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中,丧事这样的大事是最忙,也是最乱的事,按习俗得尽快搭起并布置好祭奠死者的灵堂,派人去给远近的亲戚朋友报丧,接待前来祭拜者并安排休息、看茶、吃饭,远方来客还要给安排住宿。账房负责丧事期间的伙食、买白帐布、花圈、炭火、烟叶、茶叶等开销支出,礼房负责好接受礼品及登记公示等等。由于事情多而杂,因此自然得有一个精明强干又能服众的人来掌管事,像严家这样的丧事,在龙尾堡中,自然只能由郭明瑞来当这个大总管。
郭明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村中挑选出三十多名脚力好、说话办事利落的男人集合起来,安排这些人赶快吃饭,然后给一些人还发了盘缠,让他们或走路,或骑马骑驴,赶快给方圆百里内严家的亲戚去报丧。打发走报丧的人,郭明瑞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按龙尾堡办丧事的风俗礼仪安排布置有关事情。
由于严家在龙尾堡的威望,龙尾堡五十岁以下的人,无论辈分高低,几乎都自发地为严鼎铭披麻戴孝,自觉地来到严家帮忙。中午时分,严家大门前立起的高杆上挂起了白幡,一座高大的灵堂已在严家大院搭起并摆上了花圈布置完毕。龙头寺主持法宇大师亲率十六名僧人来到龙尾堡为严鼎铭做水陆道场超度亡灵,郭明瑞派人请来的两班吹鼓手灵堂一班,大门口一班,两拨比赛似的吹打起来,一切事情安排得十分有序。
从一大早开始一直到中午时分,郭明瑞忙得连一口热水也没顾上喝,直到灵堂搭建布置完毕,祭拜死者的一切准备工作也已安排就绪,郭明瑞这才松了一口气。邱鹤寿递给他一杯热茶说:“郭先生,忙了一天,连我们这些下苦人都累得骨架散了似的,郭先生肯定累坏了,现在一切总算安排停当,先生快喝杯热茶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郭明瑞显然是渴极了,接过邱鹤寿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说:“怎么能说一切已安排停当,再过一会儿,奔丧奠拜的客人就要到了,派谁去村头迎客,接到客人后根据客人的身份如何安排祭拜、用茶、吃饭、送行。派谁去接待官场上的人,哪个又去接待一般客人,又是谁负责账房、礼房、厨房、茶水等等这一大摊子事情还没有着落,一切才算开了个头,忙的事情还在后头哩。”
郭明瑞命人把马云起、邱鹤寿、郭丁山、王媒婆、郭笠生及村中几个能干的人叫到一起,然后命人摆上饭菜,一边吃饭一边说:“严大人遭此不幸,我等自然十分伤心,但是在伤心的同时,作为乡亲,我们还要帮严家办好丧事。严大人的丧事和一般平民百姓的丧事不同,前来奔丧祭拜的既有州县官员,又有乡绅名士,还有一般百姓。从礼仪上讲,无论贫富贵贱,来者都是客,都要照顾周到,绝不能厚此薄彼,让那些平民亲戚伤了面子。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无论什么人都是一样接待,让州府官员和平民百姓坐在一起饮茶当然不合适,问题就看我们怎么安排了。”
郭明瑞接着给在座的每个人都分了工,他考虑得很细,连一些细节都考虑到了,使在座的人连一句话也插不上。其间严裕龙走了进来,双手抱拳对大家作揖说:“一切全仰仗明瑞和各位,裕龙这里有谢了。”说完跪在地上给众人磕头致谢,被郭明瑞拉了起来。严裕龙执意给众人一一敬过酒,才被郭明瑞劝了出去。
劝走了严裕龙,郭明瑞给在座的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酒杯说:“严家的事,就是我龙尾堡的事,事情能否办好,全仰仗在座的各位了,希望大家尽心尽力,别让人说我龙尾堡人不懂礼仪规矩。这里边有两个方面我最担心,一个是云起接待的官员和有身份的客人,对于这些人一定要尽心,该有的礼节一点也不能省,不要怕麻烦,一定要让这些人感到我们很敬重他们。另一个是媒婆嫂子管的厨房,我刚才说了,前来祭拜的客人可能有封疆大吏,也有文人学士,这些人吃饭很挑剔,因此饭菜一定要干净,对那些尊贵的客人一定要用上好的瓷器餐具。还有一点,丧事是个乱乱事情,人多事杂,开饭的时候媒婆嫂子多转一转,别让这里变成那些混吃混喝的叫花子的饭馆。另外媒婆嫂子给那些做饭的婆子和小媳妇们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别让她们把馍馍饭菜藏在衣服下面偷出去送给别人,免得让我抓住了脸上不好看。我郭明瑞在此拜托大家了。”
晌午时分,祭拜严鼎铭的人纷纷来到龙尾堡。严家大门口及灵堂前的两班子吹鼓手不换气地吹打着,在村头接客引路的人不停地来来往往进出严家大院。担任司仪的郭明瑞则不停大声通报客人姓名,安排祭拜。严裕龙披麻戴孝一直守在灵堂前,向祭拜者磕头致礼答谢。临晋县令刘知县、同州府知府赵大人都亲自来严家祭拜,州府县衙的捕快等也都来严鼎铭遇害现场查看,并向严裕龙及龙尾堡乡亲表示一定力争尽早破案,缉拿真凶。
作为严鼎铭的义女,水云身着孝服在灵堂为严鼎铭守灵。俗话说,女人俏,一身孝,身着白色孝服,再加上因伤心而含泪哭泣,使水云姑娘显得更加漂亮,让人爱怜。美丽的东西会乱人心性,美丽的女人会乱人心扉,尽管水云一直跪在灵前低着头,但仍是吸引了那些祭奠者的目光,惹得那些男人们总想多看几眼。正在记账的马云起对走过来的郭明瑞说:“看见身着孝服的水云姑娘了吧,真漂亮,我喜欢漂亮女人,可是水云的漂亮却让我害怕,只要看上一眼,那眼睛就再也不想离开,仿佛被粘住了一样,让我搞不清她到底是人,还是仙女,或者是人们所说的妖精。”
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转过身看了看跪在灵堂前的水云,半晌才转过身,叹了一口气说:“简直太妩媚了,比画中画的仙女还要妖娆,可怜又苦命的美人。她的美貌会害了她。”马云起问道:“为什么?”郭明瑞说:“自古红颜多薄命,何况水云美得比仙女还诱人,她心中只有严裕龙,可是严裕龙注定不能娶她,她的命苦就苦在这里。”马云起问道:“如果严裕龙不娶水云,我可不可以纳水云为妾,只要水云愿意,我马云起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郭明瑞在马云起的头上重重地打了一下,没好气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安心记你的账吧!”
