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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步青 当前章节:15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郭明瑞说的那个红色手镯,是马云起的祖上做伴君郎时皇上赐给的一个稀世少见的红色玉镯,郭明瑞打这个红手镯的主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几次出高价要买,都被马云起拒绝,如今见马云起为抽大烟已走投无路,于是再次提起,却见马云起说:“明瑞兄,那手镯是我马家的传家宝,被我娘和我媳妇看得比命还要重,说要用它为我女儿玉蝶做嫁妆,让玉蝶戴着那手镯上花轿,早已不知被我娘和我媳妇藏到什么地方了。”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一下子板起了面孔,冷冷地说:“既然这样,云起还是找别人去借钱吧。”

马云起从郭明瑞那借不到钱,又硬着头皮来到严裕龙家。严裕龙虽然十分讨厌马云起,但仍是按礼节看茶让座。马云起喝了一口茶说:“裕龙兄,我娘病了,先生给开了药方,可是我最近手头紧,裕龙兄能否借给我二十块大洋给我娘买药,十天之内我一定还上。”严裕龙说:“云起啊,如果你娘真的病了,那你把药方子给我,我让鹤寿去县城抓了药送到你家。”马云起自然拿不出药方,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看着马云起离去的背影,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云起啊,把烟戒了吧,再抽下去,纵有万贯家产,也不够挥霍啊。”此时的马云起又如何听得进这些道理,嘴上给严裕龙应付了几句,满怀怨气地出了严家大门。

被烟瘾折腾疯了的马云起在家中翻箱倒柜,总算找到了媳妇的一副金耳环,赶忙跑到城中当铺换了几个钱过了个烟瘾。回家的路上碰见郭明瑞家的长工李盛满正赶着自己抵给郭明瑞家的骡子和马车给田里拉粪,看得马云起心中隐隐作痛,一种失意的惆怅顷刻间让他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不是在赌场中也赢过不少次吗?何不去赌场再豪赌一把,没准能赢回自己失去的家产。

马云起回到家,从炕席底下取出媳妇锁梳妆台的钥匙,偷了媳妇那个红色手镯来到郭明瑞家,问郭明瑞说:“明瑞兄,我若用那红色手镯抵押,能从你这借出多少钱?”郭明瑞说:“三十块大洋。”马云起一听,扭头就走。郭明瑞叫住马云起说:“那你想借多少钱?”马云起说:“镯子就在我身上,我现在去城中找个当铺,怎么也能借出八十块大洋。”郭明瑞说:“就依你说的,借你八十块大洋,一个月内还我,三分利,否则,手镯归我。”两人于是立了字据,马云起拿了钱,径直进了红唇粉艳楼的赌场。

马云起的媳妇看见马云起进了郭明瑞家,以为又是找郭明瑞喝酒去了,可后来听说马云起下了龙尾堡去了县城方向,于是急忙来到郭家想问个究竟,却看见柳叶手上正戴着自己的红玉手镯细细观赏,不由走上前去大声问道:“郭先生,我的红玉手镯怎么会戴在你家柳叶的手腕上?”看见马云起媳妇怒气冲冲的样子,柳叶也不甘示弱地站起来说:“你的手镯怎么会戴在我的手腕上你应该回去问马云起,跑到我们家里撒什么野。”马云起媳妇说:“郭明瑞,按说你也是个仁义之人,却哄着马云起从你这借钱去嫖去赌、去抽大烟,结果把我们马家大半家产都姓了郭,这个镯子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今天我一定要拿回去。”听了马云起媳妇的话,郭明瑞十分生气,可他毕竟是男人,仍笑着说:“大妹子,你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是云起求着我用这手镯做的抵押借了八十块大洋,你要拿回手镯可以,还我八十块大洋。”

马云起媳妇当然拿不出八十块大洋,于是在郭明瑞家哭闹了起来,惹得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柳叶恼羞成怒,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马云起的媳妇羞辱了一番后赶出了郭家大门。马云起媳妇受了柳叶的羞辱,一出门便直奔村头要去跳井,被几个媳妇拉住了劝回了家。马云起的媳妇哭着回到家,本想把手镯的事告诉婆婆,可又怕婆婆生气气坏了身子,只好一个人坐在那里流泪,正好碰上在城中女子师范学校上学的女儿玉蝶回家看望母亲,问明了情况后说:“妈,咱们去红唇粉艳楼找我爸去,不能让我爸再去那地方了。”马云起的媳妇想了半天说:“我看也只能这样了,如果你爸再这样下去,马家的家业就折腾完了。”

马云起的媳妇和女儿玉蝶母女俩来到红唇粉艳楼门外,母女双双跪在地上,冲着红唇粉艳楼喊道:“她爸”、“爸爸,”“别再赌啦,马家的家产都被你输光了,再赌下去,我们只能去要饭了。”这对母女的举止,立刻引起众人围观,许多人指着红唇粉艳楼骂了起来:“这里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龙威这天恰巧也在红唇粉艳楼,看到门外围了许多人,于是带了几个打手出门看个究竟,看到玉蝶母女竟敢寻事,肺都要气炸了,那几个打手更是一个个凶神恶煞,挽了袖子就要上前大打出手,但却被龙威制止了。原来,龙威整天出入烟花场所,眼中看到的全是风骚淫荡的窑姐,现在突然见到玉蝶这个纯净清雅的女孩,不禁为玉蝶的美貌和清纯雅致所惊艳,于是问手下说:“这女子的父亲是谁?”手下说:“是龙尾堡的马云起。”龙威脸上带着奸笑转身离去。

