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后的粮仓中装满了粮食,秋庄稼也已全部下种,庄稼人总算有了个难得的喘息机会。中午太阳正红的时候再也不用下地,男人们安稳地躺在屋子中或树荫下乘凉享受,女人们则坐在清凉处或手摇纺车,或纳鞋缝衣,龙尾堡呈现出一副闲暇、清静、舒适、祥和的乡村气息,可是县政府的一纸告示,却把这种祥和的气氛搅得粉碎。
一阵刺耳的锣声打破了龙尾堡的平静,保安大队大队长龙武带了一队警察来到龙尾堡,乡长郭明瑞的跟班瞎子驴和三眼狗敲着大铜锣在村中吆喝,正在纳凉或午休的人们被三眼狗和瞎子驴集合到村头大槐树下,龙武和郭明瑞站在树下的高台上。乡长郭明瑞对人群喊道:“乡亲们,中华几千年,种地纳粮对庄稼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今共匪作乱,政府围剿共匪需要加征军粮,再加上夏粮丰收,因此今年夏粮纳粮增加,连同加征的军粮,纳粮数量是往年纳粮的两倍,请乡亲们体恤政府,踊跃纳粮。下面由保安大队大队长龙武宣读县政府公告。”就见龙武阴冷着脸,用那种冷冷的逼人的眼光扫视了一遍众人,拿出一张纸大声念道:“自从抗战以来,共匪屡屡作乱,祸国殃民,今蒋委员长命我国军官兵,发扬以往抗战之精神,英勇作战,剿灭共匪。因前方战事吃紧,军粮供给困难,今年夏粮征收增加剿匪戡乱军粮,凡有抗拒不交或兹事者,以通匪罪论处,严惩不贷。”
郭明瑞和龙武的话像一记闷棍打在龙尾堡人头上,按往年两倍标准征粮,这不是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吗?可是面对龙武那凶狠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敢吱声,于是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严裕龙。就见严裕龙走出人群对郭明瑞和龙武说:“郭乡长,龙大队长,你们知道不知道这地里一年能打多少粮食?尽管今年夏粮收成不错,但是由于田赋太重,就是按往年的标准征粮,大家算计着每天半饥半饿地勒紧裤带过日子,还要每顿饭再吃上一些野菜,才勉强着可以等到秋粮下来,如果再按往年一倍标准加征军粮,龙尾堡有一半以上的人现在就得拉上棍子去讨饭。你们把老百姓逼死了,今后靠谁去种地?”“就是,你们这是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人群跟着议论起来,龙尾堡人情绪激昂。
面对龙尾堡人的反对,龙武走到严裕龙面前,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严裕龙说:“严裕龙,我早就料到你会蹦出来带头闹事。我龙武虽然敬佩你,可是加征军粮是上面下的命令,兄弟我也只能执行,既然严先生要带头抗拒征粮,我龙武也绝不手软。来人,把严裕龙给我抓起来。”两个警察于是上前去扭严裕龙的胳膊,而龙尾堡人也一下子冲过去护住严裕龙。看到龙尾堡人竟敢和警察对峙,龙武拔出手枪对着天空“呯”的放了一枪,听到枪响龙尾堡人就怕了。就见龙武恶狠狠地说:“都给老子退下去,谁要再敢阻拦,老子就杀个人给你们看看。”说着用枪指向人群。面对龙武和警察的枪口,人们胆怯地纷纷后退,只留下严裕龙孤零零地站在前面。就在大家都为严裕龙担心之时,却见郭明瑞走上前对龙武说:“龙大队长,不要为难严先生,我龙尾堡人多年来一直是遵纪守法的顺民,从没出现过抗粮不交的事情,大家之所以反对,实在是这次征粮太多了,因此征粮的标准还是降一点,让乡亲们少交点吧。”
龙武看了看郭明瑞,再看了看被警察扭着的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既然郭乡长说话了,那就减少一些军粮,按去年田赋的一半加征。”接着看了看严裕龙说:“严先生,这下你满意了吧?”没等严裕龙说话,郭明瑞赶忙抢过话头说:“严先生满意,严先生肯定满意。”然后转向人群说:“乡亲们,政府知道大家的日子苦,可剿灭共匪是大事,再说大家交了粮食,即便是挨点饥受点饿,也比关在大牢里吃牢饭的滋味好受。什么也别说了,赶快回去准备粮食,把粮食交了算了。”然后转过身对严裕龙说:“严先生看这样行不行?”严裕龙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龙武和郭明瑞一眼,转身离开了人群。众人也随之散去,回家各自准备粮食去了。
龙尾堡人当然不会想到,自此次加倍加征军粮以后,政府就隔三岔五地贴出告示征收各种赋税,许多赋税的名称以前从没有听说过,除了正常田赋、地丁等,还增加了什么屠宰税、牙税牙捐等等,多如牛毛,而且这些税赋全部要折成钱币上交。对于一个中等收入的家庭来说,就要把年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以上交出,穷苦人家更是不堪重负。更有甚者,老百姓有时刚咬着牙交完本年的赋税,政府却要预征下一年的赋税,可是地里一年不可能长出两年的庄稼,老百姓虽然惧官怕官,但为了不被饿死,于是常常组织起来抗赋抗捐,而且渐渐由惧官怯官变为疏官甚至蔑官,对官府贴出的各种告示不闻不理,政府和老百姓的矛盾十分尖锐。
为了征收赋税,政府在各乡以下对各村实行联甲联保,每十户至二十户为一甲,一个村子为一保,甲设甲长,保设保长,乡长把各乡征收赋税的任务分派给保长,保长又派给甲长,乡长屁股后面有几个扛枪的跟班,因此老百姓还惧怕三分,保长每月可领三斗麦子,但是手下却无枪无人,因此老百姓自然不怕,而且还被骂是政府的狗腿子,甚至经常被老百姓打骂,甲长什么报酬也没有,自然懒得管事。保长很难按时按量征收上交各种赋税。
保长从老百姓收不上各种赋税,就会受到乡长的斥骂,有些乡长还把那些催收不力的保长捆起来吊打。这样保长就成了风箱中两头受气的老鼠,于是几乎每个村子都无人愿意当保长,无奈之下,只能是让村民挨家挨户地派一个男人轮流当一个月保长,一些人在轮到自己当保长时又纷纷逃跑。龙尾堡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保长了,只能由当乡长的郭明瑞自己兼保长,只是碍于情面,郭明瑞还真做不出封门闭户、吊打乡亲之类的事情,可是征不到粮食,县长龙威那又交不了差,这让郭明瑞十分着急。万般无奈之下,他想起了马云起,心想,只要马云起这个无赖能出任龙尾堡保长,就是让我郭明瑞每月用自己的钱给他贴上三块大洋,我郭明瑞也认了。