一晃两天过去了,虽然来祭拜者多而且杂,由于郭明瑞安排精细,管理妥当,一切显得忙而不乱,秩序井然。严鼎铭遇害后的第五天,同州知府赵大人再次来到严家,送来白银八千两。他对严裕龙说:“皇上和慈禧老佛爷听说严大人被害,十分伤心,给陕西巡抚发来电报,下令赐给严家白银八千两对严大人予以厚葬。同时,听说凶手还带走了严大人的人头,太后已命皇宫内务府挑选能工巧匠,按严大人生前画像给严大人用黄金赶制一个金头,不日即可派人送到,和严大人的尸骨一起合葬,以表达对严大人的关怀。”
慈禧要给严鼎铭赐一个金头的举动让龙尾堡人十分感动,纷纷称赞慈禧对臣子仁义。可是从省城赶来祭拜的李瑞轩却说,严大人并非官府说的是被仇家所杀,而是慈禧那个老婆娘派人害的。看到龙尾堡人不相信自己,李瑞轩说:“自从甲午海战中国战败后,清朝国力日渐衰退,西方列强在我中华大地更加肆无忌惮,慈禧这才后悔当时没听严大人不能动用海军军费修圆明园的进谏,再加之朝堂之上有能力的忠臣越来越少,义和拳又在各地闹得厉害,慈禧于是想再次把严大人召进京城为他们效力。可慈禧也想到了严大人可能会抗旨不遵,这个歹毒的女人于是在派人送圣旨的同时也派出了杀手,吩咐说若严大人抗旨不愿进京赴任,就把严大人的人头带到京城来见她。等慈禧心平气和之后,心中又感到后悔,想收回取严大人人头的命令,可取严大人人头的杀手早已出发了。慈禧知道严大人的死已无法挽回,于是又下一道懿旨,令同州知府赐给严家白银八千两,同时为严大人赶制金头,心想这样也算对得起严大人了。”李瑞轩的话让龙尾堡这些庄稼汉半信半疑,同时也感受到了官场的凶险及残忍。
慈禧给严鼎铭赏赐的金头运来了,这可难住了严裕龙,他和邱鹤寿来到龙头寺,向法宇大师请教说:“朝廷看在家父过去为国效力的份儿上,给家父赐了一个金头,可是如果把一个金头和父亲的尸骨埋在一起,不知要招引来多少盗墓贼,这样让父亲死后也不得安宁。请问大师,裕龙该如何安葬家父?”法宇大师想了半天对严裕龙说:“深埋暗葬,多埋一些衣冠疑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使盗墓贼无从下手。”
严裕龙一下子请来了十几个工匠,日夜不停地做棺木,所做棺木不惜银两,棺木的底和帮都是八寸厚的料,而且用料十分讲究,所有棺木都是松木帮,枣木底,桑木盖,两头用的柏木档,把当时方圆百里之内的枣木和桑木几乎买尽了。那些棺木一个个用桐油油得油光发亮,还雇请了二十几个壮年后生,修建了许多坚固的坟墓,每逢吉利日子,一班人马便吹吹打打地开始埋人,每座坟墓埋完都派人看墓。这样,严家一直吹吹打打埋了几十座墓,个个异常坚固,一直埋了半年,最后,撤走了全部看墓人。连一直因为嫉妒而嫉恨严家的郭鸿昇都说:“严鼎铭这一辈子生前享尽荣耀,死后也极尽风光,虽然被杀没有落个全尸,但是值了。”
跟随了严鼎铭一辈子的邱孝民,按说这下该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了。但他却执意不肯,在严鼎铭的几十个坟墓之间搭茅棚轮流守护,直到最后死在严鼎铭的墓地。
十三
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到底是被慈禧所害,还是被仇家所杀,对于龙尾堡这些小民百姓来说永远都是个谜。
庚子年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和她的一帮文武大臣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中携光绪帝西逃。在洋人的枪炮下,慈禧早已失去了往夕那君临天下的太后气势,和光绪皇帝仿佛是一对落难而狼狈逃窜的孤儿寡母。但这个一贯性格硬辣不服输的女人并未绝望,此时的她想到了关中这块曾经有十二个朝代建都的风水宝地,想到周秦汉唐,想到曾创建霸业和伟业的秦皇汉武,想到了古长安,于是对仍在为落脚点争论不休的众大臣说:“我意已决,咱们去关中,准备迁都西安。”面对群臣的不解,慈禧进一步说:“西安地处关中,四面雄关固锁,山河险固,易守难攻,哪里像北京,无险可依,让那些洋鬼子不费力气就给占了。另外众爱卿想一想,中华这个泱泱大国是谁统一的,是千古一帝秦始皇;是谁巩固的,是威震华夏的汉武帝;而唐太宗李世民又将其推向了鼎盛,而这些帝王当时都建都西安,西安承载了千年的兴盛、恢弘、磅礴和壮丽。因此,迁都西安,我们正好可用这十二朝古都及秦皇汉武的英气和霸气,冲走那自鸦片战争以来我大清帝国的晦气和霉气,借汉唐雄风重振我大清国威,我们君臣共同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富国强民,用几年时间,重新收拾这支离破碎的山河,到那时,岂容列强们在我华夏大地上横行。”
