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爬上树梢,去河南的商队早已集合完毕。花生、大枣、黄花菜等特产一共装了十八辆马车,因事关重大,马山虎还把镇威镖局的三十几个最精悍勇猛的刀客镖师全部调了过来。看看那些刀客,个个背上都插着一把明晃晃的三尺来长的大刀,另外十几个人还配有火枪。
按事先约定,严裕龙、郭明瑞、马云起也一起随商队去河南,再加上严裕龙的管家邱鹤寿,郭明瑞家的长工郭丁山等三十几个青壮年,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商队。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个个显得精干利落,每个人背上也插了一把关中刀客用的三尺来长的大刀,显得十分威武。
诸事完毕,商队就要出发了,却还不见郭明瑞的身影,众人正在着急,就见郭明瑞流着泪跑过来说:“各位刀客,龙尾堡的众位乡亲,对不住了,昨天晚上家父突然发病,现在仍是昏睡不醒,看来河南明瑞是不能去了,我家的货物及其他事情就由丁山代为做主了。”
“你父亲病得可真是时候,莫非是你怕路上遇见土匪找了借口躲避吧?”马山虎用轻蔑的口气问。“哪里哪里,山虎兄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大家如果不信,可随我到家里去看一看,家父这阵还……”郭明瑞没说完,竟呜呜地哭了起来。面对大哭的郭明瑞,严裕龙和众人都明白郭明瑞是在撒谎,但又不好说破。
队伍进入一望无际的河滩,冬季的田野失去庄稼的遮掩,显得空旷开阔。虽然是冬日,却遇上一个没有风的少有的晴天,缕缕白云在天空中徜徉飘浮,阳光从空中直射下来洒向大地,晒得大地暖融融的,给人仿佛春天的感觉。
背插大刀的严裕龙骑马和马山虎并排走在一起。严裕龙问道:“山虎弟,你走镖走得最远的地方是哪里?”马山虎说:“这些年在江湖上押镖也算走遍了大江南北,不过裕龙兄问走镖最远的地方是哪里我还真是一时说不上来。”严裕龙又问:“山虎弟有没有去过南方,南方的刀客和关中刀客比,哪个更凶猛?”
马山虎想了想说:“南方有镖师,但南方没有刀客,南方的镖师多用宝剑,更像气度高雅的剑侠。关中刀客应该说是我们关中好汉特定的名字,因为我们关中人天生性情豪爽,说话粗喉咙大嗓门,连唱戏都不叫唱,叫吼秦腔,不像南方人那样斯文,因此在南方人眼中,关中汉子素有关中愣娃之称。总的来说,南方的镖师多了些斯文,像传说中气度高雅的侠客义士,而我们关中刀客更像古书中那些走南闯北、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英雄豪杰,比那些南方的镖师更多了一些豪气和霸气,更加粗犷和更具阳刚之气。”马山虎的话,听得那些龙尾堡人对刀客更加敬重,而马山虎的那些镖师弟兄更加自豪,不由得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严裕龙说:“山虎兄弟,按说你也老大不小,该成个家了。你就听我一句劝,让你秀梅嫂子给你看个好姑娘结婚算了,像你这样整天连个媳妇也没有在外面飘着,什么时候是个头?”马山虎说:“谢谢裕龙兄的好意,目前我还不能找媳妇,因为我是个刀客,是靠耍刀子吃饭的人,整天走南闯北,整天干的都是一些打打杀杀的把性命挑在刀尖上,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玩命的事情,没准哪天碰上一个闪失就搭上了性命。娶了媳妇,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吗?”旁边的小老汉也附和说:“就是,我们刀客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有了钱就花,有了酒就喝,镖押在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如果遇上不平等的事,就用手中的刀子来维持公道,很少有人会为了女人牵肠挂肚。”
坐在旁边马车上的马云起显然不相信马山虎的话,脸上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问:“难道你们刀客就没有女人?”马山虎说:“我们刀客虽然没媳妇但却有女人,刀客的女人都在妓院和窑子里,那里是刀客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但是刀客找女人却不欺负女人,如果哪个刀客敢凭借手中的刀子干出了奸人妻女或者仗势欺人的事,众刀客定会群起而诛之。”严裕龙说:“这点我懂,刀客们都自认为是一些顶天立地的汉子,行侠仗义是他们的本能,只要遇上以强欺弱或以富欺贫,刀客们定会拔刀相助,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把事情摆平了也不会伸手要钱,只要有几句感谢赞美的话,刀客们就知足了。”
马云起说:“可我就听说有的镖局还保贩卖妇女的勾当,更有一些在保镖押运金银财宝时干脆杀掉货主,谋财害命,要是碰上漂亮女人,就把人家抢了回去享用;还有的看上大户人家的闺女和漂亮媳妇就强行去睡人家,如若不从,就杀人家全家,难道这不是真的?”马山虎说:“你说的这些情形我不能说没有,但是很少。那些人只不过是刀客中的败类,有些本身就是打着刀客旗号的土匪,既打家劫舍,又押镖挣钱,和我们这些行侠仗义的刀客不是一回事。他们所做的那些肮脏的事情一旦败露,就会被我们关中刀客群起而诛杀,死无葬身之地。”
