒲团之上的法宇大师并没有像寻常郎中那样诊脉,只见他抬头看了严裕龙一眼,然后双手合十,神情静穆地说:“阿弥陀佛,从面相看,少爷天庭饱满,属富贵之命,绝非一般邪气可以袭扰。贫僧刚才已经推算过少爷的生辰八字,少爷患病,是因为少爷五行多火而缺水。火性发扬故而燥,水性流动故而柔,天下柔弱,莫过于水,火能虚实,水能实虚,火旺得水,方可相济,因此少爷的病绝非药物和邪术可治,只需找一个和少爷生辰八字相补,五行多水而又性情温柔的姑娘长期相伴,然后贫僧再施以药物治疗,只要过了十六岁,少爷命里缺水之灾也就度过了。不过此和少爷生辰八字相补且五行多水的女子只能是可遇而不可求,找到她须经一定时日,佛讲究一个缘,缘分到了自然就有办法,因此施主不必过分惊慌。贫僧自会操心便是了。”

严裕龙一病就是三个多月,一晃到了来年三月份,本应是气候变暖,春暖花开之时,临晋县却突降了场罕见的大雪,大大的雪片扯棉吐絮般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直下得封门堵院,平地积雪五尺,沟壑皆平,压塌房屋无数,龙头寺法宇大师于是打开寺门,收留那些房倒屋塌者,严家也给龙头寺送去粮食,救济灾民。

三月十五这天,严裕龙的母亲去龙头寺进香给病中的严裕龙祈福,法宇大师把严裕龙的母亲让于禅房,一面命人摆上茶,同时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带到严裕龙母亲面前。那女孩穿着一身旧衣服,虽然略显清瘦些但却长得眉清目秀,身材俊俏,机灵中又显得安静而温柔,特别是那白净如玉的面庞和明亮的大眼睛,让严裕龙的母亲眼前不由一亮,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十分爱怜。可能是有人指点,那小女孩还像个小大人一样上前有模有样地给严裕龙的母亲福了福请了安,惹得严裕龙的母亲一把将那小女孩拉入怀中,心疼地说:“天下竟有这么标致乖巧的小人,把人心疼死了,让这女孩给我做干闺女吧。”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看来你们的确有缘,夫人,这个女孩名叫水云,生辰八字正好和你家少爷相补,又五行多水,从小父亲早亡,母女俩相依为命,她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无家可归,她母亲想找个人家当雇工,不如夫人就收留了她们母女俩,让水云和裕龙少爷结为兄妹,陪伴少爷吧。”

自打水云进了严家大院,严裕龙的病就一日好似一日,不久就痊愈了。也许前世有缘,严裕龙一见到水云就喜欢上了她,觉得他们仿佛早就认识似的,而且严裕龙还有一种感觉,认为自己命里注定了要和水云有某种联系,虽然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确信这种联系是存在的。

小时的水云和严裕龙整天形影不离,水云的母亲也在严家做一些打扫庭院、帮厨做饭的杂活。严裕龙开始读书后,水云则在书房外的树荫下手摇纺车纺线或者纳鞋底做针线、学做女红,时而给严裕龙端茶倒水,而严裕龙更是对水云如兄长般呵护,有时还教水云读书写字。一次,水云想要树上的知了,严裕龙就爬上院子中那棵几丈高的槐树,吓得严家大院的人个个捏了把冷汗,为此事,水云也挨了母亲的训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中,严裕龙已变为一个英俊潇洒气度不凡的少年公子,水云更是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漂亮得被龙尾堡人称为妖精或仙女的姑娘。水云自幼和严裕龙一起玩耍,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两人口中虽没说什么,心中却早已是情投意合,平日里也早已是眉目传情,有时偶尔一天两人不见面,心中都会感到失去了什么似的坐立不安。龙尾堡人也无不赞叹他俩简直是天生一对,但也有人为此事表示感叹和惋惜,认为严家世代为书香门第,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是朝廷一品大员,而水云只不过是严家的一个仆人而已,虽有一副少有的美貌,但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成为严家的媳妇。