马云起用媳妇的红玉手镯作抵押,从郭明瑞手里借了八十块大洋后,径直来到红唇粉艳楼赌场,这里有打麻将、摇骰押宝、玩骨牌等赌博方式,心浮气躁的马云起选择了玩骨牌中推牌九这种方式,因为这种玩法比较简单,是两个人对赌,每人摸两张牌比大小,一翻两瞪眼,立马见输赢。马云起一进来,刚好有一个被人称为跛子狼的赌徒正在找对赌的人,两人正好凑成一对。马云起刚开始赌时,下的注比较小,虽然有输有赢,但几把下来一算账,已经输了二十几块大洋,这时,跛子狼去茅房撒尿,可能搞臭了手气,从此以后,马云起就输少赢多,几把下来,马云起不但赢回了刚才输掉的钱,还赢了四五十块大洋。

赢了钱的马云起一时兴起,不由脱了外衣准备大干一番,却见赌场上的两个保镖来到马云起面前说:“马爷,请你不要再玩了,你女儿和媳妇正跪在大门外叫你回家呢。”听了保镖的话,马云起先是一愣,然后再看看鼓鼓的钱袋,对保镖说:“这个臭娘们,她不嫌丢人,就让她跪在那,跪死了才好呢。”然后拿出牌又要再赌,却见那两个保镖说:“马爷,你真的不能再玩了,马爷你不怕你的媳妇和女儿跪在外面丢人现眼,可不能不顾我们红唇粉艳楼的面子,让两个女人跪在门外,实在有失体面,要不是看马爷您的面子,我们早就让人把她们娘俩打跑了。”听了这话,马云起心中不由一惊,对于红唇粉艳楼的心狠手辣,马云起还是有所耳闻的,于是对跛子狼说:“对不起,跛爷,恕我今天不再奉陪,明天这个时辰,我在这等你,你可一定来玩。”说完拿了钱袋,向门外走去。

马云起出了红唇粉艳楼,一眼就看见媳妇和女儿跪在那惹得许多人围观,没好气地走到她们母女身边骂道:“不知羞耻的东西,跪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赶快给老子回家。”说完自己转身就走,媳妇和女儿只好跟了他回家,身后传来阵阵嘲笑声。马云起一回家,上炕拉了一床被子把头一蒙,呼呼大睡起来。

马云起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女儿去城里上学了,媳妇在厨房做饭,没等饭摆到桌上,马云起已经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对正做饭的媳妇说:“郭明瑞不借给我钱,你又不让我去赌场赢钱,不去赌以前输掉的家业怎么能赢回来?”媳妇说:“我没指望你把输掉的家产赢回来,只希望你别再去赌了。”听了媳妇的话,马云起气得把碗往地上一扔,大声骂道:“你个死婆娘,净说一些丧气话,老子刚赢了钱,就说这种晦气的话冲老子的运气,实话告诉你,我昨天用那红玉手镯做抵押从郭明瑞家借的钱,不一会就赢了一百块大洋,要不是你们在那丢人现眼,说不定我今天能赢上二三百块大洋。”听了马云起的话,媳妇一边拾起摔在地上的碗,一边气愤地说:“我就怕你连一块大洋都赢不到,还要把我和女儿也输给别人。”听了媳妇的话,马云起十分生气,一边骂媳妇丧门星,一边提了钱袋就要出门。媳妇拦着不让出门,马云起抬手扇了媳妇两个耳光,然后恶狠狠地对媳妇说:“老子告诉你,那些去红唇粉艳楼的男人,大部分都是吃喝嫖赌的无赖,你领着我们的女儿去那找我,就不怕那些坏男人打我们玉蝶的主意,天下有你这样做娘的吗?”说完把钱袋子往腰里一别,转身出门。看着马云起离去的背影,马云起媳妇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七十七

马云起来到赌场,跛子狼早已等在那里,看见马云起,跛子狼说:“马爷好准时啊。”马云起说:“跛爷更早。”跛子狼说:“马爷昨天赢了我的钱,我心中惦记着哩,马爷看今天咋赌?”马云起说:“老办法,推牌九。”两人于是双方落座,摸牌出牌,一直赌到半夜,虽然互有输赢,但总的一算,马云起又赢了三十块大洋。跛子狼站起身说:“马爷虽然赢了我的钱,可我跛子看出马爷是个爽快人,和马爷赌,我跛子狼输得痛快,今天我困了,咱们明日再赌如何?不过最好赌大一点的。”马云起说:“好,一言为定。”当天晚上,马云起住在了红唇粉艳楼,本想找红柳,可红柳已经被人叫了,于是点了一个别的妓女鬼混了一夜。

马云起完全沉迷在赌博的刺激和兴奋之中,和跛子狼连续在赌场上赌了起来,赌到第三天,赢了跛子狼三百多块大洋。此时的马云起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和外面的世界相比,赌场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赌场中会变得天经地义,因为赌场上讲的是愿赌服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绝对没有收回的余地,在赌场所有东西都可以作为赌资,赌钱、赌房、赌地、赌女人、赌财产,一掷千金,这是豪赌,是大赌。赌女人讲的是六亲不认,无情无义,不管是媳妇还是女儿,到了这赌场就是赌资,愿赌服输,闭了眼睛让别人领人。因此人们说,赌徒的女人不是人,是赌注。在赌女人时,又有几种赌法,一种赌法是小赌,又叫赌炕或卖炕,输家让事先看好的女人陪赢家睡上一晚上或一段时间后,再按约定把女人领回来。另一种是把女人直接输给赢家或为妻妾,或转手卖掉,输家不能过问,这叫大赌。还有一种赌法,如果双方愿意,即便是身无分文,无财无女人,但可以赌手、赌胳膊、赌身上的任何物件或者命。