慈禧是带着一颗雄心满怀希望来到西安的,可是当慈禧和光绪帝来到西安的时候,满腔的热情却被那无情的现实浇了一盆冷水。慈禧眼中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汉唐时留下的高大的宫殿、繁华的街市,更没有看到想象中仍带有秦皇汉武雄风的英勇的将士和春风得意的市民,面对眼前那一片片残破不堪的残存古迹,低矮的民房,以及生活在困境中的因多灾多难而显得萎靡不振的臣民,慈禧用失望的口气问随行的大臣们:“这就是西安,这就是汉唐时那‘一统天下,君临万邦’的长安,传说中的那些高大的宫阙在哪里?昔日的辉煌又在哪里?”西安之行使慈禧躲过了洋人的枪炮,但却挽救不了签约赔款的命运,这场战争最后以大清帝国和十一国列强签订割地赔款的《辛丑条约》而结束。
慈禧在西安呆了一年,她实在对西安厌烦了,对周围的人说:“我来西安,原本是想借西安这个滋生了秦皇汉武的风水宝地重振国威,让汉唐雄风激励我大清早日强盛,可是西安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好风水,有的只是贫穷和落后。另外,西安的房子太小,不如住在北京宫里宽畅,住在这里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况且众大臣也一个劲上奏劝我和皇上早日返京,使国家恢复秩序,因此我和皇上已商量好,近日返京。但是在返京之前,我得带你们去同州府临晋县看一个人,一个为大清国尽了一辈子忠,已经去世的‘济世丞相’严鼎铭。”
一天下午,同州知府赵大人带着几个官员进了严家大院,严裕龙赶忙把他们迎入厅房,让座看茶。一番寒暄后,同州知府对严裕龙说:“太后和皇上已到了临晋,主要是缅怀你的父亲严鼎铭严大人,同时也想见见你,明天一大早太后要在丰图义仓召见你。能被太后召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可是见太后自然得有见太后的规矩,这几位大人是宫中来的公公,来给你教教见了太后怎样行大礼,怎样叩头,如何问安等等。”然后让严裕龙一直练习到深夜,临走时还一再叮咛严裕龙说:“见了太后,磕头一定要磕出响声,行礼一定要到位,太后问话,一言一行要谨慎,说错一个字,就有可能招至杀头之祸。”
第二天天没亮,严裕龙就被同州知府带至丰图义仓。沿途看见离丰图义仓一里开外的地方,已被手持快枪的清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沿路还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着黄马褂的持刀护卫还不停地在丰图义仓内城和外城的城墙上巡视。墙外更有清兵围成了一堵人墙,别说是人,就是连一条狗、一只飞鸟也很难进入丰图义仓。
严裕龙和同州知府在丰图义仓门口候站了近两个时辰,才见丰图义仓的仓门缓缓打开,一个太监带着一队身着黄马褂的持刀护卫迎了出来,那个太监冲着严裕龙说:“太后老佛爷传严鼎铭之子严裕龙觐见。”
严裕龙随那太监从东仓门进了丰图义仓,那队持刀护卫手按腰刀,威风凛凛地分两列随行,严裕龙边走边想,召见自己的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虽然他鄙视和厌恶这个女人,但林立的岗哨和那种肃穆的气氛,还是让严裕龙感觉到了太后天子的龙威,使他那天生高傲的本性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敬畏之情,不得不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同时心中感到一阵紧张。
严裕龙随太监站在屋外,看见屋内的慈禧手持一只大毛笔正在挥毫书写,随着众人一阵“啧啧”的称道声,不一会,两个高六尺、宽四尺五的“龙”和“虎”字已经摆在书案上,苍劲有力,气势不凡。特别是那“龙”字,看起来似一条飞舞的猛龙,笔锋犀利,张扬奔放,彰显君临天下的气势。“虎”字则看起来有些拘谨,束手束脚,仿佛一个唐侍女,给人感觉龙腾有余而虎跃不足,让人实在猜测不出是慈禧太后的书法功底不到,还是另有其他含义。
慈禧写完字有些累了,在太监的搀扶下坐在了屋子中间的一张大椅子上,两边站着的宫女赶忙递上茶水。随着一声:“传严裕龙。”严裕龙在太监的指引下进到屋中,他壮着胆子向上看了一眼,发现慈禧也正看着他。严裕龙感到慈禧的目光虽然温和,但那温和的后面又似乎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严裕龙不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按照太监昨晚给他教的礼仪行了大礼,口中同时喊道:“太后吉祥。草民严裕龙给太后请安,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严裕龙说这些话时,跪在地上把头压得低低的,几乎碰着了地面,说完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时,那个太监已经把严裕龙献给慈禧的礼单拿给慈禧看。慈禧十分高兴,说:“同州的花生、大枣、黄花菜天下第一,我在北京宫里吃的就是这里的贡品,代我收下。”