马云起问:“请问山虎兄弟,你们镇威镖局都保什么,怎样收费?”马山虎说:“只要是客人要求的,我们都敢保,比如保大户人家的宅院财产,保生意人的店铺货物,保有钱人家的漂亮媳妇和公子哥们,总之只要出钱,我们什么都保,至于收费,那要看货物的价值和危险程度。”马云起又问:“你们如果在押镖时遇到比你们多得多的人劫镖时怎么办,明知打不过也要死拼吗?”小老汉说:“那当然了,刀客最重要的就是要讲一个信字,只要收了人家的钱就要保人平安,要不怎么说刀客的命挑在刀尖上。”
马云起说:“做刀客真好,山虎兄也给我封个刀客,从此以后我也买上一把好刀插在背上行走江湖,岂不潇洒。”就见严裕龙笑着说:“马云起,刀客不是封的,只有一个人的行侠仗义之举得到了老百姓的赞誉和众刀客的认可,这个人才能被称为刀客。”
十七
时间在不经意间过去,不知不觉,商队已经过了洛河、渭河,进入华阴县境,黄昏时分进入潼关,此处坡陡沟深,地势复杂,是土匪经常出没之处。河南进入关中的商队大多就是在此被劫,马山虎于是命人加强警戒。也许是由于镇威镖局在关中的威名让那些劫匪闻风丧胆,被商队视为虎口的潼关大沟,在马山虎和严裕龙他们经过时,一路平安。傍晚商队进入潼关住宿,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商队继续前行,不到半个时辰便进入河南境内。站在高处望去,豫东地区全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周围全是连绵起伏的峰峦。丘陵绵绵不断地向四周扩散,车队在土丘与土丘之间的崎岖小路上艰难行进,正午时分,来到函谷关。此时商队早已是人困马乏,马山虎命商队停下来休息,同时支起锅灶做饭。
马山虎和严裕龙走上一个山包,放眼望去,前面是一条几十丈深的大沟,又陡又直,站在沟上,只见沟底枯草遍地,两边尽是树林,一条丝带似的小路穿过沟底通向深处,严裕龙看到沟底有几个行人赶路,远远看去,仿佛是几只爬行的蚂蚁。
“好险啊!”严裕龙不由感叹道,“这地势丝毫不比潼关好走。”“是啊。”马山虎看着沟底说:“函谷关是进入河南后最凶险的地段,过了函谷关,再往东地势就趋于平坦,道路两边人烟也渐渐稠密,匪人自然就少了。如果我们此行要碰上土匪的话,那么就是在这里了。大家吃过饭后好好休息一下,尔后打起精神,过函谷关大沟。”
商队进入沟底,严裕龙抬起头,两边全是峭壁和树木,一条小径蜿蜒山间,整个山谷深险如函,人们仿佛进入一个大锅的锅底,只能看见头顶上的一片蓝天。拐过一个急转弯,山路变得更加难行,一阵风吹过,一切都已变了样,整个沟中尘土飞扬,连天空都变得昏暗起来,使人不由感到一阵恐惧,人马不由得想加快脚步。
一声巨大的吼叫声打破寂静的山谷并且在山谷中回荡:“你们这些狗日的河南土匪,竟敢欺我陕西无人,我杨雄飞让你们尝尝陕西刀客的厉害。”人们循声望去,只见前面正在进行一场血腥的厮杀,显然是河南土匪在围攻陕西刀客。虽然为首的那个陕西刀客十分勇猛,那河南贼头也不是等闲之辈,打斗起来也是一招一式,颇有功夫,可他哪是为首的陕西刀客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那为首的陕西刀客躲过河南贼头的大刀片子,一刀将河南贼头砍翻,然后“咔嚓”一声砍下贼头的头,一只手抓着辫子挥动着贼头那血淋淋的头颅乱砸,一边挥舞大刀片子猛杀猛砍,把手中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一时刀光飞舞,血肉横飞,那血腥的场面,惊得严裕龙和随行的龙尾堡人一个个心惊肉跳,心房跳动得仿佛要裂开胸脯了。马山虎和他手下的镖师,一个个更是兴奋地拔出大刀,准备加入那砍杀的行列。
陕西刀客虽然个个英勇,可是由于寡不敌众,被那些河南土匪团团围住,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在这危急时刻,只见马山虎突然变得像一头狂怒的狮子般发出一声怒吼,那吼声是如此巨大,回音在函谷关的山谷中回荡,使所有站在附近的人都被这声音惊得战栗起来。就在众人惊悚之际,只见马山虎已经脱去上衣,在寒冷的冬天露出身上那黝黑结实的一块块肌肉,把脑后的大辫子向脖子上一绕,顺手抄起那三尺长冷森森泛着白光的关中大刀大声吼道:“小老汉,你和裕龙兄及乡亲们守住货物,镖局的弟兄们随我上,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杀我关中刀客的河南蛋砍了。”说完挥舞大刀冲向对方阵中一个挥舞双刀的土匪。
马山虎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河南土匪的双刀更是如影随形,俩人杀得难分难解,尽管马山虎的手下小老汉他们个个武功高强,而那些河南土匪也非等闲之辈,一时杀得胜负难分。