马云起和跛子狼在赌场上熬了三天三夜,两个人不仅熬红了眼睛,而且熬得气短神虚,眼圈发青。跛子狼在输了最后一个大洋后,沮丧地低下头说:“马爷,我没钱了。”看着跛子狼沮丧的神情,再看看面前赢来的大把大把的大洋,马云起得意地大笑,随手抓起一捧大洋扔到跛子狼面前说:“跛爷拿着,回去休息休息,以后别再进赌场了。”跛子狼不但不谢马云起,反倒大声吼道:“马爷,我日你娘,你狗日的看不起我?”马云起赶忙说:“不,我是可怜你。”跛子狼大声吼道:“我跛子狼不服,我还要赌。”马云起说:“可你没钱。”跛子狼说:“我有女人。”马云起说:“跛爷睡过的女人我不要。”跛子狼大怒,骂道:“放你妈的屁,是我女儿,才十七、我这就去领人,马爷要是看上了,领走或者赌炕,马爷随便。”马云起说:“看了人再说。”

马云起正坐在桌子前跷着二郎腿喝茶,一个女孩被跛子狼领到面前。马云起一抬头,只见姑娘瓜子脸,大眼睛,直直的鼻梁,皮肤白嫩光滑,虽说不上风骚,却也楚楚动人。马云起一下子动了心,问跛子狼说:“真是你女儿?”跛子狼说:“真是,叫酸枣。”马云起说:“你真忍心把你女儿输给我?”跛子狼说:“赌场无父女。”马云起转身向女孩问道:“酸枣,你爸把你做赌注和我赌你愿意吗?”姑娘怯怯地说:“我听我爸的。”马云起说:“好,我不想纳妾,我只要酸枣陪我一个月,五十块大洋。”跛子狼说:“一百块大洋。”马云起说:“就五十,不赌算球。”跛子狼说:“五十就五十,请立字据。”就这样,一场赌下来,跛子狼又输了。跛子狼站起身,无奈地看了酸枣一眼,默默地转过身,身后留下一句话:“马云起,女儿你领走一个月,但是我不服,我现在就去卖房子卖地,五天之后在这见,不过到时候要大赌、豪赌,不知马爷可否有种。”马云起说:“跛子狼,你连女儿都输了给我,还敢夸海口,也不嫌丢人,五天之后,马爷我在此恭候你,不管赌多大,马爷我一定奉陪。”

跛子狼一走,那酸枣上前拉住马云起的衣襟说:“马爷,这一个月,我酸枣就是马爷的人了,马爷爱咋就咋,我酸枣就是当牛做马,一定把马爷伺候舒服。”马云起看了看酸枣,拿出十块大洋递给酸枣说:“姑娘,你爹不是人,拿上这些大洋回家吧,我也有女儿,我不能干畜生才干的事。”想不到那酸枣却拉住马云起的手说:“我若这样回去,我爹非打死我不可,马爷,要了我吧。”

马云起当然不敢把酸枣领回家,他领着酸枣到城中最好的旅馆悦来客栈,要了最好的房子,一关房门,就迫不及待地把那酸枣拥到炕上。再说那酸枣,全然不像刚才那种小鸟依人的神情,像一条蛇一样缠住了马云起,马云起退去酸枣身上的衣服,感觉酸枣的下身湿乎乎的,光滑异常,在马云起的挑逗下,酸枣的身子蛇一般扭动,不能自己,把马云起燎得欲火烧身,于是恶狼般爬了上去,酸枣用手搂了马云起,身子也剧烈地战栗起来。云雨过后,看着满脸媚态的酸枣,马云起一阵纳闷,跛子狼这个才十七岁还没出嫁的女儿,怎么对男女之事这么娴熟,而且下身也没见红,肯定不是处女。于是扳过酸枣的脸问道:“你一个还未出嫁的姑娘已经不是处女,莫非你外边有野男人?”酸枣听了,害羞地转过脸去,不好意思地说:“不瞒马爷,我在家里认识一个唱戏的小伙,还比我小两岁,他说要教我唱戏,就把我骗到玉米地里……”马云起说:“是骗的还是自愿的?”酸枣说:“是骗的,也是自愿的。”马云起又问:“谁先脱的衣服……”就这样,马云起一边发问,一边挑逗,说着说着,两人又缠到一起……

马云起和酸枣如胶似漆,一连在炕上缠绵了五天五夜,连吃饭都让人端进屋子,等到第六天,马云起按约定再来到赌场的时候,早已是双膝发软,腰酸腿疼,眼圈发黑,浑身无力,双脚踏在地上像踩在海绵上一般,身子轻飘飘的,而他的对手跛子狼,却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一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的神情,这种情景,让那些赌场上的老手一眼就能看出,马云起已经掉入了跛子狼精心设置的陷阱,因为赌钱在某种程度上拼的是体力,这赌钱还没开始,马云起的身体已经亏了。