慈禧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严裕龙半天,说:“你父亲是一个对国家忠心耿耿的忠臣,也很有才干,只是性情耿直高傲,性格倔强,很有个性。”说到这,慈禧叹了一口气说,“唉,那么好的一个大臣,到最后结局却不太好,真是可惜了,看在你父为国家做了那么多事的分儿上,我给他赐了一个金头,也算是对他一生的褒奖啊。”慈禧说话时虽然语气和蔼,可是严裕龙一想到就是这个女人派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心中难免有一股恶气,可是他也只能是忍了,口中说道:“谢太后老佛爷恩赐。”
慈禧接着说:“我来临晋,并不是想看这丰图义仓和对面的龙头寺。高大的建筑和名寺大庙我见得多了。召你来这里,是因为有人说你家珍藏有一面古秦王镜,说常照此镜可使人明事理,端行为,纠错明志,这话我不大信,可是我的确喜欢古玩珍藏,可否把那秦王镜借来让本太后和众爱卿一同观赏?”听了慈禧的话,严裕龙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惊出一身冷汗,因为他家根本就没有那所谓的秦王镜,可是如果回答说没有,又怕慈禧不信给自己以及家人引来杀身之祸,由于紧张,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见严裕龙不回答,慈禧“嗯”了一声,冷冷地说:“怎么,莫非你不肯?”声音不大但却威严。严裕龙赶忙说:“小人不敢,只是……”慈禧问:“只是什么?”严裕龙说:“只是小人家里确实没有那所谓的秦王镜。”“真没有?”慈禧用威严的目光盯着严裕龙。严裕龙说:“确实没有。”
慈禧一下子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严裕龙,你可知道欺骗本太后是何下场?那可是要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啊!”严裕龙说:“小人不敢,只是小人家里确实没有秦王镜。”慈禧说:“好,我现在就让同州知府率兵到你家去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搜出秦王镜。”看到慈禧如此蛮横,严裕龙十分气愤,但仍是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小人不敢欺骗太后老佛爷,小人长了这么大,连那秦王镜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更别说珍藏了。”慈禧显然不相信严裕龙,只见她围着严裕龙转了两圈,突然大声喊道:“来人,给我把严裕龙……”慈禧话音未落,早有两个身穿黄马褂的持刀护卫已冲到严裕龙左右。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严裕龙捏了一把汗。
就在大家都在为严裕龙的安危担心之时,却见慈禧语调一变,突然换成了一种温和的语气说:“给我把严裕龙拉起来赐座。”就这样,严裕龙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强拉着坐到了椅子上。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严裕龙惊恐的神情,慈禧“噗”的一声笑了,换了一种和蔼的语气说:“谅你也不敢欺骗本太后,既然你家没有那秦王镜,本太后不看就是了。其实我来这里,只是想看看你父亲的家乡,他老人家为国家操劳了一生,秉公无私,两袖清风,也没有为子孙留下什么,因此我不但要重用你,而且还要重重地赏赐你。听吏部说目前还有两个知府的位子空缺,就由你来做其中一个,也算为国分忧嘛。另外听说你家也不富裕,我同时还要赏赐你一些钱财。”
听了慈禧太后这极富有人情味的话,严裕龙那紧张的情绪稍稍轻松了一些,说道:“谢太后抬举,只是裕龙才疏学浅,见识浅薄,为一乡野粗人,没有做官的才能。另外,托老佛爷的洪福,小的日子还过得去。虽谈不上富裕,却也是一日三餐衣食无忧,如果老佛爷一定要奖赏的话,就给龙尾堡的乡亲们奖赏一些,他们的生活苦啊。”
听了严裕龙的话,慈禧淡淡一笑说:“真是和你爹一个脾气。其实我早已料到你不想做官,更不想要我的奖赏,否则就不是严鼎铭的儿子。看在你爹的分儿上,本太后不怪你,也成全你的请求,对龙尾堡的老百姓予以奖赏。你跪安吧。”听了慈禧的话,严裕龙赶忙说:“谢老佛爷,我替龙尾堡乡亲给老佛爷磕头。”说完磕了头退着出了屋子。
严裕龙回到龙尾堡,家中早已坐满了本地的大小官员和乡绅,他们都为严裕龙能受到慈禧太后的召见而感到羡慕,纷纷打问严裕龙慈禧太后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都和他说了些什么。其实,严裕龙只在刚进门的时候扫了慈禧太后一眼,但很快就让慈禧太后那种说不出的威严给折服了,再也没敢抬头看,因此慈禧到底是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他根本就没看清楚。不过有一点严裕龙不得不服气,那就是自己一向鄙视的慈禧太后的确是一个让人折服的女人,有一种震慑人的说不出的威严。
