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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步青 当前章节:153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夜死一般地寂静。月亮躲进了云层,只有几个星星挂在空中一闪一闪,泛着冰冷的白光,好像在嘲笑郭明瑞。郭明瑞站在龙尾堡坡头,远远看去,龙尾堡笼罩在夜幕之中,只有不知谁家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在风中一闪一闪,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郭明瑞站在高坡上,看着那高不可测的天空,那种积压在心中又说不出原因的怨气,仿佛要把他的胸膛撑破。他真想一个人在这坡上嚎啕大哭一番,他不知道老天爷为何要和自己过不去,结婚这么多年了,连个传宗接代的人也没有,郭家庞大的家业将来该传给谁啊!

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夜幕下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走上坡来。借着那昏暗的月光,郭明瑞认出那人正是马云起。马云起显然心情很好,在寂静的夜晚一边走一边还唱了起来:“回回回,散散散,看戏看到三更半,头又闷,眼又酸,进了村,狗叫唤,狗儿狗儿别叫唤,马爷我活得像神仙,搂的女人赛貂蝉,不像郭明瑞只爱钱,娶了个丑老婆还不下蛋……唉嗨哟……嗨……”听了马云起的吼叫,郭明瑞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想不到那马云起竟敢背后如此嘲弄作践自己,于是拾起一块半截砖藏在暗处。马云起正唱得高兴,不想黑暗中突然被人从后面用砖砸在头上,顿时头破血流,连疼带吓,一下子晕了过去。要是郭明瑞知道马云起从柳叶那里回来,估计会多砸几大砖。

马云起是第二天被早起拾粪的邱鹤寿发现的。当时的马云起倒在地上,从头上流下的血染红了衣衫。邱鹤寿把马云起背回龙尾堡,还请了个老郎中给他看了病,郎中说没有伤着骨头,只是一些皮外伤,当时昏迷只是因为失血过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半个月后,马云起又在龙尾堡中溜达起来,只是脸上留下一个一寸多长的伤疤,马云起说是黄河滩的土匪干的。

水云并不知道有关她和严裕龙五行相克不能结为夫妻的说法,认为自己没能嫁给严裕龙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她对严裕龙的爱是那么刻骨铭心,于是幻想着,幻想着终于有一天她和严裕龙的爱能够感动严裕龙的母亲,使她能够成为严裕龙的妾。

经过法宇大师的治疗和调养,水云的病好了许多。今天一大早,严裕龙让邱鹤寿送来一块托人从西安捎来的机器织的蓝花洋布,柔软细腻,花色鲜艳,水云十分喜爱。可是要做成什么样式的衣服,却让水云心中犯了难,不知道是应该做成敞筒衫,还是应该做成对襟袄,犹豫再三,拿不定主意的水云最后决定去大槐树下找那些大嫂大婶请教。

村头的大槐树下,是龙尾堡最热闹的地方。男人们下地后,这里就成为女人的世界。太阳渐渐西去,夕阳把树木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大树下一并排摆了五六个纺车,旁边还有一排板凳。女人们有的纺线,有的纳鞋底缝衣服,她们一边做着手中的活,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闲话。几个穿开裆裤的娃娃趴在地上玩着尿泥。一群鸡“咯咯”地叫着在地上觅食,那只大红公鸡高高地昂着头,威武的神情仿佛一个不可一世的皇帝在巡视他的爱妃,时而还要趴到母鸡身上压着母鸡踏蛋。狗儿也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你嗅嗅我,我嗅嗅你,其中一条公狗还爬上了另一条母狗的身上。王媒婆笑着骂道:“狗日的,干这种好事也不找个没人的地方,看得老娘心中恶心。”另一个女人笑着说:“狗又没碍着你的事你恶心什么,莫非……”接着就是一阵女人的浪笑声。

这个大脚王媒婆人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可是由于那双人见人怕的大脚,让她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最后只能嫁给被龙尾堡人称为死人的三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马寅旺。王媒婆当时也觅死觅活地抗争过,无奈被家人用绳子捆了手脚,像抬死猪一样抬到了死人寅旺的炕上。几天后,寻死不成由姑娘变成了女人的王媒婆再也不闹了,仿佛被寅旺彻底驯服了一样,死心塌地地和死人寅旺过起了小日子。由于她能说会道,又有一双走路飞快的大脚,干起了牵线搭桥替人做媒的事情,成为方圆几十里内有名的巧嘴媒婆。就凭那张巧嘴,王媒婆不但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还用得到酬谢的银子给家里盖了房子置了地,门楼也修得和龙尾堡的大户差不多,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王媒婆自从干起了替人做媒的差事,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的嘴里永远只有一个话题,全是男婚女嫁,只要她高兴,不管什么样的小伙姑娘经她的嘴一说,全部变成了俊男俏女,可是有时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王媒婆这阵正在大槐树下面和女人们聊天,马福财他妈对王媒婆说:“他嫂子,我家侄女仙草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可是还没有个婆家,这姑娘大了嫁不出去也愁人,如果媒婆嫂子给我家仙草做个好媒,我兄弟还不给你摆上八碟子八碗的席面,逢年过节还不提着点心和酒去谢你?”王媒婆这阵还在为上次给福财妈的侄子娶媳妇时没有谢媒人的事情生气,于是没好气地说:“要说你那侄女仙草,还真让我这当媒婆的没少费心,老婶子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人家男方家一听姑娘的名字叫仙草,想着一定是个漂亮柔顺的女子,可是偷偷一看,没有一个不摇头,说什么人长得又黑又胖叫个什么名字不好,偏要叫个仙草。还有你那兄弟,硬是认为自家女儿长得好,挑来挑去,他能看上人家小伙子的男方家却看不上仙草,男方家满意仙草的你兄弟又看不上人家小伙,这不到现在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婆家。”