再说马云起,自从他家祖屋被火烧后,就很少回龙尾堡,每天和花子老鳖过着逍遥自在的乞讨生活,一天到晚走到哪要着吃到哪,临晋城中,只要碰上哪个大户人家有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准能看到他俩的身影。主家嫌他们碍眼,于是给些好吃好喝,有时还给上几个钱打发他们走,他们于是就买肉吃买酒喝,吃饱喝足了,夏天找个阴凉处乘凉睡觉,冬天坐在城墙根上晒太阳,晚上睡在城隍庙中,十分自在,用马云起的话说:“要上三年饭,给个皇上也不干。”
马云起最近碰上了件烦心事,他和花子老鳖打赌输了,要赔花子老鳖一只烧鸡,可是一连几天,马云起没要到一分钱,花子老鳖又逼得紧,情急之下,马云起就乘天黑跑到一户人家的鸡窝中去偷鸡,结果鸡没偷着还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扭送到警察局。马云起被关进了临晋大牢,可他并不在乎,心想不就是偷了只鸡吗,他龙威还能把我怎么样,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个要饭的,关在牢房中还能吃牢饭,于是一进牢房就呼呼大睡起来。第二天一大早,马云起随几个犯人一起被拉到县政府过堂,只见龙威坐在大堂上,两边站着龙武和几个长相凶恶的警察。
第一个被审问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名叫刘黑头的当铺老板,龙威“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子惊堂木,大声喝道:“大胆刘黑头,现有县民赵蔫驴告你强占他典当财产不还,可有此事?”那刘黑头显出一副十分惧怕的神情说:“县长大人,小人冤枉,小的真的没有敲诈勒索,我早已把他典当物还了,是那赵蔫驴讹我。”龙威脸色一变,阴笑着说:“大胆刘黑头,看你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是刁蛮之徒,本县长问你,你若没有强占那赵蔫驴的钱财,断不会昨晚差郭明瑞给我送来十块大洋行贿本官,让我在审案时偏向于你把赵蔫驴逐出公堂?”
那刘黑头被龙威一下子问住了,更是吓得屁滚尿流,支支吾吾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就见龙威大声吼道:“大胆刘黑头,以强欺弱,强占他人典当物不还,而且行贿本官,罪上加罪,判令立即归还赵蔫驴的典当物,行贿钱财充公,再罚十块大洋,押下去,关入大牢,等罚银交完后再放回家。”那刘黑头一边被警察往外拖,一边大声喊道:“县长大人,我昨晚托郭明瑞给你送了十五块大洋,他若给了你十块,另外五块肯定是被郭明瑞黑了。”龙威冷冷地笑了笑说:“知道了,完后我找郭明瑞算账。”
第二个被审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长着一双三吊眼,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叫彪狼,是个偷牛贼。按说偷牛是重罪,可那人脸上却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大大咧咧地走了上去。龙威一见他显然就烦了,看了彪狼半天,不耐烦地说:“怎么又是你,你还有完没完?中国大得很,本县长求你到外地去偷吧,能不能到河南、到山西、到合阳、韩城其他县去偷,干吗老非要赖在临晋?”只见那彪狼满不在乎地说:“龙县长别烦,我彪狼干的就是这偷东西的差事,吃的就是这碗饭,除了偷我不会干别的,我不是几个月没在临晋偷吗,这不昨天刚从合阳回来就被抓了。”龙威说:“偷的牛在哪?”彪狼说:“让警察牵走了,牛已经给了你们,我也被你们关了三天,难道我那在省城当官的妹夫就没让人给你带话请你关照我一下?龙县长还真要判我呀?”龙威听完后想了半天说:“偷牛是重罪,你先站着,等审完了下一个再判。下一个。”
第三个带上来的是马云起,龙威本来已经被彪狼搞得心烦意乱,看到马云起心里更烦了,不耐烦地小声对龙武说:“你们抓谁不好,怎么把这货给抓来了,审来审去浪费时间,就是打死也榨不出一点油水,更何况我还是他的女婿,如果在堂上耍死狗,弄得我们不好收场,可如果什么也不说就把他放了,今后他便不把你我当回事,干脆拉下去关在大牢饿他三天,以后别再抓他了。”警察正要拉马云起下去,却听马云起大声喊道:“龙威贤婿,我是你老丈人马云起,快给我拿点吃的,岳父大人饿了。”听了马云起的话,龙威笑着走到对马云起跟前说:“哎呦,还真是我的前老丈人,岳父大人当年在关中可是一个名门望族,怎么这身装扮看起来像个乞丐,不会是把钱都花在窑姐身上了吧?”马云起知道龙威是在拿自己开心,但他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情说:“贤婿好记性,我马家过去的确是名门望族,但我现在是个乞丐,贤婿赶快放你的老岳父出去要饭吧,你岳父我肚子饿了。”
看到马云起几乎是饿疯了的样子,龙威笑着说:“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偷了人家的鸡,那可是重罪,即便你曾经是我的老丈人,那也是要坐牢的。”马云起说:“偷鸡摸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算重罪,那偷牛这样的罪行还不得枪毙了。”龙威说:“胡说,偷鸡的罪可比偷牛重多了,你想一想,那鸡一抓还不‘嘎嘎’地乱叫,这是多危险的事啊,连这样的事你也敢干,以后还有什么样的坏事你不敢干,真是胆大妄为,要不是看在你曾经做过我岳父的份儿上,早就拉出去毙了。可偷牛就不一样啊,偷牛时牛不声不响,顺手就牵走了,这样想来,这牛的确可以偷。”然后看了看偷牛贼彪狼说:“莫非你这偷牛贼应无罪释放?”