严裕龙把当时被慈禧召见的情景重复了一遍,听得那些官员不由发出一片啧啧声。特别是当他们听到严裕龙连知府也不愿做时,禁不住替严裕龙惋惜。
慈禧在丰图义仓召见严裕龙后的第三天,一队官兵带两辆马车来到龙尾堡,为首那位着官袍的官员,正是严裕龙受慈禧召见的前一晚上为严裕龙教礼仪的太监。那太监让严裕龙把龙尾堡人集合起来说:“上次老佛爷在丰图义仓召见严裕龙时要重赏他,可严裕龙不要,求太后赏龙尾堡的乡亲,看在严裕龙父亲曾经为国效力及严裕龙宽厚仁德的份儿上,太后准了严裕龙的请求。如今冬天天气寒冷,太后老佛爷给龙尾堡无论贫富尊卑之人,每人赐一件过冬的新棉袄,以示太后爱民之心。”说完让严裕龙叫名字,叫到的人上前领棉衣。
严裕龙第一个喊到的是郭鸿昇和郭明瑞父子。只见郭家父子二人走上前来,从官兵手中接过棉衣一看,那棉衣选料精细,做工考究,摸起来又软又棉,可见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和棉花,而且衣服上还写着“皇帝太后钦赐”几个字。
手捧着那“皇帝太后钦赐”的棉衣,郭家父子及龙尾堡那些小民百姓感激涕零,在严裕龙的带领下,跪在地上对着那“皇帝太后钦赐”的棉衣,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而且口中一起大声喊道:“祝皇上万岁,祝太后吉祥,万寿无疆。”
在以后的日子中,龙尾堡人骄傲地穿着那些写着“皇帝太后钦赐”的棉衣,连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直直的,显出一种别人无法比拟的荣耀。
十四
生活虽然艰难,可太阳还是按照千古不变的规律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日子尽管难熬,可还是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底。时间进入腊月,年的气氛就一天浓似一天,腊月初五吃五豆饭,腊月初八喝腊八粥,劳作了一年的庄稼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忙年了。
所谓忙年,就是忙着为过年做好准备,女人们开始购买缝衣服及做鞋面用的布料、针线、顶针,拆洗被褥,缝制新鞋新衣;男人们赶集上会,置办年货,包括买染布的染料,煮肉用的茴香、大料、花椒,糊窗户及剪窗花写春联用的白纸红纸、年画、鞭炮,招待客人用的烟叶、茶叶,打酒割肉;几乎每个家庭都要添置碗筷,希望来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添人添丁,人丁兴旺。另外,人们即使平时日子再苦,哪怕吃糠咽菜,衣不遮体,过年也要包上一顿饺子,吃上几天白馍,添件新衣服,否则来年就得穷一年。
置办年货的乡下人纷纷涌向县城,各种店铺、杂货铺、铁匠铺前熙熙攘攘,店铺老板更是使出各种办法吸引人们买他家的东西,抓住过年这个机会挣多多的银子。严裕龙和邱鹤寿进城去置办年货,同时给李瑞轩送卖房子卖地的银票。路上邱鹤寿问严裕龙说:“少爷,你说李先生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要卖祖宗留下的家业,他不会是去赌场输了钱吧?”看着邱鹤寿疑惑的神情,严裕龙反问道:“你看李先生像那样的人吗?”邱鹤寿说:“当然不像,可是我就是想不明白李先生干吗那么缺钱要卖祖宗留下的基业,在龙尾堡落下一个败家子的名声。”严裕龙说:“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问了几次瑞轩不说,我也就不好再问了,不过我相信,瑞轩用这些钱是在干正事,而且一定是在干一件大事。”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县城,离和李瑞轩相约的时间还早,两人于是先去采购年货,发现今年办年货的情景和往年相比大有不同:尽管大街上办年货的人熙熙攘攘,可是许多店铺却无货可卖,一些店铺干脆关门歇业。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城中最大的布庄“雷记祥隆布庄”的门前,却见雷老板和伙计正在准备关门,看到严裕龙和邱鹤寿,雷老板赶忙把他们让进店里喝茶。严裕龙喝了一口茶问道:“雷老板,如今进入腊月年关将至,家家户户缝新衣,购年货,正是商铺一年之中挣银子的大好时机,可雷老板此时却把店铺关门,莫非和钱有仇?”雷老板说:“我当然和钱无仇,布庄关门停业,实在是无货可卖啊。”严裕龙问:“为什么就无货可卖呢?”