马山虎他们和河南土匪鏖战之时,严裕龙站在邱鹤寿那辆拉运牲口草料的马车上,冷静地观察着眼前和周围的一切,他突然发现旁边的山包上还站着十几个土匪,为首的一个长相凶恶,身材高大,双手各持一把大砍刀,严裕龙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贼头。那贼头站在山包上,冷眼看着那血腥的厮杀。由于河南土匪人多势众,打斗中似乎一时占了上风,令贼头十分兴奋,大叫着率领身边的十几个冲下山包,准备一举击败马山虎他们,情况十分危急。贼头挥舞着双刀率领手下直奔马山虎而去,却听到站在马车上的严裕龙突然大吼一声。贼头正在疑惑,看见邱鹤寿已赶着马车向前奔去,站在马车上的严裕龙冲着马山虎他们抱拳作揖道:“山虎兄弟且战,我保护银两先走一步。”贼头和那十几个正要加入打杀的土匪听说严裕龙的车上有银子,纷纷直奔严裕龙的马车而去,此时马车被土匪放置的路障阻挡住动弹不得,严裕龙和邱鹤寿弃车而走,众土匪围了马车去找银子,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只见那些围着马车的土匪纷纷倒下,原来严裕龙在马车上放了火药。那贼头想不到中了严裕龙的计谋,哇哇大叫着持刀砍向杀回来的严裕龙。面对高大威猛手持双刀的贼头,严裕龙知道比凶斗狠自己不是贼头的对手,于是一边侧身一闪敏捷地躲过土匪的大刀,同时施展功夫缠住他与之周旋。
马山虎砍倒了和自己打斗的土匪,赶忙过来和严裕龙一起对付贼头,那贼头尽管凶猛,可是在和马山虎打斗中还是露出了破绽,被马山虎瞅准机会一个反手挥刀,那贼头的一条胳膊连同大刀已经掉在了地上,顿时血流如注。可那贼头并不认输,如困兽般大吼大叫,用另一条胳膊挥舞着大刀继续砍杀。马山虎本不想杀他,于是挥刀砍了他的另一条胳膊,想不到那贼头仍不屈服,用那没有胳膊的两个血膀子一头撞向马山虎,被马山虎一刀结果了性命。
贼头被杀,土匪们立刻胆怯了,陕西刀客一拥而上,一个个挥舞着大刀猛杀猛砍,杀得河南劫匪一个个抱头鼠窜,虽有一部分逃入沟内的树林中,但仍有十几个受伤的或躺着或跪在地上求饶。
土匪败退后,马山虎和严裕龙清点人数,共杀死劫匪十一人,受伤后跪在地上呻吟求饶的有十几人。严裕龙和马山虎命人挖坑将被杀的劫匪尸体埋葬。面对或躺或跪地求饶的受伤的劫匪,马山虎建议全部杀掉,却见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唉,穷山恶水出贼寇,饥饿生盗贼,他们虽然作恶,但大部分人也是为生计所迫。我看还是训诫一下放了算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命人把那些受伤劫匪右手的大拇指全部砍掉,免得他们以后再做土匪。严裕龙命人给那些被砍了大拇指的土匪包扎好伤口,然后给每人再发了一块大洋后放掉。那些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劫匪被严裕龙的仁慈大度感动,一个个跪地感谢不杀之恩。
再看商队伤亡情况,死二人,重伤二人,轻伤五人。面对死去的弟兄,马山虎和众刀客没有流泪,马山虎单膝跪在死者尸体旁,轻轻地说:“兄弟,镖师就是每天要和死亡打交道的行当,兄弟放心,你的妻儿老小和高堂老母我们一定会安排好,兄弟好走。”然后派两名镖师用一辆马车将尸体及两个重伤的弟兄护送回潼关,等从河南回来后一同回临晋县。杀退了河南土匪,之前和河南土匪鏖战的那个陕西刀客走过来双手抱拳对马山虎和严裕龙施礼说:“在下大荔县人杨雄飞,感谢好汉搭救之恩,若不是好汉及时出手,我等命休矣。”马山虎赶忙抱拳施礼说:“原来是渭北刀客杨雄飞,久仰久仰。在下马山虎,和我的兄长严裕龙去洛阳办货,不想遇上仁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仁兄说感谢就见外了。”“原来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马山虎,在下久仰。”杨雄飞赶忙上前和马山虎、严裕龙握手。原来他也是押镖去洛阳办货,两队人马于是结伴而行,相谈甚欢,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结为异姓兄弟,严裕龙最大,为兄,其次马山虎,杨雄飞最小,为弟。
一过函谷关,道路就宽阔了许多。严裕龙、马山虎和杨雄飞并排骑在马上。马山虎说:“山虎今天的确轻敌了,关键时刻多亏裕龙兄用火药炸死了那几个土匪,创敌锐气,如若不然,我等今天命休函谷关。”杨雄飞说:“裕龙兄这招太妙了,比我们这些只知道用刀子争凶斗狠的刀客更高一招,而且让我见识了裕龙兄绝好的轻功。”听了杨雄飞的话,马山虎也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严裕龙说:“是啊,好一个裕龙兄,按说我也算得上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相交这么多年,竟没有看出裕龙兄这个文弱书生竟会有武功,特别是轻功,简直是身轻如燕,一定是受过高人指点,裕龙兄到底是师从何人?”严裕龙淡淡一笑说:“山虎弟好眼力,我的师父的确是位高人,他就是龙头寺的立悟和尚。”
看到马山虎疑惑的神情,严裕龙解释说:“家父当年命我十二岁之前每年一个月在龙头寺做俗家弟子,拜立悟和尚为师,白天诵经修行,晚上习武强身。”马山虎说:“果然是个高人,可是裕龙兄既然有这么高的武功,为何却藏而不露,不肯示人?”严裕龙说:“立悟师父一再告诫我,武术的真谛是训练人的机智果敢,最高境界是精武而不用武,严禁和人争强斗狠。”马山虎问:“那要是遇到非要动武不可的情形时怎么办?”严裕龙说:“那也最好是藏而不露,点到为止,不露声色地让对方明白他斗不过你,让他知难而退,达到以武止斗的目的。”