听了龙威的话,马云起的脸都要被气歪了,却想不出词反驳龙威,于是大声骂道:“龙威,我日你先人。”龙威正要发作,那偷牛贼彪狼却大声说道:“县长大人,我其实没想偷牛,那天我从村中经过,看到那家人门口的石柱上挂着一根绳子,我于是解下绳子想捡回去,谁知道那绳子后边还有一头不声不响的牛啊。”听了彪狼的话,龙威一下子笑了,他正为想不出如何放彪狼的理由着急,于是笑着对彪狼说:“你的话有道理,本县判你无罪,但本县警告你,以后不许再乱捡别人家的绳子了。”然后回到座位上大声宣判道:“对捡绳子的彪狼无罪释放,把偷鸡贼马云起关入大牢。”
八十七
马云起在临晋大牢中被关了三天三夜,这期间除了牢头每天给送两次水喝外,没有任何东西吃,饿得马云起前胸贴着后背,被饿慌了的马云起开始大声哀求牢头给他饭吃,可是无人理睬,后来就大声叫骂,骂牢头,骂龙威,照样无人理睬,到了第三天,马云起饿得没有力气骂了,牢头就把他拉出来扔到了临晋大街上。
饿疯了的马云起爬到一家饭馆,上前一下子打翻了一个正趴在桌子上吃油泼面的人的碗,然后任凭那人怎样对他打骂也不理睬,只管用手抓着地上的面条往嘴里塞,好在那人认识马云起,踢了两脚也就走了。马云起趴在地上吃完了面条,再向店老板要了一碗热面汤一喝,虽然没有吃饱,但却感觉到身上有了些劲,于是来到一条小沟旁用那脏水洗了把脸,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向仁义巷走去。
这条街之所以叫仁义巷,是因为和其他街道相比,这条街上的人日子宽裕,而且人也厚道,马云起整天在这里要饭,他的鼻子已经练得十分灵敏,能十分准确地知道每家厨房的位置。每次要饭,他都要在巷道中先转上一圈,凡闻到哪家做了好吃的,就坐在这家门外朝里边大声喊道:“大伯哎,大妈哎,爷爷哎,奶奶哎,可怜可怜我这个要饭的,打发打发我,给我一些好吃的吧。”时间一长,街上一群五六岁穿开裆裤的碎娃就熟悉了这一切,只要马云起一出现,他们就会跟在马云起的屁股后面,当马云起喊“大伯,爷爷”时,几个调皮的男孩就会应答道:“哎,大伯爷爷这就给娃拿吃的去。”当马云起喊“大妈,奶奶”时,几个调皮的女孩就应答道:“哎,大妈奶奶这就给娃拿吃的去。”气得马云起起身做出要打人的样子,孩子们于是就笑着一哄而散。可是等他坐下再喊时,孩子们就又会围了他笑着应答,时间一长,马云起就不生气了,还高兴地和孩子们一块喊着玩。
马云起今天瞅准的是一个姓吴的大户,因为这户姓吴的人家的厨房中传出了炒肉酱辣子的味道,马云起于是来到吴宅前的大石头上坐下,那些调皮的孩子再次围住他,有几个胆大的还上前摸马云起那因几天没剪而长长的胡子。马云起又喊了起来:“大伯哎,大妈哎,爷爷哎,奶奶哎,”孩子们又答应起来,还没等主人开门给饭,就见一个人走了过来,冲着马云起说道:“你这个死马云起,让我好找,别要饭了,我今天请你吃饭。”马云起抬头一看,原来是郭明瑞。马云起对郭明瑞本无好感,更明白郭明瑞吝啬鬼请自己吃饭,一定是想利用自己做什么事情,于是爱答不理地说:“我又不是没有饭吃,干吗让你请我吃饭。”郭明瑞上前一把把马云起拉了起来说:“你个死云起,和我还客气什么,走,我请你吃油泼辣子面。”
马云起被郭明瑞硬是拉到一家面馆前,马云起却不愿往里走,对郭明瑞说:“我每天吃油泼面都吃腻了,你若真要请我吃饭,就请我吃水盆羊肉去。”吃水盆羊肉肯定花钱多,郭明瑞虽然不愿意,但看了看马云起那无赖的样子,最后还是顺从了马云起,马云起于是径自来到城中最好最贵的羊肉馆,一进门,伙计笑着上前问候,郭明瑞说:“两份水盆羊肉,四个烧饼。”伙计说:“好嘞,马上就来。”却见马云起补充说:“其中一份要双份肉,一份羊肚羊杂另加一份精肉。”听得郭明瑞鼻子都要气歪了,说道:“要那么多肉,能吃完吗?”马云起笑着说:“放心,这地方我常来,每次都是双份肉,而且还得喝一斤酒呢。”郭明瑞没好气地说:“今天这酒就别喝了,喝酒误事。”几天未吃饭的马云起真是饿坏了,羊肉一端上来,就趴在那头也不抬地一口气吃了个精光,然后喝完羊肉汤,用手拍着肚皮,打了个饱嗝说:“要是再有一瓶酒就过瘾了,说吧郭乡长,你要我帮你干什么?”