严裕龙刚满十八岁,前来提亲的媒人就踏破了严家的门槛,严裕龙的父母也急着想早日抱上孙子,可是任凭媒人把那姑娘说得貌若天仙、聪明贤惠,严裕龙就是不同意,严裕龙的母亲当然明白这一切是因为水云。说心里话,水云母女这些年在严家,名分上虽然是主仆关系,可严家一直把她们当亲人看待,特别是水云,更是被严裕龙的母亲当了亲闺女,可是一想到水云的出身,严裕龙的母亲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向听话孝顺的严裕龙终于为了婚事和母亲发生了顶撞,他跪在地上对母亲说:“母亲大人,我们严家是有身份、有名望的书香门第,水云的确和严家门不当,户不对,可是就在今年父亲大人回乡省亲之时,曾当着母亲大人的面教诲儿子说,‘凭裕龙儿的才气,完全可以通过科举求得功名,可是如今世道纷乱,仕途凶险,裕龙儿今后还是不要出名,不要做官,安安稳稳做个平民百姓,在家照看好祖家留下的基业就行了。’可见父亲大人是要让裕龙做一个普通的小民百姓,既然是普通的小民百姓,还讲究什么门当户对?母亲大人,裕龙心中已经有了水云,绝再装不下第二个人,求母亲大人成全裕龙和水云的婚事吧。”

母亲说服不了严裕龙,只好修书给在京城做官的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严鼎铭不久就回信说:“为夫这些年在京做官,目睹了官场的凶险,因此曾经告诫裕龙儿不要进入仕途,做个普通的小民百姓,既为小民百姓,其婚姻上可以不拘小节,不要在门当户对上计较太多,但婚姻是裕龙及我严家大事,又不可不慎,水云当年乃法宇大师领到严家的,因此裕龙的婚姻可请教法宇大师,若法宇大师认为没有不妥之处,即可成婚……”

在关中,女孩在出嫁之前要学做女红,绣花、剪纸、做衣服、纳鞋底、做饭、照料老人长辈起居等,为的是结婚后能够照料丈夫和孩子,伺候公婆,里里外外成为一把好手。当时恰巧进入腊月,像严家这样的大户自然要为过年添置新衣、绣花、剪窗花、蒸年馍、支油锅、蒸年碗等等。这几天龙尾堡像王媒婆、郭笠生娘等几个精明能干、心灵手巧的女人都在严家帮忙,严裕龙的母亲也想乘机看看水云的女红如何,于是安排水云和这些女人一起做活。

水云和这些女人们坐在烧得热腾腾的火炕上,围着大大的炕桌一边拉话一边做活。水云不但长得美,而且干活精干利落,绣出的花美艳动人,裁剪缝制的罩衣棉衣针脚均匀细密,放鞋样、纳鞋底样样精通,做出的饭菜也是色、香、味俱全。看着水云做活时的神情,喜得严裕龙的母亲合不拢嘴,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善于察言观色的王媒婆的眼睛,于是半讨好半开玩笑地对正在炕上捏花馍的水云说:“水云姑娘,你自小在严家长大,夫人也把你当闺女看,干脆给严家当媳妇吧。”听了王媒婆的话,女人们都笑了起来,水云冷不丁听王媒婆这么一说,一下子涨红了脸,抬头看了王媒婆一眼,不知如何应答。却见笠生娘也跟着说:“就是,我看这方圆百十里,只有水云才配得上给裕龙少爷当媳妇。”

水云放下手中的活,红着脸假装生气地说:“人家把你们叫嫂子、婶子,你们却在这里拿我取笑作践我,我再也不理你们了。”王媒婆笑着说:“水云我问你,是裕龙少爷的模样配不上你,还是严家的门第配不上你,让你给严家当媳妇,嫂子我怎么就作践你了?”听王媒婆的话,羞得水云脸更红了,低头一溜烟跑出了屋子,恰巧和迎面进门的严裕龙的母亲打了个照面。严裕龙的母亲早已听到了水云刚才和王媒婆及郭笠生娘的对话,于是笑着对王媒婆说:“你们给人家水云当婶子、嫂子,却没有一点婶子、嫂子的样,看把水云给羞得。”听了严裕龙母亲的话,在场的人都明白,水云给严裕龙做媳妇这件事应该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满怀喜悦的严裕龙母亲来到龙头寺,把严鼎铭有关水云和严裕龙婚事的信递给法宇大师,并请法宇大师给严裕龙和水云选定订婚的日子,可法宇大师的话对她来说犹如一记闷棍,一下子把她打蒙了。法宇大师看完严鼎铭的信,对严裕龙的母亲说:“阿弥陀佛,这一切都是老衲当初考虑不周造成的罪过,在一般人眼里,裕龙少爷和水云姑娘的确是天生一对,可是在佛家看来,他们两人又命中相克,当初贫僧要他二人长期相伴,是因少爷五行多火而少水,而水云姑娘五行又多水,水火相伴,可以水抑火,但从姻缘上讲,他二人又是水火不能相容,特别是水云姑娘看似性情温柔,但实则命却太硬,只能嫁给王侯将相或者命硬之人,否则一般的人,命里浮不起。”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严裕龙的母亲愣了半天才缓过神说:“法宇大师,裕龙是我的亲生儿子,水云姑娘虽是我家的一个丫头,但我们严家一直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的,连裕龙父亲也十分喜爱,如果他们成婚,那真是亲上加亲,特别是裕龙父亲在裕龙的婚姻大事上能够做到不讲究门当户对,实在是想成全这两个孩子,求大师能否依靠法力化解他们二人命中相克之事,成全这两个孩子结成百年之好。”法宇大师双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有些事情乃命中注定,贫僧也是爱莫能助啊。”