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叹了一口气说:“裕龙兄真乃高人啊,其实那次在给龙尾堡打井时我就看出,那假刀客牛二是被裕龙兄卸了膀子,只不过裕龙兄不点破罢了。”
也许是马山虎和杨雄飞、严裕龙在函谷关一战杀出了威风,以后的路上,再也没有碰到劫匪歹人,第三天就到了洛阳。严裕龙他们带来的大枣、花生、黄花菜在洛阳市场十分紧俏,当天就被高价抢购一空。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严裕龙高兴地对邱鹤寿说:“龙尾堡人总算可以过个好年了。”
十八
龙尾堡的年味一下子浓了起来。村头原本冷清的磨面房前也排起了长队,大户们更是杀猪宰羊,家家户户收拾庭院,打扫房屋,裱糊屋顶,女人们在村头的水井旁浆洗被褥,用染料把自己织的土布染成黑色或蓝色,以便为过年赶制新衣。村头老槐树下,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挑货郎担的老头争着买爆竹、摔炮,有的口中还唱着:“今日七,明日八,哪一天才到新年呀,穿新袄,戴新帽,手里拿个雷子炮,啪哩啪啦好热闹……”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按关中习俗,这天是送灶王神,吃灶馍、灶糖的日子。据说灶王爷是玉皇大帝任命的掌管饮食赐人方便的神,同时还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间考察善恶的官,腊月二十三这天,灶王爷要回到天上,向玉皇大帝陈报每一家人过去一年的善恶表现。玉皇大帝根据灶王爷的汇报,决定来年这一家人的吉凶祸福。到了正月初一,灶王爷再和门神、井神、厕神、床神一起回到人间,同时带回一家人一年的命运。和其他神正月初五后还要回到天上不同,灶王爷会一直留在人间,记录一家人一年的善恶,因此人们对灶王爷敬重有加,把腊月二十三这天定为过小年,这一天家家户户要吃灶糖、摆香案祭拜灶王爷,祈求灶王爷上天后在玉皇大帝面前为自己讲些甜言蜜语。有钱人家还要放鞭炮,敲锣打鼓,送灶王爷升天。
严家在腊月二十三这天下午也摆了香案,在灶王爷的神像前摆上祭品,行完三叩九拜之礼,把已经奉祀了一年的灶王爷神像及在灶火前贴了一年的灶爷的纸马一起焚化,然后口中念叨道:“严裕龙烦请灶爷,上天尽言好事,下界全带吉祥,尽带平安。”送完灶王爷,严裕龙带了一些灶糖来到村子中,凡是碰到的孩子,每个人都能得到严裕龙分发的灶糖。
小年一过,年味就一天浓似一天。按习俗,腊月二十四,家家扫房子,也有人说是家家扫穷土,意思是说这一天要把房子彻底清扫一遍,特别是穷人家,就可以把过去一年贫穷的霉运清除干净,否则来年还要再穷一年。为了给来年带来好运,人们于是把屋子中能搬出来的家具等全部搬出来,搬不出来的用布遮住,然后除了露出两个眼睛,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用扫帚把屋顶、墙上,各个角落一年来的尘土全部清扫一遍,之后再把家具等抹净归位。腊月二十五,家家糊窗户。从腊月二十六开始,家家户户就开始蒸年馍,村里几个手巧的老婆婆也一天到晚地进东家出西家,帮着捏老虎、走兽、飞鸟等花馍,同时开始杀猪宰羊或赶集买肉,煮肉支油锅,剁饺子馅备年饭了。
眨眼到了年三十,家家户户贴春联,贴门神,女人们则剪窗花,室内贴年画,祭祀祖宗、财神等,以求来年人丁兴旺,五谷丰登。傍晚时分再把屋里屋外、房前屋后的卫生包括茅厕,排水洞等彻底清理一遍,做完了这一切,就该安安心心地过年了。
“噼噼啪啪”的炮仗声从年三十的下午就不断地响起。除夕晚上,龙尾堡人合家团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捏馄饨,包饺子,老年人坐在热炕上给孩子们讲有关年的传说及故事。媳妇丫头伴着老人一起守年,传说老人守夜守得长,将来就长寿。另外,在除夕夜,成年男人还要邻里间相互串门叙家常,严裕龙在天一黑就带着邱鹤寿出了门,一则他虽是村中掌事,但年纪轻,辈分低,要把村中年长者逐个拜访一遍,另外再到那些穷人家看看,看看是否能吃上一顿萝卜豆腐馅饺子,如不能就派人送来。
严裕龙在村中转了一圈,最后来到水云家,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前,粉红的灯光给门前院内染上了一层暖色,使人心中产生一种舒适亲近的感觉,大门上已贴上了红红的春联,进入院子,房门上倒贴着烫金的福字。水云母亲循声迎了出来,一边把严裕龙让于屋内一边说:“少爷快进屋,别在外面冻坏了。”严裕龙进到屋内,只见屋内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火炕上也换上了新单子,正厅贴上了福、禄、寿等年画,屋内中堂已布置好祭祀祖宗、财神、土地等的供桌。见严裕龙进来,水云抬头打了一下招呼,又低下头忙着用红纸剪窗花。
