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飞机给龙尾堡人心头带来的阴影还在蔓延,从潼关方向传来的消息让龙尾堡人更加感到恐慌:中日军队正在潼关以东的河南、山西激战。从河南逃来的难民说,日本鬼子简直就是两条腿的禽兽,到处杀人放火,上至年逾花甲的老人,下到儿童全部杀死。女人更惨,无论是十几岁的孩子,还是几十岁的老太太都被他们强奸后杀害,日本鬼子所到之处,许多村子人口灭绝,村庄夷为平地。这样的消息在让龙尾堡人气愤的同时,也感到十分恐惧,毕竟山西和陕西只有黄河一河之隔。而龙尾堡更是和山西隔河相望,一旦日军进攻黄河,龙尾堡无疑要经受战火。
尽管日本的飞机天天从头顶飞过,可是地里的杂草不会因为日本飞机飞过就不生长,生活还要照常进行。刚开始时龙尾堡人听到飞机声或警报声,就会按政府的要求躲到田野或自己家挖的防空洞中,干活的人也都要随地趴下卧倒,可是日本飞机根本就不理你,更没有扔炸弹或开枪扫射,只是经过头顶由东向西飞去,时间一长,人们也就渐渐麻痹了。认为日本飞机只是去轰炸西安、咸阳那样的大城市,根本不会轰炸像龙尾堡这样的小村庄,因此尽管日军的飞机每天都要从龙尾堡上空飞过,可是龙尾堡人照样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谝闲传聊天,临晋城中也是店铺照常营业,戏院里照旧唱秦腔戏,人们照常娶妻生子,再也不去理会那些日本飞机。
中午吃饭,是庄稼人一天中难得的喘息时间,从地里回来的男人们一放下工具,就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关中大老碗来到龙尾堡村头的老槐树下,蹲在地上一边吃饭一边闲谝,几只狗躺在主人的脚底下打盹,一群在地上觅食的鸡“咯咯”地叫着,离大树不远,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在一个大土堆上玩尿泥,学着大人种西瓜,呈现出一幅热闹而和谐的乡村画面。
突然,天空传来了飞机的叫声,开始大家都没在意,想着又是去轰炸西安或其他地方的过路飞机,可是飞机声越来越大,简直有些刺耳,人们抬起头,这才发现,有五六架日本飞机飞得很低,几乎就在头顶,站在地上可以清楚地看见飞机上的膏药旗印记和戴着头盔的鬼子飞行员的脸。大家这才意识到不妙,惊慌的人们赶忙四散而逃,土堆上几个玩耍的孩子更是吓得站在那儿嚎啕大哭。严裕龙和大老婆秀梅刚好从树下经过,看到这种情景,严裕龙赶忙大声喊道:“鬼子的飞机要扔炸弹了,赶快趴下。”秀梅则赶忙跑过去救土堆上那几个光屁股小孩。这当儿,一架日本飞机从大槐树顶上尖叫着飞过,机翼几乎撞到了树梢,接着扔下一枚炸弹,顿时,一股烈焰腾空而起,一股巨大的热浪迎面扑来,无数的火球向四处飞散,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抖动。接着,丰图义仓、龙头寺、龙爪坡方向也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日本飞机扔完炸弹后,仍不甘心,继续在空中盘旋,用机枪向县城和村子疯狂地扫射,爆炸和扫射掀起的漫天黄尘在空中弥漫,遮天蔽日,整个世界浑浑噩噩。日本飞机一直肆虐了二十分钟左右方才离去,消失在东方的天空。
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人们爬起来抖落了身上的尘土,然后开始彼此互相呼喊对方的名字,看看对方是否还活在人世。幸好日本飞机扔下的炸弹离大槐树有几丈远,大部分人免遭厄运,可炸弹正好落在那几个孩子玩耍的大土堆旁边。人们来到土堆旁,只见秀梅趴在三个孩子身上,想用身体保护孩子,可是血肉之躯又怎么能抵挡住钢铁制成的炸弹?秀梅的身体被炸得血肉横飞,一条胳膊被炸得飞出老远血淋淋地挂在树上,身体下面的孩子也一个个浑身是血,全部死亡,其中一个孩子胖乎乎的小手中,还捏着一个小麻雀,那小麻雀正挣扎地扇动着翅膀,用恐惧的目光看着这血淋淋的场面,仿佛在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日本飞机扔下炸弹的同时,还扔下了燃烧弹,龙尾堡中一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有的人家被炸倒了墙,震塌了屋顶,有的房子还在燃烧,郭明瑞家的厢房燃起了大火,因扑救及时,总算没烧着其它房屋。一颗炸弹还扔到了严裕龙家的猪圈里,三头快出栏的大肥猪和一窝刚生下的猪娃及老母猪被全部炸死。人员方面,除了严裕龙的大老婆秀梅和那三个孩子外,还有三个人死亡,多人受伤。
日本飞机这次轰炸的主要目标是龙头寺和丰图义仓,因此在龙头寺和丰图义仓投的炸弹要比龙尾堡多得多。丰图义仓全是砖瓦结构,没有起火,龙头寺是砖木结构,日本飞机给这座千年古寺投下了五六枚燃烧弹,寺内顿时燃烧起了熊熊大火,一时火光冲天,映红了整个天空。虽然立悟大师带领众和尚奋起扑救,但是僧人们住的禅房和一处偏殿被烧毁,万幸的是,一颗扔在镇龙塔下的炸弹没有爆炸,使包括大殿在内的镇龙塔、岱祠岑楼这几座寺内最大最高最雄伟的建筑完好无损,特别是镇龙塔顶上那棵松树,仍昂着头指向东方,仿佛是对日本飞机轰炸的蔑视。人们说,因为有神灵的保护,才使那枚扔在镇龙塔下的日军炸弹没有爆炸,天佑中华,中国不会亡。
立悟大师在带领众和尚救火时,日本飞机疯狂地用机枪扫射,立悟大师的一条腿被打伤,子弹从膝盖上穿过,整个膝盖骨被打碎,但他仍不躲避,喝退那些救他的人,坐在地上一边对着天空大骂日本飞机,一边指挥众和尚救火,血把地上染红了一大片。当大火被扑灭的时候,立悟大师已经昏了过去,大家赶忙把他送到县城的伤兵医院,由于伤势太重,立悟大师的那条伤腿被截肢,一代大德高僧从此只剩下一条腿,只能拄着双拐走路。