看着严裕龙不解的神情,雷老板给严裕龙和邱鹤寿续上茶水说:“无货可卖,主要是因为东边的货物过不来。我们所在的关中地处西北,闭塞落后,老百姓日常生活中做衣服的洋布,缝衣服纳鞋底用的缝衣针及顶针,点灯用的洋油,染布用的染料等日常生活用品,一般都是河南或山西的商贩送货,可是自从今年入冬以来,函谷关和潼关一带土匪出没,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直杀得函谷关至潼关一线路断人稀,山西和河南的布匹过不了潼关,我的布庄自然无货可卖,只好关门停业。”
严裕龙说:“既然如此,关中布行为何不雇镖局押镖,直接从河南进货?”雷老板说:“我们当然这样想过,可是潼关地处晋、陕、豫三省交界处,坡陡沟深,南依秦岭,那些土匪神出鬼没,而且跨省流窜,都是一些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一般镖局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前段时间,‘福泰布行’雇请了十几个镖师从洛阳进了批布,在潼关的大沟中遇上了土匪,十几个镖师全部被杀,土匪不但抢走了陈老板全部货物,还割了他两个耳朵,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镖师敢押过潼关的镖了。可怜陈老板,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可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回到家就大病一场,原本一个好好的生意人,如今却变成了一个疯子。”
和李瑞轩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严裕龙和邱鹤寿离开雷记祥隆布庄,来到城西的王铁巷子,老远就能听到“叮叮咚咚”打铁的声音。两人进了王老二铁匠铺子大门,只见十几个铁匠炉子一字排开,个个炉子都冒着腾腾的烈焰,里面插着烧得通红的正在加工的铁器,从外形看打的都是大刀长矛。铁匠王老二带着一帮人有的烧炉子,有的抡大锤,有的把铁器放到水中淬火,“叮叮咚咚”的打铁声,“呼呼”的风箱声,烧红的铁器放进水中淬火的“嗤嗤”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红红火火的繁忙景象。
严裕龙走到正在打铁的铁匠王老二跟前大声喊道:“王老板,给我选两把上好的菜刀。”那王老二头也不抬,一边打铁一边说:“没有。”严裕龙说:“那就麻烦你给我打两把。”王老二说:“没时间。”严裕龙正要再说,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声:“王老二,我的货好了没有?”严裕龙回头一看,是马山虎和李瑞轩两个人走了进来。那王老二闻声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大声喊道:“好了,对于镇威镖局的货,我王老二哪敢马虎。”王老二放下手中的活,这才发现刚才要买刀的人是严裕龙,于是一边给严裕龙致歉,一边把他们几个人让进屋里泡上茶说话。
一进屋子,王老二赶忙给严裕龙奉上茶赔罪。严裕龙说:“赔罪倒是谈不上,只是我今天在县城转了半天,没想到最红火的生意要数你王老二的铁匠铺子,而且打的都是大刀长矛之类的兵器。”马山虎说:“裕龙兄有所不知,如今关中地区由于天灾人祸,匪患严重,日益严重的匪患使官府已无力应对。官府保护不了老百姓,老百姓为了保护自己,于是大量购买这种三尺来长像砍刀一样被称为关中刀子的大刀和长矛,平时用来看家护院,出门时带着用于防身,铁匠铺子的生意自然好了起来。”严裕龙沉思了半天说:“可是贤弟想一想,即便是老百姓手中有了大刀长矛,可是靠种地为生的老百姓,怎能斗过那些精通拳脚,靠耍刀子为生的土匪。另外,这年年防灾,夜夜防匪是我们庄稼人几千年来的古训,可是这土匪怎么还越防越多了呢?”
李瑞轩说:“裕龙兄,造成目前匪患严重的原因不只是天灾,主要还是人祸,那就是清政府无能统治,特别是慈禧和光绪皇帝的西安之行,更加重了关中百姓疾苦。各县府官员为巴结慈禧,以迎接圣驾为由,广征皇粮拉皇差,贪官们更是借机搜刮民财,使老百姓本来就十分艰难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饥饿生盗贼,许多本来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因为生活不下去,有时不得不铤而走险,揭竿而起,继而发展为匪。他们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更有甚者,有时还洗劫村庄,抢人妻女,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致使如今的关中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站起身在屋子中走了两圈,深思了半天说:“是啊,如今的关中地区已是镖局林立,山虎兄弟以及手下的刀客,在老百姓眼中已经成了行侠仗义,对抗土匪歹人,对付恶霸奸商,威慑贪官污吏的好汉,成为老百姓眼中的保护神。就连官府对那些江洋大盗和朝廷要犯束手无策时,不是也常常求助刀客进行缉捕吗?”