严裕龙的母亲回到龙尾堡,把法宇大师的话告诉了严裕龙,年轻气盛的严裕龙听罢,只身来到龙头寺找法宇大师,面对佛堂的静穆之气和平静中又带着威严的法宇大师,满腔怨气的严裕龙终于低下了头,用平静的语气说:“大师是裕龙敬仰之人,听母亲讲,裕龙的命是大师救下的,水云姑娘也是当年大师领到严家的,可是裕龙有一点不明白,佛家的宗旨是积德行善,救人于水火之中,因此自然应该是成人之美,我和水云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见过的人无不说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既然这样,大师又怎能忍心说我和水云命中相克,不能结为夫妻,怎能忍心拆散我和水云姑娘的姻缘?”

“阿弥陀佛,这一切乃是贫僧的罪过,贫僧当年没有想到你和水云姑娘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法宇大师静坐于蒲团之上,一边用手拨弄念珠,一边平静地说。“不错,佛法的宗旨是要积德行善,成人之美,但老衲说你和水云姑娘五行不合,是抛开善恶,只讲姻缘,如果因此而冒犯少爷,还请少爷见谅。”

严裕龙知道自己的话让法宇大师心中不快,于是赶忙说:“刚才是裕龙冒犯了大师,请大师见谅,不过裕龙还是恳求大师,只要大师能成全我和水云姑娘的事,不管花多少钱裕龙……”

“少爷看老衲像靠骗钱混饭吃的人吗?”法宇大师打断了严裕龙的话说道,那语气虽然平静,但平静中却带着一种凛然不可辩驳的威严。严裕龙明白这是法宇大师动怒了,于是说:“裕龙不是那个意思,裕龙是说……”“老衲再劝少爷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争也无,少爷还是认命吧。”

倔强的严裕龙提出非水云不娶,母亲说服不了他,就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中不吃不喝地打坐念佛。面对前来跪在地上请罪的严裕龙,母亲说:“我和你父亲不同意你和水云完婚,你却要非水云不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娶无子,将来祖宗的牌位谁来祭祀。你从小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儿女的婚事应当听父母之命的道理岂能不懂,二十四孝你学到哪里去了?你父在朝中为官,国家大事已经够他烦心,我不能再让他为你的婚事操心,如今的一切,都是因我教子无方,我也只能在屋中拜佛赎罪。你若一天不答应我,我就一天不走出这个屋子。”

面对母亲清瘦的面孔和坚定的眼神,严裕龙屈服了,他接受了母亲的安排,很快和西马庄张秀才的女儿秀梅订了婚,而且选定了完婚的日子。

严家在村西头给水云母女盖了一院青砖瓦房。水云母女搬出严家大院的前一天晚上,严裕龙前来劝慰水云,可是在油灯下,水云却流着泪劝起了严裕龙:“少爷,你就听水云一句话,别再和老夫人争了,有道是小户之女难为大户之妻,我只是你家的一个丫头,是老夫人开恩,让我和少爷结成了兄妹,少爷还是做水云的哥哥吧。”

听着水云的话,看着泪流满面的水云,严裕龙的心都要碎了,流着泪说:“可是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水云打断了严裕龙的话,含着泪说:“少爷,我昨天特意去了一趟西马庄偷偷看了秀梅姑娘,人长得十分清秀而又端庄,一看就是个好姑娘,希望你今后好好待她。严家只有你一个独苗,一家人都着急地等着抱孙子呢。”

在筹办严裕龙婚事的日子里,水云整天在严家大院帮忙操持,忙前忙后,这总算让严裕龙和他的母亲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是没想到严裕龙一完婚,水云姑娘就病了。

