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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步青 当前章节:154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当马云起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中,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他挣扎着想起来,可全身没有一点劲。他挣扎着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他看到那个一直缠着要他一起要饭的花子老鳖正在一堆火旁给他烤衣服。看到马云起醒了,花子老鳖放下手中的衣服,端来一碗热水让马云起喝。马云起喝完热水对花子老鳖说:“我饿了,想吃饭。”花子老鳖说:“给你备着哩。”说完把一些要来的剩饭在火上热了一下端给马云起,马云起接过饭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虽然马云起知道这是花子老鳖要来的剩饭,但这也是马云起这么多年吃的最香的一顿饭,不大工夫就吃了个底朝天。吃完饭,马云起感到身上有了劲,坐起了身子。花子老鳖并不看马云起,背对着马云起说:“我说马爷,我天天叫你和我一起要饭,你偏不跟我,如果有我在场,怎能让你遭如此毒打,那些人下手也太重了。”

听了花子老鳖的话,马云起生气地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马云起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让你给咒的,快闭上你的臭嘴,和你一起去要饭,你难道不知道我马云起是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自然高你一等,就是要饭,也不能和你一起丢人现眼。”花子老鳖说:“马爷你羞你先人哩,我叫你马爷,你还真以为你是个爷哩,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自称大户人家,你也不撒泡尿把你照一下,大户人家有你这怂样子吗?我看你就没长那大户人家的脸。”马云起说:“我没长大户人家的脸,龙尾堡那院高墙大院难道是你这个臭要饭的?”花子老鳖说:“不错,你是在龙尾堡有一座大宅院,可那不属于你,你也守不住,要不了半年,就会被你卖掉,成为别人名下的东西。”马云起最恨花子老鳖诅咒他,听了这话,鼻子都气歪了,站起身就想去打花子老鳖,可没等站起来,挨过打的身子就疼了起来,于是“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

看见马云起又想打自己,花子老鳖生气了,指着马云起骂道:“你狗日的打我打成习惯了不是,现在我救了你的命,你还要打我,有良心没有?”说着拿出一些药膏递给马云起说:“把这药抹上,治伤效果可好了,我们这些要饭的,难免有时候挨打或者被狗咬伤,一抹上这药,伤马上就好了。”然后看着马云起身上的伤说:“我说你这个人啊,真怪,守着那么一座大宅院,却要饭挨打,还不如回去把房卖了算了,听说值几百块大洋。”马云起说:“我娘死前我在娘面前发过誓,那房死也不能卖。”听了马云起的话,花子老鳖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冷笑着说:“抽了大烟的人,发的誓连放屁都不如,想想你这些年卖了多少家产,大片大片的良田,满栏的牲口,还有城里的店铺。还是那句话,那院房子你守不住,听说你好赌,我花子老鳖今天就和你赌一把,要不了半年,那房子就成了别人的东西。”马云起说:“放你妈的屁,赌一把就赌一把。”花子老鳖说:“如果我输了,我花子老鳖要一年饭伺候你,让你每天有酒有肉,如果你输了,你押什么?”马云起想了半天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押,如果我输了,我就不姓马,随你的姓。”花子老鳖说:“羞你先人哩,你现没有东西可赌了就来赌姓,好,一言为定。”

马云起在花子老鳖栖身的土地庙中呆了几天,身体渐渐恢复了,虽然每天花子老鳖给他送饭,可犯烟瘾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于是悄悄回到龙尾堡向郭明瑞借钱。看到马云起那狼狈的样子,郭明瑞冷冷地说:“不借。”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一下子跪在地上,抱着郭明瑞的腿说:“明瑞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求你了,你只要借给我钱,提什么样的条件我都答应。”郭明瑞知道马云起烟瘾犯了,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云起啊,按说你可以把那院房子卖给我,可我知道你不愿意卖,要不然这样,这几天我家县城的粮店门面房要扩建,需要两根两丈长的大梁,你家上房的大梁正好两丈,要不这样,我给你十块大洋,买你家上房的两根大梁,你看如何?”烟瘾发作的马云起此时哪里还管什么大梁不大梁,赶忙说:“行行,赶快拿钱。”郭明瑞说:“拿钱莫急,立了字据再说。”

马云起立了字据从郭明瑞手里接过钱,急忙去城中找个烟馆过足了烟瘾,然后逛了一次窑子,这才把郭明瑞借钱的事情细细一想,突然发现自己被郭明瑞算计了,把上房的大梁卖给郭明瑞,那不就得把上房拆了?等房一拆,到那时候拆下来的木料砖块不卖也得卖,而且卖不上价钱,想到这马云起心中骂道:“郭明瑞,我日你妈。”

马云起心中不痛快,就去土地庙请花子老鳖喝酒。马云起把花子老鳖叫到一家好的酒楼,要了一斤好酒,叫了几个好菜,举起酒杯说:“老东西,我马云起感谢你救了我,来,敬你一杯。”两人举杯一饮而尽。花子老鳖说:“小子,如果我花子老鳖没猜错的话,咱俩打的赌,你输了,从此以后,改我的姓吧。”马云起说:“那房子还是我的,如何就说我输了。”花子老鳖说:“你请我吃饭的钱哪里来的,你即便是没有卖全部的房,最少也卖了一部分,要不然你没钱请客。”花子老鳖的话,刺到了马云起的疼处,再一想到被郭明瑞算计,十分郁闷,拿起酒瓶喝了起来,不一会就酩酊大醉。