跛子狼把一大袋大洋“咣”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放,大声说道:“马爷,我那女儿味道还好吧?”马云起笑着说:“谢谢跛爷,养了那么好一个闺女,让我度过了销魂的五天五夜。”跛子狼说:“不过马爷别忘了,在女人的身上舒服了,赌场上可不见得舒服。”马云起说:“那得靠本事和牌说话。”两人斗完嘴,赌桌上的较量在无声无息中就开始了。发牌、叫牌,算点数、下赌注,写字据,签字画押,亮牌收钱,几把下来,马云起已经输得一塌糊涂,更可怕的是,由于和酸枣这几天浪得太凶,马云起体力已明显不支,脸色铁青,直打哈欠,口中不断流着哈喇子,早已是神志不清,昏昏沉沉,根本盯不住牌,不长时间,已经输光了这几天赢来的五六百块大洋。可是输红了眼的马云起不肯认输,于是又押上了家中的地和房子,结果还是输了,到了第二天早晨,马云起已经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体力不支的马云起此时早已是神情恍惚,可是急于翻盘的马云起更是几近疯狂,他不相信自己会一直输下去,于是大喊着还要再赌。跛子狼问:“你用什么来赌?”马云起说:“我赌我的命。”跛子狼轻蔑地说:“你的命不值钱,老子只要金钱和女人,马爷若不服,可以用你媳妇和女儿做赌资。”马云起说:“用媳妇和女儿做赌资的人是畜生,老子不干。”马云起不赌媳妇和女儿,于是从赌场借钱,可赌场只借给他三十块大洋。这时,马云起终于揭到了一手好牌,是个难得的天牌。在牌九里面,天牌是仅次于至尊的好牌,要赢天牌,跛子狼只有拿到至尊,在这个赌场中,几年来还没听到过谁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拿到至尊,因此跛子狼揭到至尊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马云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兴奋之余,他要做最后一搏,于是毫不犹豫地押上了自己的媳妇和女儿玉蝶,要押六百块大洋。跛子狼不同意,说要押六百块大洋,还要马云起再押上裤裆里的物件,马云起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认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没有悬念的赌局,而且发誓等赢了这一把,从此以后一定戒赌,用赢回的钱赎回卖掉的家产,回去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跛子狼终于同意了用马云起的媳妇和女儿、连同马云起裤裆里的物件押六百块大洋的条件,双方于是立了字据,签字画押。

就在双方翻牌的那一刻,马云起心中十分兴奋,他不知道跛子狼输牌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可是等对方一翻牌,马云起眼前一黑,一下子倒了下去,他眼中分明看见跛子狼手中是一对至尊,马云起输了。

马云起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周围有好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跛子狼,就在这一刻,马云起想到了死,他甚至已经在想自己应该上吊还是跳崖,就被跛子狼一把拉了起来。却见赌场的人用一个食盘托着一把明晃晃的泛着白光的阉猪刀来到他的面前,跛子狼拉过马云起,对旁边的人喊道:“取刀,割下马爷裤裆里的物件,家里的大黄狗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肉了。”旁边的人一听,立刻围了上来,压着马云起就扒下了裤子,而那跛子狼更是一手拿过那把寒光闪闪的阉猪刀,一手抓了马云起双腿之间的物件就要下手,吓得那马云起杀猪般地嚎了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跛子狼不得无礼。”跛子狼和那几个汉子赶忙住手,一个男人进了屋子,马云起一看,原来是王寅文的手下龙威。

龙威进了屋子,径直坐到桌子边的椅子上,对跛子狼说:“跛子狼,给马爷让座上茶。”马云起坐在椅子上,接过跛子狼手里的茶,受宠若惊。就见龙威说:“马先生,虽说跛子狼刚才要用刀割你裤裆里边的东西对你不敬,可按理说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赌场上的规矩马先生可懂?”马云起说:“我懂,我懂。”龙威继续说:“既然马先生懂赌场上的规矩,那马先生就应该明白,马先生的家产已经不再归你所有,你的女儿和老婆已经属于跛子狼,是让她们给跛子狼为妻,还是卖给别人做老婆,或者卖给这红唇粉艳楼做妓女接客,都是人家跛子狼的权利,因为赌场上的规矩就是愿赌认输。”

听了龙威的话,马云起“咚”的一声给龙威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龙爷救我,只要不让我女儿和媳妇受苦,我马云起就是给你当牛做马都在所不惜。”看见马云起跪下给自己磕头,龙威脸上显出一副不屑的神情,但嘴上却说:“我龙威正是来救马先生的,当然也不会让你给我当牛做马,而是想让你给我当老丈人,我想娶你女儿。其他的至于那些房呀、地呀,还有那些从赌场上借的钱,由我替你给跛子狼还上,另外再给岳父大人一百块大洋和彩礼,我可不能让我未来的老丈人一贫如洗。岳父大人你看如何?”听了龙威的话,马云起脸上似有难色,支支吾吾地说:“这个……”看见马云起似乎不大愿意,龙威脸色一沉说:“既然马先生不愿意做我的岳父大人,那你和跛子狼之间的事我就不管了,我听说跛子狼要把你媳妇和女儿卖给红唇粉艳楼让千人骑万人压。马爷你想好了,到底是让你女儿给我当媳妇还是当婊子?”吓得马云起赶忙说:“当然是当媳妇,当媳妇。”