郭明瑞看着马云起,脸上显出一副关怀的神情说:“云起啊,按说我俩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看着你整天在外边过着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有时还要被人欺负,我郭明瑞这心里不好受啊。如今刚好有一个机会,我已征得龙威县长同意,准备给你封个官做。”“给我封官?”马云起脸上显出一副不信任的表情,爱答不理地说,“郭乡长又在拿我马云起寻开心,按说我虽然是县长龙威的岳父,可那王八蛋从来没把我当亲戚,我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端多大的碗,吃多少饭,天生就不是那当官的料,你就别再捉弄我了。”看着马云起爱答不理的样子,郭明瑞认真地说:“不开玩笑,我这次是真的给你找了个官做。”马云起问:“什么官?”郭明瑞说:“让你当龙尾堡的保长。”“让我当龙尾堡的保长?”马云起终于明白了郭明瑞的目的,脸上显出一副轻蔑的神情说,“我说郭乡长,你是觉得我马云起缺心眼,还是把我当二球?你没听大家是怎样唱的,‘生下儿子是老蒋的,打下粮食是乡长的,挨打受气是保长的。’你想让我挨打受气是不是?”
看着马云起那坚决的样子,郭明瑞叹了一口气说:“唉,我是看你娃要饭可怜,想给你指一条路,你却不领情,其实我是想让你当龙脊乡副乡长兼龙尾堡保长,不管怎么说也算公鸡头上的肉,大小是个官,这样你每月就可得到三斗粮食,再加三块大洋,另外把我手下的三眼狗和瞎子驴也派给你,有他俩带着枪保护你,你还怕没人听你的。”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想了想说:“此话当真?”郭明瑞说:“当然当真。”马云起说:“那你先把那三块大洋给我,我师父花子老鳖想吃烧鸡,等着钱买呢。”郭明瑞摸出三块大洋递给马云起说:“那你什么时候上任?”马云起说:“明天早晨,我准时到乡公所报到。”
马云起接过三块大洋去街上给花子老鳖买了一只烧鸡,再买了一些酒肉,回到城隍庙,高兴地对花子老鳖说:“师父,我当官了。”然后给花子老鳖说了他当副乡长的事,却见花子老鳖把眼一斜,爱答不理地说:“羞你先人哩,想抱着碾子砸月亮,就是估不出长短,还掂不来轻重?要我说,你家祖坟里就没冒青烟,你狗日的也没那当官的命,那郭明瑞分明是把你当二球使,让你去得罪龙尾堡人,你狗日的怎么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马云起其实早已明白了郭明瑞的真实用意,但是拿了人家钱,只能给人家干事,因此还是寻找一些理由为自己辩解。
这花子老鳖养了一条叫刁狼的狗,高大威猛,凶悍异常,每当花子老鳖外出讨饭,就把刁狼拴在大庙门口看家,如果有人想进入破庙,刁狼就会凶猛地扑过去撕咬,直到来人退去,此时马云起和花子老鳖在庙中说话,刁狼威武地蹲坐在庙门口,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可是不知为什么,却见刁狼突然夹了尾巴,犹如一个吓破了胆的丧家犬,一溜烟钻入墙根堆放的破烂里,马云起和花子老鳖正在纳闷,就见几个警察走了进来,说是搜捕逃犯,他们在庙中翻了半天没找到值钱的东西,一个个骂骂咧咧地走了,刁狼也随之钻了出来,围着马云起和花子老鳖直摇尾巴。
被关了三天大牢的马云起一见到警察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恨得咬牙切齿,于是把气全撒在冲着自己摇尾巴的刁狼身上,用棍子向刁狼打去,一边打还一边骂道:“你个狗日的刁狼,平时的威风哪里去了,老子怕警察,是因老子是人,你一个狗怕他们干啥?没出息的东西,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花子鳖看马云起打狗,赶忙制止说:“狗通人性,知道穿制服的都不是好人,怕警察是自然的,你打狗干啥?”刁狼莫名其妙地挨了打,疼得“嗷嗷”乱叫,就见几个警察突然出现在门口,随着“呯呯”两声枪响,刁狼倒在血泊之中,哀嚎了两声不动了,警察们笑呵呵地抬着刁狼的尸体吃肉去了,气得花子老鳖破口大骂:“马云起你个狗日的,害了我的刁狼,我要让你为刁狼抵命。”一边骂着一边冲过来和马云起拼命,吓得马云起起身就逃,跑到乡公所找郭明瑞赴任去了。
龙尾堡人听说来了新保长,却不知这新保长姓甚名谁。中午时分,龙尾堡人男东女西分两拨坐在大槐树下聊天,女人们坐在西边纳鞋底、纺棉花或者奶孩子,男人们坐在东边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抬杠,一群孩子两边不停地来回跑着嬉闹,更有一群鸡在地上觅食,几只狗在不远处打架。大家聊的正热闹,却见村头路上走来三个人,前边是那个多年来一直没回过村的马云起,身后跟着挎着枪的三眼狗和瞎子驴。马云起趾高气扬地走到人群中间,对人群双手作揖大声喊道:“龙尾堡的乡亲们,我马云起已被县政府委任为龙脊乡副乡长兼龙尾堡的保长,今天我要对乡亲们说的是,希望父老乡亲支持我,及早交完粮食,如果拒不交粮,我马云起交不了差,到那时可别怪我马云起不讲情面叫来警察,或者抓人或者堵门封户,因此众乡亲最好看清时务,尽快把粮交了吧。”龙尾堡人想不到新来的保长竟会是马云起这个无赖,更想不到他一来就给大家来个下马威,本想和他理论,可是想到和这样的无赖讲不出什么道理,于是一个个各自回家关了大门,巷道中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马云起和三眼狗、瞎子驴三个人站在村中。