看着酩酊大醉的马云起,花子老鳖站起身,指着马云起轻蔑地说:“看看你那球样子,爷爷我早就说你赌不过我,因为你娃赌博从来就没有赢过,现在连你祖宗给你的姓也赌没了,我原本以为你能坚持半年后才卖房子,想不到你连十天也没撑下来,羞你先人哩。”说完站起身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说道,“卖房的钱,够你吃、喝、嫖、赌一段时间,等你把这些钱挥霍完了再来找我,咱们一起要饭。”然后丢下马云起,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酒楼。

花子老鳖的话,一下子把马云起激怒了,他端起酒瓶“咕咚咕咚”一口气把一瓶酒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酒瓶摔在地上,对着花子老鳖的背影大声骂道:“你这个老狗日的,竟敢看不起我马云起,我要叫你这老狗日的明白,和你赌,老子一定赢。”

当天晚上,马云起龙尾堡的大院着火了,由于马家的房子用得都是上好的松木,油性大,大火烧得很旺,映红了龙尾堡的天空。尽管龙尾堡人都来扑救,可根本无法近前,大火一直烧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当马云起回来的时候,除了后院的牲口圈,前面的门房和厢房全部变成了灰烬。龙尾堡人都想不明白,马云起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烧他家的房子。

马云起的房子烧了,郭明瑞已经付了钱要买的两根屋梁自然不能得到,郭明瑞于是要马云起还他两根大梁的十块大洋,马云起耍赖说:“明瑞兄,我们俩的契约一签,我家上屋的大梁已经归你所有,我收你的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今大梁被大火烧成了灰,只能怪你拆房不及时,与我马云起何干?另外你给我的那十块大洋,早已经被我花完了,就是想给你还,也没有钱。”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气得肝疼,本想叫人把马云起打一顿,但又想到那样不但无济于事,还会被龙尾堡人耻笑,只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于是让人搬走了马云起家门口的那对大石门墩,拆了一些那些被烧毁房屋剩下的砖和地基石顶账了事。

八十

进入四月份,天气就一天天热了起来,田里的麦子已开始拔节,抽出了长长的麦穗,去年冬天一连下了几场大雪,入春后又下了几场透雨,加上庄稼人的精心照料,今年麦子长势喜人,到了五月份热风一吹,麦子就一天天变黄,该开镰收割了。

麦子一熟,南山和北山的麦客就纷纷进了关中,他们一般都是背着路上吃的干粮,拿上一把镰刀就出了门。由于气候差异,关中地区的麦子是由东南向西北逐渐成熟,前后相距近一个月,麦客们自然也是随着麦熟由东南向西北赶。他们都是一些穷苦人,靠力气挣几个辛苦钱。龙尾堡大户多,土地面积宽,今年又赶上好收成,自然来了不少麦客,按往年的规矩,麦客们都坐在村西头的皂角树下,等待需要雇麦客的人家来挑选。

麦客们今年显然早了两三天,龙尾堡及周围村子的麦子还没有大面积开镰,许多麦客在树下已住了一晚上还没人来叫。严裕龙先挑了四名麦客,开始收较早的坡地上的小片麦子。他从麦客口中了解到由于今年风调雨顺,南山下和北边塬上的麦子也都获得了丰收,因此下来的麦客比往年要少,于是把皂角树下那十几个麦客全部叫到家,不用干活,管吃管喝,麦客自然对严裕龙十分感激。

两天后,热风一吹,麦子一夜之间全部变黄,山坡上、田野中变成了一个黄金灿灿的世界。看着那滚滚的金黄色的麦浪,庄稼人心中又喜又急,龙尾堡中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部出动,村中再也看不见谝闲传的人,连那些光屁股的小孩也下地帮大人抱麦子。皂角树下没有了找事干的麦客,郭明瑞和村中其他几个大户都为找不到麦客急得团团转,连夜派人到外地雇请麦客,连平时不干活的柳叶也下厨帮着烧水、做饭,其余的包括长工、短工、帮厨的等全都拿起镰刀赶去收麦。

中午的太阳如同炉火般烤着大地,没有一丝风,连树梢也不摆动一下,由于找不到足够的麦客,郭明瑞只好亲自带着仅有的几个麦客在地里割麦子。黄灿灿的麦田看得人头昏眼花,一个中午下来,郭明瑞早已是腰酸腿疼,膝盖僵硬,腰疼得如针扎一般,虽然肚子已经喝得胀胀的,但是嗓子仍然干得似乎要冒烟。他直起腰想舒展一下身子,顿时感到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再看看胳膊,昔日那白嫩的皮肤变得黝黑,而且脱了一层皮,用手一摸又烧又痛,可是郭明瑞并不敢休息。他手搭凉篷看了看太阳,再看看麦田,自言自语地说:“好天气啊,只要老天爷能让这样的好天气连续有上二十天,今年的麦子就入仓了。”想到这郭明瑞抬头看了看远处严裕龙家的麦田,只见十几个麦客在邱鹤寿的带领下,正全力以赴地割麦子,所过之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露出一片片空地,大车小车不停地往麦场中运割倒的麦子。照这样下去,严家的麦子再有五六天就全部收完,有十天粮食就可全部入仓了,可是再看看自家的麦地,郭明瑞无奈地摇了摇头。

再说马云起,整天呆在城里靠耍无赖讨饭讹钱过日子,可一开始收麦,城里的饭馆店铺大都关了门,人们都赶到乡下收麦子去了,街道上显得冷冷清清,城里已经很难再混下去。马云起于是又回到龙尾堡,一天到晚躺在后院没被火烧的牲口圈养牲口人住的屋子的大炕上睡觉,两天没吃饭的他实在饿得扛不住了,于是厚着脸皮来到严裕龙家。