福财妈显然不高兴了,生气地说:“瞧瞧这话说的,如果我家仙草长得像水云那样漂亮,那求婚的还不早就踏破了门槛,何必求你来做媒?”王媒婆叹了一口气说:“唉,你还真别以为漂亮姑娘就好找婆家,有时候姑娘越漂亮,婆家越难找。就说水云吧,那可真是个命苦的姑娘,长得那么漂亮,连我们这些女人看了也觉得心疼,谁不说她和严裕龙是天生一对,即便门不当户不对不能做大房,做个妾总还说得过去吧,可是有人说她和严裕龙五行相克,不能结为夫妻,你说水云的命苦不苦?”女人们只顾说得热闹,谁也没注意到王媒婆说这些话时,水云就在她们身后。

王媒婆的话,对于水云来说犹如一声晴天霹雳,她的头轰的一下就蒙了过去,差点晕倒在地。她强忍着转过身悄悄回到家中,一头扑在床上,蒙着被子偷偷哭了起来。也不知哭了多久,水云起身打开炕上的箱子,从箱子底拿出一叠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绣品,再把它们一一打开,只见其中有绣着鸳鸯的红肚兜,绣着鸳鸯的枕巾荷包等,是水云准备和严裕龙成亲时用的,可如今一切美好的希望都被王媒婆的话击得粉碎。水云绝望了,她拿起剪刀把那些绣品剪得粉碎,然后拿出洋火点燃,红红的火苗仿佛烧着水云的心。看着那火苗,水云的心中一阵刺痛,突然她后悔了,手伸向那燃烧着的火中,任凭火把手烧伤也不抽回,结果只抓到一个未烧完的残片。水云对着那残损的鸳鸯呆看了半天,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天色渐渐变暗,夜幕笼罩了龙尾堡。忙了一天的严裕龙给水云带来了三天的中药,还有托人从华阴县城买来的莲子、桂圆等补物。水云的母亲接过严裕龙手中递过来的东西,笑着说:“少爷平日里忙,可仍隔三岔五地过来看望水云,给水云买东西,老是让少爷花钱,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严裕龙说:“大婶这话见外了不是,水云是我的妹妹,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得照顾她。水云在哪,她这几天好吗?”水云母亲说:“少爷送来的药一直吃着,身子好多了,今天一直好好的,拿着你送来的那块花布琢磨着不知道做个什么衣服。可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不知怎么了,一个人呆在屋中想心事,要不少爷进去看看吧。”严裕龙去敲水云的门,过了半天水云才打开门。水云的母亲说:“少爷和水云说会话,我去把下午从地里收回的辣子用线穿起来挂在屋檐上,时间长了要发霉的。”

一进水云的屋子,严裕龙的眼睛不由一亮,眼前的水云头发高高束起挽成发髻,着敞筒红衫,绿裤子,绣花鞋,再配上那本来就美若天仙的脸庞,特别是那双楚楚动人,明亮而又迷人的大眼睛,显得十分漂亮。显然在严裕龙进屋之前,水云刻意打扮了一番。

严裕龙坐在椅子上,水云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倒好的茶放在严裕龙面前。严裕龙问:“水云妹妹这两天可好?”水云说:“不好。”严裕龙说:“是哥哥不好,找不到好的先生为妹妹看病。”水云说:“这心中有病,先生怎么治得好?”严裕龙明白水云的意思,于是岔开话题说:“妹妹现在最主要的是静下心来养病,有些事情等病好了以后再说。”只见水云正用火一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两人目光一碰,倒是水云先低下头,同时脸上罩满了红晕。看着水云羞涩的神情,严裕龙不由得赞叹道:“妹妹真漂亮。”听了严裕龙的赞美,水云不但没高兴,反倒啜泣了起来。严裕龙赶忙问:“水云妹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水云哭着说:“我怎么了难道少爷心中不明白?少爷说水云漂亮,可是漂亮又有什么用,不能和少爷在一起,水云空有这么一副漂亮的面孔又能去给谁看?”

看着泪流满面的水云,严裕龙的心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心中何尝不是时时刻刻地牵挂着水云。他真想走过去拉住水云的手,甚至想把水云拥在怀中,可是这种念头刚一闪现,他的脑海中又闪现出了他的母亲,还有法宇大师。他把自己的感情深埋心中,以一种大哥哥的口气对水云说:“水云妹妹,忘了这些事吧,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妹吗?”