法宇大师给水云摸完脉来到堂屋,焦急的人们马上过来询问病情。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水云姑娘身体已极度虚弱,恕老衲直言,如果今天晚上水云姑娘还是昏睡不醒,就请给水云姑娘准备后事吧。”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在场的人无不惊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水云的母亲才反应过来,哭着对法宇大师说:“求大师发发慈悲,救救我可怜的女儿,以大师的法力和医术,一定会有办法。”严裕龙的母亲也说:“大师尽管用药,别怕花钱,只要能治好水云的病,就是花千两金、万两银,哪怕我严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法宇大师双手合十,想了半天才说:“阿弥陀佛,这一切都是老衲当年考虑不周造成的罪过,老衲自会尽力,只是依老衲的法力,即便是救得了水云姑娘一时,也救不了她一世。其实水云姑娘并没有病,她是被情迷住了眼睛,因为被情所惑,加上又是一个心强命硬的烈女子,一口气堵在心口下不去,就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病并非完全靠药物能够治愈,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水云姑娘度过眼前这道坎,老衲这就倾平生之力,尽力相救,能不能救过来,那还要看水云姑娘的造化了。”说完来到水云炕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小米粒大小的药粒放入一截麦秸秆用力吹入水云的鼻孔,然后大师双目紧闭,双手放在胸前运足气,把手掌对着水云的鼻孔猛一发力,就那一下,法宇大师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可见已经动用了全部功力。

水云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在场的人无不轻轻舒了一口气,水云看了看周围的人,特别是看到了法宇大师,她似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两颗大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严裕龙赶忙走上前去拉住水云的手,水云看了看严裕龙说:“我这是怎么了?”水云的声音很弱。严裕龙说:“你病了,病得很厉害,是我不好。”水云说:“我病了是因为我身子弱,与你有什么关系?”严裕龙说:“有关系。”水云说:“有什么关系?”严裕龙说:“就算我从未说出口,难道你从我的眼中还看不出来?”水云说:“这话不说,我怎么能明白。”看到这场面,所有在场的人眼中都含着泪水,只有法宇大师早已是紧闭双目,严裕龙扫视了一遍众人,含着泪对水云说:“妹妹的病是因我而起,我对不住妹妹。”

“哇……”随着一声撕肝裂肺的哭声,水云的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吓得在场的人无不惊慌失措,水云的母亲更是抱着水云大哭,凄惨的场面惹得在场的人都扭过头去不忍再看,却见法宇大师高兴地说:“阿弥陀佛,憋在水云姑娘心中的这口气终于出来了,水云姑娘的病快好了。”

龙尾堡人认为,每个家族中族群的特质和祖辈身上特有的习性,都会连同血脉一起传给后代,流淌在后辈的血液中;马云起成为一个吃喝嫖赌的浪荡公子属于正常情况,它源自于马家家族中特有的本性在后辈身上的沉淀和遗传。

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原本是龙尾堡的一个泼皮无赖,偷蒙拐骗,绑票勒索,案发被捉后,依律要被砍头,也不知是马家哪辈子积了德还是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命不该绝,适逢审案的县太爷刚刚接到知府传来的皇上密旨,在全国寻找和皇上容貌相像之人做伴君郎。其实也就是皇上为了防止遭人刺杀,让和自己容貌相像的人假扮自己,在出游或巡视时在前面为自己遮枪挡剑。面对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再看看皇上的画像,县太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案犯和图上的皇上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无论正面和侧面,无论是长相和神情,看起来简直就是当今圣上。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因祸得福,一夜之间从一名囚犯变成陪伴皇上左右的亲信,再加上本来就机灵乖巧,深得皇上宠爱,一时权倾朝野,连当时的朝廷百官都要对他另眼相看。马家从此也就由一个房无片瓦的穷光蛋变为别说在龙尾堡,就是在同州府也是首屈一指的首富,住的是高大气派的高墙大院,良田成片,槽上牲口成群。

做了伴君郎的马云起爷爷的爷爷,纯属一个得势的泼皮无赖之徒,娶了六房姨太太,但仍是整天出入风月场沉浸于酒色之中,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朝中百官对其恨之入骨。后来皇上死了,尽管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失去了靠山,却给马家落了个家财万贯。马家虽然由穷人变成了富人,但是却改不了祖辈身上传下来的浪荡不务正业的毛病,终究没有成为书香门第。

马家几代单传,马云起的父亲到了晚年才有了马云起,因此从小更是娇生惯养疼爱有加。马云起虽然天生胆小怕事,却继承了祖辈喜欢花天酒地逛窑子嫖女人的传统,一副天生的无赖本性,根本不把龙尾堡人的指责当回事,挥霍着祖辈留下的那份庞大的家业,现如今的马家虽然已经和昔日时的同州首富无法相比,但仍是龙尾堡名副其实的大户。