严裕龙正站在院子中间招呼麦客们吃饭。马云起走到严裕龙身边说:“裕龙兄,麦子收得咋样了?”严裕龙转身一看,原来是马云起,心中不由纳闷,但仍是招呼道:“噢,原来是云起,找我有什么事?”马云起说:“听乡亲们说你家收麦人手紧,于是专门从城中赶回来给你家帮帮忙。”听了马云起的话,严裕龙心中不免感到为难,虽不想要,可就是说不出口,于是想了想说:“云起,就你这身板,割麦子装马车肯定不行,你如果真的想给我帮忙,就在家里面每天烧上两桶开水给送到地里,然后在灶房做饭时帮着拉拉风箱烧烧火,工钱给你按麦客算,你看咋样?”对严裕龙的安排,马云起显然十分满意,况且这会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于是对严裕龙说:“裕龙兄这就见外了,都是邻里乡亲的,什么工钱不工钱,我刚才说了是帮忙嘛。”严裕龙看见马云起说话时眼睛一直瞅着饭桌,知道马云起还没吃饭,于是说:“云起,如果还没吃饭的话,前面那个桌子上还有一个空位,你就坐在那吃饭吧。”马云起一看,严裕龙说的那个桌子上坐的都是外地麦客,心中难免不高兴,但反过来一想,人常说,落架凤凰不如鸡,管他妈跟谁坐在一块,吃饱肚子算球。于是走到那个空位坐下,没等麦客们动手,自己先抓起一个白馍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对麦客们诧异的眼光视而不见。麦客们无奈地摇摇头,也各自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人们都下地干活去了,严家大院只剩下几个做饭的人和严裕龙的两房媳妇,马云起被安排在厨房隔壁的空房临时砌的灶台上给麦客们烧水。正值中午,火一样的太阳烤得地上发烫,整个烧水房热得像个大蒸笼,再加上灶膛前烟熏火燎,热得马云起汗水直流,连衣服都湿透了。因为嫌热,他一下子往灶膛里塞满柴禾,然后躲在一边拉风箱,这样灶膛中的火就烤不到人。浓浓的黑烟从灶膛涌了出来,顷刻间弥漫整个烧水房,熏得马云起睁不开眼,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再加上汗水,全身上下湿溜溜的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由于用沾有柴灰的手擦汗,马云起脸上抹得乌黑,让人猛然一看都认不出来。另外此时他的大烟瘾也上来了,全身的筋像被人抽了一样没有一点劲,一个劲打哈欠流泪。

马云起跑出水房想透透气,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在头顶上正烈,他突然想到,这水烧开后反正还得凉下来,还不如就这样挑到地里,麦客们哪能知道水没烧开。拿定了主意,马云起赶忙跑回家中过了个烟瘾,回来后把锅中没有烧开的水舀到木桶中,用担子挑了直接向田里走去,走一截歇一会,终于把水挑到麦地。麦客们看到开水来了,纷纷跑过来拿起瓢喝水,那水还是温的,没有一个人怀疑马云起的水没烧开。

严裕龙家的麦客中开始有人拉肚子,收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严裕龙为此十分着急,左思右想搞不清是什么原因。在排除了各种可能之后,严裕龙径直来到烧水房,果然见马云起躺在水房灶膛前的柴禾上睡得正香,但是灶膛里却连一个火星也没有,看到这严裕龙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切,于是怒气冲冲地叫醒了马云起。

马去起被严裕龙从睡梦中叫醒,满脸惊慌,严裕龙问马云起道:“云起,你烧的水在哪?”面对严裕龙犀利的眼光,马云起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水我早就烧开了,放在外面凉着,等一会就送到地里。”严裕龙来到水桶前用手一摸,上面的水已经晒温乎了,下面的水还是冰凉。在事实面前,马云起只好承认了自己偷懒用太阳晒水的事,严裕龙听完后一下子气得脸色铁青,但他愠而不怒,一边从口袋中摸出一块大洋,一边对马云起说:“云起,就因为麦客们喝了你没烧开的水,已有好几个人拉肚子不能干活了,你如果没饭吃到开饭时来吃饭就是了,这样干不是在坑我吗?这一块钱你拿着,烧水的事我只好另找人干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云起当然无话可说,于是拿了那钱,怏怏地出了严家大门。

马云起从严裕龙家出来,无精打采地在村中溜达,不知不觉,又来到村西头半坡的破窑洞中,这里面太阳晒不透,夏天躺在里面特别凉快,马云起于是躺到里面睡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觉得尿憋得难受,于是起身站在窑洞口撒尿,正好看见严裕龙家两个帮厨的女人抬着一桶水向村西头严家的麦地里去了。马云起心头不由得为之一振,这两个女人一走,严家大院里就只剩下严裕龙的两个老婆,这时辰做饭还有些太早,她们肯定这阵在屋子里睡觉,马云起于是又想起严裕龙家厨房橱柜里放着的酒壶、酒杯等银餐具,那橱柜上虽然挂了一把小锁,但是那柜子门全是用细木条做成方格形的,用手使劲一拉就开了,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何不乘此机会到严家偷些出来,换了钱回来买酒喝?主意已定,马云起此刻睡意全无,飞快地向严裕龙家走去。