马云起还没回到龙尾堡,他在红唇粉艳楼赌光了家产,输了媳妇和女儿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龙尾堡人已经在猜想议论着跛子狼何时会来接收马云起家中的家产,如何处置马云起的女儿和媳妇,马云起的母亲甚至已经到村西头半崖中的窑洞中去过了,准备将来和马云起去那安身,而他的女儿和媳妇,已经准备好了上吊的绳子。就在这时,马云起回到了龙尾堡,告诉了龙尾堡人龙威要娶他女儿玉蝶的事,龙尾堡人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龙威给马云起布置下的陷阱,目的是占有马云起的女儿玉蝶。龙尾堡人于是背地里惋惜地说,玉蝶这么纯净极致的一个好姑娘,怎么会遇上马云起这个败家子爹,但也有人羡慕玉蝶因祸得福能嫁给龙威这个有钱有势的男人。

郭明瑞以龙脊乡乡长的身份来到马云起家替龙威提亲,看到马云起媳妇觅死觅活的不同意这门亲事,对马云起的媳妇说:“我说弟妹,我可是受县长王寅文的指派,来给他的弟兄龙威来提亲的,弟妹不同意这门亲事,是嫌那龙威的官太小,还是嫌那王县长的面子不够大?至于赌场上的规矩,我就不在这给你讲了,更何况你也是女人,当然明白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嫁个好男人,你说咱们玉蝶嫁给了龙威,那还不是掉到福窝窝里去了。这辈子吃呀、穿呀,还有什么可愁的?”郭明瑞和马云起媳妇说话时,女儿玉蝶一直坐在旁边暗自流泪,她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改变,于是默默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冷冷地对郭明瑞说:“去告诉那王寅文和龙威,我同意,但他们必须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另外,必须当着龙尾堡人的面承诺并立下字据,写明以前父亲在赌场欠跛子狼的债一笔勾销,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再向我爸爸追债。”听了玉蝶的话,郭明瑞高兴地说:“这个好办,这个好办。”

伴着一阵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一顶花轿来到了龙尾堡,尽管唢呐声和炮声闹得震天响,可龙尾堡并没有几个人看热闹,场面热烈而又冷清。马家院子中,玉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过去给母亲和奶奶磕了头,然后和奶奶母亲抱头痛哭了一场,却连正眼也不看父亲马云起一眼,两行长长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然后被人披上了红红的盖头,在伴娘的牵引下走向花轿。在喧闹刺耳的唢呐和鞭炮声中,玉蝶被抬出了龙尾堡,早已哭成泪人一般的马云起的媳妇一直追到龙尾堡头,对着远去的花轿大喊:“玉蝶,我可怜的玉蝶。”那声音让人听得凄惨而凄凉。

七十八

马云起的女儿玉蝶自从嫁给龙威,就再也没回过龙尾堡。刚开始马云起和媳妇还去县城看女儿,据说龙威还算热情,对马云起好吃好喝相待,回来时让扛枪的警察护送马拉的轿车把他们送回龙尾堡。那马云起下了马车,一副趾高气扬、十分风光的样子,连郭明瑞都对马云起点头哈腰,笑脸相迎。马云起给龙尾堡人吹嘘说,女儿玉蝶在城中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燕窝海参,还把女儿带给他大包小包的东西在龙尾堡人面前显摆炫耀。面对马云起的炫耀,龙尾堡有人耻骂,有人羡慕。

一天,突然从县城传来消息说玉蝶死了。马云起急忙和媳妇赶到县城,只见女儿的尸体已经被装进了棺木,准备拉到城外去埋葬。马云起夫妇找主事的人问女儿的死因,却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们,更是不见龙威的面。恰巧城中那个讨饭的花子老鳖也在人群中看热闹,马云起于是把花子老鳖拉到旁边问:“我女儿是怎样死的?”花子老鳖说:“听说是病死的。”马云起问:“什么病?”花子老鳖说:“听说是瞎瞎病。”马云起把一块大洋塞到花子老鳖手中,问道:“我女儿一直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得了瞎瞎病?”那花子老鳖看四下没人,低声对马云起说:“马爷,别问了,你女儿是上吊死的。”马云起问:“为何上吊?”花子老鳖说:“你想想,那龙威是什么人,开窑子的,什么时候缺过女人?就是娶个天仙,今朝来,明天去,过个三夜五宿,新鲜劲一过也就烦了,带个窑姐回家算个屁事,可你那女儿却要把自己当娘子看,给龙威使性子,被打了一顿,上吊了。”说完用惊恐的神情看着马云起说:“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要不然我就没命了。”说完低着头跑了。

马云起明白了女儿的死因,于是大闹起来,拦住棺木不让发丧,大喊大叫着要龙威出来说话。经马云起这一闹,那龙威总算闪面了,面对马云起的责问,龙威冷笑着说:“你女儿病死的也好,上吊死的也罢,不都是死了吗?娶你女儿做老婆,对我来说是一笔赔本的买卖,为娶你女儿,我免了你欠跛子狼那么多的赌债,给了你彩礼,还整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女儿。可这半年来,我就从来没见她笑过,整天像死了娘一样哭丧着个脸,就连干那种事也是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摆在那里,好像心中受了天大的冤屈,我一生气,吓唬了她几句,想不到你女儿还真是个烈性子,竟拿了一根绳子上吊了。”说到这龙威拿出二十块大洋递给马云起说,“念你给我当过半年的老丈人,拿上这二十块大洋赶快回龙尾堡,若要继续敢在此胡闹,我现在就让跛子狼拿着你欠他赌债的字据,去龙尾堡拆房子收地,让你的老婆进窑子,还要割掉你裤裆里的东西。”听了龙威的话,吓得马云起屁滚尿流,拿了地上的二十块大洋,乖乖地领着媳妇回到了龙尾堡。