听了严裕龙的赞美,马山虎笑道:“裕龙兄说得太对了,在当今这官府积弱、土匪横行的社会中,如果没有我们这些行侠仗义的刀客,老百姓的安危谁来保证?天下的公道谁来主持?正是由于刀客的存在,让那些无恶不作的盗匪有所顾忌而收敛,使那些坑害老百姓的贪官污吏和作恶多端的恶霸提心吊胆。”
李瑞轩说:“不错,正是因为刀客的存在,有效遏制了盗匪,震慑了贪官污吏,吓阻了恶霸奸商,维持了社会的平衡。可是贪官污吏杀不尽,土匪歹人抓不完,要让老百姓得到真正安宁,就一定要推翻腐朽政府,由我们汉人来掌权。”然后转过脸问严裕龙:“裕龙兄,我托你卖房子卖地的钱带来了吗?”严裕龙掏出一张银票说:“带来了,总共两千八百两,那院偏房和郭家相邻,因此八百两卖给了郭明瑞,价格应该还算合适。那几块地卖了两千两,银票瑞轩弟收好。”然后用疑惑不解的神情问道,“裕龙不知瑞轩弟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一下子卖了龙尾堡中祖宗积攒的半个家业?”马山虎说:“岂止是只卖了龙尾堡的家业,连城中的车马店也卖了,和我们这些居家过日子的人相比,瑞轩兄要干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严裕龙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李瑞轩,却见李瑞轩淡淡地笑了笑说:“到时候裕龙兄自然就知道了。”然后把银票递给马山虎说:“一切就拜托山虎兄弟了,一定要保证货物万无一失,我有事先告辞了。”马山虎接过银票说:“请瑞轩兄放心,你就安心地等着接货吧。”
严裕龙正想问李瑞轩用卖家产的钱买什么货物,就见镇威镖局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刀客猴子急急忙忙走进屋子径直走到马山虎面前说:“大哥,小老汉回来了。”马山虎一听“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问道:“人现在在哪?”猴子说:“捆在镖局门前的拴马桩上。”马山虎问道:“是他自己回来的,还是被你们抓住的?”猴子说:“是小老汉自己回来的。”
十五
严裕龙和邱鹤寿随马山虎来到镇威镖局,远远就看见镖局门口的拴马桩上捆着一个人。严裕龙走近一看,是一个二十来岁,个头很小,驼着背的男人。难怪马山虎称他为小老汉。马山虎一把从背上拔出大刀,用刀尖指着被捆在木桩的小老汉说:“你这个刀客中的败类,利用你绝好的轻功和武功,夜闯静庵寺,奸淫尼姑致使尼姑有了身孕,我马山虎今天要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个祸害。”说着举起大刀就要砍下去,却被猴子拦住了。猴子说:“大哥且慢,等问完了情况再杀他也不迟。”马山虎于是问道:“小老汉,我且问你,你致那尼姑有了身孕,是你情她愿,还是你强行奸淫?”小老汉说:“你们去问那尼姑好了,何必问我。”马山虎说:“那你为何不愿回答?”小老汉说:“因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马山虎说:“好,你先在这呆着,我这就去叫那尼姑来和你对证。”然后对严裕龙和邱鹤寿说:“两位大哥请镖局喝茶稍候,山虎去去就来。”
不长时间,马山虎和猴子带着静安寺的惠月住持和一个蒙面尼姑来到镖局门口,马山虎用手指着被捆绑在拴马桩上的小老汉问那个蒙面尼姑说:“有我马山虎和惠月住持为你做主,你不要害怕,据实说来。我且问你,到底是这小老汉强行奸淫你,还是他情你愿?”那蒙面尼姑羞羞答答地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第一次是他强迫我的,再后来是我自己愿意的,现在怀了孩子,我想还俗让他娶我为妻。”听了尼姑的话,马山虎转身对小老汉说:“小老汉,既然你和尼姑是她情你愿,我马山虎现在问你,如果这尼姑现在还俗,你可否愿意娶她为妻?”小老汉说:“作为刀客,我本不想娶妻成家,可是如今她有了身孕,我也只好娶了她。”马山虎又问那尼姑说:“你真的愿意还俗嫁给我的兄弟小老汉?”那尼姑说:“我愿意。”听了这话,刚才还满脸杀气的马山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声说道:“原本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想不到转眼间却成了一段好姻缘,择日我就给你们张罗婚事,哈哈哈哈,快给小老汉松绑。”
却见小老汉大声说道:“慢!作为刀客我犯了大错,第一次是我强行的,因此我应该受到惩处,本来应该断我一只手,可是作为刀客我不能没有手,因此请求割我一只耳朵。”马山虎说:“好,给小老汉松绑,拿刀来,让他自己割自己的耳朵。”就见猴子早把一把明晃晃的小刀递到松绑以后的小老汉手中,小老汉右手持刀,左手拉着一个耳朵,用刀轻轻一划,顿时血流满面,一只耳朵已在手中,朝刚好跑过的一条野狗扔了过去,被那野狗叼走了。
刀客们之间心中从不藏事,他们彼此之间的事情都在嘴上。小老汉一包好伤,就过来和严裕龙及邱鹤寿打招呼,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马山虎笑着说:“小老汉,我有一点搞不明白,莫非你真的早就想娶那尼姑为妻,要不然她怎么就怀上了你的孩子。”小老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说起来惭愧,那天和几个弟兄去赌场赢了银子,那几个兄弟于是非得让我请他们去逛窑子,没想到那天窑子客人多姑娘少,我就把姑娘让给了兄弟们。一个人回家后心里又憋得慌,恰巧这尼姑那时就来化缘,我是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欺负了人家。事后很后悔,于是就把身上所有的银子全给了她。谁知自此以后那尼姑隔三差五地就来找我化缘,可又不要钱,躲都躲不开……我是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啊。”小老汉的话,惹得在座的众人都笑起来。马山虎笑着说:“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在这卖乖,好了,你身上有伤,下去休息吧,等忙完了这一阵,我给你张罗婚礼。”