马云起从后门进到严裕龙家,在院子中看了一下动静,确信院中无人时,赶忙跑进厨房,走到那个放银餐具的橱柜前,没费多大力气就拉坏了柜门,拿了一些银酒壶和酒杯之类的银餐具揣到怀里。马云起毕竟是平生第一次做贼,只感到全身紧张,心脏狂跳,不过还要谢天谢地,一切进行的还算顺利。马云起得手后,准备从原路逃走,可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右厢房中严裕龙大老婆秀梅屋中传来动静,接着传来“吱吱”的开门声,慌乱中的马云起急中生智,赶忙躲进了旁边的茅厕中,并把裤带解下来搭在墙上。在龙尾堡,无论大户人家还是小户人家,每户都只有一个不分男女的茅厕,为了避免男女在茅厕中碰面的尴尬,凡是进茅厕的人都要把自己的裤带搭在茅房墙上,男人是黑裤带,女人是红裤带,这样男女就可避免在茅房相遇的尴尬。严裕龙的大老婆秀梅正是来上茅房的,她显然是发现了马云起搭在墙上的黑裤带,于是折了回去。马云起听见秀梅的脚步声离开了,赶忙提着裤子出了茅房,慌慌忙忙地出了严家后门,绕到麦场的麦垛后面,系好裤子,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急急忙忙向自己家里跑去。

马云起回到家关了大门,这才感到浑身稀软,心在狂跳,一下子瘫在院子中。等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气,这才起身回到那乱得像猪窝似的屋子中,拿出那偷来的银酒具摆在桌子上,一件件拿起来欣赏,估算着它们的价值。刚才那种担惊受怕的心情早已被此刻的喜悦所代替,心想,在严家干了这几天,虽然看了人家的脸,受了人家的气,但是,能得到这些银子,值了。

八十一

马云起第二天去县城,把偷严家的那些银器兑成大洋,找了个馆子大吃大喝一番,然后再次回到龙尾堡,像个狗游似的一个人在村中任意游荡。这日甚觉无聊,于是便到郭明瑞家一混。看见马云起,郭明瑞笑着上前打招呼说:“哎哟,这不是云起吗,听说你在严裕龙家打短工挣饭吃,怎么有空来我家啊?”马云起知道郭明瑞是取笑自己,虽然内心十分生气,但仍赔着笑脸说:“明瑞兄这话说到哪去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两家的忙都要帮,那天我本来是想来你家,不巧半路上让严裕龙给叫去了,于是先给他家帮了几天,这不今天不是来你家帮忙来了吗。”郭明瑞虽然看不上马云起,可是家中正缺人手,于是笑着对马云起说:“难得云起这么有心,不过看你这身板,也只能在厨房打个下手,烧烧火洗洗碗,至于工钱……还真是让我郭明瑞为难了,不开工钱吧,让你白干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开工钱吧,又怕那些爱嚼舌头的娘们背后说你马云起来我家找活混饭吃,不管怎样说,你马云起也是龙尾堡中数得上的大户,因此工钱的事……”

马云起知道郭明瑞是在羞辱自己,可是自从在城中过起了乞讨的日子,早就把颜面看得一钱不值,于是心平气和地对郭明瑞说:“我本来只是想给你们帮忙,可严裕龙硬是给了工钱,我若不收明瑞兄的,又怕村中那些嚼舌根的妇人说明瑞兄小气,干脆按严裕龙给我付工钱的标准,我给你家帮厨房烧火洗碗,工钱按麦客算,你看咋样?”郭明瑞没想到马云起拿严裕龙来将了自己一军,只好说:“行,那现在你就去厨房烧火去。”

马云起在郭明瑞家打工可不像在严裕龙家那样舒服,每天天刚亮就要赶到郭明瑞家,稍晚一会郭明瑞就给他脸色看,尽管郭家门口放着一垛垛现成的棉秆、玉米秆等柴禾,却硬让马云起每天早晨先到村头南沟里背两捆蒿草回来,然后拉风箱烧火做饭。吃完饭后,麦客和长工下地去了,他又要洗锅刷碗,还要再烧上一大锅开水,接着又开始帮厨房洗菜做饭,一天到晚没有一会能闲着,中间抽空偷个懒,就会遭到郭明瑞的白眼。

夜幕降临,月亮爬上了天空,麦客们吃完晚饭休息了,精疲力竭的马云起还得硬撑着洗完锅碗瓢盆,早已感到浑身无力,身上的筋好像被人抽了一样,看见厨房没人,从筐子里拿了两个馍馍揣进怀里准备回家,却见郭明瑞走了进来笑着说:“云起,这刚吃完饭,怎么又拿馍往怀里揣?”马云起一下子涨红脸,说:“刚才吃饭时太忙,没顾上吃。”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脸一沉说:“那就是你马云起的不对了,还是那句话,活要多干,饭也不能少吃,要不我让盛满给你弄点菜?”马云起觉得郭明瑞说话时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于是笑着说:“那就不必了,我回去慢慢吃。”看见马云起急着回家,郭明瑞说:“云起啊,我们好久没在一块聊天了,不急,聊一会。”说着坐下来拿出烟杆挖了一锅烟,点着后吸了两口,然后递到马云起手中,马云起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那烟真香,真过瘾。郭明瑞看着吸烟的马云起说:“云起,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这两天太阳烈,这麦子已经熟透了,稍微一碰,麦粒哗哗地往下落,看得让人心疼,万一碰上一场大风或者再下上几天雨,麦子怕都要烂在地里。另外白天太阳太毒,麦客们割麦子不出活,现在天亮的早,明天早上我想让麦客们三更起床,早一点下地,乘凉多干一会,因此麻烦你今天晚上晚回一会家,一会帮厨房烧两锅蒸馍,然后再烧上一锅绿豆面糊,把明天的早饭准备好,让麦客们早早吃完饭干活有劲。”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气得咬牙切齿,虽然不乐意,可又不敢拒绝,只能在心中骂道:“郭明瑞,我日你妈,两锅蒸馍,一锅绿豆面糊,这还不折腾到天亮了,老子哪还有时间睡觉。”