女儿死后,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马云起更是整天沉溺于抽大烟、喝酒和赌博之中,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赌徒。什么房呀、地呀,在他眼中根本不当一回事,今天输了是你的,明天赢了又是我的,不长时间,又把家产输了个精光。这天,媳妇看见马云起拿了房契又要出门,于是抱住马云起的腿不让出门,同时大喊着向婆婆告状。马云起那卧病在床的娘听到动静,强撑着从屋子爬了出来,老太太还不知道她的孙女玉蝶已经死了,对马云起大声骂道:“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祖宗留下的家业都让你卖光了,现在又想卖老祖宗留下的这院老宅,你若卖了它,我的孙女今后如何回娘家?我若死了,我的鬼魂想回家看看,却连个家都找不着,那样我岂不成了孤魂野鬼?儿啊,把房契拿过来,我老婆子在此求你了。”说完竟挣扎着要给马云起下跪,吓得马云起赶快把娘扶到炕上,一边把房契交给他娘一边跪在地上磕着头说:“娘,儿知错了,儿当着娘的面对天发誓,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马云起就是一把火把这院房子烧了,也绝对不卖祖宗留下的老宅。”

一天傍晚,马云起对媳妇说:“我借了一个人十块大洋,他今天晚上要来催债,我没钱,只好躲了,你想个办法把钱给还了。”媳妇说:“我又没钱,拿什么还人家?”马云起说:“你是女人,就不会想个办法?”媳妇说:“我能想什么办法?”马云起说:“你不会卖炕?”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身后传来媳妇的骂声:“马云起,你不是人!”

夜静悄悄地,鸡不叫,狗不咬,龙尾堡中一片寂静,马云起的媳妇独自一人坐在炕上,手中拿着一把剪刀,心中充满了恐惧。自从女儿玉蝶死后,她也真想一死了之,可是一想到卧病在床的婆婆要有人照料,另外尽管心中对马云起吃喝嫖赌十分憎恨,但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心中还是割舍不下。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马云起的媳妇心中一惊,尽管心中十分害怕,但她仍是拿着剪刀来到院门前问道:“谁?”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妹子,马云起让我来找你。”马云起的媳妇问:“你有啥事?”那人说:“你让我进去再说吧。”马云起的媳妇说:“马云起不在,你进来干啥?”那人说:“那马云起走时就没给你留下什么话?”马云起的媳妇说:“说了,马云起说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要来,要我当心点。”门外的人听了这话,不由一愣,接着说:“大妹子,误会了,云起是怕他不在老太太有事让我过来照料一下,如果没有啥事,大妹子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马云起的媳妇上吊死了,在上吊前,她给婆婆最后一次收拾打扫了屋子,洗了衣服,洗了脸梳了头,做了最后一顿饭。等马云起回来的时候,媳妇的尸体已经被放在屋子中间支起的床板上,可是锅里还放着媳妇给他留下的饭,看着那饭菜,马云起心如刀割,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明白,媳妇是让自己逼死的,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可是一切都晚了。他想把媳妇的丧事办得好一点,可是家中拿不出一点钱,正在犯难,就被他娘喊了过去,他娘躺在床上,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马云起骂了一通,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根金条说:“你这个忤逆不孝的败家子,你媳妇十五岁就来到我们马家,辛辛苦苦几十年,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我们马家对不起她,把这根金条拿去,把媳妇的丧事办得风光一点,另外,做棺木已经来不及了,就把给我准备的棺木给我那可怜的媳妇用吧。”

龙尾堡人一块帮着把马云起的媳妇从上吊的绳子下放下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来马家帮忙料理媳妇的后事,马云起于是登门去请,可是请谁谁有事,叫谁谁不到,马云起明白了,龙尾堡人在故意刁难他。如果此时的马云起能给龙尾堡人认一下错,乡风淳朴的龙尾堡人绝对不会对马家的丧事置之不理,可马云起偏偏不这样想,心中骂道:“你们不给我帮忙,难道这人我马云起就不埋了?”于是让一个远房亲戚在家照料,自己拿着那根金条到县城兑成钱,花钱从外边请了十几个人打墓埋人,每人一块大洋。村里的那些老婆媳妇觉得马云起媳妇可怜,来帮忙缝寿衣、寿被,给马云起媳妇擦身子梳头穿衣服。就这样,家里死了人,打墓、抬棺材、埋人全都是花钱雇的外村人,这在龙尾堡还是第一次。

埋完媳妇,马云起回到家,天黑了,他一个人坐在油灯下,看着空荡荡的马家大院心中感到一丝恐惧。一阵猫头鹰的尖叫撕破了夜的寂静,那猫头鹰就在院子中的大树上,凄厉的叫声让马云起觉得阴森恐怖,不由打了个寒战,心想:“天呀,莫非老太太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他赶忙跑到娘的屋子,油灯下,只见躺在炕上的老太太目光呆滞,眼中流着泪水,口中反复着一句话:“我要见我孙女,我要见我孙女玉蝶。”马云起赶忙上前说:“娘,玉蝶嫁人了,嫁给一个当官的,跟着女婿到外地了。”他娘显然对马云起这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并不相信,仍是目光呆滞,毫无表情地重复着那句话:“我要见我孙女,我要见玉蝶……”