严裕龙和郭明瑞组织龙尾堡人埋葬了秀梅和其他死者,心中充满了对日本鬼子的仇恨,回村参加葬礼的女儿兰兰和儿子松岳,发誓一定要加入到抗击日本鬼子的行列,为大妈报仇。
八十三
从县城传来的消息说,局势的发展越来越危急,中国军队在河南、山西和日军展开激战。在河南,日军进逼开封,而在山西,日军已占领山西大部,并以重兵集结晋南,进窥陕西,同时加大了对陕西轰炸的力度,不断用重炮炮击临晋、潼关等地,给陕西军民造成巨大损失。同时还用飞机撒播传单,对老百姓实施恫吓威胁。这标志着日本鬼子以前只对西安等城市进行的战略轰炸,恫吓人心,摧毁精神防线,转变成为进攻黄河进行准备的轰炸,看来日本鬼子真的要进攻黄河了。面对危急的局势,陕西省当局一边匆忙给黄河沿岸调集重兵,同时命令潼关守军严防死守。潼关方向每天都会传来隆隆的炮声。
这天,从潼关方向传来的炮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整整持续了一天,一直呆在黄河滩的马山虎再也坐不住了,连夜派郭海潮去潼关打听消息。第二天一大早,打听消息的郭海潮回来说:“日军占领了潼关对面山西境内的风陵渡后,日夜不停地用重炮炮击潼关并组织多次试探性渡河进攻,同时还派出十余架飞机窜入潼关上空,对我军河防阵地、火车站及县城狂轰滥炸,军民伤亡惨重,黄河一线守军兵力不足,潼关危急。目前潼关城内的商民、机关单位人员已纷纷疏散,当局正在加紧调集部队驰援潼关,情况十分危急。”听了郭海潮的汇报,马山虎立刻走出草棚大声吼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立即集合队伍,带上全部弹药,驰援潼关,抗击日寇,就是把我们这一百多号人拼光了,也不能让日军过黄河。”
听到马山虎要带队伍去潼关抗战,众兄弟无不大惊,猴子更是上前不解地问:“大哥可别忘了我们是要被政府剿灭的土匪?驰援潼关只能是自投罗网。”马山虎说:“就算我等是土匪,也是中国的土匪,是炎黄子孙,守疆卫土,是每个炎黄子孙的责任,如果一旦让日本人过了黄河,我等皆为亡国奴,受祸害的是成千上万的陕西同胞,危难时期,不能过多考虑个人安危,要心系国家民族,集合队伍,驰援潼关。”看到马山虎如此决定,郭海潮大声喊道:“是,驰援潼关。”
马山虎率领手下到潼关之时,正好赶上日军进攻,于是立刻投入战斗。由于他们武器装备较差,所守阵地一度告急,多亏旁边阵地的人及时赶来增援,才共同击退了敌人。等敌人一退,这才和增援他们的人双方互相望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刚才和他们一同抗击日本鬼子的竟然是他们多年的对手,王寅文的手下龙威和龙武率领的临晋县保安大队和警察,双方于是拔枪在手,怒目相视,一场火拼眼看就要爆发。危急时刻,却见马山虎笑着走上前去,一手一个分别抓住龙威和龙武的手,把枪口掉转到风陵渡方向说:“你们狗日的把枪口方向指错了,眼下,只有日本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回去告诉王寅文,我们之间的账是一定要算的,但不是现在,等赶走了日本人,我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龙威、龙武兄弟率领手下回到自己的阵地,把刚才遇到马山虎的情景给王寅文学了一遍,龙威说:“大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些年我们想了多少办法也消灭不了马山虎,如今他却送上门来了,要我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对马山虎来一个突然袭击,一举消灭了这股土匪。”龙武说:“就是,趁机灭了他们算了。”听了龙威、龙武的话,王寅文沉思了半天说:“兄弟,马山虎是你我不共戴天的敌人,我一定要收拾他,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此时此刻,我们还有比马山虎更大的敌人,那就是黄河对面的日本人,等打退了日本人再收拾马山虎不迟。”说到这王寅文站起来用手指着那雄伟而又古老的潼关城墙,颇为感慨地说:“你们看看这古老的潼关城墙,它是我华夏五千年文明的见证,当年,秦国的铁骑就是从这里出发,踏上了东出统一六国的征程,而汉天子刘邦,又是从这里进入关中打到咸阳,建立了一个强大的汉朝,期间多少个朝代的更迭,无不在潼关留下些故事。几千年来,我们中国人就这么怪,在没有外敌入侵的时候,就在内部争权夺利,钩心斗角,你打我,我杀你,斗得血流成河,你死我活,可一旦遇到有外敌胆敢占我国土,辱我祖先,我们内部之间的仇恨马上就会放下,立刻调转枪口,拧成一股绳,结成一条心,合成一家人,一致对外,眼下的情景不正是这样吗?我王寅文为一俗人,自然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走,带上一些食品弹药,慰劳马山虎的土匪去。”
马山虎正在和郭海潮指挥手下构筑防御工事,一个声音传入耳朵:“山虎兄弟,别来无恙。”马山虎抬起头,看见王寅文正笑着对自己说道:“山虎兄,我王寅文敬佩你的爱国热情,蒋委员长说在抗日这件事上,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只要抗日,都是同志,目前日寇紧逼,国难当头,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山虎兄弟若肯被政府收编,寅文愿意牵线搭桥,我这里带了一些食物和弹药来慰问你们。”马山虎说:“谢谢,这就叫中国人,就凭这一点,他日本人就过不了黄河,更灭不了我中华民族。”王寅文说:“日军又打炮了,山虎兄保重,我等告辞。”说完一边回自己的阵地一边狞笑着对龙威说:“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