夏天的夜晚仍是十分闷热,厨子李盛满已把一锅馒头搭到锅上,马云起就拉起了大风箱,随着风箱呼呼地响,火苗从炉膛内窜了出来扑在马云起的身上,烤得马云起火烧火燎,大汗淋漓,不停地用手抹脸上和脖子上的汗,脸上被抹出了一道道黑印,手中也随之拈上了一条条黑泥,几个指头一搓,揉成一块,然后扔掉,再搓,再揉,再扔掉,不知扔了多少次,可身上仍是一搓一把泥。“日他妈,难怪说人是老天爷用泥捏的,而且是用臭泥捏的,要不怎么身上这泥就搓不完呢?”想到这马云起就不搓了,可浑身上下汗腻腻的,像裹了一层泥巴,十分难受。为了不让火烤,马云起往炉膛里添满柴禾,然后斜过身子避开灶膛口,站起来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由于炉膛内塞的柴禾太多不通风,任凭马云起怎么使劲拉风箱,就是不出火苗,反倒焐出股股白烟,熏得马云起睁不开眼,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越是不出火,马云起就越着急,就越使劲拉风箱,大风把炉膛里的柴灰也扇了起来,烟雾伴着灰尘在空中四处弥漫,呛得他不停地咳嗽,再看看灶膛,火焰没上来,炉膛内的白烟由一股股转成了一缕,最后连白烟也没有了,马云起用烧火棍一捅,连一点火星也没有,全灭了。

炉膛的火一灭,马云起就慌了神,他虽然不会做饭,但却知道蒸馍上锅后应该赶快用大火把蒸汽催上来,等蒸汽上来罩严了蒸笼,然后才能把火放小,这样蒸出来的馍皮光且白,十分好看,吃起来喷香可口。如果不能很快把蒸汽催上来,那么蒸出来的馍馍皮上皱皱巴巴粗糙发黑难看,而且吃起来发酸,如果蒸出了那样的馍,郭明瑞肯定会扣他的工钱。想到这马云起索性脱了衣服,赶忙划洋火去点火,可越是着急越点不着,汗珠子不停地从脸上往下流淌,迷住了马云起的眼睛,一股无名火一下子涌上心头,马云起站起身来,用烧火棍狠狠地向地上打去,“啪”的一声,烧火棍断了,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好远好远。

烧火棍断裂的声音惊动了李盛满,他走进厨房一看,立刻明白了一切,于是一边把马云起拉起来一边说:“让马先生干这活确实是难为你了,你坐在这抽会烟,我给你烧。”李盛满把灶膛中被马云起塞得实实的柴禾全部掏了出来,只拿了一小撮伴着麦秆送入炉膛点燃,火苗一下子燃了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李盛满坐在炉前,一只手轻轻拉风箱,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往炉膛里一小把一小把地送柴禾,炉堂里的火越烧越旺,整个厨房被映得通红。看着李盛满那轻松悠然的样子,马云起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坐在旁边板凳上对李盛满说:“多亏盛满你,要不真不知道今天晚上这锅馍要蒸到啥时候,看着你烧起火来那样轻松,我怎么费了那么大的劲还烧不着?”李盛满转过脸来笑着说:“烧火这事心不能急,炉膛里的柴禾也不能放得太多,另外还要用烧火棍把炉底不停地向四周扒一扒,这样利风,人们常说做人要实、烧火要虚,就是这个道理。”马云起这才明白连烧火也有这么多的学问,于是不停地点头,不一会蒸馍锅就圆汽了。

夜深了,鸡已叫过了头遍,天气也凉了下来,马云起躺在李盛满给他搬来的躺椅上感到凉爽而又舒适,接过李盛满递过的烟杆,“叭嗒叭嗒”吸了几口烟,对李盛满说:“真舒服啊,这真是神仙才有的感觉啊。”李盛满说:“马先生真会开玩笑,谁不知马先生原来是龙尾堡数一数二的大户,以前过的那叫什么日子,比这可好多了。”这句话可说到了马云起的心坎上,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人提起他是龙尾堡中的大户了,于是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烟杆,坐直了身子感慨地说:“是啊,若再早几年,我马云起在龙尾堡也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田地不比谁少,槽上的牲口满栏,城里有我的铺子,每天坐在家里也有百八十的进项,出门骑马,进城坐轿,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城里的窑子让我逛了个遍,漂亮窑姐任我点,就连那名气最大的‘红唇粉艳楼’里的红柳姑娘我一包就是一个月,花的银子像流水,远的不说,就说他郭明瑞的小老婆柳叶我马云起也……”马云起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得意,最后简直得意忘形,竟说起了柳叶,吓得厨子李盛满赶忙过来端上茶壶塞到他嘴边堵住他的口说:“马先生声小一点,这夜深人静,要是吵醒了东家,东家可是要怪罪的啊。另外天快亮了,锅里的绿豆快煮烂了,你就在躺椅上睡一会吧,有事我叫你。”