马云起他娘一连三天水米未进,猫头鹰也一直围着马家叫了三晚上,老太太三天三夜一直睁着眼睛流泪,到了第四天,也许是泪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了,马云起端着一碗冲好的鸡蛋絮,跪在老太太床前,从早上一直跪到了下午,老太太才用那干树杈似的手抬了抬示意他起来。马云起把鸡蛋端到老太太嘴边,老太太稍微喝了一小口,仿佛有了力气,吃力地对马云起说:“云起啊,娘不行了,娘之所以强撑着不咽气,是有两件事让娘放心不下,一是想见我的孙女玉蝶,但我知道见不上了;第二是害怕娘死后你把这院房卖了,那样娘的鬼魂想回家看看都没地方,让娘成了孤魂野鬼。至于办理娘的后事需要的钱,我老婆子自己给自己留着,都在我这枕头里。儿啊,今后你要自己管好自己。”听了娘的话,马云起赶忙跪下说:“请娘放心,还是那句话,云起就是放一把火把这院房烧了,也绝不会卖老祖宗留下的这院房子。”听了马云起的话,熬了三天三夜的老娘终于油尽灯枯,头一歪就咽了气,一直到死,也没闭上眼睛。

前后不到半个月时间,马云起女儿上吊,逼死媳妇,气死老娘,马云起简直崩溃了,可老娘总得埋啊,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来到村中,求大家帮他料理他娘的后事,可龙尾堡人却一个个紧闭大门。马云起来到郭明瑞家,面对敲门的马云起,郭明瑞透过门缝对马云起说:“云起啊,眼前的事情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你吃喝嫖赌,抽大烟,赌输了女儿,媳妇上吊,气死老娘,犯了众怒,龙尾堡人是故意刁难你。”马云起说:“你是乡长,求求你以乡长的身份命令他们帮我。”郭明瑞说:“云起糊涂,帮你葬母这纯属邻里关系,我虽为乡长,岂能强迫,要我说,你还是跪到严裕龙家门口,只要他不开门,你就一直跪下去,严裕龙自然会管这件事。”

马云起没办法,只好按郭明瑞教的办法在严裕龙家门口一跪就是大半晌,严家的大门终于打开了,看着跪在门口的马云起,严裕龙故作惊讶地问:“云起,你跪在我家门口,这不是折我的阳寿吗?快起来,有什么事起来说。”马云起跪在地上哭着对严裕龙说:“裕龙兄,我娘死了。”听了马云起的话,严裕龙说:“噢,原来你娘她老人家不在了,真让人伤心,那么她老人家是怎么去世的?”马云起说:“年龄大了,老死了。”严裕龙说:“原来是年龄大老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受罪了,那你赶快料理后事准备埋人,入土为安嘛。”说完,扭头进了家门,那两扇大门又重新关上。村中再次独独剩下马云起一个人跪在那里,只有几只鸡和几条狗好奇地围着他转来转去。

马云起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村中,越想越伤心,越想越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于是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喊道:“严先生,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们,我马云起不是人,是畜生,我吃喝嫖赌,抽大烟,输了女儿,逼死媳妇,气死老娘,弄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如今云起知道错了,求各位乡亲看在我娘的份儿上,帮我料理我娘的后事吧。严先生,裕龙兄,云起在这求你了。”说完跪在地上,头顶着地,撅着屁股,呜呜地哭了起来。

严家的大门再次打开,严裕龙走出院子,让邱鹤寿把村中人召集起来,对跪在地上的马云起说:“云起啊,前几天你媳妇上吊,埋媳妇时你没叫村里人帮忙,你媳妇是怎样埋的?”严裕龙问到了马云起伤心之处,马云起早已是哭得泪水鼻涕流的满脸都是,抹了一把眼泪,脸上抽搐地说:“不是我没叫,是大家不给我帮忙,我没办法,花钱雇人埋的。”严裕龙说:“既然你马云起有钱雇人埋人,又何必跪在这求大家帮忙料理你娘的后事呢?”严裕龙这句话把马云起给问住了,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可怜巴巴地看着大家作着揖说:“裕龙兄,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云起知错了,请大家可怜可怜我,帮我埋了老母吧。”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马云起,严裕龙叹息道:“云起啊,并非龙尾堡父老乡亲没有人情味,实在是因为你太不像话了,好好的一个家,被你折腾得家破人亡,你若真的知道错了,那你就端上酒菜,挨家挨户地给乡亲们敬酒赔罪。”

马云起于是从家中拿出酒菜放在一个食盘中,由邱鹤寿端着,马云起则挨家挨户地跪在各家门口,双手呈上倒满酒的酒杯,给那家人说上一些自己的忤逆不孝,求大家原谅他,帮他料理母亲的后事的话,那家人的长者就接过酒杯,教训上马云起几句,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就去马家帮忙去了。

在严裕龙和郭明瑞二人共同料理下,马云起他娘的后事进展顺利,没有棺木,只好安排人去县城买现成的,另外安排人买布做孝衣,设灵堂,扎花圈,蒸祭奠用的花馍,打墓坑等等,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按照临晋风俗,人死后最少停尸三天,第三天午时,一切准备停当,该出殡了,身着孝服的马云起摔了纸盆,他娘的棺木就放在了龙杠上,由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着龙杠,马云起身穿孝服,被龙尾堡人在肩上搭了一副牛耕地时套的牛鞅,拉着一条绑在龙杠前面的白布,旁边跟着一个手持皮鞭德高望重的长者。起殡了,马云起拉着白布套着牛鞅走在最前面,马云起走一步,哭一声,那个拿皮鞭的长者就用皮鞭在他身上轻轻地抽上一鞭,再骂上一句:“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来世做牛做马去孝敬你娘。”