各地军民的支援,为潼关守军赢得了时间,随着各路援军的不断到来,潼关河防兵力得到了补充,河防得以巩固,马山虎也乘着夜色掩护,率领手下沿着事先计划好的路线撤出战场回到了黄河滩。可是让马山虎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撤退时,龙威、龙武带领保安大队和一队国民党兵一直尾随着他们。
马山虎和郭海潮发现被跟踪的时候,已经陷入了四面被围的处境,连撤向驻地以东黄河边乘船从黄河中撤离的路也被政府军封死。面对危急的处境,马山虎找来郭海潮和猴子、小老汉商量对策。郭海潮沉思了半天说:“在目前情况下,要想冲出去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驻地的四周全是湿地,因此政府军自然不会强攻,更何况我们补给充足,地形熟悉,因此应当先和政府军周旋,寻找时机突围。”马山虎说:“海潮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告诉弟兄们,凭借有利地形和政府军周旋,伺机突围。”
马山虎正在和郭海潮他们商量对策,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枪炮声,马山虎他们赶忙走出屋子,对面阵地上传来一个声音:“山虎兄,我是王寅文,前两天在潼关时我就提出,山虎兄若想为国出力,寅文愿为此牵线搭桥。今天一大早听说你在黄河滩中被围,我赶忙找了黄河河防张司令,向张司令汇报了你在潼关率部抗日的壮举,张司令让我转告你,目前国难当头,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山虎兄若答应停止抵抗被政府收编,张司令答应给你个营长干。”听了王寅文的话,郭海潮大声说道:“王寅文,收起你这些骗人的鬼话,这么多年,你何时讲过一句实话。”王寅文说:“我在和山虎兄说话,你这个小毛孩子插什么嘴!山虎兄,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赶快决定吧,如果不马上被政府军收编,政府军可随时轻易剿灭你们。”马山虎说:“容我和弟兄们商量一下,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尽管马山虎不相信王寅文的为人,可是为了一百多号弟兄有个好的归宿,马山虎决定同意被政府军收编。看到马山虎心意已决,郭海潮说:“队伍被政府收编可以,但是大哥你不能被收编,我们先掩护大哥冲出去再说。”马山虎问:“为什么?”郭海潮说:“多年来,大哥一直率领手下和政府作对,你的那些豪侠壮举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当局曾高价买你的人头,那王寅文更因大哥和他作对想置你于死地,我担心大哥被收编后,会遭到王寅文的秋后算账。”马山虎说:“只要弟兄们能有个好的归宿,我马山虎的安危无所谓。”郭海潮看到无法说服马山虎,于是说道:“要不然这样,我现在从那条水沟中游到黄河,然后想办法出黄河滩去西安找杨雄飞,倘若收编是那王寅文布下的陷阱,我就让杨雄飞来救大哥。”马山虎说:“不行,这里离黄河太远,天气又这么冷,你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郭海潮说:“我水性好,不会有危险。”马山虎说:“那就只好这样了,注意安全。”
马山虎果然中了王寅文的阴计,政府军一进入他们的驻地,龙威、龙武就制服了马山虎,对他的手下进行缴械,然后放火烧了他们的营地。看着被捆着的暴怒的马山虎,王寅文阴笑着说:“山虎兄,你这只猛虎怎么也不动动脑子,想一想这么多年你干的事情,要想放虎归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不过看在你是一条汉子的分儿上,告诉我你想怎么死,这一点我一定成全你。”
临晋法场,秋风瑟瑟,残阳如血,阴森森的法场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血腥的气息。法场四周布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还架起了几挺歪把子机枪,几排杀气腾腾的保安团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把法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明晃晃的刺刀,在残阳下发出冷森森的白光。在保安团警戒线的外面,看热闹的人挤得人山人海,人们一边挤一边议论,一个说:“以前杀人都是老早就放出消息,今天杀人为何这样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就要行刑了?”另一个说:“要杀的是黄河滩的悍匪马山虎,怕土匪劫法场,因此突然行刑。”
一阵刺耳的锣声传入法场,人们抬头循着锣声望去,就见龙威、龙武和几名彪形大汉押着戴着手铐脚镣的马山虎走了过来,锣声惊起了树上的一群乌鸦,它们扑闪着翅膀“哇哇”地叫着飞向天空。马山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一副威武不屈的神情,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头缠红布,五大三粗,满脸疙瘩,一脸杀气的刽子手,肩上扛着一柄又宽又长,刀锋上带着寒气的白晃晃的鬼头大刀,十分吓人。相比之下,汉子的凛然和刽子手的狰狞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的烙印。