一连几天,马云起带着三眼狗、瞎子驴挨家挨户地催粮,甚至翻箱倒柜地抢粮,可是还是没有征到多少粮食。到了第四天,龙武带了几个警察来到龙尾堡,看到马云起没有征到多少粮食,龙威大怒,把马云起捆起来吊到大槐树上,把三眼狗和瞎子驴也捆在树上,整整一天不让吃不让喝,直到下午,才被闻讯赶来的郭明瑞放了下来。看到郭明瑞,马云起哭着闹着坚决不愿再当保长了,却见郭明瑞把脸一沉说:“不干也行,把我给你发的三块大洋还我,否则老子以诈骗的罪名把你下大牢。”马云起自然拿不出钱,郭明瑞于是再次摸出了一块大洋递到马云起手上说:“我说云起啊,凡事要动脑子,在龙尾堡,除了我家和严裕龙家院子有井,其他人吃水都要到村西头的水井去挑水,你明天让三眼狗、瞎子驴守住水井,凡不交粮者不许打水,我就不信,那些不交粮者没水喝还能撑下去。”马云起说:“妙,我明天就守住水井,不信那些刁民不交粮食。”
郭明瑞这一招果然管用,第二天马云起就和三眼狗、瞎子驴干脆住进了井房守住井口,连晚上也在里边过夜,凡不交粮者不许打水。龙尾堡人尽管十分艰难,但为了打水,无奈之下还是东拼西凑,想方设法地缴了征粮。按说这一切该结束了,可三个月后,政府又下了一道公告,因军粮吃紧,在临晋全县按田赋百分之三十借征下一年军粮,也就是预征公粮,马云起于是又来到龙尾堡,采用同样的办法守住水井,任凭龙尾堡人怒骂,或是哀求,马云起一概不为心动,只认准一点,凡不交粮者不许打水。
龙尾堡人没有水喝,于是又自发地来到严裕龙家。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严裕龙叹了口气说:“我严裕龙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政府,苛捐杂税连年累增,新的税赋层出不穷,动辄就封门闭户,没收财产,就是满清,也没有过这样重的赋税,更没想到马云起会这么铁石心肠,想出封井不让打水的办法逼乡亲交粮,真是太可恨了!既然大家找我,我严裕龙就用这张老脸和大家一起去见见那马云起。”严裕龙和众乡亲来到水井房,马云起正在和三眼狗、瞎子驴喝酒,看到严裕龙,马云起赶忙上前打招呼。严裕龙说:“云起啊,要说年龄,你我都已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吃了几十年人饭,怎么反倒干出这坑害乡亲的不义之事?”马云起知道严裕龙是在骂他,可他并没生气,仍赔着笑脸说:“我也不想这么干,可是没办法,如果收不到粮食,那龙武就要把我绑在树上吊打。”严裕龙说:“那你不当那保长不就完了吗?”马云起说:“可是如果不干,郭明瑞郭乡长就要把我下大牢,我没办法啊。”
严裕龙看到马云起听不进去人劝,于是叹了一口气说:“唉,马云起已经听不进人话了,他这样会遭报应的,大家回家吧。”严裕龙回到家中,差人叫来忠孝、夏阳和冬寒,对他们如此这般耳语一番,三个后生听了,开心地笑了。
这天下午,龙尾堡来了一个卖酒的,酒味好而且十分便宜,嗜酒如命的马云起于是把一大罐酒全买了,以免去郭丁山的征粮为条件,让郭丁山给他们炒了几个菜,和三眼狗及瞎子驴三个人围在井房中滥喝起来,直喝到夜幕降临月挂西天,三个人早已喝得烂醉如泥。后半夜,月暗星稀,龙尾堡处于一片寂静之中,只见几个蒙面汉子来到井边,把马云起、三眼狗、瞎子驴三个醉鬼用绳子捆了个结实,又给他们口中塞满了麦草和牛粪之类的东西,然后再用布堵住。马云起他们尽管喝多了酒,可是经过惊吓之后,头脑已经清醒了,本想反抗,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那几个蒙面汉子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挣扎,把他们一个个装入麻袋扛出了龙尾堡。
马云起他们在麻袋中也不知走了多久,三个人终于被扔到了地上,接着耳边传来挖土声,三个人于是惊出一身冷汗,顿时手脚冰凉,脊梁发麻,莫非这些人要活埋他们?不知过了多久,马云起和三眼狗、瞎子驴三人连麻袋一起被扔到大坑中,然后感到那些人在往坑中填土埋他们。黄土已经埋了半截身子,就在三个人认为必死无疑之时,远处传来了野狼的嚎叫声,一阵紧似一阵,而且声音越来越近,埋土的人显然是被野狼吓住了,停止埋土跑了。野狼的嚎叫还在继续,而且已经快来到坑边,被装在麻袋中的马云起和三眼狗、瞎子驴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一个个吓破了胆,呆在麻袋中一动不动,心想与其被野狼吃了,还不如被活埋算了,那样最起码可以落个全尸。