严裕龙兑现对众乡亲的承诺,拿出一部分古墓中挖出的银子让郭明瑞和马云起带人整修龙尾堡的大坡,马云起这天却借口要给他妈抓药去了县城。和鸡鸣狗叫充满乡村气息的龙尾堡相比,临晋城显得热闹而又繁华,不但有各种店铺货摊,更有摆摊算卦、杂技耍猴、卖西洋镜等玩意。马云起对这些并无兴趣,他径直走进一个酒馆,要了半斤烧酒,一碗红烧狗肉和一盘爆炒牛肚,酒足饭饱后出了酒馆,直奔城中最大的妓院红唇粉艳楼。

马云起来到红唇粉艳楼,是要找那个叫柳叶的妓女。那柳叶不但貌若天仙,更有戏子的娇媚与浮荡,特别是那双勾魂的眼睛轻浮无比,让人一见就产生一种想要占有的欲望。可是要说更让男人销魂的还是柳叶那奇妙无比的身子,一经挨身便觉周身筋骨瘫软,拥之软绵异常,趴上去如卧锦上,肌肤胜雪,芬芳满怀。加之那柳叶娴熟房中之术,更兼淫荡浪语,让人欲死欲仙,不知身处天上人间。

柳叶原本是一个戏子,戏虽唱得不好但却娇艳风骚,因此总有一帮有钱人和当官的围在她的周围,都舍得在她身上花银子。柳叶又天生轻浮放荡,今天陪张家公子吃酒,明天给李家老爷唱戏,撩得那些人彼此之间争风吃醋,有时为了她还大打出手,为此不知得罪了何人遭到忌恨,被人暗算在茶水中下了药,使柳叶那本来清亮圆润的嗓音变得沙哑,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

戏子失声不能唱戏,身价也随之大跌,昔日曾为柳叶争风吃醋的富家公子和官老爷们再也不会为她大把大把地花钱。没有钱的日子是那样的难熬。柳叶除了唱戏不会干任何事情,在放弃了死的念头后,她走进了城中最大的妓院红唇粉艳楼挂牌接客。漂亮的姿色和戏子的妩媚让享用过柳叶的嫖客无不如痴如醉,那些浪荡公子和商人大户纷纷前来,红唇粉艳楼前门庭若市。

做了妓女的柳叶虽然风光,可是妓女从来都是嫖客的玩物和发泄欲望的工具,逛窑子的嫖客可不像戏文里的男人那样温文尔雅,他们一个个上来后便是如狼似虎,完全像对待牲畜那样变着法子折腾她,恶狠狠地压在她身上用劲,直到把她折腾得浑身瘫软精疲力竭才罢休。上一个客人满足地离去了,她还得拖着酸软的身躯,强颜欢笑地把身子交给另一个嫖客去折腾。更可恨的是,有一些嫖客在干那事时还要把她绑起来,咬得或者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柳叶害怕了,她想摆脱这野兽一般的非人生活,于是就被一个大户人家包养了起来。包养柳叶的男人并不常来,独守空闺的柳叶不甘寂寞,碰到出手阔绰长相体面的男人,仍在家中偷偷接客。

马云起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不想就撞到一个醉汉身上。那人骂道:“你瞎了眼,撞起爷来了。”马云起一看,原来是城中那个要饭的花子鳖,一个地地道道的泼皮无赖。马云起本想转身走开,可是一想到这花子鳖整天在富人出入的酒馆和大户人家门前转悠,一定知道不少事情,于是摸出几个钱在花子鳖眼前晃了晃说:“我撞鳖爷是想赏鳖爷酒钱。”花子鳖想不到有这么好的事,赶忙赔上一副笑脸上前就要接钱,那马云起却把手一下子缩了回去说道:“但你得给我打听一件事情。”花子鳖说:“原来爷是想从我口中打听事情,碰上我算爷走运,在这临晋城中,就没有我花子鳖不知道的事情。”马云起说:“鳖爷可知道以前红唇粉艳楼的柳叶姑娘如今身在何处,又在干啥?”花子鳖说:“当然知道。”马云起说:“在何处?”花子鳖不说,只是伸着手上前要马云起手中的银子。马云起把银子递给花子鳖,花子鳖把银子在手中掂了掂满意地笑着说:“前面胡同左拐第二户。我当然知道爷为何而来,那柳叶如今虽被人包养,但包养她的人并不常来,加之柳叶妖淫成性,不甘独守空闺,因此偶尔还做皮肉生意,价钱很贵,不过像爷这样出手阔绰的有钱人当然不在乎银子,爷就放心地快活去吧。鳖爷我也要喝酒去了。”