阴森的断头台越来越近,马山虎脚步愈发沉重,缓缓移动的双脚拖着脚镣,在古老的石板街上摩擦,发出一种恐怖的声音。马山虎平静地朝人群望了望,此时此刻,他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只是他更想看一看人群中有没有他的妻子水云和他的儿子小豹子。“马先生,别磨蹭了,留恋也不过一时半会,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上路图个利索。”龙威和刽子手同时对马山虎说道。马山虎紧走了两步,来到桩前,龙威和几名行刑人员把马山虎捆绑上桩。此时王寅文却离开监斩席走向断头台,走到被捆在柱子上的马山虎面前假惺惺地说:“山虎兄弟,我王寅文十分敬佩你的为人,只是造化弄人,让你我永远成不了朋友,兄弟,别怨我,一切都是命。”
马山虎冲着王寅文和刽子手微微一笑说:“王寅文,马山虎死不足惜,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我只是为不能走上抗日战场感到惋惜。”然后对着刽子手笑了笑说:“兄弟,我马山虎一生干事干脆利落,对你别无他求,只求你把活做利落点,”马山虎的话,听得王寅文和刽子手不由心中一震,王寅文想不到马山虎在临死之时,心里想的还是抗日,他的内心深处不由为自己的卑鄙感到自责。以后多年,每当想到马山虎,王寅文的心都要颤动一次,内疚一次,自责一次。而刽子手,从来没见过死时还能平静地笑着要求自己把活做利索一点的主,这样的事情在他的刽子手生涯中只是听过一些传说而已,因为被他砍头的死囚到了最后关头,不是稀软如泥,就是痛哭流涕,贪恋阳世。随着王寅文一声大喊:“行刑。”刽子手举起寒光闪闪的大刀……整个法场顷刻间变得十分寂静,人群中多少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等着那寒光一闪,人头落地时刻的到来……
郭海潮和杨雄飞还是晚来了一步,当他们赶到临晋法场的时候,马山虎已经被杀害。郭海潮一边脱下衣服一边跑过去盖住马山虎的尸体大声哭着喊着:“大哥,我来晚了。”杨雄飞则上前一把拉住王寅文的领子,用枪指着王寅文的头说:“王寅文,你这个卑鄙小人,陷害我兄弟,老子毙了你。”面对杨雄飞那黑洞洞的枪口,那王寅文并不畏惧,冷笑着说:“杨雄飞,我也不想杀你兄弟,可是处决马山虎是上峰的命令,我王寅文不敢违命。”说着把一张纸递给杨雄飞说:“这是省上大员的批示。”杨雄飞接过纸一看,果然是一张省上大员的批示:“悍匪马山虎不能赦免,必须就地正法。”杨雄飞说:“这一切都是你这个卑鄙小人的阴谋。”然后一把把王寅文摔倒在地,扑到马山虎的尸体上,那场面看得在场的人无不潸然落泪,王寅文更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王寅文终于除去了马山虎这个几十年的老对手,可是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特别是马山虎临死前那句“杀了马山虎死不足惜,我只是为不能走上抗日战场感到惋惜”的话,更是让他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仿佛突然间一下子看空了一切,顿感身心疲惫,心力交瘁。恰巧县长任期已满,他于是花钱推举龙威为县长,龙武为保安大队大队长,他自己则平日里打点生意,闲暇时饮酒作乐,很少过问时政,过上了逍遥自在的生活。
八十四
在马山虎遇害的前一天,水云一整天感到心神不宁,无论干什么事都心烦意乱,心慌得厉害却不知道应该干啥。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马山虎向她和小豹子走来,她和小豹子去迎马山虎,可他们之间好像被一层浓雾隔了起来,任凭他们怎样努力,也无法突破那层浓雾,突然,她的脚下一空,掉下了悬崖……惊醒后的水云再也难以入睡,回想梦中和马山虎被浓雾隔绝的情景,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好,山虎一定出事了。”她想去黄河滩牛毛湾去寻找马山虎,可是眼下黄河沿线到处是国民党的部队,正在为难之际,水云突然想到了严裕龙,没准裕龙哥有马山虎的消息,于是赶忙喊哑巴和莲花嫂子起床套了马车,天没亮就出了华阴县城向龙尾堡赶去。
黄昏时分,水云的马车进了龙尾堡。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水云,严裕龙和邱鹤寿正在诧异,杨雄飞就派人传来了马山虎在县城遇害的消息,严裕龙和在场的人无不为之震惊,特别是水云,只觉心口被戳了一刀,忍不住“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众人慌了,小凤和莲花赶忙上前搀扶水云进屋。在听到马山虎遇害消息的那一刻,严裕龙同样是心中一阵刺痛,不觉长叹一声,神情木然地顺着墙根跌坐在地上,魁梧的身躯一下子变得松散无力,好像被人突然抽了全身的筋骨一样,泪如雨下,停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对邱鹤寿说:“赶快叫人套马车,叫上忠孝、夏阳和冬寒,披麻戴孝,去县城为山虎兄弟收尸。”
在严裕龙和杨雄飞操办下,按照马山虎的遗愿,把马山虎安葬在了龙尾堡东边靠崖的坡地上,墓口正好对着黄河滩和山西的中条山,马山虎虽然自己没能过黄河抗日,但他想看着他的手下渡过黄河,打败日本鬼子的那一天。送葬的队伍当中,还有已经被杨雄飞收编穿上了国军军装的郭海潮和马山虎的所有手下,他们被改编为临晋保警大队,不属于正规军,隶属于陕西省警备司令部,协助正规军负责黄河一线战区河防作战。