严裕龙坐在椅子上,双手接过水云母亲递过来的茶水说:“过年的事都办妥了吗?”水云母亲说:“办妥了,有少爷的照顾,这个年过得还算宽裕,这些天忙着办年货,缝新衣,蒸馍煮肉,炸果做菜,收拾屋子,一直忙到天黑,我说干了一年,到了年三十该停下手中的活清静一下了,可水云刚才去了一趟你家,说秀梅剪的仙女拜寿的窗花十分好看,这不又忙着剪了起来。你们俩说会话,隔墙张嫂给她孩子爸做的鞋说有些小穿不上,我把这鞋撑子送过去让她撑撑。”
水云正在专心地剪着窗花,完全没有理会站在旁边的严裕龙。严裕龙低下头,只见水云已换上了过年的新衣,是自己前段时间从洛阳买的那件大红筒袄。肩披油领,再配上那白晳的皮肤,俊俏的面庞,长长的睫毛,鲜活的嘴唇,特别是专心剪窗花时那凝神专注的神情,连鼻子翕动的情景都看得清清楚楚,泛着红光的油灯照在水云脸上,显得那样端庄迷人。
“剪好了,剪好了。”水云放下剪刀,拿着剪好的仙女拜寿的窗花递到严裕龙面前,高兴地说:“刚才我还以为自己剪不好,看,这不剪成了,过来,帮我把它贴到窗上。”严裕龙从水云手中接过剪纸,的确是剪得栩栩如生,十分逼真。严裕龙一边帮着水云贴窗花,一边说:“按讲究,年三十不应该做事太晚,要不然来年就得忙一年。如果年年三十都忙到很晚,这一辈子就是个忙命。”
听了严裕龙的话,水云放下手中的活,十分认真地说:“我不信这些讲究,也不相信命,我就是要和命争个高低,要改变命。”看着水云那认真的神情,严裕龙不禁想到了有关他和水云五行相克不能结为夫妻的说法,心中涌起了一股伤感。
严裕龙回到家时,只见家中里里外外已挤满了人。由于人多,年纪大的被安排在屋内喝茶,年轻的小伙子们则坐在院子中聊天。大家一则是来看严裕龙的母亲,陪着老人家说话热闹,同时感谢严裕龙,正是由于严裕龙和马山虎的这次河南之行,让龙尾堡人过了个好年。严裕龙进到堂屋,只见李瑞轩、郭明瑞、马云起等正陪着他母亲聊天,于是双手抱拳对大家说:“感谢乡亲们来看望家母,恕裕龙回来太晚,怠慢了大家。”说完端起盘子用炸果、花生、瓜子、醋糖、米花糖等招待大家,一边对邱鹤寿说:“给院子中架一个火盆,用大壶沏上茶水,把盘子中的花生、油炸麻花、油条添满,别让大家嘴闲下来。”
直到天色大亮,严家大院的人方才散去。早在腊月二十五,严裕龙就让那些有家室的长工们回了家过年,邱鹤寿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才被严裕龙赶了回去。因此人们一散去,严家大院一下冷清了许多。严裕龙的媳妇秀梅从厨房端上了刚煮好的饺子,累得已睁不开眼的严裕龙硬挺着在院中摆好香案,摆上热腾腾的饺子,燃香敬了神,接着又祭拜了父亲严鼎铭及列祖列宗的牌位。严裕龙这边刚吃了几个饺子,院子传来嬉闹声,原来是孩子们登门拜年了。严裕龙让母亲坐在椅子上,那些后生们按辈分及大小排着队一拨一拨给严裕龙的母亲磕头跪拜。严裕龙的母亲十分高兴,给每个孩子都发了压岁钱,孩子们领了压岁钱,欢欢喜喜地跑了。看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严裕龙的母亲眼中流露出一种企盼的目光,让严裕龙心中感到十分愧疚。
水云母女俩来到严家拜年。看着身着艳丽服装、端庄秀丽的水云,严裕龙的母亲喜爱地拉着水云的手左看右瞧,怎么也看不够,嘴中还不停地说:“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们的水云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听了严裕龙母亲的赞扬,水云脸上显出了红晕,转身看见严裕龙也正看着自己,羞得低下了头,被严裕龙媳妇秀梅拉到屋中说话去了。
严裕龙给母亲和水云母亲上茶后也退了出来。严裕龙母亲和水云母亲相互寒暄几句后拉起了家常。严裕龙的母亲说:“水云妈,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论年龄水云姑娘也老大不小,应该给找个婆家了。”听了严裕龙母亲的话,水云母亲叹了一口气说:“这话我不知给水云提过多少次了,上门来提亲的人也不少,可是水云总是说不急,要么就是一口回绝。水云的脾气夫人也知道,又不能逼她,唉,水云的婚事已成为我的一块心病。”
严裕龙的母亲沉思了半天说:“要说这事也不能全怪水云,你再看看裕龙,秀梅已经过门快两年了,可还是没有个孩子,按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给裕龙纳个妾也不算什么,可裕龙就是不肯。其实,孩子们的心思你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件事不能再由着他们,他们的婚事应该由父母做主。”
十九
伴着“噼噼啪啪”的炮仗声,初一在热闹和轻松中过去,初二是姑娘女婿回娘家,初三以后是亲友互相拜年祝贺。时间飞快,眨眼间就到了正月十四,按习俗,过了十五就算过完了年,因此十五这天是要热闹一番的。作为村中掌事,严裕龙召集郭明瑞、马云起等几个大户出钱,准备在十五这天组织众乡亲踩高跷、抬芯子、耍血故事,晚上还要请一台大戏让龙尾堡人高兴一番。
严裕龙和邱鹤寿去县城订好戏班子,已是黄昏,一想到明天热闹的事情已经安排就绪,心情也一下子轻松起来,走到龙尾堡坡头的一个土堆上想坐下来抽锅烟,却听见沟下传来一些响动,往下一看,只见坡下一队清兵已经悄悄包围了龙尾堡,封锁了出村的路口。这情景让严裕龙不由心头一惊,对邱鹤寿说:“清兵这样兴师动众,仿佛被抓之人是个江洋大盗,看这情形,他们来龙尾堡要抓的人一定是……”“马山虎。”严裕龙和邱鹤寿同时说道。严裕龙说:“我们下午出门时,李瑞轩、马山虎还有杨雄飞正和一帮江湖朋友在喝酒,官兵肯定是冲着他们来的,眼下官兵已把龙尾堡层层包围,想逃出去或冲出去已不可能,赶快通知他们躲到我家。”