“可是我做不到。”水云哭着说,“裕龙哥,每天黄昏来临之时,水云心中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就会找个借口出去在村中转一圈,其实水云是想看少爷一眼,只要远远地看上少爷一眼,哪怕是背影,水云的心中就感到踏实。如果有一天见不到少爷,水云心中就会感到空荡荡的。”

听了水云的话,严裕龙的心都要碎了,他想安慰水云,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水云继续说:“这些日子,水云不管干什么,眼前总是少爷的影子,晚上睡觉闭上眼睛,心中想的是少爷,连梦中都和少爷在一起。这几天,有几个媒婆上门来给水云做媒,有大户人家,也有官宦人家的子弟。母亲心中十分满意,劝水云早早答应了人家。水云明白,水云只不过是一个乡村女子,能攀上一个大户或官宦人家,在一般人眼里那是天大的好事,可是都被水云回绝了。”

水云的话感动了严裕龙,他伸出手想摸水云的脸,可是那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最后还是缩了回来。他站起身急得在屋子中踱来踱去,最后走到窗前,看着天空闪烁的星星说:“水云妹妹,你心中肯定明白,哥哥我心中何尝没有妹妹,可是……”“可是有人说你我命中五行不合,不能结为夫妻,就连做你的妾也不行是吗?”水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严裕龙,“裕龙哥,水云已经想好了,今生今世,水云心里只有少爷一个人,只要能和少爷在一起,水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地位。如果真的连你的妾也做不了,水云就谁也不嫁,一直住在龙尾堡。少爷如果闲了、烦了,来陪陪水云说说话就行了,只要能每天看看少爷,对水云来说就足够了。”

看着水云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严裕龙知道水云是认真的,他强忍着内心的感动,摇了摇头说:“傻妹妹,从古到今,哪家姑娘不嫁人,妹妹在裕龙的心中是一个完美的女子,你应该和其他女子一样有名分,有地位,凡是别的女人有的,妹妹都应该有。”“可是这些我真的不在乎,我只想和少爷在一起。”水云打断了严裕龙的话,用炙热的目光盯着严裕龙说。

严裕龙被水云感动了,低下头,只见面前的水云粉红色的上衣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优美的身段,隆起的乳房高高耸起,美丽的秀发遮住了半个面庞,由于羞涩,使那本来就美丽的面孔更加迷人,特别是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正用炙热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目光充满了激情和渴望,使严裕龙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美在诱惑着他。面对水云,严裕龙感到了身体的冲动和渴望,一股本能的欲望和冲动在他的体内迅速膨胀,他抬起手……

“咕咕咕,你这只不听话的大公鸡,天黑了还不回窝上架,快回窝去。”窗外传来水云母亲赶鸡上架的声音,同时也使严裕龙从欲望和冲动中冷静下来,赶忙缩回伸出的手对水云说:“水云妹,说句心里话,世上像水云妹这样美貌的女子的确不多,如果妹妹这样的女子还不能让一个男人心动的话,那么他就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裕龙十分喜欢妹妹,可是我们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在这件事上我们应该多为家人想想……”

水云眼中的炙热和激情慢慢退去,她向后退了两步,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严裕龙,那目光逼得严裕龙低下了头。两人站在那沉默了良久。水云的表情十分痛苦,继而变成一种苦涩的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水云怎么忘了,少爷是龙尾堡的掌事,是正人君子,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孝子,水云命中本来就不该有爱,更不该爱上少爷。对不起,水云难为少爷了,少爷走吧。”严裕龙低下头,只见水云正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盯着自己,心中不由一阵酸楚,安慰水云说:“妹妹千万别这样想,其实,天下好男人多得是,过一段时间闲下来了,哥哥托人给妹子找一个好人家。妹子这样漂亮迷人又心地善良,应该有一个好的归宿,要不然,哥哥心中会不安的。”

严裕龙在刀割般痛苦中转身出了水云的屋子,就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对水云是那样的依恋,希望时光能在此停留,让他一生一世和水云相伴。但同时又有一种逃离似的感觉,脑子中空荡荡的,面对送自己出门的水云母亲,竟不知道打声招呼,一头冲向夜幕之中。他呆呆地来到龙尾堡头,茫然地望着夜幕中的黄河滩,一种说不出的烦闷、委屈涌上心头,这种情绪在身体中迅速蔓延,仿佛要撑破身体,他想大声呼喊,想把心里的委屈诉说给上天……

对于一年到头靠吃糠咽菜度日的庄稼人来说,最渴望的是看到田里的庄稼有个好收成。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充足,受到雨水滋润的庄稼茁壮成长;再加上龙尾堡人的精心照料,吐出天花的玉米长出了嫩嫩的玉米棒子,埋没了膝盖的谷子抽出了长长的谷穗,豆类结出繁密的豆荚;看着长势喜人的庄稼,龙尾堡人兴奋得眉眼都笑了,锄草松土,浇灌施肥,一边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田地里更加拼命地劳作,一边扳着指头算计着收获的日子。

一场旷日持久的连阴雨,浇灭了龙尾堡人那期待丰收的渴望。阴雨自八月中旬至九月底达四十余日,期间时停时下,阴雨如注,渭水洛水大涨,冲毁河滩田地及房屋无数,田野之中遍地汪洋,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即将长成,甚至已经能够闻到豆谷的香味的庄稼被浸泡在雨水中霉烂,就仿佛看见那丰收的白馍馍吊在空中在眼前晃悠可就是拿不到手……