水云在听到马山虎被杀的那一刻,心口仿佛被猛扎一刀,一阵刺疼过后,内心支撑生命的精神支柱顷刻间轰然倒塌,感到生命顷刻间失去了意义,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失去了知觉。当水云再次睁开眼睛时,守在她面前的严裕龙及家人并没有听到水云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平静地站起身,用一种柔弱的声音问严裕龙:“山虎手下的那些兄弟怎样了?”当水云听到杨雄飞从大牢中救出并且收编了他们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但人一下子病倒了。
在立悟大师的诊疗下,水云的病情一天天好转,但情绪却一天天低沉。马山虎走了,仿佛带走了水云的灵魂,尽管有儿子小豹子、莲花、小凤和严裕龙的陪伴,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水云仍然沉浸在对马山虎深深的思念痛苦之中,整天一副忧伤的表情,眼睛总是泪汪汪的,人也一下子消瘦了许多,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莲花和小凤安慰水云说:“事已至此,就是哭出一缸泪来,也换不回山虎兄弟,妹妹自己保重。”
为了使水云早日从失去马山虎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严裕龙、郭海潮等人帮水云在临晋城中买了一院房子,水云、莲花和哑巴于是搬到县城居住,恰巧此时,从西安回到家乡宣传抗日的松岳、兰兰、郭子盎等临晋学生组成战时学生返乡工作团,他们或走街串巷,或进入田间地头,进行抗日演讲,演唱抗日歌曲,表演节目话剧,揭露日军在沦陷区烧杀淫掠的暴行,让民众明白参军就是抗击日本,保卫家园,保卫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宣传,大大激发了民众参军热情,他们在排演一台抗日话剧时,由于女生太少,兰兰让水云在话剧中演一个抗日妇女,从此水云一下子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情绪和身体好了许多,严裕龙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一天,水云和兰兰从警一旅慰问演出完回到县城的家,看见门口拴着一匹马,一进门,只见李瑞轩坐在屋里。兰兰知道李瑞轩和水云有事要谈,借故出去了。面对李瑞轩,内心坚强的水云仿佛久别亲人的孩子突然见到家人一般,眼泪夺眶而出,李瑞轩明白水云的心情,对水云进行了一番安慰后说:“水云,我此次来临晋,一是代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了解黄河一线战局,慰问河防驻军,另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解救被国民党关押在狱中的我党的几名同志,他们在经过临晋去陕北的路上被捕,就关在临晋县的监狱中。”听了李瑞轩的话,水云不解地问:“国共不是已经合作了吗?国民党怎么还在抓共产党人?”李瑞轩说:“国共是合作了,可是形势十分复杂,国民党暗地里逮捕、关押甚至杀害共产党人的事情一直都没停止,只不过国共合作前是明火执杖,明刀明枪地杀,合作后是暗地里杀,因此我一定要趁龙威现在还没弄清这几个被捕同志的身份,在押解西安前解救,同时提醒你一定注意安全。”
听了李瑞轩的话,水云的眉头一下子紧皱起来,看着李瑞轩说道:“我没想到形势这么复杂,在这件事上我能帮你做什么工作?”李瑞轩说:“这里有个十分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自从抗战爆发以来,国内许多进步人士和爱国青年纷纷从全国各地奔赴延安,国民党在沿途布有大量特务对这些人进行监视和逮捕。临晋是中原通往陕北的一条重要交通要道,如果你同意的话,在你家建立一个地下联络交通站,方便过往同志落脚,同时做好情报传递工作。”水云说:“我同意。”看着水云坚定的神情,李瑞轩叹了一口气说:“水云,斗争是残酷的,残酷不仅表现在有可能随时献出生命,还表现在要注意保守秘密,有些话对自己的亲人也不能讲,比如我们今天的谈话,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裕龙兄。”水云说:“请李先生放心,水云明白。”
八十五
抗日战争进入最激烈的相持阶段,中日两国军队在黄河对岸的山西境内不断进行激战和厮杀,山西的中国军队曾多次派人渡过黄河来陕求援。从战局发展来看,经过中国人民多年英勇抗击,昔日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已成为强弩之末,军事实力已大大减弱,进攻黄河的可能越来越小。但是,龙尾堡及潼关一线是关中和陕西乃至整个西北的门户,一旦黄河失守,不但陕西不保,整个西北都会处于危险局势,因此河防守军一直处于高度戒备,面对山西部队的求援,不敢派出大部队过河增援,但对于和日军处于殊死决战的山西友军,又不能不予以援助。
为增援山西抗战,减轻山西友军的压力,当地驻军和八区公署决定,组建一支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东渡黄河进入山西敌后和日军作战,重点破坏日军的铁路、公路及通讯系统,使日军供给瘫痪,补给困难,联络中断,牵制日军兵力,以减轻山西友军正面压力。在派哪支部队去时,无论是杨雄飞、还是警二旅旅长孔从州,预一师师长冯龙,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郭海潮的保警大队。郭海潮马上把这个情况报告了李瑞轩,请求党组织对此事作出指示。