马云起知道李盛满不愿让他提及郭家的事,回想起昔日马家的风光,再看看现在的自己,马云起一下子感到心里冷冰冰的,刚才那种得意的神情一下子荡然无存,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了躺椅上。夜静静的,月亮躲进了云层,几个星星在空中一闪一闪,轻柔的夜风带来阵阵凉意,他实在是太困了,往躺椅上一躺,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鸡叫三遍,月亮落了下去,夜色变得更加幽暗,黎明前的夜空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睡得正香的麦客们在睡梦中被郭明瑞一个个喊了起来,一个个带着一脸睡意,眼皮惺忪地提着裤子排起长队等着上茅房,还有麦客们在发牢骚骂人:“日他妈,这狗日的东家也太心黑了,昨天干了个摸黑,晚上几十个人挤在一块睡,前半夜天热,再加上蚊虫叮咬睡不着,这刚闭上眼就又被叫起来,这东家光他妈的只管收他的麦子,怎么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心可真黑啊。”不知谁干咳嗽了几声,示意不要再说了,就见郭明瑞大声喊道:“大家利索一点,快点去茅房把肚子腾干净,那边饭已经摆上桌子了,趁着天凉赶快吃完了饭多干一会,我郭明瑞在这里谢谢大家了,中午给大家加菜改善伙食。”郭明瑞一边喊一边催着几个已上完茅房的麦客快点吃饭。

麦客们吃完饭下地去了,一张张桌子上盘子碗摆得乱七杂八,按说马云起应当帮着李盛满收拾桌子,可是他却跑回家过了个烟瘾,等再次回来的时候干脆走到灶前的柴禾堆上一倒,不一会又进入了梦乡。当马云起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李盛满和另外两个帮厨的妇女正在洗菜、切菜,准备午饭。马云起从草堆中爬了起来,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柴草,揉了揉眼睛。李盛满见他醒来了,走过来说:“马先生醒来了,刚才见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叫你,现在起来赶快把火生着,今天中午东家吩咐改善伙食,吃汤面片,白馍馍,再加几个菜,一盘豆腐辣子,一盘炒豆芽,一盘凉拌笋丝,一盘炒茄子,马先生一会放开肚皮,吃个饱饱的。”看李盛满那高兴的样子,马云起冷冷地说:“改善个球,在严裕龙家这是麦客的家常便饭,前几天严家还炸了油条,在严家有酒有肉那才算是改善伙食。”李盛满见马云起发牢骚骂了起来,吓得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旁人,于是不满地对马云起说:“我说马先生你也真是的,在我面前一个劲说我们东家的不是,让东家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了,啥话都别说了,赶忙生火炒哨子,再晚就来不及了,耽误了开饭我可担待不起。”

马云起见李盛满不高兴自己说郭明瑞的不是,也就不再做声了,一声不吭地去生火,坐下来拿了一把柴草放进炉膛去点,一连划了几根洋火都没点着,而且被火熏得睁不开眼睛,头晕乎乎地一下子磕在灶门上,起了个大包,一股无名火一下子冲上心头,气得把火柴往地上一摔,起身骂道:“日他妈,老子下不了这苦,受不了这罪,也混不了这口饭,我不干了,我这就去找郭明瑞清工钱,清完工钱这就走。”马云起一边骂着一边就抬脚往外走。

马云起起身正要出门,就见郭明瑞背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笑眯眯地说:“今天让麦客们起了个大早,真出活,西边高脚板坡下面那二十多亩麦子全割倒了。今天加几个菜,让伙计们美美地吃上一顿。”郭明瑞说完看了看灶膛,这才注意到灶膛还没生火,一下子急了,大声吼道:“眼看麦客都进门了,你们还没生火,我说盛满啊,你这饭是怎么做的?”看见郭明瑞发脾气了,李盛满结结巴巴地说:“马先生他……”“马先生怎么了?”郭明瑞把目光移向马云起,马云起刚才那种气呼呼的神情不见了,像霜打了的南瓜蔓,一下子蔫了下来,吭吭哧哧地说:“郭先生,我身体实在吃不消了,刚才又把头磕了个大包,晕乎乎的难受得要命,我想我是干不动了,想回家睡觉。”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冷笑着看着马云起说:“我说云起啊,凡事要讲个信用,应人事小,误人事大,现在人手这么紧,你走肯定不合适,要不这样,你先干着,等我找到了人,就让你走。”马云起无可奈何地说:“好。”

要说李盛满做饭还真有两下子,这边马云起一生火,他就开始炒菜,不大工夫菜就摆在了院里的桌子上,等麦客进门的时候,面片也下到了锅里快煮熟了。这时郭明瑞走了进来,只见他看了看锅里煮着的饭,用勺子舀了一点在嘴边尝了尝,品了品味对李盛满说:“盛满啊,怎么搞的,伙计们割麦辛苦,我昨天都交代把饭做香一点,油多放一点吗,你怎么才放了这么少一点油,汤上面连个油花花都看不到,把油勺拿来,再热一些油倒进锅里面,那样吃起来才叫香呢。”郭明瑞说着亲自动手,舀了半碗油烧热,然后全倒进锅里,面汤上面立刻飘了一层黄黄的油花花。

坐在炉前烧火的马云起看到郭明瑞干的这一切,心中不由骂道:“都说郭明瑞奸诈,今天总算让我见识了,天气这么热,麦客们顶着烈日干了一天,出了几身汗,按说理应吃得清淡一点,但是郭明瑞却要给汤面片中倒那么多油,这样不但影响麦客们的食欲,而且下顿也会吃得少,郭明瑞真是瞎了良心。”