连阴雨使临晋县秋庄稼几乎绝收,刚一入冬,饥荒就开始在临晋县蔓延。而临晋的百姓则把度过饥荒的希望寄托在严裕龙的父亲严大人身上,他们不相信身为户部尚书,掌握朝廷财政大权,被百姓称为“济世丞相”的严大人会坐视家乡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顾。就像百姓中传说的那样,只要严大人让人把官仓的仓底扫一扫,也够临晋县的百姓坐地吃上十年。在一些人的提议下,成群结队的饥民来到龙尾堡,跪在严家大门外要严裕龙给父亲严鼎铭写信,求朝廷放粮赈灾。

面对跪在大门外的饥民,严裕龙同样跪在严家大门口的台阶上对着他们抱拳施礼:“乡亲们,我临晋遭遇多年未遇的大饥荒,饥民遍地,看到父老乡亲遭此大灾我严裕龙同样心如刀割。请父老乡亲放心,我即刻就给家父修书一封,通报本县灾情,恳求家父奏请朝廷尽快放赈救灾,明天一大早就让鹤寿起身把信亲送京城。外面天冷,众乡亲请回吧。”听了严裕龙的话,一个年龄大的长者起身冲着严裕龙长长作了个揖说:“我代表临晋百姓谢谢严先生!大家请回吧。”严家大门外跪着的人渐渐退去。

饥民退去不久,龙尾堡坡头来了一辆马车。严裕龙一看,原来是父亲严鼎铭穿了一身普通的微服便装,坐着邱鹤寿的父亲邱孝民赶着的一辆半新不旧的油布裹顶的马拉轿车回到了龙尾堡。马车后面放着两个木箱子,看来这就是父亲从京城带回的全部家当。眼前的情景让严裕龙一惊:莫非父亲被罢了官?

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以这样的情景回乡,像一盆冷水一样一下子把龙尾堡人原本热切企盼严大人能帮助乡亲们度过饥荒的心浇得冰凉。严家大院前再也没看到以往严大人回乡时的那种官轿林立、车水马龙、各级官员按官级大小,在严家门前坐着板凳排队等候严大人召见的情景。夜深了,龙尾堡显得十分安静,严裕龙和邱孝民在外屋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严裕龙说:“邱大叔,家父已经回来两天了,家父不说,裕龙也不敢问,可是我真想知道,家父到底是因何被罢的官?”

邱孝民放下手中的烟袋,喝了一口茶说:“在京城跟随老爷几十年,我从来不过问官场上的事。不过听人们私下议论说,老爷并不是丢官,是辞官。原因是老爷作为户部尚书,曾经上奏反对慈禧太后动用海军经费修建圆明园祝寿。慈禧闻奏大怒,仍要坚持动用海军经费,老爷再次上奏说‘近年来东洋日本快速发展海军,其目的在于吞并高丽和我大清帝国。因此,海军一定要加强,海军经费万万动用不得’。慈禧太后大怒,降旨说,‘该堂官不能体仰朝廷,更目无本太后,着刑部严加议处。’但皇上深知严大人上奏是为国家社稷考虑,特别加恩将老爷留任思过,可是老爷为官几十年,早就厌恶了官场的明争暗斗,同时也为朝廷的昏暗而愤恨,深感朝廷昏庸,党派倾轧,事不可为,再加上此时又传来了甲午海战中国海军战败的消息,于是万念俱灰,遂借疾屡请辞官回乡。”说到这邱孝民拿起烟杆“吧哒吧哒”抽了几口说:“坏就坏在老爷这个脾气,其实慈禧太后也知道老爷是忠臣,是为了朝廷,只要老爷认个错,也就过去了,可是老爷就是不肯。不过话说回来,在当今朝堂,做个平民百姓比当官好,少爷不知道官场那个凶险啊。”

龙尾堡人没想到,严鼎铭回龙尾堡几天后,备受冷落感受了世态炎凉的严家大院前突然热闹起来,一时又是车辆纷纷,骏马成队,官员簇簇,官轿成行,各级官员中突然掀起了拜见严鼎铭的高潮,有从省城西安赶来的封疆大吏,也有州府官员,还有一些身着铠甲、腰佩宝剑的武官,他们或者骑马,或者坐轿,许多人来时还抬着礼品,前呼后拥地来到龙尾堡。可严鼎铭此时却住进了龙头寺,拒见任何来访者,过起了清心寡欲的苦行僧生活,每天和法宇大师讲经论佛,参禅打坐,探讨那深不可测玄妙无比的佛学。

看着那些封疆大吏和朝廷命官如此低三下四地巴结一个丢了官的严鼎铭,郭明瑞看不清其中原委,父亲郭鸿昇开导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官员巴结严鼎铭,是因为严鼎铭可能对他们还有用处。第一,严鼎铭是辞官而不是罢官;第二,严鼎铭在朝中这些年,怎能不扶持几个亲信,肯定在朝中还有一定势力,没准哪天为了升迁还要让他美言几句;第三,严鼎铭在朝中这么多年,一直还是受慈禧太后看重的,万一哪天这个婆娘一高兴再宣严鼎铭进京,对于那些没来拜访的官员来说,那岂不是误了大事。”听着父亲那透彻的分析,郭明瑞不由得连连点头,感慨地说:“这就叫树大根深。”