就这样,不到半个月,马云起家的坟地里竟添了两座新坟。

七十九

马云起害怕龙尾堡人看他时那种鄙视的眼神,怕一个人呆在那空荡荡的马家大院,于是索性变卖了家中一切能卖的东西,来到城中,吃饭下馆子,晚上逛窑子,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不长时间,就欠下烟馆和饭馆一大堆账,债主们于是盯上了他在龙尾堡那院房子,价格已经出到了三百块大洋,可马云起丝毫没有动心,用一种坚决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不卖。”

这天,喝得酩酊大醉的马云起因付不起酒钱,被酒馆老板打得头破血流赶了出来。此时的马云起蓬头垢面,衣服又脏又烂,一身酒气,显得十分狼狈,于是躺在大街上撒泼,赖在酒馆的门口想讹钱,那个多年来一直在城中要饭的衣衫褴褛的花子老鳖走了过来,扳过马云起的脸看了半天说:“赖子,别耍无赖了,跟我要饭去吧。”马云起没理他,继续闭上眼睛装死狗。花子老鳖说:“别装了,不管用的,就你这长相,不跟我要饭,真是可惜了。”看见花子老鳖没完没了,马云起气得一下子蹦起来,打了花子老鳖一记耳光,大声骂道:“你这个狗日的,滚。”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花子老鳖挨了打,可他并不生气,寸步不离地跟在马云起屁股后边,边走边大声说道:“我已经让算命先生算过了,咱俩投缘,你娃这辈子的归宿就是要饭的命。不信走着瞧,要不了半年,你娃就得乖乖地跟着我花子老鳖拉着棍子去要饭。”

马云起看见花子老鳖没完没了地缠着自己,肺都要气炸了,转身对着花子老鳖就是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道:“你这个老狗日的,难道不知道老子是家财万贯的大户人家,现在家里面还有一院高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那是我祖上做大官时留下的,砖用的是北塬上好的砖,再说那木料,全套清一色上好的松木,那些屋梁、檩条、椽子长都在一丈五以上,根根笔直,没有一点接茬,都是少见的好料,房子跨度大,屋子中间可以并排摆两排酒席,就说门外那两个明柱,上下一般粗,一个人伸开双臂抱不住,高大气派在方圆几十里内再也没有第二家可比,就凭这院房,我马云起也算得上是临晋的大户人家,你这狗日的却口口声声要我跟着你去要饭,你要是再敢用刚才的话咒我,看我打不死你。”说完再次踹了要饭的花子老鳖一脚,转身离去。

马云起打那要饭花子老鳖的时候,花子老鳖并不反抗,只是抱了头任凭马云起拳打脚踢,好在马云起并非恶人,下手并不重,等马云起打完走了,那花子老鳖仍心平气和地对着马云起的背影大声喊道:“我知道你在龙尾堡有一院房,但那房子不属于你,迟早都是别人的东西,你若随我要饭,我花子老鳖也算有个伴,以后就不孤独了,我俩真的有缘分。”从此以后,那花子老鳖常常跟着马云起,而且总要重复这几句话,他每说一次,马云起就打他一次。渐渐地,马云起就怕了他,每次见了他,就躲起来,那花子老鳖看见马云起躲他,只是笑着摇头。

马云起在县城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因为欠钱太多,车马店不让他住宿,饭馆不让吃饭,可他又没脸回龙尾堡,于是晚上就睡在城门洞中,白天去要饭。刚开始要饭时还可以,每天要的吃不完,可后来人们渐渐知道马云起在龙尾堡有一院房子时,就再也没有人给他饭吃,由于饥饿难忍,马云起于是耍起了无赖,如果他来到哪家店铺要不到饭或钱时,就躺在地上耍死狗。人们看见马云起经常来到一些正营业的店铺前,手中拿个破碗,一边敲一边嬉皮笑脸地说:“店老板,你发财,你不发财我不来,店老板,你给点钱我就走,你不给钱我就耍死狗。”店老板如果给钱还好说,如果不给钱,他就躺在店铺门口的地上,搅得店老板做不成生意。那些店老板自然不甘罢休,于是找来一帮人把马云起一顿好打,可马云起躺在地上,用双手抱了头,任凭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怕,而且吹牛说自己是黄河滩的土匪马山虎的好朋友,店老板也就怕了,给一些钱打发他走。

一天,马云起烟瘾犯了,觉得飘香阁酒馆的老板老实,于是躺在酒馆门口想讹一块大洋。酒馆老板给马云起说尽好话,马云起就是不听,到了开饭时间,马云起更是撒起了泼,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那玩意,做出一副撒尿的样子,吓得客人们没有一个敢进酒馆。酒馆老板忍无可忍,花钱雇了几个无赖来治马云起,一个又黑又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把拉住马云起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你个狗日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大街上撒尿,不想活了?”马云起仍是那副无赖样,狡辩说:“我没撒尿。”那汉子说:“还说没有,好多人都看见你从裤裆里掏那玩意。”马云起说:“我掏自己的东西看看不行吗?”那汉子说:“行不行,尝了老子的拳头就知道了。”说完几个人一拥而上,对马云起拳打脚踢。那几个无赖下手很重,把马云起打了个半死,然后抬走扔到城墙根。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挨了打的马云起经雨一淋清醒过来,想挣扎着起来,可是浑身针扎一般的疼,再加上又饥又饿,又一次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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