郭明瑞为了饭吃得快一点,让李盛满和马云起抬来了一个大盆,把锅里的饭舀进盆里放到院子中间,谁吃谁舀,不但方便,而且凉得快。马云起和李盛满刚刚把饭舀进盆里抬到厨房门口,突然屋顶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叭”地一下掉进盆里,而且还动了几下,原来是一只一寸来长的小老鼠。这件事刚好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麦客看见了,不由大声喊道:“今天的饭吃不成了,老鼠掉进饭里了!”老鼠从屋顶掉下来的时候,恰巧郭明瑞就站在旁边,就在那个年轻麦客转过身子喊话的一刹那,郭明瑞以极快的速度把手伸进盆里,把那只老鼠拿起来一下子放进嘴里咽进了肚子。整个过程是那么快,以至于马云起和李盛满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结束了,那个麦客更是没有察觉到郭明瑞吃老鼠的情景,反应过来的马云起和李盛满直恶心得想吐。

麦客们听到老鼠掉进饭里的消息,都跑过来看个究竟,却见郭明瑞笑着对那个麦客说:“小伙子,你看错了,没有老鼠掉进饭里。”那个麦客以为郭明瑞真的没有看见,认真地对郭明瑞说:“东家,就是有一个小老鼠掉进饭里了,就掉在这,我亲眼看见的。”“噢,你真的亲眼看见了?”郭明瑞用一种认真的表情看着那小伙说,“那你用勺子给我把老鼠找出来,总不能让大家吃掉了老鼠的饭啊。”郭明瑞把舀饭勺子递给那个麦客,那个麦客接过勺子,在盆里边搅来搅去,一边搅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真是见鬼了,我明明看见一只老鼠掉进去了,怎么就找不着了?”郭明瑞从他手中接过勺子说:“好娃哩,别找了,就是把盆底翻过来也找不出什么老鼠,是你看花眼了,赶快把饭抬出去让大家吃饭吧,耽误了时间你赔不起。”

那个年轻麦客如果是个聪明人的话,他当然能听明白郭明瑞的意思是让他别说了,可恰巧就碰上个不开窍的,认死理,眼见郭明瑞已经把饭舀进碗端上了桌子,他仍大声说道:“错不了,东家,绝对有一只老鼠掉进盆里了,我亲眼看见的。”经他这样一说,那些已经端起碗准备吃饭的人又都放下了碗,郭明瑞生气了,他把脸一沉,对那个麦客呵斥道:“小伙子,你果真看见老鼠掉进饭里了?”那个麦客回答说:“我真的亲眼看见了。”郭明瑞说:“那你有没有看见我把老鼠扔了或者吃进肚里去?”那个麦客说:“没有。”郭明瑞说:“好,如果这样的话,那个老鼠现在还应该在盆里,那么现在大家一人一碗先把饭舀完,看能不能找到老鼠,如果找到了老鼠,我郭明瑞给你五十块现大洋,如果没有老鼠,我郭明瑞也不要你赔五十块现大洋,只是要扣掉你这几天的工钱,这样总算公平合理吧?”听了郭明瑞的话,那麦客却犹豫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想要东家的五十块现大洋,我只要我的工钱,可我真的看见……”“有没有看见,等一会舀完了就知道了。”郭明瑞说着把勺子递给李盛满让他赶快舀饭。盆里的饭在不断减少,大家眼睛都盯着盆里,等老鼠的出现,可直到最后露出盆底也没见到老鼠。郭明瑞于是端起一碗饭对麦客们说:“到底饭里有没有老鼠大家都看到了,大家赶快吃吧。”说着拿了一双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麦客们见郭明瑞都敢吃,也就坐到桌子上吃了起来,只是看得站在一边的马云起恶心得一个劲反胃想吐,找个借口推脱说自己已吃过饭,然后就溜了。

吃完了饭,郭明瑞走到刚才说饭里掉老鼠那个麦客跟前,生气地大声问道:“小伙子,工钱还要不要了?”看见郭明瑞生气的样子,那个麦客吓得低下了头,用乞求的口气对郭明瑞说:“东家,是我看错了,你就饶了我吧,我家里六十多岁的老母已生病多日,请先生看过病后无钱抓药,药方还在我身上带着,就指望我割麦挣了钱回去买药呢,不信你看。”年轻麦客说着从衣服口袋掏出一张纸递给郭明瑞,郭明瑞接过来一看,的确是一个药方,由于汗水的浸泡已经变了颜色。郭明瑞拿过那药方仔细地看了看,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药,只见他没好气地对那年轻麦客说:“我不是不想饶你,一开始我就说是你看错了,你硬说没错,给你台阶你不下,我有什么办法。”

那年轻麦客看郭明瑞没有饶恕自己的意思,于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东家,是我不识好歹,看在我生病的老娘的分儿上,你就发发慈悲饶了我吧,这钱是我老娘的救命钱啊!”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时,其他麦客们也都围了过来,纷纷帮那个麦客说情。还有几个麦客抱起不平来,大声骂道:“他妈的屄,这东家也欺人太甚了,没有老鼠就没有老鼠,干吗要扣人家工钱,咱们不干了。”“就是,不干了,清了工钱走人,到哪都是靠力气挣钱,干吗要看脸受气。”听到有麦客不想干了,郭明瑞心中不由一阵惊慌,但郭明瑞毕竟是郭明瑞,他装着并没听见,弯下身把那个跪着的年轻麦客扶起来,拉着他的手,以一种老者教育孩子的口气说:“好娃哩,叔我并不是想扣你的工钱,是想通过这件事让你长个心眼,以后没有看清的事千万不要乱说,更不能把话说绝了。放心,叔不会扣你的工钱,还要看在你是个孝子的分儿上,你娘买药的钱我给出了,一会我就派人去给你娘买药,工钱也不少一分地发给你。”那年轻麦客听了郭明瑞的话,感动得直流泪,嘴里一个劲地称郭明瑞是好人,还要跪下给郭明瑞磕头,被郭明瑞拉了起来。