初冬的一个下午,在水云家的后院,李瑞轩和郭海潮在屋子中正在商议,李瑞轩问郭海潮:“对于把保警大队组成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赴晋作战,保警大队官兵怎样看待这件事?”郭海潮说:“既赞同,又反对。”李瑞轩问:“此话怎讲?”郭海潮说:“大家认为抗击日本,杀敌为国没有错,可是也有人认为,河防部队那么多,却偏偏派保警大队去,认为这是当局对保警大队以前在黄河滩当过土匪的报复,是借刀杀人,想借助日本人之手消灭我们。”
听了郭海潮的话,李瑞轩沉思了好久,严肃地说:“这种认识是错误的,当局让你们去山西抗日,主要是因为保警大队的前身是土匪队伍,队员身体灵活,行动敏捷,善于化装隐蔽和保护自己,枪法也好,应付各种突发事件和意外事件的能力强,并没有借刀杀人的意思,因此保警大队应坚决地无条件执行。另外,东渡黄河和日军直接作战,肯定会造成一定人员伤亡,因此你们一定要注意对敌作战策略,在有效牵制日军有生力量的同时,还要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这就是党组织对你们的指示。”听了李瑞轩的话,郭海潮说:“明白了,我们一定按期渡河,开展对日作战。”李瑞轩说:“祝你们在对日军战斗中取得辉煌战绩。”
保警大队组建抗日敢死游击队东渡黄河对日作战的消息,激起了全县各界的抗日热情,县城到处贴满了慰问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的标语,几乎每天都有一些政府机关、学校或群众团体敲锣打鼓,到保警大队慰问并送来各种慰问品,许多店铺更是抬着他们生产或经营的食品和宰好的全猪全羊到保警大队慰问,县城的戏园子每隔两天就免费给保警大队的官兵们演一场戏。这一切,大大激发了保警大队队员的抗日热情,每个人心头都憋了一口气,希望早日东渡黄河,抗击日寇,杀敌报国。同时在全县青年中还掀起了一股参军高潮,特别是那些战时学生返乡抗日的学生最为踊跃,强烈要求和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一起东渡黄河,抗击日寇,严裕龙的儿子严松岳和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也在其中。
严裕龙面对儿子松岳要求参加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的请求,心中十分纠结。眼下自己已年过半百,松岳又是独子,一旦牺牲,严家将处于无后的境地,但是面对松岳那殷切的目光和恳切的话语,严裕龙还是咬着牙握住儿子的手说:“松岳,爸爸支持你参加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赴山西与日军作战,爸爸只送你一句话,到了抗日前线要给爸妈争气,多杀东洋鬼子,给你被日军飞机炸死的大妈报仇。”听了父亲的话,严松岳“咚”的一声跪在了严裕龙面前,给严裕龙磕了三个响头,含着泪说:“爸爸的话松岳记住了,到了抗日前线,儿一定多杀东洋鬼子,给死去的大妈报仇,给爸妈争气。”严裕龙扶起跪着的松岳笑着说:“好了,爸爸相信你。你这一去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这几天多陪陪你妈,陪你妈多说说话。”看见岳松出门的背影,严裕龙的眼泪哗地一下涌出了眼眶,起身慢慢地走到父亲严鼎铭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说:“爹,请保佑你的孙子松岳过黄河在抗日战场上杀敌立功,平安归来。他是我们严家的一根独苗啊。”
严松岳和郭子盎及另外三名各方面素质都比较好的学生被批准参加了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可是就在东渡黄河赴晋作战前夕,郭子盎因为被石头砸伤了脚不能成行,虽然遭到了大家的耻笑,但是却被县长王寅文安排在县政府工作。
这天下午,兰兰参加完抗日宣传集会回到水云家,看到一匹快马飞驰而去,马背上的身影似乎是郭海潮,心头不由一热,赶忙进去问水云。水云说:“是郭海潮,他和松岳及保警大队全体官兵今晚要东渡黄河赴晋参战,来向我们告别的,一直等你不回,可惜事情这么不巧,他刚一走你就进了门。”兰兰说:“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黄河边为保警大队的将士们戴上我们亲手给他们编织的平安结,送他们渡黄河上前线吗?”水云说:“海潮说部队有纪律,不准送行。”兰兰呆了半天,一把抓过这些天她和水云为将士们精心编制的红色平安结,向门外跑去。水云突然意识到兰兰这是要去黄河边为郭海潮和松岳送行,眼看天色将晚,一个女孩子下黄河滩让人不放心,于是给莲花打了一声招呼,赶忙出了门向黄河方向追去。
此时黄河滩保警大队营地,因为晚上要东渡黄河赴晋参战,官兵们都异常兴奋,在一个小屋内,小老汉、细狗及一个四十多岁叫胡子张的几个人正在喝酒聊天,小老汉问胡子张说:“兄弟,听说前两天你又去会你的相好秋蝉去了,与其整天偷偷摸摸的像做贼,还不如明媒正娶地娶了算了。”听了小老汉的话,胡子张脸上显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喝了一口酒说:“我和秋蝉已经商量好了,等从山西打完仗回来,我就娶她,然后用攒的钱置上几亩薄地,红红火火地过日子。”猴子说:“再让秋蝉给你生上一大堆娃。”胡子张更加高兴了,大声笑着说:“那是肯定的。”