马云起来到花子鳖说的地方,是一所虽然不大但却盖得讲究别致的街面房。马云起抬手敲门,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把头探出门缝,看了看马云起,再向左右张望了半天看看巷子中没人,才张口问道:“不知这个小哥敲门有何事?”马云起说:“我是专门来找柳叶姑娘的。”那妇人问:“不知小哥可否认识我家姑娘?”马云起说:“认识倒也谈不上,但是以前见过一次,自此之后再也不能相忘,今日特来拜见。”在这期间,里屋的珠帘挑起一个缝,那柳叶隔着帘子,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高挑身材,面目清秀,斯文中又透出一些浪荡风流的年轻男人,一眼就看出是一个浪荡公子,于是柔声柔语地说:“刘妈,我今天没事,正好和这位小哥说说话。”就这一声柔语,早已听得马云起双膝发软,心儿狂跳,急切地想进去会那柳叶,却被老妇人拦在客厅,冷冷地说:“慢着,小哥和我家姑娘说话,妈妈我总得给你们泡上一壶好茶,小哥怎么也得留个茶水钱吧。”马云起一下子明白过来,从口袋摸出三块大洋放在桌上,妇人脸上挂着一副轻蔑的神情说道:“这位爷你是不懂行情还是吝啬银子?这些钱只够到妓院找一个中等货色,爷你抬头看看这屋子,再看看屋子里的东西,哪样不是贵重高雅,快把你这几个钱收起来,免得放在这玷污了我的桌子。”马云起知道妇人嫌钱太少,于是红了脸一咬牙,索性把身上仅有的十块大洋全掏了出来,那刘妈脸上一下子有了笑意,冲着屋内喊道:“姑娘,有贵客,我这就给你们去泡茶。”

马云起撩帘进屋,立刻闻得一股诱人的幽香,令人骨酥魂醉,正在迟疑,早已被一双玉臂搂了脖子拥到床边。马云起定神一看,只见柳叶只穿了件短短的红衫,云髻半斜,露出半个娇美的面庞。马云起捧着柳叶的面孔看了半天,亲了一个嘴,然后抬手轻轻一挑,柳叶的小衫早已滑落,一对仿佛要撑破红肚兜的丰乳若隐若现。与此同时,柳叶那双勾魂的小手也没闲着,像蛇一样在马云起身上游走,撩得马云起针刺电麻般酥酥痒痒,钻心搅肺,痒得骨节儿酥散,魂荡神驰,双手就欲褪柳叶的衣服,却被柳叶躲了,显出一副羞怯怯的样子,娇娇地说:“好小哥,千万不敢动我的衣服。”马云起问:“为何?”只见柳叶低眉垂眼,神情扭捏,红着脸,羞答答地说:“为何,人家一个女儿家害羞嘛。”

柳叶哪里是害羞,分明是一副迷人风骚的淫荡模样。马云起知道柳叶耍他,扑上去压着柳叶强剥了衣服就要寻欢,那柳叶却再一次躲开,换了一副静雅温柔的模样,含情脉脉地看着马云起,用那纤纤小手点着马云起的额头,噘着一张迷人的小嘴娇嗔地说:“小哥说你以前就见过本姑娘,从此再也不能相忘,却为何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分明是在骗我。”马云起说:“城里的生意,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这些事情就一天到晚忙得我是出不了门,那严裕龙还要让我带人给龙尾堡整修大坡,今天我还是乘给我娘来县城抓药的机会来找姑娘的。”听了马云起的话,柳叶眼中一下子露出了兴奋,变得如同一只发情的母狗,扑上去搂了马云起的脖子又是亲又是咬,淫声荡气地说:“小哥真是个多情郎。”然后温柔得仿佛一只小羊羔贴在马云起怀中,显得既小鸟依依、楚楚动人,同时又荡气十足,迷人风骚。面对娇嗔微微又淫荡无比的柳叶,马云起早已是急不可耐,爬了上去就要行事,柳叶却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事,对压在身上的马云起说:“这位小哥,你是来县城给你娘抓药的,那可是大事,你可不能贪图女色忘了老娘,天色不早药铺快关门了,你快去药铺先给你娘抓药,等抓完了药我再陪爷不迟。”说着就要穿衣下炕。

马云起知道柳叶在逗他,一把拉了柳叶回来,笑着骂道:“你这个小荡妇,惹得我上来了,你却想走。”说着已骑到柳叶身上。柳叶撒泼似的一边用拳头打着马云起一边说:“快下去吧,等给你娘抓完药再来。”柳叶只是嘴上拒绝,身子却在迎合着马云起,马云起于是很快得手,一边在柳叶雪白的肌肤上肆虐,一边喘息着说:“此时的我没有娘,若有时你便是我娘,你这个荡妇,快活的时候不准说买药。”柳叶浪笑着说:“就要说买药,除非你叫我一声娘。”马云起听了,在柳叶的屁股蛋上掐了一下,柳叶被掐疼了,随着“啊”的一声,口中骂道:“你既要在老娘身上快活,为何却要掐老娘?”尽管一双手在马云起胸前又抓又挠,可是身体却早已抬臀扭腰地配合着马云起,一时淫声浪语迭起,娇喘吁吁,直到日落黄昏,月上树梢,累得软如稀泥的马云起这才下炕穿衣,恋恋不舍地离开柳叶。