打发走了麦客们下地,郭明瑞自己也感觉到有些累了,于是一个人坐在院子中想静静地休息一会,却见马云起走了过来说:“东家,我浑身的筋像被别人抽了一样,实在干不动了,你把我的工钱给我清了让我走吧。”郭明瑞为刚才的事生了一肚子气,正没有地方发泄,见马云起又提出要走,一下子站起来说:“马云起,当初看你可怜没地方吃饭,我才留下你,可你现在明明知道我这里人手紧却偏闹着要走。你这不是坑我吗?还是早上那句话,要走可以,这几天的工钱全扣。”看见郭明瑞生气的样子,马云起却像个癞皮狗一样笑着对郭明瑞说:“东家别生气,我要走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身体吃不消,另外是因为我怕看见老鼠,东家你看这让我走还是不走。”马云起把“老鼠”那两个字拉得长长的,笑着看着郭明瑞。

看着马云起那可恨的样子,郭明瑞的眼睛都气红了,马云起分明是在用看见锅里掉老鼠这件事来要挟自己,本想发作,可他知道马云起已经成为一名无赖,于是强忍住怒气说:“既然云起一定要走,我也就不好强留了,以后有什么难处要明瑞帮忙尽管打招呼,可不能把我当外人哟。”说着心中早已算好了马云起在他家干了几天活,应拿多少工钱,从口袋中掏出钱递给了马云起。

马云起接过郭明瑞手中的钱,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郭明瑞见马云起不走,问道:“这工钱都清了还不走,莫非云起还有什么事?”马云起笑着支支吾吾地说:“东家刚才说云起如果有什么事要帮忙时别把你当外人,马云起我这里也就不客气了。前几天我出去喝酒欠了酒馆两块大洋,东家先借给我,等我有了钱一定还给你。”听了这话,郭明瑞真想端起板凳砸在马云起的头上,这狗日的心可真黑啊,为一个老鼠竟敢讹我两块大洋,可又怕马云起出去乱说,于是咬了咬牙从口袋中摸出两块大洋。看见大洋马云起高兴得眉开眼笑地伸过手来接,郭明瑞并没把大洋给他,而是拿在手中掂了掂说:“出去后话该怎么说,云起可知道?”马云起笑着说:“这点请放心,我马云起最看重的就是义气,像郭先生这样的义气之人我是不会忘记的。”“知道就好,如不算数,我是有办法的……”说完把那两块大洋往地下一扔,马云起弯腰拾起大洋,嬉皮笑脸地辞别了郭明瑞,哼着小曲,高兴地出了郭明瑞家的大门。

八十二

麦子一收,昔日被滚滚麦浪覆盖的田野一夜之间变得光秃秃的,光秃秃的田野,光秃秃的山坡。庄家人见不得土地闲着,只有看到地里长出绿油油的禾苗,他们的心里才会踏实,于是,刚刚收完麦子的庄稼人,又开始为秋种而起早贪黑地忙碌起来。天刚放亮,空气中还带有湿湿的潮气,田野中,坡地里,到处都能看到翻地、犁地、耕种的庄稼人,人们先把地翻松,再把土疙瘩打碎、耙平、磨平整,再耙出一条条地垄把田野隔成一块块整齐好看的格子,这样就可以下种了。

郭丁山、马福财等龙尾堡人正累得气喘吁吁地用铁锹翻地,就见邱鹤寿套着严裕龙家那头犍牛,扶着耕犁进入地里。随着耕牛不紧不慢地前行,插入地里的耕犁翻起的泥土像一条移动的巨龙向前延伸,不一会就把一大片地犁完了。邱鹤寿随后卸了耕犁,套上牲口拉的耙,只见他站到耙上,随着“嘚”的一声,耕牛拉着耙前行,所过之处,大块大块的土疙瘩被一个个刀状的耙齿切碎,再经耙一压,田地已经变得平平展展,而且还形成了一道道直直的地垄,再经几个长工稍稍耙一下,这块地就整好可以下种了。只看得郭丁山感慨地说:“一头耕牛,可以抵得上十个壮劳力,啥时候要是我也买上一头耕牛,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马福财笑着骂道:“羞你先人哩,连个老婆都娶不起,还想有头耕牛。”

刚翻过的土地散发出湿湿的泥土气息,庄稼人的心情也开朗起来。太阳渐渐升起,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从河滩吹来的风轻轻地吹着,天空中有几只老鹰在盘旋。突然,东方的天空传来嗡嗡的轰鸣声,接着远处飞来几个怪物,比老鹰更大,飞得更高,发出刺耳的怪叫从人们头顶一掠而过,由东向西飞去。半个小时后,那怪物又经过人们的头顶,由西向东飞回。这怪物来去像一阵阴风,把人们的好心情顷刻间吹得荡然无存,让人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担心这怪物会给人们带来灾祸。下午政府派人说,飞过人们的头顶的怪物是日本飞机,他们去西安咸阳扔炸弹炸毁许多房屋,炸死炸伤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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