严裕龙和邱鹤寿赶到马山虎家时,李瑞轩因有事刚刚回家。严裕龙让鹤寿赶快去通知瑞轩,他自己劝马山虎、杨雄飞和小老汉、猴子等人到他家躲避。马山虎他们一个个气得火冒三丈,抄起家伙就要出去拼命。严裕龙上前一把夺下马山虎手中的大刀,大声说道:“真是胡闹,官兵人多势众,有备而来,而且手中有枪,你们这样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马山虎说:“可是清兵一旦在我家找不到人,一定会在村中挨家挨户地搜查,我们几个人藏在你家,那样岂不连累了裕龙兄。裕龙兄赶快回家,我们还是出去和官兵决一死战,即使冲不出去,也绝不连累裕龙兄和龙尾堡乡亲。”
看到马山虎和杨雄飞不愿动身,严裕龙急得直跺脚,拉着马山虎和杨雄飞的手说:“我家水井中靠近水面的井壁上有个地窖,是早年为了防土匪修的,你们四个人挤一下应该可以容得下。另外我已让鹤寿去通知瑞轩,说不定这阵瑞轩已在我家等你们呢。”小老汉说:“清兵是冲山虎和雄飞两个大哥来的,并不认识我和猴子,让我和猴子装成严先生家的长工,两位大哥藏到井下。”严裕龙说:“好,就按小老汉兄弟说的办,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看着严裕龙着急的样子,马山虎和杨雄飞最后还是快速收拾完东西,从后门悄悄来到严家。
清兵一进龙尾堡就分成两队,分别直奔李瑞轩家和马山虎家,刚刚回家的李瑞轩正好被清兵抓住,另一队清兵到马山虎家扑了个空。清兵头目大声喊道:“你们给老子听着,在龙尾堡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小家小院屁大的地方,连条狗都藏不住,深宅大院才是藏人的地方,先搜大户人家。”说着已经来到严家大院门前。
严裕龙先把马山虎和杨雄飞领进屋子,给二人每人拿出一件皮大氅说:“井中冷,把大氅穿上。”然后准备出门把马山虎和杨雄飞放到井下,就听到门外传来阵阵吵闹声,清兵已经砸开门冲进了前院。情急之下,邱鹤寿移开堵炕洞的炕门板说:“二位兄弟,下井已经来不及了,这间屋子没住人也没烧炕,你们就藏到炕洞里去吧。”严裕龙看了看炕洞,对马山虎和杨雄飞说:“我看也只能这样了。”
一队清兵冲进了严家大院,为首的清兵头领走上前对严裕龙说:“卑职是同州府的捕快,奉命前来缉拿刑部通缉的朝廷要犯,叛逆分子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等人,有人看见马山虎和杨雄飞进了你家。”说完用一种奸诈中又透出几分阴险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严裕龙。面对那目光,严裕龙镇定地说:“按官爷的说法,莫非是我严裕龙私藏朝廷要犯?”清兵头目说:“卑职不敢,卑职当然明白严先生的父亲曾是朝廷一品大员,严先生也曾觐见过慈禧老佛爷及皇上,当然不会窝藏朝廷要犯,既然没有,先生何不让卑职搜一搜,这样我也好回去交差啊。”
严裕龙明白,要想不让清兵搜查是不可能的,于是对那清兵头领说:“既然这样,官爷就请便吧。”听了严裕龙的话,清兵头目给严裕龙作了个揖说:“卑职得罪了。”然后转身恶狠狠地对清兵说:“你们给老子听着,进了院子,给我仔细地搜,否则老子砍了他脑袋。”
清兵在严裕龙家屋内屋外翻箱倒柜地搜,一时间严家大院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墙,里里外外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猪棚、鸡棚也没放过,后院的两个柴草堆也被挪了个地方,连茅房的茅坑排水道都要搜查。当搜到刚才那间屋子时,狡猾的清兵头领突然走到炕洞前,用冷森森的目光盯着严裕龙和邱鹤寿的脸说:“我怎么觉得这炕洞的堵洞板刚刚被人动过……”听了清兵头目的话,严裕龙和邱鹤寿两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就见那清兵头目冷笑着一脚蹬开堵炕门洞的板……
黑洞洞的炕洞中并没有传出什么动静,清兵头目拿过一把长枪准备刺向炕洞,严裕龙和邱鹤寿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严裕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清兵头目面前大声说道:“军爷请慢。”清兵头目想不到严裕龙竟敢阻拦,一把抓住严裕龙的衣领冷笑着说:“莫非马山虎和杨雄飞真的藏在炕洞中?”严裕龙笑了笑说:“那倒不是,昨天我烧炕时在炕火中埋了几个红薯忘了取,不信我给你刨出来。”然后一下子拿过清兵头目手中的长枪伸到炕洞中刨了几下,确认炕洞中并没有人,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清兵头目抢过严裕龙手中的长枪在炕洞内扎了半天,可是炕洞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清兵又拿来了火把伸入炕洞,同样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清兵头目刚才还得意的神情再次变得阴冷。严裕龙和邱鹤寿两颗悬着的心在放下的同时,却不由疑惑起来。