在龙尾堡,马云起和郭明瑞二人虽然都有一些不光彩的苟且之事,但是和马云起的浪荡公子形象相比,郭明瑞在龙尾堡人面前历来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面孔,炫耀他的爷爷是举人,父亲郭鸿昇也中过秀才,郭家和严家一样同属书香门第。这些天,严裕龙带领邱鹤寿等一部分人打井,他和马云起则率领另外一部分人起早贪黑地整修龙尾堡的大坡。

夜色降临,月亮爬上了树梢,忙碌了一天的郭明瑞和严裕龙及干活的众人一起在村头的大棚中吃完饭回家。郭明瑞回到家门口正要敲门,但抬起的手却在空中停了下来,他又想起了大他八九岁的老婆裴氏下午为要打一副金手镯和他寻死觅活闹腾的情景,一股莫名的烦恼顷刻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夜是那样的寂静,风挟着黄河滩泥土的芳香吹过田野,一轮圆月悬在天空,整个大地都在静静地安睡。但恬静并不能使郭明瑞的心绪宁静下来,他又想起自己那不幸的婚姻。这桩婚姻无论是对郭明瑞还是他的妻子裴氏都带来了一生的伤害。

裴家是郭家的远房亲戚,也是同州府有名的巨富,裴家小姐虽不漂亮但却风骚,十六岁就和她家的一个伙计通奸被弄大了肚子。事情败露后那个长工就得了一种怪病神秘地死了,裴家也悄悄从西安请来一个老郎中为裴姑娘堕了胎。虽然一切做得自以为神秘,但毕竟纸里包不住火,裴小姐于是就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

深知郭明瑞父亲郭鸿昇为人的远房亲戚来到龙尾堡,找到当时家境并不富裕的郭明瑞的父亲郭鸿昇,面对裴家开出丰厚的嫁妆和礼金,郭明瑞十三岁那年,被父亲强逼着和那位整整大他六七岁的裴家小姐拜堂成了亲。郭明瑞的婚姻使郭家一夜之间成为龙尾堡的富户。精于算计的郭家父子用裴家丰厚的嫁妆和礼金作本钱开始购良田,开粮店,加之郭家父子不仅能吃苦,又会持家经营,不到十年,郭家已经成为龙尾堡乃至临晋县名副其实的大户。郭明瑞的婚姻给郭家带来了财富,但也给郭明瑞带来了苦恼,也把他带入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无尽的痛苦之中。

郭明瑞和裴氏成婚的当年,郭明瑞还是一个十三岁没有发育成熟的孩子,又黑又壮的裴氏却是芳龄二十,虽不漂亮但结实丰腴,热烈中近乎粗野,一到夜晚就把郭明瑞撩得神魂颠倒,变着法儿刺激他,挑逗他。就这样,当同龄人对男女之事还朦胧模糊的时候,郭明瑞怀里已搂着一位大他六七岁的成熟女人。

开始郭明瑞曾经对裴氏那粗野健壮的躯体陶醉过,沉迷在肉体的刺激和感官的冲动之中,体验着那种本能冲动带来的快感和享受,可他毕竟还是个未发育成熟的孩子,怎么也满足不了大他六七岁的裴氏,而越是满足不了她,她就更加强烈地要求,发疯一般地折腾他,如饥似渴地要求他,欣赏和抚摸他那还没长成的身体。他常常在睡梦中被折腾醒来,一次次力不从心地爬上那因渴望而颤栗的躯体,一次次的力不从心和裴氏那因得不到满足而责备的目光,使郭明瑞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和自责之中。一切渐渐都不再神秘,他开始厌倦裴氏那肥胖的臀部,想方设法逃避和拒绝那女人,可他毕竟已从那女人身上体验过了男女之间那种妙不可言的事情,他成了一个不能没有女人的未长成的男人。