野狼的叫声渐渐远去,天亮了,躲过了一劫的马云起他们仍然困在麻袋中,直到第二天下午,一个放羊的老汉发现并救了他们。当三个人从麻袋中钻出的时候,发现他们分别被放在乱坟岗一个挖好的坑中,坑上分别插着写有“马云起之墓”、“三眼狗之墓”、“瞎子驴之墓”的牌子。三个人惊得魂飞魄散,只有三眼狗说:“老子回去一定要查清楚是哪个狗日的干的,然后让郭乡长扒了他的皮。”却见马云起说:“报什么仇,想一想这些天我们干了多少缺德事,得罪了多少人,如果那些被我们坑过的人都来找我们报仇,我们还有活路吗?这次不死算我们命大,如果再这样干下去,没准死得更惨,我就是饿死也不再替郭明瑞干这缺德事了。”瞎子驴说:“我也不干了。”三眼狗说:“可是我们拿了郭明瑞的钱而且还把枪弄丢了,这样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马云起说:“那我们就逃吧。”就这样三个人各自逃命去了。
八十八
马云起上次在牢中实在是被饿怕了,因害怕被郭明瑞再次打入大牢,于是在大沟中躲了起来,晚上睡在一个废弃的破窑洞中,饿了到地里刨上几窝红薯或者偷上几个还没成熟的玉米棒子烧熟吃着充饥,有时实在忍不住了,就趁黑到村中要上一些吃的赶快又躲到沟中。一晃一个月过去了,马云起估摸着风声过去了,于是想回到龙尾堡看个究竟,顺便取回他藏在龙尾堡井房井台砖下面的三块大洋。
马云起做贼似的顺着沟底及庄稼地溜向龙尾堡。今年雨水充足,玉米谷子生长旺盛,需要及时除草施肥,可是马云起一路上却见庄稼地里空无一人,许多地里庄稼荒芜,野草疯长。马云起心中十分纳闷,一向视庄稼如命的龙尾堡人怎么一夜之间变懒了,难道龙尾堡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马云起心中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进了村子,村中的情景更是让马云起感到意外,以前干干净净的巷道如今却树叶遍地,正是吃饭时间,本应热热闹闹的村子如今却变得冷冷清清,让人感到心中不安。
马云起顺着墙根偷偷溜进井房,很快在井台下砖缝中取走了他藏的三块大洋。正想离开,却见郭丁山手提一把大砍刀,一边走一边唱着自编的秦腔对白向井房走来:“不妙咧,不对咧,南边来了马队咧,不见我娃他伯了,被拉壮丁进了军队咧。”郭丁山进了井房,马云起赶忙藏到固定辘轳的石头后面,却见郭丁山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看到无人,把右手食指放在台阶上,左手举起大砍刀,手起刀落,右手食指被砍了下来,那被砍下来的指头一下子蹦到马云起脚下,吓得马云起“啊”地叫了一声。疼痛难忍的郭丁山看见马云起时显然吃了一惊,马云起也被吓得不知所措。郭丁山用砍刀指着马云起,用一种既像哀求又像威胁的口气说:“马云起,实话告诉你,老子这样做也是为逃避抓壮丁的无奈之举,你一定要为老子作证,就说我修轱辘时不小心把手指砍断的,记住没有?”看着郭丁山手中那吓人的砍刀,马云起十分害怕,赶忙说道:“记住了,记住了。”
郭丁山忍着疼痛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指头走出井房,举着失去食指的右手大声喊道:“救人啊,我修辘轳时不小心把手指砍掉了。”喊声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但几乎都是一些六七十岁的老汉老婆和妇女娃娃,没有一个青壮年男人。郭丁山对着众人一边喊一边疼得“哇哇”大叫,却见一个老婆子说道:“丁山你真是个瓜娃子,为逃避拉壮丁,也不能把自己的手指砍了啊。”郭丁山说:“我是修辘轳时不小心砍的,不信你们问马云起。”那老婆一见马云起就忍不住要骂,马云起赶忙走到那老婆子面前不好意思地说:“他婶子,前段时间我当保长时封井坑害了乡亲,如今云起知错了,今天就是回村给众乡亲道歉的,当保长这种缺德的事,我马云起以后绝不会再干了,不过我刚才的确亲眼看到丁山是给大家修辘轳时不小心砍断手指的,若政府派人来问,我也敢为丁山作证。”
严裕龙看到郭丁山断了手指,赶忙把郭丁山叫到家中让小凤给他上药包扎伤口,自己和马云起坐在院子中喝茶。马云起接过严裕龙递过来的热茶说:“严先生,怎么在村中看到都是一些老人和妇女,地里杂草疯长,庄稼荒芜,有些地方野草都把庄稼吃了,村里的青壮年男人不种地都跑到哪里去了?”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逃了,躲了,逃命去了。”马云起不解地问:“逃命去了,是谁要追杀他们?”严裕龙说:“政府,国民政府。”说到这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这段时间以来,国军在和共产党的作战中连吃败仗,兵源不足,于是到处抓丁,年轻人要么被抓,要么逃亡在外,庄稼自然就没人种了。”马云起说:“按兵役制度,应该是三丁出一,也就是家里有三个男人出一个丁,后来改为二丁出一,三丁出二,五丁出三,像丁山这样的光棍,自然无法躲避出丁。可是丁山你狗日的可以跑啊,反正是个光棍,就像我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郭丁山包完伤口从屋子中走出,接过马云起的话头说:“你马云起说得轻巧,跑,往哪跑?你没看到处都在抓壮丁,除非躲到山中,否则逃到哪都要被抓走,不过这下好了,我这右手没了食指,再也不用怕被抓壮丁了。”马云起说:“不是有《兵役法》吗?他们怎么能乱抓壮丁?”郭丁山说:“如今的《兵役法》就是个抓兵法,你没听老百姓是咋唱的,有钱有权不当兵,有钱无权靠买兵,庄稼汉子两没有,谁管独子与弟兄。”严裕龙给郭丁山递上一杯热茶说:“丁山啊,你不想当兵我理解,可你用这种自残的办法砍了自己的手指实在不应该,庄稼人要靠力气干活,如今没有了手指,你这后半生的日子可咋过啊?”郭丁山说:“咋过,我拉着棍棍去讨饭也比当壮丁强。”