小老汉刚一走,猴子进来说:“大哥,龙尾堡郭明瑞一大早就派人送来十两银子,想让咱们派两个镖师保他家的粮店,正月底到期。”听了猴子的话,马山虎冷冷一笑:“那郭明瑞倒是舍得出手!你去告诉那郭明瑞,就说我镇威镖局只保正当生意,听说他家粮店长期以来生意上短斤少两,大斗进、小斗出,坑害百姓,因此我镇威镖局不但不能给他保镖,而且还准备打富济贫,为老百姓主持公道呢。”看到马山虎如此生气,严裕龙笑着说:“算了吧,都是龙尾堡乡亲,就帮帮他吧。”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对猴子说:“既然裕龙兄发话让我帮他,你现在就派人给那郭家粮店门口插上一个镇威镖局的旗子,再派上两个刀客镖师,看哪个找死的还敢再到郭家粮店找茬,让那郭明瑞过个安稳年。”
马山虎一边给严裕龙和邱鹤寿续茶水,一边问严裕龙说:“裕龙兄,年货置办齐了吗?”严裕龙说:“无处可买。”马山虎问:“为何?”严裕龙于是把在雷记祥隆布庄雷老板处听到的话给马山虎学了一遍,气得马山虎怒目圆睁,大声喊道:“潼关和函谷关的土匪也太狂了,他们这是在欺我关中无人。如今眼看年关将至,正是做生意赚钱的好机会,裕龙兄何不随我去一趟河南给龙尾堡的乡亲们置办年货,由小弟的镇威镖局押镖,绝不收大哥一分钱的镖钱。”
严裕龙明白,马山虎决定的事任何人也无法劝阻,更何况他去洛阳给李瑞轩接的货物是一笔大生意,既然路上的土匪那么猖狂,不如一起去河南帮马山虎走好这趟镖,于是说:“既然山虎主意已定,就按山虎的意思来办,刚好龙尾堡许多人家的大枣、花生、黄花菜还压在家中,如今年关将至,这些东西只要一过潼关,到了河南肯定能卖个好价钱。镇威镖局把这些东西收购起来贩卖到河南或山西,一则也算给乡亲们办了件好事,回来时再进上一批关中年关紧缺的纸扎、香料、染料、洋布等,除了帮助龙尾堡的乡亲们采购了年货,多余的拿到市场上出售。”
却见马山虎站起身说:“龙尾堡乡亲的钱我马山虎是不敢赚的,裕龙兄是龙尾堡的掌事,明天你就召集龙尾堡乡亲们议一议,趁着我们去河南押镖这个机会组织一个商队,把村中还未出售的花生、大枣、黄花菜集中起来,帮乡亲们到河南出售,趁年前卖个好价钱。出售这些东西所赚的钱全部归乡亲们,镇威镖局分文不取。回来的时候你们还可以采购目前关中市场上急需的洋布、染料、洋油,出售后所赚的钱商队人人有份进行平分。裕龙兄看如何?”
严裕龙说:“好。不过既然是给龙尾堡的乡亲办事,就不能让镇威镖局全部担着,我严裕龙和龙尾堡的几个大户郭明瑞、马云起陪你们一起走河南这趟镖,腊月十六日是个出行的好日子,我明天就召集乡亲们议事,即刻打点行李,准备骡马车辆,腊月十六日一大早成行。只是我听说河南的土匪非常凶猛,山虎兄弟万万不可轻敌。”
十六
严裕龙在龙尾堡组织商队去河南,水云不由替严裕龙担心,几次去巷子找严裕龙,却见严裕龙总是在忙前忙后地指挥人们往车上装黄花菜、花生等,心中不由感到一阵失落,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巷子中发怔。严裕龙看见了水云,急忙走过来说:“天这么冷,巷子里风又大,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小心冻坏了身子,快进屋去吧。”说完又转身忙别的事情去了。
严裕龙一直忙到天黑,想到明天可能没有时间和水云告别,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水云家,先和水云母亲打了个招呼,然后掀帘进到水云屋中,只见水云穿着家常衣服,正趴在炕桌上就着油灯做针线,显得妩媚清秀。水云看见严裕龙进来,一边继续做针线一边爱答不理地说:“天黑了,你不回去睡觉,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没看人家忙,没时间理你。”严裕龙不知水云为何生气,笑着说:“我明天要去河南,可能七八天后才能回来,来给你说一声。”水云说:“你去河南关我何事,干吗要来给我说。”严裕龙说:“人家心里惦记着你来看你,你却这样待我。”听了严裕龙的话,水云放下手中的活,没好气地说:“人家白天又何尝不是惦记着你,好心去巷子中看你,你不但不理人家,还要问我站在巷子里发什么呆。我发什么呆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想不明白?”
听了水云的话,严裕龙上前笑着说:“是我不好,该训。”这才看了一眼水云正在做的针线活,原来是正在放一个鞋样,一看大小,便知是为自己而做,内心不由一热,把脸凑上前去问水云说:“哥哥明天去河南,回来时给妹妹带什么东西?”水云只顾做针线,淡淡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行了。”两人说了一会话,尽管水云表面上看起来是风平浪静,其实内心为严裕龙要去河南十分担心,看到严裕龙准备离去,两行眼泪忍不住从脸上滚落下来。看着严裕龙说:“明天你去河南,我就不去村头送你了,免得到时候又要伤心流泪,让人笑话,裕龙哥,路上你一定要多多保重。”水云娘听到严裕龙要走,也出来相送,临走不免又要叮咛严裕龙一番。
严裕龙回到家,母亲正在焦急地等着他。严裕龙和媳妇秀梅一起到母亲屋里陪母亲说话,看看天色已晚,母亲劝严裕龙和秀梅回屋休息,却见严裕龙去茅厕给母亲端了尿盆,然后对媳妇秀梅说:“今晚我要陪咱妈睡觉,你一个人回屋睡吧。”母亲劝严裕龙回自己屋中去睡,可是任凭母亲怎么赶也赶不走,只好由他,当晚严裕龙就睡在了母亲屋中。第二天严裕龙起了个大早,给母亲倒了尿盆,打来热水伺候母亲洗漱完毕,然后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拜别母亲,叮咛媳妇秀梅他走后一定要照顾好母亲,这才出了家门向村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