郭明瑞开始寻找其他女人,十六七岁起就开始逛窑子,从窑姐身上体味那种在他自己的女人身上已经消失的神秘,同时又极力躲避和应付裴氏对他的那种永无休止、永不满足的要求和纠缠。就这样,由于过早和过度地接触女人,使郭明瑞显得消瘦单薄,由于长期害怕那疯婆娘而产生的压抑和纵欲过度,他的那玩意在几年前就开始再也硬不起来了,以至于到现在连个儿女也没有。每当想到这些,郭明瑞就怨恨他的父亲郭鸿昇,他父亲也一直为这事觉得对不起他。他在外边逛窑子的事情,郭鸿昇是知道的,但却从未过问过。

郭明瑞常常去城里看戏,渐渐地就对一个叫柳叶的戏子着了迷,只是因为一个礼义廉耻,使他不能像马云起或那些浪荡子弟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去讨好柳叶。后来柳叶做了妓女,郭明瑞就经常去妓院翻柳叶的牌子,柳叶在妓院中一见到郭明瑞,就对郭明瑞充满了好感。他出手大方,一看就是一个有钱的大户,人长得虽然清瘦但却秀气,言谈举止文质彬彬,显得斯文又很有教养。另外,郭明瑞也不像其他嫖客那样一来就像恶狼扑食一般地把她压在炕上干那种事,而是和她一起喝酒聊天,最多也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抚摸一番。和郭明瑞在一起,柳叶不会有见到其他嫖客干那种事情的恐惧心理,于是变着法子讨郭明瑞欢心,摆出一副羞涩纯情的样子,显得柔情万种。这和郭明瑞那又黑又丑又粗暴的媳妇宛若天上地下,使郭明瑞感到分外新鲜和刺激,他居然在柳叶的搓弄下重新举了起来。郭明瑞十分兴奋,劝柳叶离开了红唇粉艳楼,在城里买了一院房子把她包养起来。把柳叶明媒正娶地娶回龙尾堡郭明瑞不是没想过,但他一方面怕裴氏那个疯婆娘和他寻死觅活地闹腾,更怕他的父亲。

柳叶见到郭明瑞来看自己,一边命刘妈备了几个酒菜,同时也赶忙把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又陪郭明瑞喝了一点酒,脸色潮红,乳房高耸,分外妖艳,被郭明瑞一把拉入怀中。看见郭明瑞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子上,柳叶高兴地一下子搂住郭明瑞的脖子,然后取掉束头的簪子,柔软的秀发瀑布般倾泻下来,半掩着柳叶那漂亮的面庞,香腮带赤,美貌动人,再加上那一双水汪汪的勾魂的眼睛,不由使郭明瑞心旌摇曳,伸手就去剥柳叶的衣服。随着柳叶的衣服被郭明瑞一件件地剥落,郭明瑞眼前呈现出一具白生生的女人身子,肌肤丰泽,皮肤白嫩,一对硕大无比像白玉一样洁白光滑的奶子柔软舒服,勾得郭明瑞欲火中烧,翻过身子一下子骑在了柳叶身上。

此时的柳叶已经被郭明瑞撩得魂荡神驰,身子也早已移船就岸,闭了眼睛迎合着郭明瑞。就在郭明瑞把身子压向柳叶的那一刻,柳叶却感到郭明瑞突然软了下来,身子也像一摊稀泥似的一下子重重地压在柳叶身上,压得柳叶大声尖叫起来:“哟,先生这是怎么了,这不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压死我了。”郭明瑞没有说话,只见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柳叶。柳叶心中发憷,想下床去穿衣服却被郭明瑞一把拉住。柳叶挣脱不了郭明瑞,于是显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哭着说:“先生这是怎么了,如果柳叶没有把先生伺候好,先生说出来就是了,为何却要这样对我,把我都弄疼了。”看到柳叶哭了,郭明瑞这才慢慢放开拉柳叶的手,换了一副平和的口气说:“对不起,我是突然想起明天一大早要和严裕龙商议修龙尾堡大坡的事情,因此想趁现在天还不太晚赶回去。”然后安慰了柳叶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郭明瑞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的大路上,带着寒意的夜风吹不去他心中的怒火,看着手中的那枚戒指,他又回想刚才和柳叶的事情。原来,就在郭明瑞把身子压向柳叶的那一刻,柳叶枕头边褥子下一个黄灿灿的镶着翡翠的大戒指突然映入他的眼帘,郭明瑞的头不由“嗡”的一下,柳叶的床上怎么出现男人的东西?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柳叶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这是郭明瑞所不能容忍的。郭明瑞本想发作,可是转念一想,像柳叶这样貌美的风尘女子,肯定是那帮有钱人和浪荡公子追逐的对象,一旦和自己闹翻了,很快就会被别人包养,最好的办法还是忍了,然后尽快想办法把柳叶早日娶回去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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