严鼎铭虽没接见前来拜访的同州知府赵大人,却让严裕龙给赵大人送出一封信,赵大人见到严鼎铭的信,下令打开临晋县境内的丰图义仓发放粮食救济百姓,老百姓总算安稳住了。

严裕龙几次到龙头寺想把父亲严鼎铭接回家中居住,均被严鼎铭拒绝。这天他又来到龙头寺看望父亲,只见父亲正和法宇大师在岱祠岑楼上下棋。看到严裕龙惊诧的表情,立悟和尚对严裕龙说:“从佛教教义来讲,僧人本来是禁止下棋的,佛家是以息人争斗为宗旨,而下棋使人起争斗之心。可是这几天法宇大师见严大人心情郁闷,于是破戒和他下棋解闷。”

严鼎铭本是围棋高手,可是今天总走错棋。法宇大师叹息了一声,停下棋子,用手拨弄着脖子上的念珠说:“阿弥陀佛,严大人,吾知你为躲避尘世嘈杂而来,虽住在寺中,但仍心系国家社稷,高风亮节,实让贫僧感动。可是佛门为清静之地,要入佛最主要还是要心绪宁静,正像佛家所说的,‘止住尘劳妄想,八风不动心,宁静无烦恼,心洁静而光明自生’,只有这样才能专心礼佛。不过严大人目前的心境贫僧也是理解的,曾身居高位,忧国忧民,一下子要想丢开,如何立刻就放心得下。”

严鼎铭放下棋子,离座起身,手扶岱祠岑楼的围栏举目远眺,只见西岳华山挺拔峻秀,黄、洛、渭三河宛若飘带;低下头看看龙头寺,寺内遍植松柏,郁郁葱葱,清静无尘,十分幽静,眼前的镇龙宝塔依然挺拔。看到这一切,严鼎铭感悟地说:“楼是昔日之楼,塔是昔日之塔,可人已非昔日之人了。”法宇大师说:“先生何出此言?”严鼎铭说:“眼前的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早年我考取功名,和大师在此饮茶的情景。那时你我是何等的年轻,何等的意气,可是转眼之间,你我已经到了感悟人生的年纪,不由让人想到人生苦短,如暮烟,似钟声,若晨星,很快就会隐没。”法宇大师说:“是啊,一切仿佛还是昨天,可恍惚之间你我已是垂垂老矣。既然如此,先生为何还要纠缠于尘世间的烦恼和杂念之中?”严鼎铭说:“那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叫我如何就放得下啊。”

法宇大师命立悟和尚收起棋子,奉上清茶,一边招呼严鼎铭严裕龙用茶一边说:“可恨朝廷无道,严大人纵有雄才大略,却不被朝廷理解。不过话又说回来,世间万物,兴盛衰败,生死轮回,此乃不可抗拒之规律。华丽雄伟的殿堂总有陈旧倒塌之日,大厦将倾,非人力所能抗拒,让该去的不去,不见得就是好事,贫僧劝先生还是保重身体,少操些心,阿弥陀佛。”

严鼎铭呷了一口茶说:“听大师之言,大清国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吗?”法宇大师看了严鼎铭和严裕龙一眼,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跳出三界外,对于国家大事不敢妄加议论。不过贫僧想在此告诫先生一句,那就是不如君意不如无,对于天子来说,那可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因此贫僧再次劝诫大人,遇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严鼎铭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到雕栏旁,俯视洛河、渭河和茫茫苍苍的黄河滩,遥望远处那云层中隐约可见的华山,神情肃穆。

严裕龙听出法宇大师话中有话,起身对法宇大师作揖问道:“请大师恕晚辈愚钝,刚才的话大师能否讲明白一些?”法宇大师端坐于蒲草垫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答道:“以少爷的悟性,何必要难为老衲再多言呢?”说完拨弄着那串已搓揉得油光发亮的念珠,不再理会严裕龙。

严裕龙没有请回父亲,只好一个人独自回到龙尾堡向母亲复命;回想起法宇大师的话,不禁暗暗为父亲的安危担心。

听到严鼎铭辞官回乡的消息,马山虎和在官立师范学校教书的李瑞轩结伴回龙尾堡来到严家拜访。严裕龙命人摆上一桌酒菜,三人一边饮酒,一边畅谈。谈及时局发展及严鼎铭罢官一事,李瑞轩愤慨地说:“软弱无能的清廷统治,使我中华日渐积弱,可恨的慈禧太后不听劝告,动用海军经费给自己修建圆明园,致使甲午海战中国海军战败,不但葬送了中国人用巨额银两营建并苦苦经营了多年的中国海军,把台湾等地割给了日本,另外还得赔偿巨额银两,耻辱啊!耻辱!”坐在一旁的马山虎拍着桌子大声骂道:“还有那狗日的东洋日本人,竟敢欺我中华,要是哪天碰在爷爷我马山虎手上,定叫一个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咔嚓咔嚓’取了他们的狗头。”

看到李瑞轩和马山虎如此愤怒,严裕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啊,作为一个中国人,没有人不为之感到痛心,家父也正是因为甲午海战战败而愤怒,更为给日本人割地赔款而痛心疾首,心力交瘁才辞官回乡的。”

马山虎说:“以前,我马山虎遇到不平之事,总要用手中的刀子主持公道,天真地以为仅凭我们刀客手中的刀子就可以改变这不公平的世道。现在看来,连严大人这样的一品大员都遭到迫害,贪官污吏杀不完,奸商恶霸锄不尽,要想改变这一切,必须像瑞轩兄说的那样,推翻朝廷统治,恢复我汉人政权。”

严裕龙说:“可是我们只是一个小民百姓,根本不可能改变目前现状,弄不好还要招致杀身之祸。况且瑞轩弟出身书香门第,从小饱读诗书,又去过东洋留学,如今是吃穿不愁,何必为了那明知不可为之事而惹火烧身,甚至连累家人?”