看着胡子张得意的神情,细狗脸上的表情却不屑一顾,撇了胡子张一眼,轻蔑地说:“得意个球,不就是一个寡妇,看把你美的,如果再给你娶上一个黄花闺女,还不把你给美死了。”胡子张说:“黄花闺女我不要,我就要我的秋蝉。”小老汉笑着说:“对,胡子张就要秋蝉,我听人说那秋蝉长得白白胖胖,特别是胸前那对大奶子,大得像两座鼓鼓的山包,上面可以放两群羊,是真的吗?”小老汉的话惹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起来。胡子张虽然老实,但他知道小老汉是在拿秋蝉开玩笑,于是一边去打小老汉一边骂道:“你狗日的又在作践我的秋蝉,秋蝉的奶子长什么样只有我胡子张一个人知道,实话告诉你,又圆又软,如果我胡子张每天能在上面趴一会,就是给我一个军长我也不干。”细狗说:“不就是一个寡妇吗?她的奶子真有那么美?”
胡子张见细狗老和自己过不去,一下子火了,指着细狗的鼻子说:“你狗日的别一句一个寡妇好不好?寡妇怎么了,寡妇就不是女人,别看你小子整天在人面前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几天前那些女学生来部队表演节目,你狗日的不也是眼睛一直盯着人家鼓鼓的胸脯,看得眼睛都直了。光隔着衣服看有屁用,你知道那衣服下面的奶子长什么样?有本事也找个女人享受享受,别在这和老子过不去。”猴子说:“他享受个屁,都二十多岁了,别说沾过女人,连女人的奶子都没见过,我们马上就要过黄河和鬼子真枪实弹地干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说如果就这样死了,岂不是白白到这世上来了一回,冤不冤啊。”听了猴子的话,一直生气的胡子张反倒得意起来,用手指着细狗大声骂道:“就是,咋说老子都比你强,寡妇也是女人,老子也摸了、亲了、搂了、抱了、睡了、享受了,不像你小子,活了二十几年连个女人的奶子都没见过,如果这次过河战死了,岂不白活一次,冤不冤啊?”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大笑的胡子张,细狗气得脸色铁青苦笑着说:“老子不是找不到女人,是不想。”说着把一袋钱往桌子上一放说:“老子有的是钱,到窑子叫个姑娘那还不是随随便便的小事。”胡子张说:“晚啦小子,队伍快出发了,你有钱也来不及了,还不如把这些钱拿出来给大家买酒喝,反正今晚就要过河和鬼子打仗了,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留着这些钱有屁用?”说完就伸手去抢桌子上的钱,被细狗抢先拿到,说了声:“老子不和你狗日的计较,我要撒尿去了。”说完快步跑出屋子。
人性在一般情况下表现为善良和理智,但本能中又有欲望,在人类的生命中,这种欲望有时只在一瞬间,一个偶尔的诱因,便可使人起心动念,这个念便是邪念,进而产生淫欲冲动。这和一个人本质中的善与恶无关,它是人类为满足本能生理需求的先天缺陷的顷刻释放,这并非人之错,而是因为人性易变之错,如果那天细狗不出去撒尿,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细狗撒完尿,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包上,心中仍在回味着刚才有关女人的话题,满脑子都在想象着女人的奶子和身体是什么样的,欲望之火在心中燃烧,再加上马上就要奔赴血腥的疆场,心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狂躁和骚动,而正在此时,大路上一个赶路的姑娘惹得他顿时热血沸腾,特别是姑娘那惹眼的红衣服,更是燎得他内心邪念上升,再加上血液中酒精的作用,更是不能自己,顿时失去了理智,鬼使神差般地进入芦苇丛,向姑娘的方向奔去……
夕阳染红了西方的天空,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营区传来了嘹亮的集合号声,队员们明白,这是东渡黄河的集合号,于是带着即将奔赴疆场的兴奋和骚动走出了营房,却见站在指挥台上的郭海潮脸色铁青,旁边还站着他们熟悉的马山虎的妻子水云。只见郭海潮大声吼道:“弟兄们,我们马上就要奔赴疆场了,我想问一声,我们东渡黄河的目的是什么?”队员们大声吼道:“保卫我们的兄弟姐妹,不让日军过黄河。”郭海潮说:“可是,刚才却有一个禽兽不如的败类,在芦苇丛中想祸害一个姑娘,这个败类就站在你们中间,请你自己站出来,别让大家伙为你背黑锅。”这消息让大家大吃一惊,大家都用眼睛相互望着对方,就见一个人离开队伍走到指挥台上“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在他的脸上,分明有几道被指甲划破的血痕。
“细狗?”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一个不近女色的人啊,怎么会干出这伤天害理的事情?郭海潮没说话,拔出手枪子弹上膛,冷冷地对细狗说:“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细狗没说话,接过手枪对准自己的脑门,可是大家没听到枪声,只见细狗放下枪,大声喊道:“队长,弟兄们,我细狗禽兽不如,该死,但是我想死在抗日的战场上。另外,我并没想祸害姑娘,晚上就要过黄河了,这一去,不知是死是活,胡子张笑我还没有见过女人的奶子,我只想把这些年攒下的钱全部给那姑娘,花钱看看那姑娘的奶头……”郭海潮说:“狡辩,你不来,只好由我动手了。”说完举枪对准了细狗,就在那一刻,敢死队员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喊道:“队长,饶了细狗,就是死,也应该允许他死在抗日的战场上。”看到台子下齐刷刷一片跪在地上的敢死队员,泪水一下子涌出了郭海潮的眼眶,他哽咽地说:“弟兄们,我也不想让他死,可是饶了他就是饶了畜生,难道你们忘了山虎大哥立下的规矩吗?糟蹋女人者杀!”