清兵的搜查一无所获,只见清兵头目用阴冷的眼光盯着严裕龙看了半天,突然用眼睛盯住了扮作严家长工的小老汉恶狠狠地说:“我怎么看你像是马山虎手下,说,马山虎是不是藏在井中?”小老汉装出一副恐惧的样子说:“官爷,你看我驼背瘦小的身板像刀客吗?这井下有没有马山虎,官爷下去一看不就知道了嘛。”听了小老汉的话,严裕龙和邱鹤寿的心中不由再次“咯噔”一下,一颗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清兵头目放下井绳,抓着井绳在井中乱晃了一番,看看井下没有什么动静,然后还打了一桶水上来,这才领人出了严裕龙家。
马山虎和杨雄飞果然就在井下,被吊上来的马山虎和杨雄飞面对严裕龙和马山虎不解的神情笑着说:“我俩在屋中听到清兵已经进了严家大院,想到他们一定会搜查炕洞,那样藏在炕洞中不但自己会被抓住,而且还会连累了裕龙兄一家,于是每人抱了一床被子来到井边,先把被子往井中一扔,紧接着顺势跳了下去。由于身体落在浮在水面的被子上,再加上身上穿着严裕龙给我们的皮大衣,因此摔得并不重,井水只到腰上,我俩很快就找到了裕龙兄说的洞口,爬进去后把被子拉了进去。”说完后马山虎和杨雄飞上前紧紧地拉住严裕龙的手说:“裕龙兄,为了救我俩,你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还差点搭上严家祖辈留下来的财宝,真是我俩可以以命相托的朋友。”
原来,严裕龙让马山虎和杨雄飞躲在井下的那个地窖,里面藏着严家世世代代积攒的财宝。
二十
马山虎和杨雄飞听说李瑞轩被清兵抓走,一个个气得“嗷嗷”直叫,拉起一帮人马就要追出去拼命,被严裕龙阻拦住了。严裕龙说:“我们目前还不清楚官府为什么要抓你们,罪名是什么,怎样定罪,在情况没有弄清之前,贸然营救,成功了当然好,万一有个闪失,定会害了瑞轩性命,为稳妥起见,还是等弄清情况后再做决断。”
进城打探消息的邱鹤寿回来说,李瑞轩案是同州知府亲自督办的案子,李瑞轩被关进了同州府大牢,于是严裕龙和邱鹤寿连夜一道来到同州府。同州知府一府统八县,整个关中东部全部属其管辖,地位显赫,尽管严裕龙给门人使了银子前去通报,可是同州知府却拒见严裕龙这个一介平民,无可奈何的严裕龙只好和邱鹤寿在知府大衙外等候。
严裕龙和邱鹤寿在同州府衙外等了整整一天,眼看到了黄昏时分,仍然不见知府赵大人进出府衙,情急之下,严裕龙直奔知府大堂,跪在堂下大声喊道:“知府大人,小民严裕龙有冤情禀报。”知府赵大人听到吵闹声前来升堂,面对跪在堂上的严裕龙,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大声说道:“严裕龙,你到底状告何人?”严裕龙说:“小民的冤情已全部写成状子,请知府大人过目。”同州知府接过公差递上来的状子在公案上打开,不由一下子愣住了。严裕龙呈上的状子,原来是一幅苏轼的竹石画,只见三尺画卷之上,山石凸凹,青竹兀傲,方尺之中尽显山水,堪称苏轼竹石图中的精品。赵知府一时显得爱不释手,严裕龙心中总算踏实了一些。
处世老到的同州知府当然知道严裕龙的用意,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收起画卷然后说道:“严裕龙,状子本府已经看过,不知你可否还有补充之词?”严裕龙说:“当然有。”赵知府说:“请如实道来,本府一定为你主持公道。”严裕龙抬起头看了看堂上的众人,大声说道:“不过……”赵知府说:“不过什么?”严裕龙说:“不过鉴于案情重大,小民想单独给知府大人禀报。”赵知府说:“到底是何案情,还要对我单独禀报,好,众人退下。”
赵知府差散了众人,突然脸色一变,指着案上的画卷对严裕龙大声喝道:“严裕龙,你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严裕龙赶忙笑着说:“这是家父在世时珍藏的一幅苏轼的画,可是裕龙是乡野粗人,把它放在裕龙手中实在是有辱斯文,听说知府大人对古玩字画很有研究,因此将此画呈上,万望知府大人不要推辞,以免让裕龙觉得失了面子。”赵知府说:“本府的确是喜欢字画。”严裕龙说:“既然大人喜欢字画,说明赵大人才应该是此画真正的主人,如今把它献给知府大人,裕龙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啊。”却见赵知府重新板起了面孔说;“要说喜好,本知府最喜欢收藏古铜镜,听说那赫赫有名的秦王镜被你家珍藏,裕龙可否借来一赏?”听了赵知府的话,严裕龙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心想:“怎么又是秦王镜。”然后对赵知府说:“知府大人,那些有关我家藏有秦王镜的传言都是谬传,到现在裕龙连秦王镜的影子都没见过,更别说收藏了。”严裕龙说完,就见赵知府脸色一沉,冷冷地说:“本府不信。”严裕龙急了,大声说道:“知府大人一定记得,当年慈禧太后来临晋,其实就是为秦王镜而来,她当时要大人率兵去我家掘地三尺也要搜到秦王镜,说我若骗了她就要诛灭九族。大人想一想,为了一个秦王镜,我能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吗?”