李瑞轩说:“裕龙兄差矣,不错,你我的确是一介小民百姓,可是你的父亲严大人不是朝廷一品大员吗?他老人家不也同样遭到排挤陷害?另外,朝廷果真无法推翻吗?差矣,裕龙兄想一想,和我汉人相比,满人还不及我汉人的十分之一,只要我们汉人个个奋起反抗,十个总能打过一个吧。我可以告诉裕龙兄,现在关中,就有一大批知识分子和侠义刀客在秘密进行反清斗争,目前的形势就像一个大干柴堆,只要一星火苗,反清的烈火就会熊熊燃起。”

十一

随着村头老槐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天气就一天天冷了起来,路边和坡头的蒿草枯萎败倒,没有庄稼遮掩的田野罩上了一层白霜,带着寒意的西北风也一天紧似一天,关中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严冬。

“官兵来了,官兵进龙尾堡了。”村头传来了叫喊声,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只见一队官兵已上了龙尾堡坡头。前面是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持刀护卫,为首的一个四品武官穿戴,身着八蟒武官袍子,头戴白色明琉璃顶子,手持王命旗牌,显得威风凛凛,中间是一顶红呢子顶的八抬大轿,轿子后面是一队手按腰刀的清兵,所过之处扬起阵阵尘土。龙尾堡人被眼前的阵势所震慑,搞不清到底有什么样的大事要发生,一个个吓得回到家中紧关院门,惊恐中又忍不住好奇,通过门缝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官兵们在严家大院前停了下来,马队和步兵分两列各站一边,中间的轿子中走下了一个身着九蟒五爪官袍,三眼花翎珊瑚顶戴的官员,站在严家大院前冲着大门喊道:“有圣旨,传严鼎铭接旨。”那音听起来怪怪的,尖尖的像女人的声音,又像一只沙哑的公鸡在叫,显得阴阳怪气,龙尾堡人于是松了一口气,原来皇上给严鼎铭下圣旨了。

各家的院门渐渐打开,人们慢慢围聚到严家大门前。郭鸿昇是龙尾堡中见多识广的读书人,小声对龙尾堡人说:“威风,真是威风,别说我郭鸿昇,就是咱临晋县的县太爷也未必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你们看那个武官手中举着的牌子,那叫‘王命旗牌’,表示这些人是皇上亲自派来的,见到此牌,下至平民百姓,上至朝廷命官都得避让,如有阻拦,格杀勿论。”

王媒婆指着那个坐轿的官员问郭鸿昇:“郭先生,那位大官脸上光光的连一根毫毛都没有,说话也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看起来怎么像个娘们?”没等王媒婆说完,郭鸿昇吓得一下子变了脸,赶忙制止说:“我的爷呀,快闭上你的臭嘴,瞪大眼睛看看那官服,那可是个三品大员啊,至于他的长相和声音有点怪,因为那是个公公。”马云起做了个鬼脸笑着说:“噢,我明白了,就是裤裆里的玩意被割了。”马云起的话,逗得周围的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面对官兵和皇上的圣旨,严裕龙并不显得惊慌,他一边招呼那些传圣旨的官员和官兵进屋休息,安排厨房给他们准备酒菜,一边备轿去龙头寺接父亲。严鼎铭一到家,官兵立刻在严家大院前列队站好,那太监又一次大声喊道:“严鼎铭听旨。”严鼎铭赶忙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罪臣严鼎铭听旨。”那太监于是展开一道黄绸圣旨,仍用那不男不女的阴阳腔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目前外患内忧,正值国家用人之际,着严鼎铭官复原职,即刻赴京上任。钦此。”太监念完,收起圣旨等着严鼎铭来接。却见严鼎铭跪在地上说完了“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后,并未上前接旨,仍然跪着对太监说:“皇上及老佛爷百忙中还念及老臣,是抬举老臣啊!受此大恩,严鼎铭感激涕零,没齿难忘,本应即刻领命,赴京就任,以竭犬马之劳,无奈臣年老体弱,烦请公公转告皇上和老佛爷,臣自从回乡以来就一直抱病在身,头脑糊涂,实难再参与国家军机大事,请皇上和老佛爷恩准臣告老还乡,臣就感激不尽了。”说完磕了三个头。

传圣旨的太监没想到严鼎铭竟敢抗旨,冷冷地说:“严大人,看在多年同朝为臣的份儿上,下官提醒一句,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想必严大人心里应该明白吧?”“臣不敢,老朽确实是年老体弱,难以胜任皇上和老佛爷的厚爱,在皇上面前还烦请公公多多关照了。”看到严鼎铭那坚决的样子,那太监收起了圣旨,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裕龙问父亲为何拒不接旨,严鼎铭说:“儿啊,为父当然知道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可是法宇大师说过,大厦将倾,非人力所能扭转,也就是说清朝气数已尽。这几年朝廷和洋人作战连连失利,不平等条约一个接一个,不签,咱们的大刀长矛的确打不过洋人的坚船利炮,打下去只能死伤更多的中国人,签吧,落个千古骂名,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李鸿章李中堂在被迫签完《马关条约》后就离开京城远避广州。为父我若此时接旨进京,没准签订下一个不平等条约的人就是我,因此这次即便是因抗旨招至杀身之祸,也比落个卖国的名声好啊!”听了父亲的话,严裕龙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但又不由得更加替父亲的安危担心。