严裕龙说:“虽然《兵役法》中提的是几丁出一,可是因为要征的壮丁太多,各乡根本无法完成,再加上县长龙威和郭明瑞这些征兵人员在征兵时串通舞弊,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员庇护免征,允许富裕人家雇人顶替,那些有钱人为逃避出丁,于是把钱给县长或乡长,让县长或乡长花钱买丁替自己出丁,县长和乡长串通,贪污了钱后把名额继续向穷苦人分摊,这样,有权有势的人不出丁,有钱的富人花钱逃丁,因为有利可图,有些地方官员和军队长官就相互勾结,多下壮丁指标,虚报壮丁名额,多卖壮丁多赚钱,是卖一个壮丁的价格涨到粮食十多担,棉花五百斤,官员们借此从中牟利,中饱私囊,穷苦百姓却苦不堪言,尽管这样,如今常常是拿着钱也买不到壮丁,于是就出现了政府进村强行拉丁,或者在路上强拉路人。”
郭丁山说:“官员们借征丁赚钱的同时,还出现了一些专门买丁卖丁赚钱的兵油子,这些人自己卖自己替人出丁,卖后逃回又卖,多次赚钱。”听了严裕龙和郭丁山的话,马云起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骂道:“瞎咧、瞎咧,这世道瞎咧,严先生,你说那些当兵的不会抓我这样的老头子去当兵吧?”郭丁山抢先回答说:“人家要的是壮丁,你一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就是给人家送上门,人家还嫌你浪费粮食。”严裕龙说:“丁山说的有道理,我想他们不会抓你这个老头子。”听了郭丁山和严裕龙的话,马云起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放下手中的茶杯说:“如果这样,我马云起现在就大胆地回县城要饭去了。”严裕龙说:“云起急啥,等一会吃完饭再走。”马云起说:“不咧,讨来的饭吃得香。”说完,大笑着出了严家大院。
河滩中刮来一阵狂风,卷起的尘土遮盖了半个天空,天上的太阳被黄土遮掩,像拖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让人一点也提不起精神,龙尾堡通往县城的大路上,平时行人南来北往,熙熙攘攘,可是这段时间以来,由于国民党强拉壮丁,闹得这一带路断人稀,无人敢走,一下子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形影孤单的马云起一个人哼唱着刚才郭丁山唱的小曲,悠闲地走在空旷的大路上。“不妙咧,不对咧,南边来了马队咧,不见我娃他伯了,拉壮丁进了军队咧。”唱到这马云起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丁山唱的不对,娃他伯年纪大咧,部队不抓老汉,应该是抓娃他哥或者他叔。”马云起正这样自言自语地走着,路边突然冲来几个国民党兵,不由分说强行拉了马云起就走,马云起明白自己被抓了壮丁,于是自言自语地说:“把他家的,严裕龙和郭丁山刚才都说部队不抓老汉,他俩都说错咧。”
马云起被推进一个军营,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些被抓来的壮丁中,不但有比他年龄还大的老得直不起腰的七十多岁的老汉,还有聋子、跛子及戴眼镜的教书先生,总共抓了近百人。其中还有一个刚和新娘子拜完堂,还没等揭开新娘子的盖头就被抓了进来,到现在还不知道新娘子长什么样子,于是一个人蹲在墙根哭泣。就见一个一脸麻子的军官模样的人一脚踢开了大门走了进来,大声喊道:“都滚出来,紧急集合。”
一群乌合之众便被拉到操场上,站队时头找不着尾,尾找不到头,更有那些聋子、瞎子和跛子还要让人扶着领着,好不容易站好了队,就见那个军官大声喊道:“稍息、立正。”也不管那些手下是否做了动作,就开始训话:“弟兄们,下午团长要来阅兵,因为部队缺员太多,只好临时请诸位来凑个数,大家不要担心,本营长一向爱兵如子,我向你们保证,下午一阅完兵,我就给请来的各位每人发两块大洋,然后立刻就放各位回家,从现在起,我给你们各位每人编一个新名字,也就是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原来的自己,而是我给你们编名字的这个人,如果有人记不住,下午团长检阅点名时答错了漏了陷,让团长说老子我吃空饷,到时候不但老子承诺给你们的两块大洋不发,还要一人再打五十军棍,听到没有?”