“枪下留人。”随着一声大喊,只见一个姑娘走上指挥台,她就是兰兰。兰兰指着细狗对众人说:“饶了他吧,他并没强迫我。他喝了酒,一见我就塞给我一袋钱,说想看看我的奶子,看见他想拉我,我就在他脸上抓了一把,然后他就跑了,临走时还把一袋钱扔给了我。”说完羞涩地把头埋在胸前。听了兰兰的话,郭海潮犹豫了,就见水云上前夺过郭海潮手中的枪帮他放回枪套,然后走到跪在地上的细狗跟前扶他起来,面对羞愧难当的细狗,水云走上前对细狗说:“兄弟,你只是一时糊涂才干了错事,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本来就是为男人生的,男人想看女人不丢人,要不是这个可恨的战争和这个不公平的世道,你可能早已娶妻生子了。忘了这件事,安心过黄河打小日本,等凯旋时,嫂子给你找一个漂亮媳妇。”然后对将士们说道:“我的好兄弟,嫂子送你们来了,这些天,我和兰兰给你们每人编了一个平安结,打仗的时候戴在身上保平安,过了黄河多杀鬼子,为死去的中国人报仇,同时也要给嫂子活着回来,嫂子给你们找媳妇。”
这一天的黄昏落日下,呈现出一幅悲壮的画面,黄河在身边静静地流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黄河对岸山西境内的中条山像一个熟睡的巨人,幽静而又孤寂,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在茫茫的黄河滩中,两个秀美端庄的女人,两张纯净的面孔,两双美丽的眼睛和两个纯洁善良的灵魂,为将要过黄河和日军作战的将士们每个人的脖子上戴上一个由她们亲手编的鲜红鲜红的平安结,送上亲人最真挚的祝福。
落日渐渐隐去,暮色渐渐降临,在落日的余辉中,游击队员们从水云和兰兰身边走过,走向黄河边的渡船。在他们眼中,水云和兰兰早已化为他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的化身,为了母亲、姐妹、妻女不被玷污,他们誓死要渡过黄河,和人间最残忍的野兽日本鬼子浴血奋战……郭海潮最后一个从水云和兰兰身边经过,他看着水云和兰兰说:“嫂子,哦不,婶子,帮我照顾好兰兰。等从山西凯旋归来,我就娶兰兰为妻。”
郭海潮带领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进入山西后,以博大的中条山为依托,凭借群山掩护,对日军的公路、铁路、桥梁等后勤补给线进行破坏,炸毁或者烧毁日军的弹药军火库、粮库、油库等,拔掉电杆,剪断电线,给日军后方造成极大的恐慌,有效地牵制日军兵力,达到了减轻我军正面战场压力的目的。
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从东渡黄河入晋作战开始,前后两年零八个月,奔赴晋、豫两省,参加战斗近一百次,给日军以重创,挫敌锐气,壮我军威。但是由于长期深入敌后作战,部队伤亡较大,于是奉命从山西永济渡黄河撤回陕西。在撤回的将士中,没有见到胡子张和细狗。胡子张是在一次烧毁日军的弹药军火库的战斗中牺牲的,但是细狗本来可以不死,在一次掩护队员撤退的阻击任务完成后,细狗不但不撤退,反而冲入日军群中,在日本鬼子当中拉响了手榴弹……
八十六
龙尾堡人终于等来了日本投降的消息,再也不用担心日本飞机从天上扔炸弹,晚上睡觉更加安稳踏实,下地干活更加有力气。又是一个大伏天,太阳一天到晚仿佛被钉在了天空一般,从早到晚炽烈地烘烤着大地,天空就像一个大大的蒸笼或者一口倒扣的热锅,蒸烤着大地上的一切,这样的天气别说干活,就是手摇凉扇坐在屋子中,也是汗流浃背酷热难忍,可是那些庄稼人仍要在烈日之下割麦、拉运、收割、晾晒,汉子们个个身上脱了几层皮,女人们昔日白净的皮肤也变得黝黑,所有人几乎都瘦了一圈,好在老天有眼,今年收成还算不错,看着收获的大包小包粮食,庄稼人的心中充满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