看到严裕龙急了,赵知府笑道:“既然你家没有秦王镜,本府不看就是了。”然后再次看了看桌子上的古画,叹了一口气说:“这画的确是一幅不可多得的苏轼的真迹,你把此画送给我,也许认为给本府送了一件稀世珍宝,可是你哪里知道,保存一幅好画要花多少工夫,防潮、防虫、防火,这哪里是送画,分明是给我送麻烦啊。”严裕龙明白,这幅画赵知府已经收了,而且还想索要银子,于是赶忙说:“恕裕龙糊涂,这层意思我怎么忘了。”说完从袖中掏出五千两银票说:“这是五千两银票,请知府大人收好。”
赵知府斜着眼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张严裕龙推过来的银票,冷冷地说:“严裕龙,你竟敢行贿本府?”严裕龙笑着说:“知府大人言重了,这些银票是让知府大人替裕龙保存画用的。”
“哈哈哈……”赵知府再次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着说,“本府以前只知道你刚直不阿,想不到奉承起人也是伶牙俐嘴,请问严裕龙,你给我送这么重的礼,到底是什么事有求本官?”严裕龙离座作揖说:“我的好友李瑞轩昨天突被大人手下守城营官兵拘捕,听说就关在同州府大牢中,他的家人托小民打听一下,不知李瑞轩犯了何罪?”
“死罪。”没等严裕龙说完,赵知府就冷冷地说。“李瑞轩身为一介书生却不思报效朝廷,早年在日本就加入了乱党,密谋推翻朝廷。回临晋后,又受陕西乱党头目蒲城人井勿幕指使,串通南方乱党,在临晋进行反对朝廷的宣传,纠集马山虎、杨雄飞等一些刀客歹人,劫掠朝廷军火枪支,阴谋谋反。从他们家中搜出和南方乱党的信件和枪支就是证据,因此此案为铁板钉钉的死罪,本府看在昔日严大人对本府有举荐之恩的份儿上,劝你不要过问此事,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你和李瑞轩是真朋友,那你还是回去赶快给他备上一副棺木吧。”
听了赵知府的话,严裕龙再次抱拳作揖说:“裕龙正是知道别人救不了瑞轩才专门来求赵大人的,请赵大人放瑞轩一条生路,裕龙在此求赵大人了。”
赵知府低头看了看公案上的字画和银票,沉思了半天说:“实话告诉你,李瑞轩勾结南方乱党,对抗朝廷,为朝廷要犯,是刑部亲自来人办的案子,你就是给我送多少银子我也不敢冒丢脑袋的风险放了他。不过本官可以告诉你,明天刑部来人押解李瑞轩去西安,本府知道李瑞轩身边有一帮江湖上的朋友,如果他们胆敢在我同州地界内劫持李瑞轩给我惹了麻烦,本府绝轻饶不了他们,包括你严裕龙在内。”严裕龙当然明白同州知府的意思,双手抱拳说:“谢谢知府大人,裕龙告辞。”
第二天中午正午时分,李瑞轩在五六十名手持快枪的清兵押解下来到渭河边,囚车中的李瑞轩显然是受了酷刑,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伤。为首的清兵头领率几个清兵上了渡船,把船篷齐齐搜了一遍,没有搜到什么可疑的东西,然后来到船老大面前,用犀利的目光盯着船老大看了半天,突然拔出腰刀架在船老大的脖子上,大声吼道:“大胆歹人,竟敢冒充艄公,老实说,你是什么人?”
面对架在脖子上的大刀,船老大吓得一下子瘫在船上,显出一副惊慌的神情说:“官爷快别吓唬小人了,小人自幼就随家父在这渭河码头摆弄渡船,昨天晚上家父突然中风患病,这阵正躺在家中,另外家中还有六十多岁的老母,都要靠小人挣钱养活,官爷把刀架在小的脖子上,万一有个闪失,杀了我的头不要紧,可是小人的老父老母谁来养活啊?”看着船老大惊慌的神情,清兵头领忍不住哈哈大笑,收刀入鞘,冲着岸上的清兵大声喊道:“抓紧时间上船。”
囚车中的李瑞轩早已认出了船老大和艄公正是杨雄飞和马山虎,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那些清兵拉着笨重的囚车,沿着一边搭在船上,另一边也搭在岸上的木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囚车推到船上,早已累得一个个气喘吁吁,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下,想不到杨雄飞一脚把那个清兵头目踢入水中,趁机抽了连接岸边和船上的木板,而一旁的另一个艄公马山虎更是抡起撑船的大竹槁,把那些毫无防备的清兵一个个扫入水中。这当儿,严裕龙和那些藏在船舱中的小老汉、猴子等一个个手持大刀长矛涌了出来,由杨雄飞雇来的几个艄公掌舵撑船离开河岸,沿着渭河顺流而下,缓过神的清兵有的忙着救水中的同伴,有的对着船开枪,可船早已沿渭河向下游驶去。