当天晚上,严鼎铭就命邱孝民给他烧水洗澡。洗完澡后已是天黑掌灯时分,按理说该解开辫子束发睡觉了,严鼎铭却要邱孝民给他梳了头编好辫子,并且刮了脸,大家虽然不明白严鼎铭的用意,但还是按他的吩咐做了。没想到做完这一切,严鼎铭又宣布了一条更奇怪的决定,那就是从现在开始,他要一个人住在书房中,而且每天晚上要洗一次澡,洗一次头,编一次辫子,刮一次脸,每天晚上要把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严裕龙的母亲问严鼎铭为何要这样,严鼎铭笑着说:“是法宇大师让这样做的,天机不可泄露。”

这天吃过晚饭,严鼎铭把严裕龙叫到书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给严裕龙谈了自己一生中的功绩和过失,安排了自己的后事,最后说道:“为父这一辈子在朝廷做官几十年,没有扩大祖宗留下的基业,严家目前的这些基业,都是祖宗留下来的。面对祖宗,为父没有做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人这一辈子,最终难免都有一死,为父如今年事已高,有些事情还是提前准备比较好。村子东北方向高脚板那块高地,是法宇大师给我看的墓地,我死后我儿就把我埋在那,再在墓前给我栽上几棵松树。另外,为父还有一句话送你,做人难,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更难。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那就要做到两个字,‘威’和‘德’,有威无德是恶霸,有德无威遭人欺,德威并举,方是大丈夫。”

窗外传来鸡叫声,严裕龙在父亲的多次催促下离开,尽管严裕龙挑门帘的声音很轻,可是和着衣服躺在严鼎铭书房外间炕上的邱孝民却像弹簧一样一下子坐了起来,赶忙下炕给严裕龙开门。冬天的夜晚天气很冷,可是邱孝民只穿了一件薄棉袄,看着劳累了一天的邱孝民,严裕龙心中十分感激,赶忙去炕上给邱孝民拿了一件大衣披上。然后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房,发现父亲严鼎铭正用手挑着门帘目送着自己离去。严裕龙于是心头一热,尽管心中不舍,可还是一咬牙出了屋子,身后传来了邱孝民插上门栓的声音,而且可以听出是插了两道门栓,严裕龙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严裕龙离开父亲书房的时候,夜死一般地寂静,龙尾堡鸡不叫,狗不咬,静得连空气也好像凝固了一样。不知为什么,这种寂静让严裕龙心中感到恐惧和不安,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和从未有过的对父亲的依恋。带着这种依恋,严裕龙心神不安地回自己的屋子。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哭叫声传进屋子,严裕龙赶忙披了衣服出门,只见邱孝民哭着说:“少爷,严大人……严大人他……”“父亲大人怎么了……”严裕龙忙问。“他被害了……”邱孝民哭得泣不成声。

严裕龙和众人赶到书房,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父亲仍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笔,好像正在写东西,只是头没有了,鲜血喷得到处都是。面对着惨不忍睹的场景,严裕龙眼前一黑,差点倒在地上。他不相信一生向善的父亲竟会落得如此悲惨结局,竟保不住全尸,他一下子想到了法宇大师的话:“有句话不知大人听过没有,那就是不如君意不如无,对于天子来说,那可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同时他又想到了父亲抗旨的事情,想到送圣旨的人一走,父亲就坚持要一个人住在书房中,而且每天晚上要洗一次澡,洗一次头,编一次辫子,刮一次脸,每天晚上要把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而且安排了百年以后的事情,看来父亲早就预料自己要被刺杀的结局。严裕龙拿起父亲被刺杀前最后写下的纸,上面竟然写的是:“不要报官,忍气吞声,以求自保。”看着父亲写下的话,严裕龙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死因。

看着父亲被害的惨相,严裕龙一下子瘫在了地上。邱孝民和邱鹤寿父子赶忙上前扶起严裕龙坐在椅子上。邱孝民一边自己扇着自己的脸,一边自责地说:“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老爷。”严裕龙忍着巨大的悲痛,上前拉着邱孝民的手说:“大叔,一切和你无关,别太自责了。”这期间,听到动静的严家人已经赶了过来,严裕龙不想让大家看到父亲被害的惨相,已和邱家父子处理了现场,然后说:“先不要把父亲遇害的消息传出去,鹤寿赶快去城中请山虎兄弟,让他们看到底是谁害了父亲。”