下面齐声答道:“听到了。”营长于是给马云起他们每个人重新起了个名字让他们记住,然后开饭。饭菜倒是十分丰盛,白馒头尽饱吃,而且还有炒菜,马云起和众人于是放开肚皮大吃起来。有一个人一下子吃了十五个馒头,直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吃完午饭,马云起这些被抓来凑数的人一个个穿上了军装,被安插在部队中列队接受团长的检阅,本来说好团长只是集合训话,可团长突然要让部队走队列,结果走队列时那些聋子听不到口令,跛子跟不上步伐,一下子全乱了套。团长大怒,命令重新集合队伍。开始点名,点名时,有人忘了现编名点到时没人答到,有时点一个人的名字,却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人答到,继而乱成了一锅粥。麻子营长让人顶替吃空饷的事立刻露了馅,团长大怒,当时就掏枪把麻子营长就地正法。
阅完兵,马云起和众人想着很快就可以拿着营长承诺的两块大洋放他们回家,特别是那个新郎官更是十分着急,但是,他们的希望落空了,新任营长只把那些聋子、跛子释放,其余被抓来的人在每人得到十块大洋后,被强行编入部队,进行了两天短暂的军事训练,然后随部队向北开去。
部队一过黄陵,就进入了陕北,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茫茫苍苍中全是一个个数不清的馒头似的山包和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沟坎坎,山上山下郁郁葱葱,山丹丹花开得正艳,越往北走,天就越蓝,可是越往北走,路也越窄,后来干脆没有了道路,只有一些羊肠小道。部队正在前行,突然山沟中传来了几声枪响,部队立即被集合起来,只见几个士兵从山沟中拖出一具尸体,马云起不由心中一颤,死者是那个被抓壮丁的新郎官,就见那个新任营长大声训道:“你们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逃兵的下场,谁要是再敢逃跑,格杀勿论。”
部队在山路上继续前进,这支部队本来素质就不高,再加上有许多像马云起这样前几天才拉来的壮丁,而且许多人已经五六十岁了,体质差异较大,又背着二三十斤的装备,连续行军早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两腿发疼,两膝发软,尽管长官不停地用树枝抽打,仍是像爬一样慢慢地向前移动。强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官兵们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敞开衣服艰难地前行。部队来到一条小河边,营长下令部队休息,埋锅做饭。士兵们于是一个个扔了枪支和身上的子弹带、手榴弹等,飞也似的拎着水壶到河边喝饱了水,然后一头倒在地上,死猪般一动不动地躺下休息。营长则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山坡上传来了枪炮声,从空而降的手榴弹在人群中开了花,许多人眨眼间由人变为鬼,营长赶忙组织抵抗,可那些国民党兵一下子被打蒙了,有人找不着枪,找着了枪却不知道还击,营长只好带着残兵败将一边抵抗一边退去。这期间,马云起找了一个大坑跳了进去,抱了头撅着屁股趴在坑中一动不动,直到枪声停止,马云起才举着双手走出来向解放军投降。解放军不但没对马云起进行打骂,而且还给他发了三块大洋的路费放他回家。这样,加上卖壮丁的十块大洋,马云起身上就有了十三块大洋。
仗越打越凶,临晋城中要饭的日子也越发难过,马云起回到城隍庙中,花子老鳖却不知去了何方,十三块大洋很快就花了个精光。马云起一连几天都没吃饱肚子,躺在大庙饥饿难忍,回想着上次被抓壮丁的经历,马云起突然觉得卖壮丁其实并不可怕,即便是遇上打仗,枪声一响就举手投降,大不了被解放军放回来后再卖一次壮丁。想到这马云起挺起胸膛走出大庙,正好县政府门口有人征兵,马云起于是大声问道:“卖一个壮丁多少钱?”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看了他半天说:“十块大洋,不过像你这样的货色,最多五块大洋。”马云起笑着说:“拿钱来,我把自己卖了。”就这样,马云起就成了一个兵油子。直到解放,共把自己卖了四次壮丁。
马云起卖了四次壮丁,也被解放军俘虏了四次,其中被同一支解放军的部队连续俘虏了两次。解放军生气了,训马云起说:“你怎么这样顽固不化,上次放了你,怎么回去还继续为国民党卖命?”想不到马云起脾气更大,对着解放军大声喊道:“我不是在为国民党卖命,我是在混饭吃,如果我不当兵,谁给我老汉饭吃,再说要是国民党军队中没有了我这样的兵油子,谁为你们解放军运送武器,我已经给你们送了四支枪了,其中两支是美国造的卡宾枪。”那个解放军被马云起的话惹笑了,于是再一次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