马山虎很快来到严家,在看完严鼎铭被害现场后,不由得锁紧了眉头,眼前的一切让这个帮官府侦破过无数大案疑案的刀客也感到困惑不解。马山虎摇着头对严裕龙说:“裕龙兄,这个案子是我有生以来碰到的最难解的案子。第一,严家大院院墙高达一丈五尺,别说一般人,就连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洋大盗也得借助工具才能越过,可墙上并未留下使用工具的痕迹,方圆百里哪有武功这么好的人;第二,这天晚上月光明亮,村中鸡不叫,狗没咬,龙尾堡人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就连睡在严鼎铭卧房外面的孝民大叔也没听到一点动静,可见凶手轻功极好;第三,凶手刺杀严大人时没被睡在外屋的孝民大叔发现,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凶手行凶时对严大人一刀毙命,直取人头,动作之快让严大人不能发出喊声,动作之轻轻到不伤及任何骨头,干净利落,一切就在一瞬间完成。如果这前两点为高人所为,那么这第三点就不是高人,而是奇人了,他不但是一个武功高强轻功极好的职业杀手,而且对人体骨骼结构颇有研究。第四,凶案发生后,严家大院其他东西完好无损,可见凶手并非谋财,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取走严大人的人头。我实在想不通凶手到底和严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杀了严大人还要拿走他的人头,使他落个不能全尸!此案离奇,我马山虎实在是难以侦破。”

看到严裕龙痛不欲生的神情,马山虎安慰说:“事已至此,裕龙兄节哀顺变,赶快安排严大人的后事吧。”却见严裕龙说:“父亲是被谁害的,我的心中已经有底,为了找出刺杀父亲的凶手,家父被害的消息暂且保密,先不发丧,我想三五天内,凶手定会不打自招……”

十二

严鼎铭遇害后的第三天,一队人马来到龙尾堡,为首的是同州知府赵大人。看到村子中一切平静,赵大人不由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对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村之中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当他来到严家大院门前时,看到严家平静如常,更是皱起了眉头说道:“连太后都知道了,可是严家怎么没有一点动静?”于是命人进去通报。严裕龙在邱鹤寿的搀扶下迎赵知府来到客厅,看到严裕龙憔悴而又虚弱的样子,处世老到的赵大人已经猜出点什么,问严裕龙道:“请问恩师严大人一向可好?”严裕龙说:“好。”赵大人说:“我想见见严大人。”严裕龙说:“家父去西边出远门了。”没等严裕龙说完,只见赵大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冷着脸用一种犀利的眼光盯着严裕龙,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吼道:“严裕龙,严大人明明被害了,还被取走了人头,连太后都知道了急报派我前来吊唁,可是你这个当儿子的家里连个灵堂都没设,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面对发怒的赵大人,严裕龙强忍着心中的愤怒,用一种低沉而又冰冷的声音说道:“不错,家父是被害了,可是请问赵大人,家父被害我们既没报官,也没发丧,更没设灵堂,太后又是如何知道家父被害的消息?”“这个……这个……”严裕龙的话,问得赵大人一时无言以对,却见严裕龙用愤怒的目光盯着赵大人继续说道:“如此看来,家父一定是被慈禧这个歹毒的妇人派人刺杀了,她派人害了家父,现在又派你来吊唁,这样做岂不是此地无银不打自招吗?”听了严裕龙的话,赵大人在震惊之余,也终于明白了严裕龙为何密不发丧,同时也明白了严鼎铭的死因。可赵大人毕竟是同州知府,面对一脸愤怒的严裕龙,大声呵道:“严裕龙,你想干什么?”此时的严裕龙早已变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哪里还管什么同州知府不知府,同样大声吼道:“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慈禧杀害了家父。”然后对着门外大声喊道,“鹤寿,召集龙尾堡全体村民,我要告诉大家,是慈禧杀害了我父亲。”

看着情绪激动的严裕龙,赵大人突然拔剑在手,一下子把泛着寒光的剑刃架在严裕龙的脖子上大声喝道:“严裕龙休得无礼,竟敢在我这个朝廷命官面前对太后不敬,再敢放肆,本官这就取了你的人头。”严裕龙不但不怕,反而挺了脖子迎着赵知府那锋利的宝剑说:“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现在就召集众乡亲,宣布是慈禧杀了我的父亲。”看到严裕龙毫不畏惧的神情,赵知府放下宝剑说:“严裕龙,有些事情有时候是糊涂一些要比聪明好,你知道你这样做是什么后果?”严裕龙说:“我当然知道,不就是一死嘛。”赵大人说:“说得轻巧,你不怕死,难道还要搭上你的家人吗?别让聪明害了你和家人的性命,我想严大人如果在世,绝不会让你这么干。”赵大人的话,让严裕龙想到了父亲临死前写给他的那个“不要报官,忍气吞声,以求自保”的纸条,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吼道:“难道我就只能是忍气吞声地咽下这口恶气,老天爷,这个世界上到底天理何在?公道何在?”然后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看着大哭的严裕龙,赵大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得要受委屈,你如果不听劝阻执意要那样干,我想严家要办的就不是一个人的丧事,就可能是几个人或者十几个或者几十个人。看在曾经是严大人门生的分儿上,本知府在此劝你一句,赶快设灵堂,为严大人操办丧事吧。”听了赵知府的话,严裕龙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继续嚎啕大哭起来。

严鼎铭遇害的消息在龙尾堡迅速传开,人们在震惊之余纷纷涌向严家大院。面对众乡亲,严裕龙哭着说:“自裕龙记事起,家父就一直在京城为国事操劳,虽然每隔两年都要回乡看看,但和裕龙相处的时间毕竟太短,如今年老辞官回乡,本来正是该裕龙尽孝之时,不想……”严裕龙说到这,早已是泣不成声。所有在场的人被严裕龙的情绪感染,人人俱动悲情,特别是那些女人也跟着大哭起来,一时龙尾堡中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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